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定国的脸颊肌肉在灯光下跳动不停,恶毒的詈骂由口中迸发:“……你他妈的不知死活,要我们相信你哪一套谎话?哪一套真
法官在初级审讯时批准主控官于定国的请求,把凶嫌交由警方扣留继续搜集证据,令公孙勇松了口气。
随着时间的过去和反省,公孙勇知道自己差一点成为警局里闲扯嘲讽的主角:“被地痞三言两语就骗上树的资深傻瓜。”于定国的干预令他由“笑话”中脱身,挽回精明能干的声誉。事实上,不用别人讥刺,自责已不停啃噬尊严:“你炫耀的第六感去了哪里?这麼简单的案子也会上当。”
他开始对气愤填膺,殴踢犯人的于定国另眼相看,开始放任徐普用各种手法从申屠刚的臭嘴里掏东西,可是,申屠刚从此之后,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套供词。徐普在午餐时调侃说:“除了拔指甲和鎚钉,这小子挨下去必定有脑筋痴呆症。”
通缉朝鲜人金日磾的图像发放到出入境关口,经过国际刑警通知了包括中国大陆的邻近地区,转眼三个月过去,还是石沉大海,声息全无。
没有出入境纪录,没有酒店旅馆居住气息,搜查网深入到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聚居的重庆大厦、华源大厦床位上,见到图像的人都患了摇头闭嘴症。
“这小子不单只用了假护照,更可能是懂得隐形的外星人。”专案组会议上,下属开始口出怨言。
“除了偷渡逃走,只有被活埋和毁尸灭迹的解释。”徐普说:“人过留气息,虎过留尿,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公孙勇脑里闪过。他略有所悟说:“把姓申的再带进来,这死胚可能还在蒙骗玩弄我们。”
几个月的羁留室生活对申屠刚是养尊处优,凸出的颚骨被新生的肌肉填得圆滑白润。他惴惴然地打量着前后左右的警探们。
“死活两路由你选。”公孙勇打破沉默说:“没有金日磾这个人,你编了大套谎言,把这群伙计们玩弄了几个月,香港每吋土地至少都已被他们掀起过三次!你不想活了。”
围拢的凶狠面孔狰狞凑前,纷纷作势欲打,申屠刚双腿战栗不已,遽然跪在地下,向四面八方的大汉磕头求饶:“请放过我吧,我没有骗人,我说真话的。”
“今天晚上,你会在羁留室畏罪自杀,用打碎的瓷片吞下咽喉,还是上吊?你挑选吧。”有人凶恶地说。
“你们不能杀我,不能。你们不会杀我的,我要找于长官,于长官答应我的。”
公孙勇的肾上腺分泌陡然冒升,掌心冒出汗来。他憋着一阵晕眩感觉冷冷地说:“于长官许诺了什麼?”
“我告诉于长官你们要杀我,要灭口。”申屠刚低头嗫嚅。
“你告诉于长官有金日磾这个人,我们这几个月里,皮鞋磨穿汗透衫?证明你生安白造。”公孙勇抓起桌面上的一叠金日磾图像扔向凶嫌头上说:“这家伙是你肚子里生的。”
“这是你们的事,是你们和于长官的事,他比你大,我当然听他的。”
警探们面面相觑。公孙勇环视办公室里十多个下属的暧昧脸色,突然觉得疲倦不堪,他知道心中的疑窦和大家一样,因此,连生气的力量都失去了。
于定国的马脸还是那样冷酷无情,瞪视着公孙勇的眼珠有三分钟之久没有眨动,对公孙勇上门连串责问只微微地蹙眉表示烦扰。
“……我不知道,金日磾这个人,是姓申的生安白造,还是出自你的创造。我不相信没有你的安排,这兔崽子有胆量来玩弄我们。你不是我的上司,却不断干预侦讯,串通凶嫌用假供词来欺骗警察。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只能依程序向上级披露一切。”
于定国继续沉吟不语地打量着公孙勇怒不可遏的面孔。他对坐在对面的职位卑微,自己能左右其前程的人物视若无睹,那对湛蓝眼睛视线似乎穿透公孙勇的身体,打量着淡黄色的乳胶漆墙壁出神。
公孙勇发觉自己的双腿似乎不听使唤,没有勇气如电影中的主角”砰”一声关上门大步离开。这些愤怒动作只不过为了掩饰被瞒骗的耻辱。他在这一行已近十年,知道高层有不必向他们解释的权力和尊严。可是,这一次的直接干预操纵太过不留情面,任何人身处其境,都难以憋气忍辱,没法向下属找回自尊。
“公孙勇,”检察官作出一个决断的表情说:“这里有两份文件,你最好仔细看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份盖着“绝密”文件,推过桌面的另一边。
检察官看见公孙勇没有伸手拿起文件的意思,叹了口气说:“第一份文件是东古曼王国在电话通知后,正式经英国外交部转来的要求,指出马里奥因为水土不服,工作压力繁重自杀,死者遗孀要求结束调查。英国外交部的附件认为,在维持两国友睦关系和国家利益前提下,指令香港政府中断侦讯。”
“你没有中断调查。”公孙勇说。
“因为和你一样,希望公义得以伸展。我们都是不愿为政客脱鞋洗脚的人。”于定国一本正经地说:“我搁置指令,放任你搜集证据,直到你捉到凶嫌时,第二份指令立刻送来。”
于定国抽出底下的文件,在公孙勇眼前晃动说:“这是份立即执行的强制令,要我们释放申屠刚。”
“释放申屠刚?”公孙勇忍不住提高声音说:“怎麼能这样?”
“为什麼不能这样?政治交易不能以常理来衡量,没有对与不对,只有做与不做的问题。”
公孙勇沉默下来思量,于定国为什麼要告诉他这些内幕?为什麼要把机密文件给他过目?他觉得腋下冷汗直流。
“我长久在留意你,整个重案组,你的第一队是精英中的精粹。执法者的独立尊严不容蒙污,捉放曹可以满足政客的需要,但我们变成什麼?不但成为福头,还成为下属和众人的笑话,承上对下,我只能搞这样一场戏,叫申屠刚知道利害,教导他如何招供。假供词误导你们几个月,也达到了不释放凶嫌的目的。”
于定国燃起一枝香烟说:“我搪塞上面,告诉他们已把侦讯引向歧路,比释放凶嫌的方法更能保密。”
他悠然地喷了一口烟,看着冉冉上升的烟圈又说:“我知道你一定来找我,想不到你这样聪明,来得这麼快。我一开始就准备与你结盟,你看,我把违反规章泄露机密文件的把柄交给你……”
“不,不,我不会……”
“总之,我们已经是绑在一起的好拍档。对外,谁都知道案件胶住不动,对内,我们不会等因奉此,走走形式。案破之日逮捕主谋,那些人不能耐我们如何!”
于定国戏剧性地伸出手臂,在办公桌上等待着公孙勇的手掌。当手掌互握摇晃的时候,检察官的眼睛充满笑意。
公孙勇盯着对方神采奕奕的面孔,如同在于定国眼睛里找寻钻石的寻宝者,一点火焰同时在别扭的脑海里开始燃烧,这世界上竟然还存着和他一样关心正义存亡的人!何况这是一桩由任何角度盘算都不会输的合作,检察官冒的险比自己大,如果中途遽生异变,他可以把一切罪责推卸在检察官身上。于定国是律政司最信任的人之一,有可能是下年度的律政专员,这种人愿意以如锦前程维护正义,尽管理由是如此违悖情理,不过,我有什麼损失?长期警务工作训练出来的果断,令心中的火焰开始膨胀起来。
“姓申的已经把真实的版本告诉我们。”公孙勇抽回手臂说。
“噢!”于定国表露出惊奇的神色说:“我到底封不住他的口,你有足够本领和我合作一番事业。”
“他││”公孙勇住口改由文件袋中掏出供词,恭敬地放到那香烟袅袅而升的办公桌上。“可不能说溜嘴。”他心想。徐普几乎拔了申屠刚一截指甲换来的真相,不能让刚刚缔结友谊的检察官知道。
“供词里最重要的一点在这里。”公孙勇的食指点出供词的位置说:“韩义勒杀死者之前,死者和大老板在对话中提及一卷录音带,叫艾华士的录音带。”
“艾华士录音带在我袋中。”于定国读出供词,连连点头说。
“姓申的不能描述一直戴着口罩的大老板相貌。”公孙勇接着说:“他走进电梯时大老板已戴着口罩,推着装尸体的旅行箱和韩义离开时,大老板留在电梯里没有出来。他们运气好,一直没有碰上其他酒店的住客。”
“应该有其他特徵吧?”
“他说,除了口罩,就是满头灰白头发,皮肤稍微黝黑,瘦削身材,高约六呎七吋左右,不是华人。他的供词,令我联想到死者的两个上司,‘广利财务集团’董事会主席李思特和香港公司总经理庄东尼,身高和特徵基本吻合。”
于定国的目光变得明亮了。他柔和地说:“我们转过头来,看这两个人对艾华士这个名字知道多少。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紧跟进展情况,可以配合协助你破案。”
一
李思特先生在电话里答应,董事会授权要你和警方合作,提供有用资料协助缉拿凶手。”公孙勇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说。同样的办公室,徐普和他面对的是与首次见面截然不同神色的庄东尼总经理。
“不管怎样,帮助擒拿杀害马里奥的凶手,是公司里每个同事的期望。”庄东尼用毕恭毕敬的态度回答,脸上充满自信。
“根据涉案凶嫌供词,死者被杀肇因可能牵涉进某一桩商业纠纷中。”
“可是……他来香港只有六个多月?”
“根据验尸报告,死者在六月十二号晚上九时到十一时这段时间被人勒杀。庄东尼先生,这段时间里,你在哪里?”
庄东尼面色陡地转变,粗暴地问:“这是什麼意思?我有杀他的嫌疑?笑话!”
“凶嫌在供词中说,主谋者是一位风度翩翩、灰白头发,年约六十到七十岁的外国绅士。”公孙勇故意加重语气说:“正如你的意见,死者在香港只有半年时间,我们必须侦查他在香港接触过的外国人,你是其中之一。”
“六月十二号,嗯。”庄东尼盯着天花板呢喃说:“那天下午到凌晨二时,我和李董事长在一起,在这里商量公司业务。”
“和李思特先生一起?”公孙勇狐疑地问:“你们一直没有离开大厦?有第三者能证明吗?”
“没有,只有我们两个,大厦的警卫员应该有进出者纪录,这幢大厦管理严密。”
“事隔多月,为什麼你一下子说得这样清楚?”
“因为那一天,就是股市大崩溃的前夜,第二天十三号是每个人不会忘记的黑色星期五,恒生指数由四千七百点下跌百分之三十。六月十二号晚上,包括我们在内的金融界,都知道暴风雨即将到来,我们和其他公司一样,都必须为第二天的跌市思量对策。那天晚上,年薪一百万以上的人都没有睡觉的机会。所以,十年后也会记忆如新,历历在目。”
两位警官面面相觑,什麼经济衰退和股市大跌,对生活稳定、没有后忧的公务员来说,是异乡新闻,感觉不到丝毫惶恐。公孙勇说:“既然如此重要,死者身为副总经理,为什麼没有参与会议?”
“马里奥由总公司调派香港查核账项,他的职权不涉及香港业务。”
“总公司指派他来?香港出了问题?”徐普问。
“不,不,这是正常的每年会计程序。”
“今天的恒生指数是多少?”公孙勇加上一句说。
“由最高四千七百点下跌到今天的一千八百点左右。”庄东尼回应说。
“哇!三个月不见了一半以上,幸亏这不是我们这种人玩得起的赌博。”徐普吐出舌头叹息说。
“应该叫投资,你不见报章、电视和电台天天重复着投资者今天如何如何吗?”公孙勇向微笑的庄东尼眨眨眼说。
徐普轻描淡写地提醒公孙勇说:“我们要证实艾华士录音带的真假。”
庄东尼的身躯兀然硬生生地俯前说:“你们不可能有艾华士的录音带!”
“你和艾华士打了多少年交道啦?”公孙勇诘问。
庄东尼就像刚开口的多嘴鹦鹉一样,把自己和艾华士律师区别清楚。他用了生动的譬喻说:“就像有尸体才有凶手一样,艾华士律师只会在贷款的签署文件上出现。我们只是社交场合上的点头之交。据我所知,他没有什麼好朋友,这种眼高於顶的英国人难以相处。”
“我们有兴趣去证实这一点。庄东尼先生,让我们节省点时间,把艾华士律师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找出来吧。”
庄东尼立刻吩咐秘书找出艾华士的资料,手指离开通话器键钮时,突然停在半空,他苦笑着嘀咕:“你们原来不认识艾华士律师的。”
“十分感谢你的协助。你自愿做一位好市民。说真的,被捕的疑犯只听到‘艾华士的录音带’这句话。这条重要线索能够连接全靠你帮忙,请告诉李思特先生,我们衷心感谢你的情报。”
公孙勇和徐普站起来,热情地紧握着庄东尼冰冷手掌告别。他们走出办公室,趁徐普向秘书索取资料时,公孙勇转过身子,朝经理室里那面色苍白,呆盯着他们的总经理挥手示意,他惬意微笑说:“出现困难时,会回来请你再次提供情报,请转告李董事长。”
“他回忆六月十二号的表演太过火了。”徐普兴奋地说:“这个不在场证明依靠和李思特互证。用商业大厦警卫员纪录不能令陪审员信服,谁都知道,溜出去再回来容易不过。”
“和凶手在酒店电梯里进出都碰不上住客一样走了好运。在法庭上,我们也难以证明两个人中有溜出去又回来的事。这个互证我认为不容易破解。”
公孙勇和徐普边说边走,只耗费十分钟时间,经过几幢大厦,很快地在水泥森林中,来到艾华士律师所在的办公大厦。这里和“广利财务集团”所处地点一样,是香港中环租金最昂贵的商业中心。据说,由於外商来这里是为了攫取暴利,不是为了积存资产,所以,大多数跨国公司生意策略是采用租赁办公室方式,方便情况改变,可以一走了之,这种短视政策就支持了世界上最昂贵租金的盛誉。
公孙勇向“卓尔律师行”询问处职员表露身分,就撂起心和徐普坐在沙发上,打量起比警局报案室大上一倍的名贵装璜来等待召见。根据庄东尼介绍,“卓尔律师行”在香港百年历史中占据重要位置,信誉达到不可挑战的程度。当他们替顾客办理地产契约时,高贵的律师们可以视法律规定如无物,不需要走出来和付钱委托的顾客寒暄一分钟,顾客们战战兢兢地在还沉迷青春痘情怀的二十岁写字楼助理指令下签名就大功告成,“卓尔律师行”愿意代表你办理契约,就是莫大荣幸。艾华士律师是高山仰止的“合伙人”,通常,没有预约是不可设想的事。
“请你告诉艾华士律师,我们为了马里奥谋杀案来的。”公孙勇向走出来询问的秘书解释:“如果他没空,我们再商量一个时间,邀请他去警局协助侦讯。”
徐普向重新坐下的上司说:“我可以打赌,庄东尼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绕圈跑,他打不定主意,告诉李思特通知艾华士,还是用针线缝上嘴唇,只向上帝忏悔。”
“如果艾华士肯接见我们,就心中有鬼,想套我们肚里的东西。反过来他可以摆架子,要我们在这里坐两小时,再一起去警局开会的话,他就是我们的目标││制造尸体的凶手之一。”公孙勇凑兴致说。
“艾华士律师请你们进去见面。”漂亮的秘书用嫣然一笑作引路招牌。
公孙勇和徐普也相视一笑。他们发觉眼前的英国人也是罕见的白发皤皤,健硕达一百五十磅左右的个子,用由上而下不信任的视线打量警官。大家一齐坐下来,公孙勇发现办公室装璜比庄东尼的经理室有过之无不及。“这一代的有钱人都不懂得财不可露眼的道理,也许警察的保护过分慎细,令因势得利者遗忘了‘积福’二字的笔画。”公孙勇想。
“先生们,我有什麼能效力的地方?”艾华士的说话带着纯粹的剑桥音腔,悒郁的眸子在眼眶里停不下来。
“我们需要知道,牵连着马里奥被杀的录音带内容。”公孙勇立刻知道这下袭击震撼着对方的神经。
“你们侦查‘七人会议’?不可能的,谁告诉你们的?”
“知道了一部分,我们希望你能令故事圆满。”公孙勇紧跟话题不放的说。
“作为律师,我不能泄露当事人的秘密,违反法律和职业道德。”
“你知道的东西牵涉一具尸体,一个被残忍谋杀的银行家,你有协助警方伸张正义的责任。”
“清醒一点,督察,我只要一个电话,你就要调任公路巡警。这里是‘卓尔律师行’。请你们看看自己,再看清楚我,我们这种人是不会牵涉进什麼案件的,这就是民主和人权的精神所在。”艾华士开始咄咄迫人了。
“我的父亲说过一个笑话。”公孙勇毫不示弱地说:“人的自我估计是分母,价值是分子,在正常的情况下是完整的,是一整数。如果自以为是夸张十倍,价值就变成十分一。大多数人只懂得不断吹嘘自己,吹得越大越渺小,泡沫始终会因为膨胀过分而破灭。艾华士律师,如果你不和警方合作,事情不会这样了结。”
艾华士笑起来,忧郁的眼眸冷漠如故说:“你告诉我知道的部分,让我尽公民责任来补充。”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艾华士傲慢地拿起话筒,不理睬眼前的访客说:“史提夫,是你……”他一边听着话筒里的声音,一边瞟着公孙勇迅速地呈现愠色来。
公孙勇心里发毛,他未知会上司率领徐普私闯香港最有权势的律师事务所,倚仗的是于定国支持的勇气,也存着侥幸万一的赌博,既然在精明能干的庄东尼那里可以套出艾华士,为什麼不能够在艾华士这里下点种子发酵呢?艾华士接听的电话如果和他们有关,这趟历险记要懂得加上句号才行。他示意徐普离开,向刚撂下话筒的律师说:“你说得对,我们会整理资料,请你再作补充。”
艾华士恶狠狠地说:“不要装蒜了,你们刚由庄东尼那里过来,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滚出去。”
不知道艾华士触动了什麼机关,那位温柔的秘书打开门盯着两位不受欢迎的人物,让两位尴尬的警官在闻声而来的围观人群中离开。
公孙勇相信重案组指挥官罗伦斯会在第二天早上召见他,他有忍受詈骂的心理准备。罗伦斯侮辱下属的污言秽语在警队中上下皆知。他在自己的睡房里半睡半醒的等待未知道命运,不敢走过邻房向妻子寻求支持,这段平淡婚姻能混混沌沌过去十年,是因为彼此都失去了向配偶倾诉的需要。十年前,他们互相吸引,自然而然地就相处在一起,觉得不可分离,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爱情。婚后生活毫无缺憾,可靠的职业,充裕的金钱,舒适的住宅。
十年前,他会倚在钢琴边欣赏她的琴音;十年后,他觉得聒噪喧嚣。开始相信男人追新求异是天生的权利。正如十年前对夫妻关系的悲观理念催促他说服她断绝生儿育女的念头一样。用尽迂回曲折的譬喻,令这个爱意盎然的女人服贴。达到倘若离婚能乾净俐落,不会有拖泥带水的眷恋。后来,他们没有离婚!他瞒着她也搞了不少逢场作戏,成功地令她相信某些出轨的不可避免因素。
他控制她,左右着她的价值观,如果他现在向她说:我们对小孩子的感觉已走遍讨厌、希冀、怀疑的每个阶段,生儿育女能享受天伦之乐时,他的一贯正确形象就会全面崩溃。
与女人相处要永占上风,这是长胜将军致胜之道。论事评物女人可以错一百次而立刻忘记,不过,只要她说对了一次,证实丈夫错了,就成为她永远拿来折磨丈夫的藉口,成为她永远正确的铁证。如果他现在向妻子说:我终於领悟到天伦之乐和儿女无关,是上天给予父母的恩赐,他将陷身火焰地狱中永不超生。他已习惯这种互不关心却尊重彼此在婚姻名位上的朋友关系。就算没有孩子也不想改变。他既然能承担荣誉,也能应付任何考验。
费解的是,指挥官没有指责他亵渎公职,没有叱责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失,指挥官因循敷衍般谈论艾华士律师的投诉直达警务处长,理由是公孙勇行为荒唐无稽,任意凌辱法律界人士。
“谁敢吃了豹子胆去欺负他?谁相信他是任人推攘的侏儒?”指挥官不胜唏嘘地用食指戳向天花板说:“包括高层在内都相信,他不吃人才是新闻。艾华士这种人创造出来的痛苦和尸体,永远填不满胸中的深渊黑洞,你要小心一点,这家伙的人生目的是为了报复。”
“为什麼?长官。”公孙勇说,他懂得必须凑兴。
“因为他还生存嘛。”指挥官桀桀大笑,笑声里毫无谴责味道。
公孙勇摸不着头绪地接受了指挥官的指示:“放手追查下去,用你可以设想的方法打开僵局。”指挥官这些违悖常规别有蹊跷,一定来自于定国的疏通。胸口梗塞了整晚的异物顿时消失。他想,于定国可来真的啦!
“无论如何,你的名字终於能直达高层。”徐普调侃着说:“要从香港三千六百名督察级警官里冒出头来不容易。”
“看来,庄东尼终於告诉了李思特,不过,那个电话不会是李思特,史提夫如果不是英国人,就是中国人的洋名。”
“这一下速战速决搞出‘七人会议’的名字,听起来够奸诈诡谲,像什麼国际性大阴谋一样。”
“‘七人会议’?死者马里奥、艾华士律师,加上李思特和庄东尼任何一人或者两人,已经有一半名单。”公孙勇说:“如果史提夫算在里面,我们只要找多两个或是三个人,就可以重组会议。”
“艾华士接听史提夫的电话才改变态度,直觉告诉我,史提夫错不了。”
“艾华士听电话如奉纶旨,在香港,有谁能做艾华士主人?数目不多吧?这里和任何地方一样,大人物作主,小人物听命。”
“就是这样简单?”
“这就是我学到的真理,十年警察生涯里看到的事实。我看,以七人会议的名目把水搞浑,水中摸鱼,看顺手又捞点什麼?”
“对我们来说,李思特和艾华士已够大了,他们的地位经不起浑水摸鱼喽。看来,你要有再见指挥官的心理准备。”
“你的上司没有说中止侦查吗?”李思特愤懑地说:“你不知道和什麼人交手。没有人是你的朋友,当你陷入困境时,你不会有朋友。你在干涉一单大生意,干涉金钱、权力和政策,如果他们不对付你,你真正鸿运当头。据我所知,王国间已有协议,同意马里奥死於自然,事件已成历史。我告诉你,督察,你的口还不够大,不能够吃了我们。”
公孙勇和徐普在“广利财务集团”接待处,罚坐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才见到李思特董事长,立刻挨了怒不可遏的一轮教训。
“李思特先生,我相信你的消息来源有点错误,艾华士律师全心全意协助警方,我们讨论了不少问题,他告诉了不少有用资料,譬喻七人会议││”公孙勇回应说。
“七人会议?”
“对,七人会议。所以,我们不理会马里奥自杀与否。我们要了解七人会议。请你们重新讲一次,补充艾华士律师错漏的地方。”
“你们有什麼权力知道││”坐在旁边的庄东尼忍不住插进来说。
“等一等。”李思特制止庄东尼说:“我们不知道什麼七人会议,无法提供材料。如果艾华士律师向你们提供了什麼秘密,你应该继续叫他招认。你们既然不是为了马里奥的事,请你们立刻离开,要不然,请与我们的律师联系,秘书会提供律师的电话和地址。”
公孙勇和徐普缄默地站起来走向门口,公孙勇在一半路程上戛然而止,转过身来犹豫地说:“李思特先生,你赶我们离开,我们被迫去徵询史提夫先生,艾华士律师不同意我们骚扰史提夫先生。是你迫我们去的,我们可不可以向史提夫先生说,是你要他加入侦讯的?”
“你说什麼?”李思特脸上的自恃消失殆尽。他扶着办公桌,似乎现出昏厥的模样,一绺灰白的头发随着搭下的头颅跌在眼睑上。公孙勇感到愧疚,有点不忍卒睹。
“李董事长,”公孙勇语气里加重了尊敬的感情说:“我承认我的口不够大,却可以像小孩吃饭一样一口一口地吃,多大的东西也能吞下去。何况,这里是法治城市,什麼人和事都要公平合理。”
“督察,马里奥生前我告诫他,公义本来只为特权阶级而设,事实证明,谁的权力大,人缘广,永远较其他人更加公平。”李思特恢复常态,眼眸毫不畏缩地盯紧两个警官说:“艾华士如果连史提夫的事也和你们胡扯一番,这个人真不知天高地厚,他的口既然这样大,你们应该找他去。”
“最后一个问题,李董事长,现在,史提夫先生和贵公司还有什麼生意来往?”公孙勇再来一趟狡黠地诘问。
“自从股灾之后,我们和‘马罗集团’已经不存在贷款关系。”李思特回答。
徐普的妻子在“马罗集团”的股票达十二块时,赶时髦买了一千股,一万二千元是徐普整个月薪金,如今,账面上只剩下几百块。以公孙勇的肤浅股票常识看来,自从被证监署下令停牌后,徐普夫妇等它再度活跃的机会比变成墙纸还低。
“史提夫魏,魏不害。”徐普面目狰狞地翻阅着卷宗说:“‘马罗集团’总裁。我们摸到真正的大人物了。这个是老虎屁股啊!”
没有人不认识魏不害,这个神秘富豪相片经常出现在财经版上。每天都有推测他财富来源的谣言来丰富社会大众的话题。每当电视镜头里出现他的小胡子和黑框眼镜时,观众都像阿里巴巴接近宝藏一样憋着呼吸。
“马罗集团”资金周转不灵的消息,如同在跌市中丢进重磅炸弹,把彷徨的股民带进绝望的深渊,所有的“投资者”都参加进抛售的比赛中。现在的恒生指数是高峰期的六分之一吧?看来,心理关口八百点在这个星期也呆不住了,报章上的图表派和内幕消息派第一次有了统一口径。
公孙勇向厕身股票行业的朋友谘询“马罗集团”内幕时,深深地感受到几个月里首次回到“人间”。原来,“人间”正在水深火热中,没有人不谈股市的崩溃,没有人不以“马罗集团”的暴起暴跌作为咒骂内容。几个月来,六百万市民中,看来只剩下不沾手股票的公孙勇才不食人间烟火,脑子里只转着如何对付李思特,作弄艾华士。
公孙勇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用混水摸鱼手段,由李思特、庄东尼和艾华士这种人口中掏出东西,是因为他们习惯於高高在上太久了。过往的经验令他们坚信比别人精明能干,没有人敢怀疑他们的言语,每句话都被奉为圭臬,没有人会在言语中做圈套诳骗他们。公孙勇戳正他们的罩门才能轻易得手。
下层社会惧恐恫吓,提防暴力侵犯;有钱人害怕被谋财夺产,怕旁人占他的便宜。后者和前者不同的地方是:没有被当场玩弄的经验。因此,公孙勇和徐普觉得这种口舌便给的胜利快感比欣赏流氓的脸色转为青白更加强烈。
徐普把香港销量最高的“中华日报”由三个月前开始刊登的“股市透视”专栏辑成剪贴簿。这都是所谓匿名政府人士泄露的有关“马罗集团”的资金来源报导。匿名人士透露,“马罗集团”资金涉及某西太平洋银行贷款,并非来自“魏氏家族基金”和东南亚财团。
“看起来,李思特和庄东尼正被卷进‘马罗集团’的漩涡中,他们看来不是坏人,但正在做坏事,和我们越来越关系密切。”徐普语重心长说:“魏不害可能在股市崩溃之前,召开这场七人会议思量对策。马里奥、李思特和庄东尼都和贷款有关,艾华士是‘马罗集团’代表律师,应该在场,只要找多两个会员,这场非法集会就可以重开。”
“搞点人手,查究艾华士在近一年来,为‘马罗集团’搞了什麼大规模的交易。”公孙勇莞薾一笑说:“看来,我们逃不了再见指挥官的危险,要和艾华士律师谈一谈。”
顽固的电话铃声迫使公孙勇不得不张开眼睛,台钟显示是上午七时三十分。怪不得没有人接听电话,妻子应该是上学教书去了。夫妇俩的早餐都是各吃各的,他已有很久一段时间,耽溺於案件中没有安排共进晚餐的心情,他是连星期天都必须工作才感到日子不空虚的工作狂。不过,他却喜欢睡到八时三十分,九时赶到一公里外的警局,在警署餐厅阅报吃早餐。
“看看报章头版,我们成了明星。”徐普的声音里都是恚怒:“他妈的把我们摆上台了。”
徐普是喜欢六时晨运跑步,七时进食早餐的养生派。公孙勇知道下属明知故犯催他起床的严重性,就一溜烟地爬起来略略梳洗赶往警局。
警局里的调侃和下属的暧昧微笑令他憋着肚气。他和徐普走出“广利财务集团”大门的照片是头版特写。他把报纸“拍”一下掷在桌面时,徐普也气喘喘地推门进来。
报章的头条是:警方侦查“马罗集团”资金来源,东古曼王国财团银行深陷贷款丑闻。内容极尽详细:据接近金融界匿名人士消息,警方加紧调查“马罗集团”庞大资金,是否来自东古曼王国财团银行“广利财务集团”的谣传。消息指出,“广利财务集团”对“马罗集团”贷款有可能违反银行放款条例。警方重案组人员昨天正式接触“广利财务集团”高层人员,要求提供详细文件方便调查。有颇大版面介绍“马罗集团”、“广利财务集团”和东古曼政府的根缠蒂盘地复杂关系。香港证监署的答覆是现阶段不予置评,请记者和警方联络。
“看样子,警务处长和行政局议员也认识你的脸孔上皱纹了。”公孙勇苦笑说。
“是哪一个搞的把戏?傻不愣登地把我们推出来。”徐普说:“我们什麼时候变成商业犯罪调查科和证监署跑腿了?这些记者的幻想简直匪夷所思。”
公孙勇不停地收到向他打听“马罗集团”内幕的亲朋戚友电话,不胜烦扰之下,忍不住打电话叱问欠他交情的“中华日报”编辑。
“老兄,这个消息来源可是经济版禁脔,只听说连相片一起送来的。正如你老兄给我独家消息,我敢怀疑不出头条吗││?”
公孙勇不等对方的推诿言词说完,迳自挂下电话。他搔着头发,忖量令他出丑的动机和目的。
“看这里,就是我们寻找的。”徐普指着经济版角落的报道说:“艾华士和这个交易有关。”
报道透露证监署对一年前“马罗集团”出售马罗大厦给“帕高实业”的交易提出质疑。因为,根据“帕高实业”年度会计账目显示,这项交易到今天还没有完成。证监署已正式要求交易双方呈交有关文件接受审讯,是否有人利用虚假交易来操纵股价,讹骗大众。
徐普在重案组搜集的材料中找出相关文件,放在公孙勇桌面上说:“因为我们成为头条新闻,这篇报道才退居经济版角落,看起来,我的面孔太上镜了。”
在和罪犯争持的“战争”中,警察有纳税人提供金钱,只要上级允许,就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和敌人耗下去,这是聪明的罪犯轻易不动警察主意的原因,也是邪不能胜正,警察始终会赢的诀窍。
“不管作弄还是利用,反正由谋杀案变成商业犯罪调查,我们拿着报纸向艾华士律师讨价还价名正言顺了。”公孙勇说。
“艾华士律师沾过的交易都出了问题,如果‘帕高实业’的上官兄弟和魏不害结亲家,七人会议就大团圆有了结局。”徐普用食指敲着脑袋说。
“又是要内幕消息的人!”公孙勇拿起再度响起来电话苦笑说:“重案组。”
话筒里传出高昂和急促的声音,公孙勇脸色突然阴沉,他撂下话筒说:“艾华士死在家里,赶快通知于定国。”
站在泳池旁边,透过清澈池水,可以看到全副深灰色西装的艾华士律师侧卧在池底,雪白的头发在池水里如水母的触须晃动,阳光下的泛白脸色如同剖净的死猪,眼睛瞪得好大,令公孙勇深藏的忿恨顿然融消。缠在颈项上的黑色绳索捆绑在颇大的石头上,有惨绝人寰的感觉。
蛙人刚刚到来,正商量如何连人带石捞上来。公孙勇要求尸体以原姿态接受法医官检验。
于定国的马脸笼罩着阴翳,站在公孙勇后面仔细地聆听艾华士家中佣人的口供。
主妇一个月前回英国探望读书的儿子,复式豪华家居只剩下主人和一对夫妇关系的菲律宾籍佣人。今天早上,担任清洁工作的男佣人来泳池作例行捞取落叶工作,一低头见到沉尸池底的主人。
主人有早泳习惯,每天在长五十英呎的泳池里来回三次。捆绑身体的石头来自花园,从池水温度和尸体肌肉柔软程度综合考虑,法医官初步估计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九时到十二时左右。
“死亡原因是溺毙,尸体的鼻孔和口腔里都灌满水,如果是死后丢进泳池,胃纳不可能有水存在,肚子胀得好大。”法医官看见公孙勇欲言又止的表情补充说:“经过解剖才能判断,胃纳和气管中的积水是不是池水。”
昨天晚上,佣人在九时左右回房休息,主人表示不回来吃饭,他们可以尽情欣赏录影带电影,在紧张刺激中不知道主人何时回家,可能是音响关系,听不见泳池方向的任何声音。
死亡是中止警察侦讯的最佳方法。电影和侦探小说情节就有匪夷所思的描写。黑社会“大款”杀人灭口后,警方缺乏证人和证据,对逍遥法外的大款们束手无策。另一种死亡是忠心耿耿的共犯为了黑社会利益,向大款辈表示诚意,以自杀来中止案情伸展。“到我为止吧!”让在生的人可以把一切罪责推诿到死者身上去结案,警察恨得牙痒痒的,对神通广大又守信诺照顾死者亲属的主谋徒乎呵呵!
艾华士是第二种忠仆?公孙勇和于定国一样,不相信唯利是图,法律圈子中有名“吃人不吐骨的豺狼”会不求自保,为了客户利益捆石自沉。
艾华士的房间浴室中有大量灰烬,看来,有人在死者死亡之前烬烧了大量文件,不管自杀谋杀,真是乾净俐落。
书房里有上千卷录音带和镭射碟,艾华士对音乐下了不少投资。
“把所有录音带听一次要花费不少人力时间。不过,这可是收藏秘密的最佳地方。”公孙勇期望地说:“艾华士办公室应该是收藏秘密的第二个好地方。”
“不行,我们惹不起‘卓尔律师行’,香港历史上,没有人敢妄想去‘卓尔律师行’搜查证据的念头,没有人敢冒大不韪来自取其辱。我不是另一个想成为伟人的蠢材,不会为了后人不忘记我而赴汤蹈火。我没有这样疯癫。”
于定国的情不自禁自白令公孙勇警惕地转移话题说:“不要理会李思特搞七捻三,单独吓唬庄东尼,逮住他一点空档,这个人神经脆弱,容易垮下来。”
“不,不要庄东尼,他已经有上当经验,这种老家伙不会咬相同鱼饵。乾脆和李思特摊牌吧,和他作一个交易,告诉他们要置身事外,就不可以漫天开价,只能做污点证人。”
接受指令的公孙勇开始为自己和检察官绑在同船的位置产生疑惑。他当然知道,法律界中,视英国人为天神。是英国人替香港人带来普通法和案例,他们令读完法律系晋身大律师的华人能鹤立鸡群,视英国腔和牛扒是上进梯阶。要叫英国人去撕下自己人的画皮,简直是癫狂院里的呓语。
“如果他的正义和激愤都是藉口,他为了什麼?”公孙勇揣测。
公孙勇的父亲在他穿上警察制服的第一天,曾经告诉他这样的故事:
唐太宗在城楼上指着城楼下百姓询问宰相魏徵:“世界上有多少种人?”
魏徵回答:“两种。不是为名就是为利。”
两人拊掌大笑。
一
“督察,这是什麼意思?”李思特把报纸由桌面上推过来说:“我记得你侦查的是马里奥谋杀案。为什麼警方不公开否认?你们的默认很怪异,甚至乖张。”
他的语气尖锐而强制,彷佛上司在埋怨只会闯祸的下属。他们对峙於中央警署会议桌的两边,看来,李思特对於在会议室里乾等三十分钟的滋味甚为愤慨。老家伙不可能这样天真,公孙勇想着,他很惊讶李思特不懂得警方有权邀请有关人等到警局提供线索,一直在憧憬着贵宾式招呼?
“我也记得你说过,王国之间已有协议,同意马里奥死於自杀,高层施压停止侦查。你知道的,许多人都知道。我要怎样否认?召开记者招待会,解释我成为头版主角的原因:警方约你一起打高尔夫球?趁低贷款吸纳股票?还是商量去大富豪夜总会泡妞儿?我这种穷警察能高攀两位吗?谁会相信?”
李思特和庄东尼不愿意迎接他的眼眸,对这些戏谑没有凑兴表示。李思特伸出僵硬的右手按在报纸上说:“打开天窗说亮话,督察,你只是个小人物,一个被上司赏识的木偶,我们不怪责你,你不够分量做我们的敌人。这一切有人在背后推动,我们来这里面对面请你转告他,将我们作为筹码来促成交易是行不通的,太看得起我们了。唆使记者泄露‘广利财务集团’和‘马罗集团’的关系,不外为了军火订单,你的上司以为东古曼政府会在丑闻压力下不得不向大英帝国屈服。总理大人是高贵的民族主义者,为了国家尊严会弃我如敝履。由这些手段看,你上司的灵感有些匮乏,他们这一代人整天想模仿邱吉尔的雄才大略,可惜,只学到邱吉尔狠毒和绝不手软的另一面。懂得的只是那单薄脑壳所能理解的权术手段,邱吉尔思想中的精华他们视而不见,正如借用帽子这种物品,两个人的头也要一样大才行。”
公孙勇是经验老到的警官,知道在这阶段最重要的就是维持理性的态度,全神贯注在实际和确定的事实上。他打量眼前一对和他同种皮肤,表情愤懑的异国绅士说:“我们应该进入正题,政治和这桩案件无关。”
庄东尼打岔说:“董事长没有离题,‘广利财务集团’愿意以何种方式,甚至以无抵押贷款支持‘马罗集团’拓展业务,是东古曼王国财团银行的内部决策。这一种无抵押贷款每天在全世界发生,是银行界视为正常的业务手段之一,都是有关系的、有权力的、有利益的人的台底下交易,没有这些似违法又合法的生意,没有银行能够生存。这种交易在行内既是传统,又是默契。一百年来,只出现两次为政治服务的屈辱,美国人为政治目的搞垮国商银行,今天是第二桩,英国人为了军火买卖利益借我们的头颅使用。‘马罗集团’、魏不害先生和我们的交易对公众利益绝无亏欠,如果英国人不设计陷害,‘马罗集团’至今根深叶茂,市民不会有一个铜板的损失。你要懂得,这是一场龌龊的政治谋杀,和商业犯罪无关。眼前,你的上司怂恿你插手能力不逮的地方,督察,我们是真心真意的。”他激动地站起来。
公孙勇克制住自己的脾气,不耐烦地阖上卷宗说:“先生们,很久以前我去看相问卜,他预测我不会和任何人发展友谊,所以,我选择警察为职业。既然拿的是纳税人的薪金,就不会成为别人的传声筒。这是一桩谋杀案,没有凶手能视法律如无物。艾华士律师死前已坦白招供,供词包括了录音带和重要的七人会议。涉案的任何脉络一定要弄个清楚,我执行香港法律,没有人能叫我查什麼和不查什麼,这里是法治社会。”
庄东尼惊骇地瞪着他,然后跌坐在椅上,李思特按着下属发抖的手臂说:“督察,这里只有三个人,你打什麼官腔?回去向高层说,弹簧拉得太紧会绷断手臂,我们成为替罪羔羊,国内反对派联成一气,总理面子难下,没有人敢下决定高价采购英国军舰和导弹,结果一拍两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