《局中人》作者:郑炳南
文案:
郑炳南原名郑楚帆,曾用笔名郑宜迅等,广东潮州人。作品有长篇小说《谋杀方程式》;中篇小说《局中人》和长篇小说《悬浮之城》、《谍战》、《冬至无雨》和《金钱游戏》;和「石勒探案」系列之一《多情未必不丈夫》,之二《聪明反被聪明误》;短篇小说集《玻璃》、《郑炳南短篇小说集》和电影编剧创作范本《死里求生》等。
曾获2007年“全国第四届侦探小说大赛”优秀奖;2004年“全国第三届侦探小说大赛”最佳长篇小说奖;首届“先觉杯”全国文学大奖赛优秀奖;2002年香港中文文学创作奖;2000年“全国第二届侦探小说大赛”最佳中篇小说奖;1999年《啄木鸟》文学奖(石家庄杯)佳作奖和1998年“首届全国侦探小说大赛”新作奖等奖项。
节选:
马里奥把视线由艾华士的面孔上移开,对於这位从不直视自己的著名律师,他感觉到对方光秃到后脑的宽广前额里面,隐藏着所有的答案。
光滑照人的会议桌旁,围拢着马里奥不得不面对的六个人。
个子魁梧,蓝色眼睛紧锁眉头的“卓尔律师行”合伙人艾华士,因为牵涉进“广利财务集团”和“马罗集团”的贷款运作谜团中,必须参与会议。
艾华士的左边,是“马罗集团”的主席魏不害,他正忙碌地在堆放在桌面上的卷宗里摘录着资料,抄写在另一本笔记本上。马里奥领悟出这种身体语言既属蔑视,也可以解释成尊重和认真。
魏不害脸颊上两堆坠垂的肌肉是如此放松自然,还时不时配合牙齿微笑来表示赞同马里奥言语中的观点,在在显示这样的事实:任何蜚言流语都不能影响到主席的心情。
一
马里奥把视线由艾华士的面孔上移开,对於这位从不直视自己的著名律师,他感觉到对方光秃到后脑的宽广前额里面,隐藏着所有的答案。
光滑照人的会议桌旁,围拢着马里奥不得不面对的六个人。
个子魁梧,蓝色眼睛紧锁眉头的“卓尔律师行”合伙人艾华士,因为牵涉进“广利财务集团”和“马罗集团”的贷款运作谜团中,必须参与会议。
艾华士的左边,是“马罗集团”的主席魏不害,他正忙碌地在堆放在桌面上的卷宗里摘录着资料,抄写在另一本笔记本上。马里奥领悟出这种身体语言既属蔑视,也可以解释成尊重和认真。
魏不害脸颊上两堆坠垂的肌肉是如此放松自然,还时不时配合牙齿微笑来表示赞同马里奥言语中的观点,在在显示这样的事实:任何蜚言流语都不能影响到主席的心情。
马里奥召集了这个会议,作为经历半年调查后的摊牌,希望由今天的会议里,得到每一方都能满意的结果。面对的六位上流社会显赫人物,应该对他们合作制造出来的恶果有所承担。
“广利财务集团”是西太平洋东古曼王国官方银行机构之一,在世界三十二个国家开设分行,进行投资和出口业务,在半年前例常查核账目工作中,发觉香港分行出现了十亿港元的无抵押贷款,董事会震惊之下,把正在巴黎度假的核数主管马里奥急调到香港,以香港分行副总经理名衔进行整体查核。
今天,马里奥认为,已有足够的证据和事实,令坐在会议桌边的六位声名显赫人物默认串谋讹骗罪行,答应承担责任,令“广利财务集团”避过一场世界性的丑闻。他只要他们承认、承诺和签署,找出一个可行方法令“广利财务集团”的贷款软着陆。他不想开创案例,只想沿用先例,依照金钱游戏的规则玩下去,只要前面的六个人能以他们的地位、金钱和权势,在某一段时间里把贷款逐步回笼,他愿意与他们合作,用新的游戏掩饰旧的游戏,这就是会议的目的。
马里奥不能理解的是:“广利财务集团”董事会主席李思特和国际事务部董事兼香港分行总经理庄东尼一直面露笑容,聆听了马里奥近两小时的陈述。两副神色自若脸孔时不时莞薾微笑着和魏不害唱双簧,尖利的牙齿似调侃般不断在咧开的嘴巴里闪烁。他弄不清这两位职级比他高的上层人物,面对确实地讹骗证据还能如此龇牙咧嘴?也许他们手中已有解决难题的钥匙?
从一开始就焦躁不安的富豪上官杰还在跺脚,每当马里奥提及“马罗集团”和“帕高实业集团”利用虚假交易来讹骗“广利财务集团”时,上官杰就咕哝着离开的言语,他的弟弟上官安只须摇摇头现出愠色,上官杰的肥胖身躯就不由自主地坐回椅子上。“帕高实业集团”由上官霸创业,资产已积累达一百亿港元以上,到了两个儿子手上时,很快就黯淡无光。萎缩的业务令上官兄弟急於干一番事业,来显示青出於蓝的能量。
谁都知道,上官安一直把担任集团主席宝座的哥哥视为傀儡,他以执行董事兼总经理衔头掌握实权。哥哥享受美食和不断增添的肚腩,弟弟为享受权力乐趣,玩弄着购买和销售公司的金钱游戏。肥胖和瘦削截然不同的兄弟只有一个相同点││好色如命地追求女明星,他们是上流社会公认的“选美狙击手”,几乎所有的选美会对他们只有唯一功用:提供崭新目标。
在场的七个人心知肚明,上官兄弟听魏不害的话办事;艾华士律师听魏不害袋中的金钱叮当声办事;李思特和庄东尼因为“送”了十亿港元给魏不害,也就不得不跟着魏不害的指挥棒去办事。
可是,眼前的魏不害是那麼轻松认真,彷佛是首次聆听哲学系讲师谈论生命意义的大学生,全心全意地作笔记和翻阅资料,还频频点头表示理解马里奥证据确凿,阐述精采。
烦扰在马里奥胸腔里搅动着,半年来的调查和发现,使他对前后脉络缺乏新鲜感。当他到达香港的第二天,在“广利财务集团”香港公司的豪华办公室中,看到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文件时,震撼令他呆若木鸡。
他不能相信眼中的事实,国际事务部董事总经理庄东尼批核以无抵押方式,
贷款三亿港元给当时只拥有一间五百平方呎办公室的小商人魏不害作备用透支,
让魏不害用这笔钜款,去收购“茂成利商业有限公司”的百分之七十的六千五百
万股股票,并提出全面收购。此项钜额贷款的复核签署者,就是马里奥的顶头上
司:董事会主席李思特。
马里奥不能否认,是李思特把他由众多勤勉工作的核数员中提拔擢升,他所以能成为总核数主任,享受豪屋、名车和美满的家庭生活,全拜李思特的赏识。
马里奥边说边凝视着李思特和庄东尼那两对眯成一线的眼睛想:他们认为他会在这一趟回报?他们应该懂得,他没有能力令他们由泥沼中脱身。只有身陷泥沼中的人,才知道脚下深浅,去选择立足点来离开困境。三个月前,马里奥返回东古曼王国向李思特个人汇报时,已作出明显的暗示,当时的董事长叫他继续调查下去,表示时间会消融一切的问题。
魏不害用李思特给他的三亿无抵押贷款,收购了“茂成利商业有限公司”,又以“茂成利商业有限公司”拥有的两幢商业大厦,向“汇丰银行”和“渣打银行”抵押,得到二亿港元,他转过头来,用到手的二亿港元,收购已有三十年历史的“金欣证券公司”。他当然不会满足这些令社会轰动的收购行动,再次把“金欣证券公司”资产作抵押,在庄东尼和李思特的笔尖下,得到第二个三亿资金。
几番折腾,魏不害成为香港商界最神秘的商人,这一颗突然跃上天空的巨星,手中似乎有无穷无尽,用不完的钞票,每个人都在揣测他的金钱来源,各种各样的传言令魏不害成为世界级的神秘富豪,是家族财产?是东南亚财团的代理人?是国际黑钱的傀儡?更有可能是中国银行在背后操纵的游戏?
“茂成利商业有限公司”改名为“马罗集团”,连串收购行动令“马罗集团”股价由一块上升到六块,成为普罗大众狂热追捧的必赢股票。“马罗集团”收购的公司囊括衣食住行:由地产到证券,从建筑到运输,甚至酒楼、旅行社和百货公司,连锁式快餐店更如雨后春笋……
为了令庄东尼的贷款师出有名,“马罗集团”和“帕高实业”上演了一场漂亮的收购游戏。魏不害用李思特给他的无抵押三亿七千万款项,收购著名的“自由神大厦”,易名为“马罗大厦”,然后,以五亿港元卖给“帕高实业”,在完成交易的签署仪式的同时,“马罗集团”的股价狂升到十二块。
马里奥发觉,“金欣证券公司”在这段时间中的业务已达疯狂,账面盈利高达三十亿港元。但是,整个集团中,没有人和文件打算将一分一毫款项偿还”广利财务集团”,相反的,在每一次交易行动中,都有以千万计的金钱由账面上以各种名目消失。
“马罗大厦”的交易只出现在记者招待会上,记者们消失之后,交易双方都患上失忆症。上官兄弟无法解释既然交易没有完成,为什麼上官家族拥有的地产公司可以得到“马罗集团”二千五百万佣金。如果证监会知道内情,他们必须面对“利用虚假交易欺骗公众”的指控。
魏不害必须详细解释在短短三年中建立的魏氏家族近十亿资金来源;要向马里奥解释账面下一次次消失的千万元交易佣金。马里奥在陈词中暗示:如果事件成为国际性丑闻,李思特和庄东尼也必须面对解释个人财产来源的难关。
最后,律师艾华士是关键性人物,他是每一桩交易的法律文件起草者和证人,以卓尔律师行的权威地位来向大众证实交易的合法和可靠性,艾华士律师必须面对专业地位和声誉受损的挑战。
“艾华士律师,”马里奥作最后一击说:“就算在座的绅士都以沉默来面对未知的危险,我相信,你必定会以专业知识劝告在座的绅士们认真地考虑我的意见。我重复我的立场,只要‘广利财务集团’在一段可以考虑的时间内,分次收回贷出的款项和应得的利息,上面所提及的所有问题,就不是‘广利财务集团’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更不是在座各位尊贵绅士的问题,它们可以永远成为秘密,不成为香港证监署和商业犯罪调查科的问题。”
马里奥话刚出口,立刻懊悔分量太重,他感觉到几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里,闪烁着怨毒的神色。他知道最后这句话,刺伤了这几位已习惯高高在上者的自尊心。
艾华士律师没有搭腔,阴郁的面孔挑战地盯着马里奥。
“噢!马里奥,你看不出这一切都是商业性决策,你不觉得这种成功体现了无比的气魄?”魏不害终於开口,两排杂乱不齐的牙齿和黑眼镜框后面的眼睛挑衅性地闪动着。“如果你站在李思特先生和庄东尼先生的角度看,这些贷款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亏损,更为‘广利财务集团’得回从来未有的回报率,这才是你应该看到的事实。
“回报和风险成为正比,在座的每一位和世界上的商人一样,玩着合法和冒险的游戏。你还年轻,应该朝好的方面向前看,不要以为这不是赢便是输的赌博,我们玩的是必胜之道
阴霾如浓雾一样,令马里奥透不过气。电脑屏幕画面的股价数字不停地改变着,手指熟练地按揿键盘,迅速跳动、闪耀的数字一次次地敲打着脑壳,他头痛得要命。第六天了,他已经得到魏不害签署的还款承诺书,可是,股市突然下跌阻延了回国决定。昨天,他由银行界的朋友口中得知,股市连续恐惧抛售和辗转向下,令“马罗集团”两张价值共三百万元支票,因存款不足被退回,消息还未散开,只有少数几个人在诧异地到处打听。
危机正像乌云一样由天边卷来,有可能刹那间令世界暗无天日。凭他这种资深银行家的直觉,比常人更能感受气候转变的徵兆。
美国利率酝酿多时后有大幅上升趋势,经济学家预测的经济衰退就在这几天里,如魔鬼褪去外衣般显现,由西方各国到香港,到处都是忧心忡忡的惊呼和表情。三天前,已有数项大型地产交易以买方自愿放弃订金而取消。“马罗集团”的股价,已经由最高峰时的十二块下跌到九块。
财政司在电视镜头前呼吁市民镇定,强调香港经济结构健全稳定,多年的高增长能轻易地应付眼前经济衰退的打击。继财政司的声明之后,是各行业领袖接受访问,魏不害神色轻松地表示:由於香港地产公司长期赚钱,基础稳固,地产不死,股市不止。他预测恒生指数在调整之后,不但会重上四千关口,今年十二月,可能会攀登一万点以上。他认为,股价下跌,正是趁低吸纳的好时机。
马里奥疲惫不堪地关了电视机,转回头注视电脑屏幕上危机四伏的闪烁数字,直觉告诉自己,如果每个人都有心理准备,危机就不会出现。经济崩溃所以兀然而来,起因没有人会相信的结果。看来,手中的承诺书将成废纸,如果“马罗集团”资金周转不灵的消息继续散播,相信只要几天时间,或者明天就变成擦鞋童也知道的旧闻,魏不害和李思特他们,将陷进万劫不复的境况,“广利财务集团”十亿贷款将化为乌有。我应该怎麼办?怎样向总理解释?总理会如何看待自己?千头万绪困绕着马里奥,自从股市下跌之后,一直睡不好、吃不下。他在阖上眼睛前,吩咐秘书挡回任何电话和约会,希望能小睡一回。
突然,警觉令他蓦地张开眼睛,李思特和庄东尼的两副阴沉面孔注视着他。
“啊呀!”马里奥吓了一跳站起来说:“李董事长,庄总经理,什麼事?”
两副深锁眉头的脸孔瞪着电脑屏幕,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缓慢地在马里奥的宽大办公桌对面坐下来。
大家的视线一起由屏幕上收回来,没有人想首先开口,彷佛缄默会改变眼见的事实。
“你打算怎麼办,马里奥?”李思特的声音嘶哑无力。
“我……”马里奥在找寻适当的字眼。
“现在是六月,距离明年四月年度结算还有时间。”庄东尼上身俯前,期期艾艾地说:“以初步核查认为贷款合理,用实际会计账目出现问题作理由,把和‘马罗集团’有关账项拨归下半年度评估,只要‘马罗集团’渡过关口,才能承担还款诺言。”
“太简单混不过关,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藉口。”马里奥摇摇头说。
“我们不需要人相信,只让总理大人和泰拉曼部长有藉口来停止调查。他们只需要你签署的文件,他们明白事件见光后有损国家利益。”李思特说。
“泰拉曼部长的敌人能放过这个机会?”马里奥不耐烦地回答:“他们会压迫总理大人,煽动舆论提出社会公义的问题。”
“大多数人只会把手插在兜里观望,相信我们的经验吧,马里奥,公义本来只为特权阶级而设,谁的权力大,人缘广,永远较其他人有更多的公义。”李思特说。
“你在国内有‘乾净先生’的称号,有你签署的初步调查报告就行。由於调查内容涉及国家利益不能公开,总理大人和泰拉曼部长可以用这一点来应付挑战,这就是他们要你来香港的原因。”庄东尼接上口说。
“什麼?”马里奥不相信地摇摇头说:“总理大人亲自……”
“他要你来香港为调查合上卷宗。你正如他期望地向魏不害施加压力,得到我们不能得到的承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魔鬼放不过我们。”李思特惨然地说。
“种瓜得瓜,相信你所得不少!”马里奥忍不住地在声音和神色里,泄露了嫉忌和不平的感情。
李思特艰涩地苦笑说:“不管你相信与否,整个局面牵涉到你设想不到的人物,不是我和庄总经理能单独承担的。总理安排了适当的人选,眼下的时势发展,需要你的肩膊来承担责任了。”
“我只是调查员,不是修补瓶子的人,董事长,我只是一个追究谁打碎了瓶子的小人物。”
“命运安排你来维护‘广利财务集团’声誉的重任,马里奥,如果你推诿不理,落井下石,我和庄总经理成为替罪羔羊,难道你忍心让我在年老体衰时再挨这一下扫脚眼棒?”李思特的声音近乎哀求。
“先生们,”马里奥站起来离开两对紊乱的眼睛,走到他们的后面说:“我对两位才华杰出前辈深感敬意。不过,你我心知肚明,明天或者后天,‘马罗集团’周转不灵的消息会引来疯狂抛售。这趟股灾,在世界性经济衰退和利率上升影响下,不会是一年半载可以解决的事。我已经不是十五年前感情用事的青年,李思特先生,你忘记了我在这一行浸淫了二十年,你们怎麼会以为几句甜言蜜语和内幕消息,就可以要我因循敷衍、走走形式、亵渎公职?”
马里奥对两张椅子上的沮丧老人视而不见,自顾自踱步说:“你们走进来不是为了坦诚布公解决困难,而是抱着侥幸万一的欺诈之心。‘马罗集团’命运已定,我们间的承诺要看‘魏氏家族基金’的态度,我会听从总理指示,丑闻如果公开,我会和香港商业罪案调查科、证监署合作,维护东古曼王国声誉。”
两个老人摇着头站起来,颠颠踬踬地一前一后走向房门,然后,李思特再推开房门走回来说:“马里奥,你还年轻,你不明白政治,令太多人不高兴,会把你变成点了药引的炸弹。请再仔细盘算衡量,天大的事都可以用交易来解决,这是你一生中最好的机会,你可以在交易中得到……”
“对不起,李思特先生。”马里奥断然地回答:“为社会公义鞠躬尽粹当然令罪犯不高兴。不要吓唬我了,这只是商业讹骗罪行,谁犯了罪,谁承担恶果。为了总理大人和国家利益,我决定站在正义的一边,我不会同流合污。”
电话里的声音令马里奥如热天淋了冷水澡,“嗤”一下子松懈下来。总理大人亲自在电话中指示,为了国家利益和“广利财务集团”信誉,马里奥应顺从李思特提议,接纳两位会计师的解释文件,延长魏不害的还款期限,把贷款事件加上封条。交换条件是:李思特和庄东尼立刻返回东古曼王国。
“泰拉曼部长认为,香港股市面临崩溃,‘马罗集团’如果一钱不值,追究责任解决不了损失,只会带来让反对派攻击的龌龊难题。眼前,最迫切的行动是令李思特和庄东尼不要胡言乱语,把贷款事件淡化。你可以再动用款项把‘马罗集团’资金周转不灵的消息压下去。”
“我们再用无抵押方式贷款给‘马罗集团’?”魏不害的狡狯笑容在马里奥脑中晃动着。
“对,一样由李思特和庄东尼批核,不能让泡沫爆破,谁都承担不起这种后果。”总理大人的声调永远充满自信。
马里奥懂得这一切不仅是为了国家、公司,还为了游戏能够持续,他是泰拉曼部长亲信,是总理大人的“局中人”,乐於遵从这个皆大欢喜的指令,相信李思特和庄东尼知道这种“大团圆”结局时,将比他更为高兴。
“两个老头子已经糊涂迟钝了。”马里奥得意地忆思过去一星期的遭遇。他在十年前投靠泰拉曼部长纛下时,已深懂办公室政治中没有公义和真理,经手执行的大量秘密交易,证明他是玩弄是非的斲轮老手。李思特老了,追不上时代步伐,以为马里奥还是一见他膝头发酥的青年。如果总理大人为了国家利益,把李思特剁得粉碎,马里奥不会感到遗憾。
事情这样发展,帮助马里奥为过去加上休止符,明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告诉李思特和庄东尼,他为了报恩,决定承担危险而结束调查,把整件事封存瓶里,闭着眼睛让恩师再次贷款挽救濒临死亡的“马罗集团”,在股市中创造另一个奇迹。
明天和两个老头子见面时的对白刹那间在脑海中形成,要引鳌入瓮,诳骗他们自愿回国,如何声泪俱下,表演委屈求全和舍身报恩的表情,令两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上当,可不是简单的话剧。
马里奥在驾车回酒店途中,第六次把计划由胸中过滤,他揣测着李思特和庄东尼在知道能将烫山芋转到别人手中时的狂喜,那时候,他必须打铁趁热,在签署再次贷款三亿港元给“马罗集团”文件后,以总理大人和他们见面作饵,明天中午送他们上飞机。两个始作俑者跑不掉成为事实后,所有的人都可以安枕无忧。
马里奥在酒店房间里哼着安眠曲和远在家乡的妻子谈了一轮电话家常,和儿
子讨论了恢复度假的地点,才轻松地走进盥洗间淋了个热水澡,一边思量着购买
什麼礼物才令妻儿同感惊奇和快乐。女人和儿童都一样,只有持续不断的新刺激
才会令生命充满活力。
他就这样赤裸着身体,用大毛巾拭擦着腋下走进睡房,因为,他突然醒悟起忘记办妥两张回国机票的电话。
“你,你干什麼进来的?”马里奥愕然地问坐在睡房沙发上的男人。
“马里奥,不要怪我,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你应该知道这个结局的。”
两副硬如钢爪的手掌攥紧马里奥的左右手臂,他感到一条绳索迅速地套住脖子。
“请等一等,告诉你一个消息!”
“迟了,马里奥。”
“那录音带……”
“艾华士的录音带在我袋中,没有人会相信你了,再见。”
马里奥觉得套在脖子上的绳索迅速收紧,血轰地一下涨满脑袋,他张大口想喘气狂喊一切的懊悔言语:“等一等,啊!”眼前顿觉一黑,世界离他而去。
一
尸体俯卧在绕过蕉园道路的斜坡下,沾满泥土的面孔向右侧摆放,睁得好大的眼睛和微突的舌头,构成死不瞑目的表情,右手和左脚如耍杂技般屈向躯干,左手和右脚却伸得笔直。一排蕉树遮挡着行人的视线,要走到接近鱼塘边缘,才会发觉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公孙勇在尸体旁边蹲下来,逐一戴上警长徐普递给他的手套,伸手进死者的衣服中掏摸,由西装到内衣,都是名牌货色,看样子单只衬衣就应该在港币一千五百元以上,这对皮鞋不少於三千元吧?
作为一个经常面对死亡的重案组督察,有比常人多百倍的面对尸体场面体验,那些不同表情的僵硬死相,令他常常揣测着死亡的感觉。死亡是生命必会拥有的体验,当你真正知道死亡是什麼的一刹那间,也就是生命的终止,再无法重返人间,把整个“关卡”情况描述或记录下来,死亡是如此普遍又何等神秘。
公孙勇领导重案组第一队已近二年,面对的是绑架、勒索和凶杀之类的案件。他是警局里出名的“第六感人物”,一直坚信好侦探需要有预感能力。具有我必须破案才能无愧於心和别让死者在天之灵说我们是未尽全力的警察,才符合锲而不舍的警察精神。
他除了聆听指模组和法医官的现场意见,循例要徐普再次分析“独家”看法。徐普是重案组里老前辈,五十岁的人还是预感一派,免不了被新进骂为不懂电脑的“老头”,他是跟随公孙勇风格的唯一粉丝,所以,绰号是“食客”和“傍友”。
对於身无一物可证实身份的尸体,徐普认为有两个侦查方向:
由斜坡到鱼塘有明显的物体滚动痕迹,尸体的脸孔和手掌满布泥沙,头发松散,搜索行动找不到解决颈部勒痕的绳索,因此,找到第一现场,找到死者被杀地方,就可以解开身份之谜。不过,这种年轻“阔佬”失踪,需要几天时间,亲属才会意识到意外而报警求助。除非他是一个日理万机的商场人物,可惜,这张面孔从未在财经杂志上出现。
由死者的黝黑皮肤、高耸眉骨、浓眉压眼可见不是华裔市民,应该是接近印度、巴基斯坦一带的热带国家人民,不排除因旅游、公干被歹徒劫杀弃尸的成份。
“侦查最近几天的酒店住客和旅行团记录会有收获。”徐普说。
“先在四星级以上酒店和高级旅行团上着眼,范围可缩窄几倍。”公孙勇点点头说:“要和凶手赌运气,由道路两边的住宅作问卷调查,是否有人留意到昨天晚上经过的不寻常车辆,找目击证人。”
“等一等。”公孙勇叫回离开的徐普说:“不要忘记死者松散和湿漉漉的头发,第一现场如果是浴室,追查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不见踪影的酒店住客。”
趁在会客室等待的时间,公孙勇打开卷宗,两张令人黯然的相片钉在文件的第一页,右边是眼睛炯炯发光,生气勃勃的马里奥半身相片,左边是死不瞑目的尸体脸孔特写。在医学观点看来,心脏停顿代表死亡,宗教界却认为失去灵魂的人才会变为尸体。
公孙勇不是由自己的身体感觉怀疑生命价值,而是由其他人的脸孔、肢体动作联想到“浪费”这个字眼。千千万万生命都是浪费!诞生、消耗到死亡的过程令他彻底质疑任何价值理论。他知道人生只是没有意义和不能不挣扎的历程,只有律师、警察、建筑师这种追究答案式的工作才令活着有了目标。正因如此,他的弃世式疯狂工作热忱产生了最大的误会,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对生命充满热情的人。这种欣赏和尊敬进一步令他确信大多数人是愚昧无知的。可惜,精明自知的他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样用工作和成就来消磨时日,等待体验那最后的一刹那?
所以,他和妻子订明不要生育的协议,他们相信制造生命就是增加苦难和浪费,生命既然是个体的,养育儿女怎能防老?没有人能替另一个人分担痛疾忧伤。他们的婚姻生活是平寂怡静,各适其适。她的表现正如他结婚前的判断,娴静沉默,能干贤慧,虽然不太懂得体贴和听话,重要的是,她和他都懂得人无法融化个体的现实,所以必须有自己的空间和秘密。
婚姻和单身的不同,只是多了一个关着两人的“家”和另一群由陌生到熟悉的亲属。公孙勇只满意自己的职业,因为它比律师和建筑师更接近人间正义,当然,他也明白这正义的意义也是无意义的。
“请你们进来。”一位头发斑白,年约六十到七十岁,面容清瞿的男人送走了客人后,向他们微笑说:“我是庄东尼。”
秘书在公孙勇和徐普的背后关上房门。这是一间豪华的办公室,二百平方呎的空间里,以金色和枣红色的装璜和摆设,来显示主人对生活享受毫不吝啬的品味。
他们在真皮椅子上坐下来,发觉办公桌后面的笑脸转变成哀恸的神情。
“得到马里奥的不幸噩耗,公司上下无比哀痛,言语难以表达我们的悲伤,马里奥是一位正直、勤奋的好人,他有无可限量的前程。”
公孙勇向对方介绍了身份说:“尸体抛弃在新界锦田的小蕉园里。凯悦酒店大堂经理由相片辨认出马里奥的身份,死者在酒店居住了半年,是贵公司的副总经理。我们怀疑他在酒店房间里被人勒杀后弃尸新界,抽屉中的二万多元钞票和书桌上的名贵手表排除劫杀因素,案件指向商业或者桃色纠纷。希望你能提供死者生前的职务、工作和朋友资料,当然,我们还要求搜查死者的办公室……”
“这个││”庄东尼沉吟说:“马里奥是‘广利财务集团’的核数主管,半年前才调派香港。你知道,他的办公室里有整个集团的最高机密,我必须徵求律师的意见,请你们体谅。”
“贵公司的财务资料和机密,我们全没兴趣。我们要的是死者的人事关系和最近工作范围。庄先生,事情涉及谋杀案,如果我徵求法官批准进来,传媒加油添酱,恐怕更影响贵公司声誉。届时,你更加难向高层解释。”公孙勇边说边站起来。
庄东尼尴尬地回答:“你们可以和李思特先生见面,李董事长是集团董事会主席。”
不到十分钟,一位浓眉阔面,西服笔挺的六十多岁男人大步走进来,宏亮的声音令人信任和好感,高佻的身材和稍微黝黑纤滑的皮肤,显示出身显赫家族和接受过高深教育的身份。
“请不要对庄总经理存有芥蒂,‘广利财务集团’会尽一切的方便与警方合作,我们希望尽快把凶手绳之於法,为马里奥报仇雪恨。”
坐在大班椅上的董事长不胜欷歔,双目闭阖地回忆说:“……我一手提拔他,十五年前,他已经才华毕露,我看出他终非池中物……”
李思特张开眼睛,右手扯出西服前襟上的手帕抹拭眼里的泪花说:“庄总经理会带领你们进马里奥的办公室,如果需要影印文件,请允许我们先行过目,衡量机密份量,可以吗?”
“谢谢你。”公孙勇回答:“在死者的房间里,就有许多贵公司文件,他应该是一位习惯把工作带回家的人。”
“对,马里奥除了天资,还有勤奋。失去了他,我感到椎心之痛。”
“死者来香港后的职责是哪方面的?”徐普望着神色愀然,眉头微蹙的庄东尼问:“你们有怀疑什麼人吗?譬如工作上的敌人?爱情纠纷?”
“他掌管公司会计部门!他没有敌人。”庄东尼潸然说。
“马里奥有美好家庭,妻儿都在国内,还不知道讣闻。”李思持接着说:“他不可能有仇人,银行家都懂得圆滑地待人处事,朋友就是资产,他的工作直接向我负责,他来香港才六个月,正在汇积朋友数量,没有时间创造敌人。”
“那麼,女朋友呢?一个已结婚的精壮男人,住在五星级酒店,不会没有女人吧?”
李思特询问地望着庄东尼,后者搔搔头模稜两可说:“通常,这是每个人的私隐,我没有留意。男人逢场作戏应该会有,马里奥是聪明人,不会搞什麼三角关系和情敌这一套。”
“请不要忘记,我们都是资深金融界人物,习惯每事之前计算斟酌,如果需要,只会去‘大富豪夜总会’,决不会踏步旺角那些卡拉OK舞厅。马里奥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是让自己站在薄冰上的人物。”李思特肯定地说。
和“广利财务集团”高层人员的谈话,暂时否决了从商业纠纷和桃色关系上侦查的可能性,翻阅死者房间和办公室文件,也找不出与人结怨的蛛丝马迹。问题只能回到酒店保安上来,事件是否最近流行的酒店行劫案之一,匪徒潜入房间作案,错手杀人,惊慌之下,来不及搜掠夺路而逃?
酒店经理透露,由於一年来发生多桩劫匪潜入房间偷窃事件,为了加强保安,酒店在每层楼走廊,加装了二十四小时监视的闭路电视录影系统,录影带会保留一星期,这个消息令他们在迷雾中见到曙光。
酒店侍应回忆,死者在事发日晚上九时左右回到酒店,然后就不再出现,直到警察带来尸体相片,才发觉房间的主人已成异域之物,他们无法记忆有人在这段时间探访死者。
录影带却清楚地显示:十时二十分,一个满面笑容的猥琐男人由侧面的电梯里出来,打量一番后,走到录影机镜头前,突然举起右手的报纸遮盖了镜头。大约五分钟后,走廊画面豁然重现,这个三角脸男人向镜头佻皮地眨眼,握着报纸一摇一晃走到死者房间前,推门进去。
十时五十五分,这个颚骨突出,始终笑容满面主角又摇晃着开门出来,踱到镜头前又开玩笑地用报纸盖遮画面,当画面在十分钟后重现时,他就轻松地走进电梯中。
“停住,往回看电梯和进入房间过程。”徐普立刻指出矛盾症结说:“他走出来遮掩镜头和回电梯前后时间中,电梯一直没有关门,也就是说,电梯里还有同党,一个不肯上镜出风头,又能够指挥他的上司。”
“有可能一人以上。他走进房间不用锁匙,也就是说,同党已利用画面被遮盖时间进了房间。杀了人后,再让他出来做掩护运尸离开的行动。”公孙勇说:“这个人肯抛头露面,他们认为警察不容易抓他?还是隐形的上司容易被我们找到?”
“房间里被抹拭得很乾净,没有死者和侍应之外的指纹。电梯里的隐身客是职业老手,可能是外国人?是我们容易在出入境闸口逮住的人?或者是我们能由档案中辨认的人?有刑事案底的人?”徐普回应说。
这一次,幸运没有站在疑犯的那一方。通缉相片发出的第六天,巡逻警员在九龙旺角地铁出口的例行截查行动中,发现与通缉相片相似人物,徐普接到警察指挥中心紧急通知,带队把疑犯押解重案组总部。
这是一个连身份证相片都有猥琐笑容的二十三岁男子,眯成一线的眼睛和凸出的颚骨组成不被信任的脸孔。公孙勇对比着通缉相片和眼前疑犯问:“申屠刚,两条路给你走,控告你谋杀银行家马里奥,或者和警方合作,供出同党和主谋,只要你肯合作,我不会亏待你的。”
“长官,我只赚港币壹万元,我没有杀人。”垂头丧气的申屠刚回应得十分乾脆。
“你看到录影带了,证据确凿,如果抓不到主谋,你背上谋杀罪,死路一条。”
“我说,我说,你们不用动手。”申屠刚畏缩地环视房间里虎视眈眈的警探们说:“我不会为他们卖命,是韩义带我干的。”
“除了韩义,还有谁?”
“韩义是十四K坐馆,他说大老板要我们去酒店找一盒录音带。韩义带我走进电梯,叫我出去遮盖录影机镜头,我才知道电梯里的第三人就是大老板。”
“大老板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我可记住他的相貌,不是中国人。”
“你们怎样杀死马里奥的?”
“我等他们进了房间,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人已被勒死了。我帮忙把尸体塞进旅行箱,再出房遮盖镜头,让他们把旅行箱推进电梯,我没有杀人。”
“好,现在带你出去录取口供,老实帮助警察整理韩义和大老板的相貌资料,我们会详细调查,如果属实,我会替你向法官求情。”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申屠刚被带出去后,公孙勇松了口气,案件能迅速侦破,纯属运气使然。许多案件都在最初的几小时和几天里能水落石出,警探们由经验得知,案件拖延超过一星期以上,大多数便成为悬案。看来,这桩谋杀案的起因是个人恩怨。
“如果主谋懂得叫申屠刚遮挡录影镜头,为什麼不担心他一旦被捕,会向警方描述主谋的相貌?申屠刚的口供不能尽信。”公孙勇思忖:“可以这样解释,主谋尽管聪明,却没有职业杀手的常识和杀人灭口的凶狠?”
“于定国来了。”徐普走进办公室,盯着上司报告。
“他来了?在哪里?”公孙勇大惑不解地站起来问。
“他下令终止录取口供,把姓申的带进另一间审讯室中,他带来的两个律政署人员守着门口。”
“这里面有什麼阴谋?”公孙勇蹙起眉头说。他觉得毛骨悚然,这里面一定另有文章!什麼时候,律政署刑事检控科的蓝眼睛首席检察官会主动关心正在侦查的案件啦?
一向以来,刑事案件侦查过程由警方全权担当,警察不欢迎律政署人员加入搜集罪证的工作。纪录中,这些从律师晋身的律政署高层人员,也不愿意离开冷气间和大班椅,为公众利益和正义插手工作范围之外的额外义务。当然,不少案件在侦查过程中出现前所未见的疑难时,警察都会主动向律政署官员要求指引,此时,根据官僚架构安排,律政署官员应该根据证供阐释法律条文,在旁协助,召集会议,听取证人口供,指引案件侦查方向,为未来检控订下稳固基点。
于定国是刑事检控科三大红人之一,警察部门侦查的案件,必须呈交于定国这种“把关人”审理调查结果,决定呈交法庭的罪名和检控与否。于定国的权力达到不必解释原因,能随时以警方证据不足呈交法庭为理由,下令重新侦查或释放罪犯。因此,每一个与于定国打交道的重案组警官都知道规矩,不可能攀门结亲的人最好是若即若离,互为尊重。
律政署人员绝不会降尊纡贵地亲临警局检讨案情。他们只需一个电话和文件,警官们就会乖乖地捧着供词和资料,甚至带同证人等待召见。
不成文的消息指出,督察级以上警官的擢升文件和上司每年度推荐名单,在呈交布政司署之前,都必须经律政署人员过目,所以,公孙勇尽管狐疑满腹,也不敢质疑于定国的手伸得过长。
于定国来了,他要干什麼?难道姓申的另有来头?难道案件不是如此简单?他和徐普列出这些疑点揣测时,下属如流星般逐一潜进来报告情况。
“房间里传出撞墙的声响,姓申的挨揍了。”
“有惨叫声和怒骂声。”
“静下来了,门口的两个家伙送了两瓶可乐进去。”
“又有喝骂声,笔和纸拿进去了。”
“一个小时了,房间里没有声音,两个傻蛋还站在门口扮门神。”
公孙勇挥手吩咐下属不必再报告,他向徐普说:“他应该懂得走过来给我一点面子的。”
不到十分钟,房间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被推开,于定国的三十多岁马脸瞪着公孙勇和徐普呆板如昔,西方人粗壮的胸膛把深蓝色西装绷得紧紧的。
“这单案子,你的结论是什麼?”于定国直截了当地问。虽然中国话十分流利,却掩盖不住内里的外国腔。据说他是混血儿,母亲是香港湾仔酒吧女郎,所以,他比其他英国人更了解本地风俗习惯,懂得替自己起一个有意思的中国式名字。
徐普急忙关上房门,让两个“傻蛋”站在门口,他乾脆用身体顶着门柄。
“由录影带和姓申的口供看,个人恩怨和金钱纠纷成分较高,我不相信桃色成分。姓申的供词不尽不实,有隐瞒和夸张的地方。为什麼凶手杀了人,会放他在街道上蹓躂?”公孙勇当然也善於说这些留有后着的官腔。
“你相信他说的三个人犯案?错了,你被他诳骗了。”
公孙勇脸色遽地通红,从没有人能面对面指责他的智商,批评他的判断力。他按捺住由心中升起的怒意问:“你认为死者因女人惹祸上身,你有什麼证据?”
“女人这个字是你说的。”
“不是女人?”
“不是女人。死者生前牵涉进国际性事件,姓申的招供完全胡扯,他编了大套谎言。”
“你怎麼知道?”公孙勇用挑衅的神色打量着于定国说:“你连招呼也不打,就这样走进来推翻一切,指责我们上当受骗,简直是荒唐无稽。”
“昨天晚上,东古曼王国,死者的国家透过外交途径通知香港政府,要求我们中止对马里奥的死因调查。”于定国的马脸上呈现复杂的表情说:“有人用国家力量来挽救姓申这个无名小卒,这就是我插手的原因,我不愿意如此窝囊地释放他。”
公孙勇感到被唬住了。他突然醒悟,也许这就是姓申的在杀人后,能心安理得逛街的理由。他执拗地问:“姓申的是职业杀手?”
“第一级的职业杀手都没有案底,没有纪录。他当然不愿意承认,我作了点手术才令他招供。”马脸上竟然出现笑容,眨眨眼说:“把他带进来。”
徐普打开门,于定国向两个“门神”示意,脸瘀嘴肿的申屠刚被架进来。
“把真相再说一次。”于定国喝道。
申屠刚惊愕地打量着于定国和公孙勇,晦暗的眼睛闪个不停。他恐惧地退倚着墙壁,额上的涔涔汗珠在灯光下晃动。公孙勇顿然感受到于定国刚才尽忠职守的执法能量。
“只有两个人,我和韩国人金日磾。金日磾是职业杀手,我只是他招聘的助手。我们监视了三天才下手,是金日磾勒死他的,我负责搬运尸体。”申屠刚揉着眼睛说:“金日磾对我说,有人在韩国寄了钱和资料,他见不到聘用的人。”
许多疑窦立刻出现在公孙勇的脑海,他正欲张口讯问,只见于定国毫不留情地一脚蹴出,申屠刚立刻倒地翻滚呻吟。
“谁叫你捏造口供?兔崽子,欺骗警察罪加一等。”
“饶了我吧,于长官,是金日磾吩咐的。我拿了两万元,背熟被捕后的供词,他保证会救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