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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炳南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1:53

公孙勇注视着他,这自白够诚恳,但有部分是在演戏,而且演技并不精湛。他叹口气说:“李思特先生,我也想为德兰修女服务,可惜她不需要警探。今天是我和你们摊牌,为了究查真相,我建议你们选择成为污点证人,交换法庭只公开可以公开的东西。”

“你犯了很大的错误,督察。”李思特的深邃眼睛带着嘲笑说:“不相信我们和谋杀无关,世事底下总不会如此简单,你应该比外表聪明些,什麼录音带和七人会议,只有这些拾荒本领,邪门左道还要得陇望蜀?你没有证据能指控任何人,如果要公事公办,我会召唤在会议室外面等待的律师和你商谈。”

公孙勇内心如泄了气的皮球,睨视着两条价值千元的领带别扭地说:“第一个问题,你们最后一次和艾华士律师见面是在什麼时候?”

“年轻人!你不知天高地厚。”李思特说:“你玩不起这种游戏,付不起代价。你不懂得,我们玩的游戏有和普通人不同的特点,台底下都是龌龊污秽的交易。被利用的筹码都是注定抛弃的小人物,一早被雕刻上必输的命运。你以为手中有权?真正的权力有你这个小脑袋里设想不到的庞大力量,足够将任何障碍碾成淀粉。”他喘着气补充说:“好了,既然无话可说,我们必须有律师在场。”

庄东尼走过去打开门,坐在会议室外面的西服笔挺绅士走进来,递上卡片自我介绍后说:“我的当事人必须赶回去参加金融界每周例会。会议关系到利率和经济走势。如果警方不准备扣留我的当事人,我建议双方再约定时间见面。当然,必须有我在场代表当事人利益……”

公孙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扬长离去。他感到沮丧和恚愤。

于定国在审听会议室录音时表现得怒不可遏。检察官表示,从未见过如此骄横跋扈的嫌疑犯,敢视执法者如无物。

“两个行将就木的家伙,以为瞎扯一番可以搪塞过关,这些废话离题万丈,尽管未有足够证据,他们是头号嫌疑犯。现在,不但涉嫌贪污违法,更公然违反银行放款条例,我们有足够理由相信,这些罪行和第一桩谋杀案藕断丝连,甚至和艾华士溺毙脱不了关系。老狐狸们可以令马里奥含冤盖棺,却无法由‘马罗集团’贷款上脱身,我们就由这里开刀,见识这颗挑衅法律的胆子。”

经律政司批准,在于定国统调下成立由重案组、证监署和会计师组合的专案组。很快地,他们由银行监管法例和证监条例中找到“广利财务集团”违法根据,在法官手中得到搜查令。

晚上十一时,由各区警署紧急抽调而来的一百多位便衣警探分批出动。主力包围广利财务集团大厦突袭搜查证据。当大批文件搬进中区警署总部时,软瘫在椅子上的庄东尼正在侦讯室里被录取供词,趾高气扬的检察官故意着令被押解着的垂头丧气李思特停步,像豺狼检视猎物般上下打量一番,屑视地由鼻腔里哼了一下昂头离开。公孙勇清楚地观察到嫌疑犯眼里烧燃的毒焰。

第二天上午十时,酿变成国际性新闻的两个主角被递解中区裁判司署,和午夜被捕的“马罗集团”总裁魏不害一起接受初级聆讯。法官在初级审讯时依惯例应控方要求,为了方便进一步搜集证据和加控一系列罪名,押后半年进行正式审讯。三名被告各以保释金一百万和人事担保五百万外出候审,并交出旅行证件由警方保管。

魏不害在律师陪同下离开法庭时,被商业犯罪科警探再度拘捕,并立即进入安排好的法庭上宣读控罪,他和上官杰兄弟一同被控告利用虚假交易欺骗上市公司股东,违反证券交易条例。三名被告一样批准以庞大金额担保外出候审。

对於一般案件,律政署都会转聘律师担任检控官。这两桩世界性新闻案件出乎意外地都由律政署首席检察官亲自担纲。于定国赤膊上阵,连跨两桩大案,给新闻一个明显信息:政府高层有决心重建香港国际金融市场的声誉和地位。

整整一版是有关东古曼王国专辑,详细地分析了派系间的尔虞我诈。反对派正借用财团贷款丑闻指责总理领导的政府贪污腐化,所有的人都在等待李思特和庄东尼在香港法庭将会为自保而透露的内幕。“英文日报”的社论认为,英国政府在军火买卖谈判的关键时刻控告“广利财务集团”非法交易,显示法治精神的可贵,英国不会为了利益出卖是非正义。

公孙勇稍稍迟疑了一下说:“李思特的瞎扯和报道南辕北辙。昨天晚上,内子劝告我打听清楚,我们不会被人蒙骗吧?你说过,我俩绑在同一条船上。”

“如果希望是马,乞儿也能骑上去,你不是乞儿,是警察。”于定国盯着他

说:“我们心口如一。老弟,女人的蛊惑只会令男人三心二意。你们中国有一个

笑话,如果三保太监郑和有老婆,他七下南洋必定不能实现,因为,未出发之前

,老婆会责问: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从不脚踏实地!计划漏洞百出!你想清楚了

没有?南洋这地方有什麼看头?你简直疯了!一定会失败!没有好结果的!我不是在和拿不到棒棒糖就跺脚的笨蛋合作吧?”

公孙勇忍不住陪于定国笑起来。他松了口气,昨天晚上回家时,没有和在邻房睡觉的妻子见面,这是今天早上想出来敲窗口玻璃的点子。

“你知道,我不懂政治,只是一个警察。香港是国际性城市,我们大概是国际人吧。民族主义和国家利益都是野蛮落后,是已经过去的封建意识。我们大香港追求的是世界大同、和平、民主和人权。”公孙勇说。他借用那些红得发紫,锋头正盛的专栏作家名句作落台阶。

公务员生涯令公孙勇了解上司的心性,所有的高层都是英国人,英国人当然喜欢能把民主和人权琅琅上口的下属,更重要的是,表示忠心耿耿之前,必须暗示以身为华人为耻,强调自己是英籍香港人。忠诚必须彻底,不能留有后路,现任司级华人高官成就有目共睹,是聪明和有上进心后辈最佳榜样。

检察官点点头说:“我很佩服你们香港人的胸襟,你们的理想应该能够实现。不过,在我们英国,还是强调民族主义和国家利益,我是英国人,就有与生俱来的责任。当然,英国利益和香港是一致的,这里面没有矛盾。”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公孙勇说:“文件整理完毕,我准备在下星期开始,向魏不害和上官杰兄弟录取口供,不管得到什麼,足可以压迫李思特和庄东尼屈服,成为豁免检控的污点证人。自从正式拘捕后,他们的嚣张气焰已经收敛不少。”

魏不害在律师陪同下,到警署作每星期一次的例行报到时,被当值警官带进审讯室中。

代表被告的律师表白以下立场:“马罗集团”和“广利财务集团”的交易,长久以来在艾华士律师安排下进行。艾华士是公司的法律顾问,生前向魏不害先生表示,每一单贷款和交易都是合法正当的。身为集团总裁,魏不害先生会承担错误相信“卓尔律师行”合伙人的责任。他认为,艾华士律师一定愧疚上司信任和难以面对“卓尔律师行”的罚责,才会走上自杀绝路。正如警方指出,他在自杀前烧毁了大量文件,令代表被告的律师和会计师失去了许多证实清白的证据。因此,我的当事人要求警方和证监署在专家把浩瀚文件、资料整理完毕前,不要盘问侦讯,以免因引用错误数字,误导控方和伤害被告权利。

公孙勇为魏不害的心无旁骜聆听表情感到一丝不悦,被告懂得把这些敷衍行径摆上台认真执行,如果那些为了金钱教导他脱罪的智囊是如此精明,没有人能修理他。

经过李思特一役,公孙勇由内心处佩服魏不害。的确,魏不害做错了什麼?他做的一切,几乎是每个成功人物走过的轨迹,分别只是运气而已。魏不害霉运当头,所以,公孙勇相信于定国能顺利收拾他进棺柩,公孙勇当然乐於在旁攘助,盖上棺盖和敲钉。他凝视着魏不害眼睛,看不见里面有任何怨恨,战场上的士兵都明白,这种非胜则败的斗争,每天以千万次在世界上重复上演,为利为名,想做去做,有何是非可言?

“艾华士律师生前留下一卷录音带,涉及被谋杀的‘广利财务集团’副总经理马里奥死因,你应该把它交给警方。”公孙勇说。

“什麼录音带?”魏不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问。

“录音带内容涉及你主持的七人会议。我们知道,参与会议的包括马里奥、艾华士、李思特、庄东尼和上官杰兄弟。现在,七个人剩下五人,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次会议导致了两个人死亡。你愿意在其他人开口之前把会议内容告诉大家吗?”

“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会议,没有这种会议的纪录。”

“九月二十四日,你用电话警告艾华士律师不要和我们接触。”

“我记不起和艾华士通电话,如果有,也不会阻止他和你们谈话。”

“电话公司有这个纪录,由你的直线电话打出的。艾华士律师的秘书证实她告诉你两位警官在房间里时,你下令立刻把电话接驳进去。”于定国插进来说。

魏不害瞥他一眼,噗哧一笑说:“我每天要接听数十个电话,怎麼能记起每一个电话的内容?”

“庄东尼告诉我们,是他和李思特通知你警告艾华士的。”

“完全没有印象,记忆告诉我,这两个人最关心的是挽救‘马罗集团’计划何时诞生。”

“你和他们前后合谋讹骗了‘广利财务集团’十亿港元?”

“我的当事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律师耸耸肩,摊开手说:“这指控应该在法庭上解决。我的当事人再三声明,他用合法手段得到贷款。”

“我们能证实李思特和庄东尼在交易中非法得到‘马罗集团’的回扣。”公孙勇说得如此直接,正因为如此,魏不害以沉默的眼色表示不满。公孙勇不耐烦地再重复一次。

“你似乎不懂得保持缄默的权利,督察。”律师说。

“问心无愧何必缄默?”公孙勇答。

“没有这样的文件和纪录。”魏不害说:“我是正当商人,何必冒险违法。依足游戏规则做生意的人,不承担任何责任。”

“每个人都要对其他人负责,没有人教你吗?”公孙勇冷笑说。

“先生们,我想结束我们第一次的会面,我的当事人已把他的立场和光明磊落处事态度告诉各位。我们会继续努力和警方合作。”律师站起来说。

公孙勇和于定国沉默地看着他们准备离开,就在他们站起来时,公孙勇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艾华士还有录音带的副本。”

魏不害对这个太明显的陷阱视若无睹,边走边说:“不要再来这一套了,督察。”

“如果剩下的四个人中,有人为了脱身,成为污点证人将会如何?你认为是谁?李思特还是庄东尼?不要忘记上官兄弟!”公孙勇苦涩地说。

魏不害轻松地不断摇头,一步不停地和律师推门而出,门在他们的背影后呯然关上。

在同样的地方盘问上官兄弟,面对着三个人,兄弟俩和一个面目严肃的律师。

“十月二十日九时到十二时,你们在哪里?”公孙勇问。

“我记得十月二十日没有买卖马罗大厦?不是我疯了吧?”上官杰睥睨着警官说。

“艾华士律师在这段时间里在泳池溺毙,警方怀疑是谋杀,不是自杀。”于定国不以为忤回答。

“我会杀人?我这种人会杀人?”上官杰的脾气突然爆发,红晕升上脸颊咒骂着:“他妈的,狗眼看人低,我要杀人不懂得用钱叫人干?要自己去干?你以为我是白痴?”口沫横飞的嘴唇里吐出连串的粗言秽语。

“我的当事人意思说,他没有杀人的胆魄,甚至不忍心伸手捺死一只蚂蚁。”他们的律师声音呆板平淡。

“我记得很清楚,十月二十日我们兄弟在一起。请你们复查清楚,由港督夫人主持的慈善舞会在八时三十分开始,我们在午夜一时离开,我曾经邀请布政司夫人共舞,他也和港督夫人跳了华尔滋。你们终於找到向她们录取供词机会,这是胆量的考验了。”上官安说。他的表情一直悒悒不快,像一个永远认为膊头上肩负着全中国希望的政客。

每一个人都沉默下来,房间里只听见于定国翻阅文件的窸窸声响。许多年前,公孙勇已学会不显示惊讶或尴尬的方法,他知道上官安这一击正中于定国的要害,英国人是世界上最封建和保守的民族,英国皇室的仪式和道具比明朝皇帝还多花样;英国法庭的规矩和假发,就比清朝衙门更装模作样;天主教仪式里的人物、摆设和装扮,比京剧更加古灵精怪,幸亏这一切没有发生在今天的中国,否则,以万计的香港精英分子将不得不为中国的封建和愚昧羞愧自杀。由於英国人比华人更懂说出民主、自由和人权,所以,他们的封建和愚昧就是开明和进步。

话说回来,像公孙勇这些整天和英国上司打交道的人都懂得,英国人由肚子里到面孔上,还是世界上最保守,最不敢反抗权威,趋炎附势的民族,公孙勇可以感受到身边上司由内心透出的战栗,他当机立断,直截了当地说:“如果艾华士律师死於谋杀,证明有人要令他经手的非法交易打上句号。假如他是自杀,身为律师,反证他明白无法由确凿罪行中脱身,知道我们的检控会叫他身败名裂。无论怎样衡量,你们安排的交易如果正当,艾华士不会沉尸泳池。”

“警方不想钉死你们。”公孙勇认真地说:“我们的目标是魏不害,如果你们愿意指证魏不害唆摆交易,律政署同意豁免对你们的指控。”

于定国礼貌地接上口,语气中没有揶揄或挑衅的意味说:“把七人会议的内容告诉我们,保证一样可以追逐女明星,逍遥快乐过日子。”

“这是侵犯我的当事人私隐,决难容忍。”律师说:“这是他的私生活,你无权讽刺。”

“不要紧,我每天都在被人侮辱,已经习惯了。”上官安爆发一阵没有笑意的笑声说:“翻查电视新闻和财经报道吧,检察官,你会发觉我们只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布达成买卖马罗大厦的初步合同。魏总裁讲述如果交易能顺利完成,将会把大厦易名帕高大厦的展望。交易合同中有这样条款,任何一方在六个月内可以随时中止交易而不需赔偿。这是两间已有长久来往公司为友谊签订的合法生意。是新闻界大肆渲染了正当商业活动,是他们误导了市民,是市民盲目相信媒介,你们找错了目标。”

“呵、呵。”公孙勇叹赞说:“没有人够胆子指责媒介误导大众。以这种一开始就不准备执行的交易来误导市民大众,达到操纵股价的目的,违反证券交易条例的公正原则,你们兄弟难辞其咎。”

“证明它,督察。你们要令法官相信指控,想想耗下去的时间,一年?二年?”上官安说:“谁出的馊主意搞这种玩意?这种操纵股价手法,外资经纪天天在这里肆无忌惮使用。由於财雄势大,他们可以不负责任的预测股市下跌,在跌市中捞满金钱后,又面不改色吹嘘股市上升。多少华资大户和小市民在这种翻云覆雨,无所不用其极阴谋里倾家荡产?警察、商业犯罪调查组、证监署敢吭一声吗?你们的遮羞布说,抓外资经纪会影响国际声誉。抓我们就有国际声誉?你们这大群谄媚的家伙,只会利用法律、权力替他们宰割族人,用同胞的尸体,替他们修桥铺路,来证明证券交易条例的公正严明。”

“我们有的是钞票,官司可以打到伦敦枢密院。”上官杰嚣张地说:“一二千万算不了什麼。好像你们的十元八块。”

上官安说:“利用虚假交易误导市民的最高刑罚是什麼?不外是证监署公开谴责和罚款而已。合约和记者招待会避免了刑事责任,没有媒介敢承认负上渲染误导错误,就没有人能落井下石,督察,现实世界中,再没有愚蠢的有钱人了。”

两兄弟像唱双簧的你一句我一句聒噪不停。

于定国的紊乱眼眸不断打量着得意洋洋的上官兄弟,对他们的讪笑置若罔闻。

骄横跋扈的检察官突然动手术转性了?公孙勇觉得命运太爱捉弄人了,检察官蹂躏李思特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呢。

等到星期五,才有人通知重案组,李思特和庄东尼没有在这个星期三到警署作例行报到。

“把应该在星期三下午六时通知我们的要事拖延了两天,为什麼?”公孙勇气结地诘问。

警署报案室人员在下午七时换岗,凑巧这一天是警署开放日,大批议员由下午三时开始滞留在警署,参与记者采访警民同乐的表演。星期四接班的值日官忽略了星期三有未完善事情。因为,这种属报案室中最例行工作从没有纰漏发生。星期五,值日官偶然翻阅向警方签到的罪犯纪录时,才发觉应该有签名的地方一片空白。

“如果你投诉,我们决不会互相推诿。星期三下午的值日官会受到不名誉记过。他是出名的好好先生。那些罪魁祸首议员为了出风头缠住他到八时才能脱身……”

李思特和庄东尼都人去楼空。调查发现,家眷在一星期前已分批去了英国和荷兰。

机场出入境处电脑资料中,已输进嫌疑犯离境必须立即扣留的通知。但是,他们都能够顺利登上飞机,难道有谁敢明目张胆地接受贿赂?

公孙勇在机场人民入境事务处官员协助下翻查了电脑纪录。资料显示,有人以律政署特殊通行证权力,指示通路无阻。

“是他逐一陪同两个嫌疑犯离开的。”出入境官员肯定地说。

电脑记录如下:下令放行的特殊通行证持有人:于定国。

公孙勇面对电脑屏幕目瞪口呆,觉得自己像一个自愿脱光衣服被奸污的妓女。

“一切顺利,安排得很周到,相信他们不会投诉。”于定国坦然告诉公孙勇:“星期天让航空公司帮他们搞妥行李托运手续,星期一早上,分两次陪出境,我承认握手道别,祝福他们一路平安。”

“……”公孙勇在狂怒和痛心中睁大眼睛。

想不到于定国承认得比吞枣子还乾脆,他炫耀律政署高官证件和政治部高层人员功效不相伯仲,都有禁止出入境官员查询和检查的权力。英国人一向相信自己在殖民地捍卫百姓的民主,不是享受民主,就可以使用不民主的手段和特权。

“应东古曼王国政府秘密要求,外交部命令我让他们弃保潜逃,就是这样简单。为了不令你为难,我承担了风险。为了我们的交情,我在呈交报告上加上你的名字,英国从来没有对帮助她的正义人士背信,有世界公认的好纪录。”

警官不敢正视检察官,呢喃说:“你,你怎麼能这样做?这就是你说的正义和公正?你说过要抵制高层无法无天的指令,要找回人的尊严。”

“这是我的国家利益,我是白皮肤蓝眼睛的撒克逊人,不会出卖自己民族。不久之后,你将会因参与这趟特别行动得到擢升机会。”

“出卖香港法治为东古曼王国面子服务,太过分了。”

“你错了,放走这两个人,案件无法开审。东古曼王国总理可以由丑闻中脱身,英国得到军火订单,我们也会因此得益,每方面都得到合理报酬。你只要闭着一只眼睛,让事情过去就可以。世界瞬息万变,更何况我们,香港人和中国人不是一样对外人比亲人敬重吗?公共房屋中的穷人雨漏屋塌,五口挤一张床,房屋署官员一天拖过一天不理睬。包养、包住和包教育的越南船民在营地用长矛、大刀、石头和硫酸追杀警察,你们的精英还詈骂警察不该使用催泪弹对抗。同样情况如果出现弥敦道,只要有市民拿着长矛作势,警察当然会开枪轰毙这个人,名人、议员会拍掌叫好。最会出卖自己人的不是我们英国人,是香港人。中国的卖国贼数量世界第一。老弟,你不是英国人,不会违背你们这种做人原则吧?”

“不过……”公孙勇无法反驳检察官言语中的厌恶和轻鄙。事实令他哑口无言,从私人机构到政府部门;由大学教授到警队高官,同一职位,只要是英国人,就有比华人多一倍的福利,多一倍的房屋津贴、度假津贴、教育津贴,多一倍的白花花银子。一百多年来,这些不公平在法律保障下变为公平,这些法律,就是英国人为自己利益写下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华人有胆子在梦中抗议说:不公平。他们觉得,说这句话会罪大恶极,侮辱了有民主法制、自由和人权的大英帝国声誉。公孙勇和香港的精英分子一直相信:统治这个城市的是民主国家,这些不公平就变成可以谅解和解释的。于定国可恶在於:他竟然没有用点心思来体谅公孙勇的真诚。

于定国不容打岔,自顾自地说:“这都是事实。你们的议员和劳工领袖像圣人一样保护菲律宾人利益和人权。为菲佣订下在香港的最低薪金,怕他们被中国人欺凌。但香港工人的薪金,已降低至每小时八块,月薪只有菲佣一半。你们的议员说,不可以订下最低薪金,要保持自由竞争的经济原则。哈哈,这些兔崽子不是和你一样在出卖自己人,讨好外国人来谋取个人利益吗?不要说傻话了,警察中没有笨蛋的。”

“李思特和庄东尼还涉嫌谋杀马里奥,他们有可能是凶手,是主谋。”公孙勇说得轻飘飘,浑身充满无药可救的感觉。

“你有什麼证据?没有,靠一点运气知道有一卷录音带,凭口舌便给赚到七人会议的名称。你心知肚明,他们的嘴巴已经像蚌蛤一样合上,用铁棒也撬不开。反正他们在自相残杀,和我们何关?我们只能拘捕他们,控告他们讹骗罪。双方由裁判署一层层纠缠到英伦枢密院,最后,花费了纳税人千万金钱,赢取他们冒用假文件、讹骗‘广利财务集团’,偷取十亿港元的官司。李思持和庄东尼可以承认贪心,自愿坐牢。让我计算一下,他们出身高尚,没有案底前科,讹骗的最高刑罚是七年,他们可能只判刑三年,扣除了假期和行为良好提前释放,大概一年到一年六个月就可以出狱。如果你这样做,不是在出卖香港纳税人的利益,维护东古曼王国的法纪吗?不是像香港出钱给越南船民控告香港款待不周的行为一样虚伪吗?这是用来骗大多数人让小撮人变成圣人的牛皮。这是智力不足的人相信的正义、相信的法治?我们不可能和这群白痴一样愚蠢吧?”

于定国戛然而止,若有所恃地等待着公孙勇表态。

公孙勇想不到这个英国混蛋如此直截了当,连一点虚伪都不施舍,要他表演扒在地下摇尾巴的角色。

一开始,他愿意以于定国马首是瞻,因为于定国在警队晋升制度中拥有公认影响力。督察级以上警官获委任晋升的关键是人际关系,谁人推荐及由谁人遴选是决定性因素。警队中派系林立,择主而事的最佳线路就是于定国的英国线,谁是英国人亲信比什麼华人派系灵光一千倍,你可以连跳数级而无人敢埋怨置喙。公孙勇一厢情愿,以为用真诚巴结于定国,想不到他竟然是虐待狂病患者,要公孙勇撕去最后画皮才能满足。这是什麼意思?我难道沦落到连乞丐都不如的境地?

“我知道,我居住的城市是个动不动生气,一张口就骂人的蠢家伙。”公孙勇忍受着忿怒说:“‘英文日报’是政府传声筒,许多报纸只会小骂大帮忙政府,没有议员愿意为我得罪权贵。你判断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放好糖果,估计我会乖乖接受,你可以轻易成为国家英雄。不过,你忽略他们在背后骂我的绰号,叫我‘傻勇’,因为我不喜欢被人视为白痴和透明。你他妈的目中无人玩弄我,连敷衍形式也省略不干。”

督察气愤填膺地一掌拍在桌面上说:“我没有忘记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方法,我要把一切公开。”

“没有人会相信这些阴谋论,你会立刻变成麻疯病人。”

“好,我换一个说法,假如你们的对头,那些追求销路的报纸和不懂龌龊交易的大学生有兴趣知道将如何?警务处长在风头火势中不敢辞退我,只能让我提前退休,有长俸拿还怕什麼?反正我也不干这劳什子挂枪玩意,我不玩,你能奈我如何?”

公孙勇走出律政署大楼,疲惫不堪的感觉令他惶恐和战栗。

两位警官对好几次前来搭讪的女孩子不瞅不睬,酒吧里飘荡一支接着一支的哀怨郁愤爵士音乐。他们就这样坐着啜饮闷酒,一杯又一杯。公孙勇不想泄露内情,徐普也识趣地懂得不问比问对己有利。兰桂坊酒吧有家里缺乏的生存趣味,反正老妻不沾钢琴多时,兴趣转变为电视机前的沙发位置,幸亏在丈夫回家时还记得循例的招呼。他们各据一房,彷佛对势力范围已有默契的水族箱里的热带鱼一样。他曾经问自己,如果配偶已不在乎你的思想,失去了嫉妒感情,这种关系还是夫妇?眼前的安定怡静现实又告诉他,没有性爱的婚姻才是真正安全的婚姻。

督察摇摇头,彷佛要将这种不合时宜思绪由脑里晃掉,他盘算着指挥官罗伦斯要他提前退休的对答。不干这种营生他将如何安度下半生?他开始觉得怒火使自己显得幼稚不堪,只换来毫无结果的忧心忡忡。

他知道有人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徐普立刻知趣地站起来离开。他抬起头,心弦猝然紧绷,于定国的蓝眼睛充满感情的打招呼说:“我错了,你离开后才顿然醒悟,我对不起你。”

公孙勇确实看见那蓝眼睛里闪烁着泪珠,心里掠过一丝快意,烦扰就这样袅袅消失。

他们离开兰桂坊酒吧,检察官驾驶房车沿着香港岛公路兜风,一边向深锁眉头,意态阑珊的警官倾诉前因后果。

于定国回忆起他们的交往,他的强横独断伤害朋友自尊,令友谊出现怨隙,他觉得不能饶恕的一点是没有站在公孙勇的位置衡量得失,还自鸣得意炫耀为朋友挣到晋升利益。他渴望公孙勇能接受道歉,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公孙勇的凛然正气和忠诚品格罕见珍贵。他发誓重新再来,再不会用自以为是的好意来瞒骗朋友。

检察官用力按动汽车响号,好似想把心中的罪咎由这阵刺耳的声响中播开。他解释好心做坏事,自以为既能让朋友避开见不得光的行动,又预留好处让朋友坐享其成。

房车穿过香港仔隧道,奔驰在薄扶林道上的时候,于定国阐述政治交易的诡异暧昧,认为公孙勇对内幕少知一分少一份危险。警官打量着暮霭中基督教坟场中的密密麻麻白色墓碑,那些对死亡的失落和无奈看法重新回来,他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我对你说得太多,你便会胡思乱想。事情若出纰漏,我脱身,你却因为知道点皮毛,可能被政客和高层当作羔羊使用,不是得不偿失吗?我瞒着你、利用你,说真的,要冒着被傻勇盛怒之下一枪轰毙的危险!”

于定国转动驾驶盘,让房车转进罗便臣道,眼角瞟视咧嘴微笑的同伴说:“因误会发生的龃龉责任在我一方,我明白,不懂得珍惜友谊的人没有资格要朋友体谅宽赦,正如只有真正美丽的女人才会挑剔自己面孔的缺点一样。”

公孙勇用沙哑的声音开始修补工作,他深情地检讨了自己的冲动和过分言语,感谢于定国委屈求全,他对因为特殊情况下的被骗再无怨尤。他相信缘分,相信上天安排的命运。不过,既然身为警察,就应该有为死者雪冤的秉正不阿原则,他所以暴跳如雷,因为感觉到让李思特和庄东尼这种人贪赃枉法,警察的颟顸无能会由笑谑变成事实。

“你见不到李思特戳着我的鼻尖骂街的嚣张神色,这口气真难咽得下,他简直把警察视为痴呆无能的弱智人士,以为有钱最大!”公孙勇配合谈话表演了余怒未息的动作。

于定国把车子驶到山顶道能瞭望灿烂夜景的避车处,他们就这样坐着,忘记了肚饿,让酒意由身体的毛孔里挥发在夜色之中。

“没有人能侮辱警察,蔑视法律,没有人能以为金钱和地位可以凌架社会公义。”检察官似乎被公孙勇的坦诚陈述和宽恕情怀点燃身体中的是非药引,开始激动地表示了豁出去的姿态。

他们的手掌再一次在空气中紧紧互握,过分用力捏得手指发白,表现了把心向对方掏出来的真情。他们商量了许多步骤,安排如何整治那些以为有钱就可以颐气指使的家伙,列出名单,分析目标的性格和弱点,决定了对付方法。警官觉得检察官和他一样处於亢奋状态,耽溺在正义即将得胜的喜悦之中。

检察官为布局作了这样的结束语:“金钱上的反对最好用金钱来对付。权力上的对抗,只能用更大的权力和精密的策略来解决。宁要保险,莫要后悔,我要你一网打尽,别意气用事。”

他们在午夜时分才去饭店进食晚餐,在微微醺醉时候,都尽情地向对方表示芥蒂全消。从人生意义谈到对死亡的看法后,警官说能感受到对方的真情蜜意,检察官同意彼此已达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境界。

检察官搂着警官的肩膀说:“你知道我为什麼能连续两次骗倒你?想不到吧,最出色的谎言是先说真话,安排你亲自把真话揭穿为假话,然后再说假话,你一定相信是真话,这种古老的骗术,没有人不会上当。”

两名警探在中午十一时目送上官杰用遥控器打开这幢两层高别墅的大门,自己驾驶着奔驰房车进去后,他们动也不动,如受过训练的狩猎狗

一样耐心等待。大门在下午三时才再度被打开,目标和房车出来后,

车牌在街角一转就不见了。

说时迟,那时快,沿着行人道走过来的警探迅速地用木块阻碍正在缓慢自动关上的大门,应讯而来的公孙勇和徐普侧身走进去。

这块地皮的价值应在二千五百万元以上。由於坐落在已成汽车酒店和老人院禆集的九龙塘地区,加上有等待机场搬迁前景,地皮拥有者“帕高实业”用这个藉口,在每年的股东年报上列明为“留待拓展资产”。事实上,别墅沦为上官杰金屋藏娇用途已有五年。女主人换了十个以上。看样子都是“依合约、像朋友”一样分手。据调查所得,被著名专栏作家称赞为尽显男子汉喜新厌旧风范的上官杰耐性只有半年左右,大多数女人以赠送一层中价楼宇为分手费。

衔金匙出世的上官杰曾经因为分手闹出桃色新闻,他向不甘被甩,苦苦哀求的女朋星詈骂:“滚出去,我玩厌你了。”从此,“玩厌你了”名句,成为公子哥儿和女朋友分手的理直气壮藉口。

别墅的最新女主人是电视女星刘如意,她已经奇迹似地呆了七个月,看来,上官杰还没有叫下属安排分手楼宇契约。很多时候,他利用中午时间在这里吃午饭、睡午觉,兴趣还看不出减退的情况。

两个警官熟稔如在自己家里一样,大步走过豪华的客厅,通过可以打摔角的楼梯,推开二楼主人房门。

“谁?”一个半裸的美女在圆床上惊恐地扯起被褥遮盖身体问:“干什麼?救--”看样子,她不作状时比相片上的作状样子还漂亮。

“警察。”公孙勇指着挂在胸口的警察证件说。

“什麼警察?有没有搜查令?”刘如意在一刹那间就恢复神态怒斥:“私闯民居,你们不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快走,不然我报警。”这女人看来不简单,见过世面。

“好吧!你可以叫上官杰认识的警察来,一起在你床前和我们拔枪对峙。你和上官杰站在中间让记者拍照留念。”徐普笑着回答。

“你们想干什麼事?给我穿衣服的时间吧!我们在客厅谈。”她期期艾艾要求。

“我们喜欢尊重女性,你躺着,我站着更加亲切。”徐普说。

“放心,影迷和记者都不知道警察在调查你和上官杰的事,除非你自己愿意闹开来,昨天的记者招待会上,她向记者发表什麼谈话?”公孙勇询问徐普。

“她决心在二十一岁之前不结交异性朋友,发表事业宣言,电视台三大要员陪同出席,赞赏她气质高贵、品格纯洁,纯情少女形象深入民间,是可造之才,看来嘛,”徐普对腼腆和畏怯,拥被自困的少女上下打量说:“电视台说她前途无可限量。”

“你们要什麼?求求你们。”少女哀恸地嗫嚅。

“我们要上官杰,不要你。”

“他已经说清楚,要和我分手了。”

“比意料之内还快,你楼契到手了吗?”

“下星期去律师楼签文件。”大抵想起快晋身业主,她的神情开始松懈下来。

“他玩你和过去不同,简直天衣无缝。我们费了许多精神才知道你是这里的新主人。你们一星期才幽会一、二次,都是在佣人集体休息的时候,看来,他对你的感情不同,没有用来在上流社会炫耀,照顾到你的名誉前途。”

“这是我们当初好起来时,他答应的条件。”她说得乾脆,边伸手拿起床几上香烟,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

“有钱人的保证你都相信?”徐普冷笑说。一面走到为了提高淫乐情趣,对着圆床装璜的一人高镜子前,巧妙地上下前后一阵推拉,扯开镜子,显露出安装在镜子后面的一架摄录机。

刘如意在事实面前吓得脸色青白,被褥由哆嗦着的手腕上跌下来,她嚎啕哭倒在圆床上。

督察突然觉得自己好残忍,每一次都带来这种良心不安,利用人性的恐惧、痛苦和仇恨弱点来达到目的总带着卑鄙,可是,不这麼干,许多案子就束手无策。不这样干,他能够扳倒上官杰这种财雄势大的人吗?刘如意既然陷身在这桩事件中,就是她的命运。每个人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除非像公孙勇一样,懂得何时良心不安,又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为自己利益找垫脚石去开拓更好的命运。

他和徐普毫不避嫌地欣赏着露出胸脯的少女,等到她因筋疲力竭转为啜泣时,徐普走上前拾起跌在床褥上的烟蒂放到烟缸上捺熄,一面由手提袋中拿出四卷录影带,放到少女的面前。

刘如意紊乱的眼睛明亮起来,抬起头来惊悸地打量着两个面容严肃的警官。

“警方暗地里搜查上官杰收藏录影带的地方,全部六卷。”徐普退出录影机里的录影带放到第四卷上面说:“他明天会来拿这一卷。现在物归原主。”

“还有一卷?”她迟疑地说。

“为了保险放在我手中。”公孙勇说:“没有人会知道,事情过后我会完整交还给你。”

“清醒些,为什麼要袒护他?他对你不仁,你可以对他不义。”徐普接着说。

“保证事后你名气上升,纯情少女形象如日中天,每个影迷都会同情你,支持你,你可以一夜间将事业更上层楼,成为新闻焦点。”公孙勇说。

“事情会等你楼契到手后才进行,你必须不露声色。”徐普说。

“上官杰来这里拿不到录影带,家里发现失窃,他不敢作声,会怀疑身边很多人,却不会怀疑到你身上。他做这种下流卑鄙勾当,也不敢指挥豢养的黑白两道人物调查,他是录影带上主角,弄不好会被找到的人勒索敲诈。他不敢冒这个险,只会哑子吃黄连。”公孙勇说。

“他只会观颜辨色试探,怕你拿录影带敲他一笔。”徐普说。

两位警官轮流轰炸下,刘如意疲困的阖上眼好一会,终於张开来沮丧地说:“你们要我做什麼?”

“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他是你爸爸的好朋友,看着你长大的叔伯辈,委托我们为你出口气维护正义。上官杰不但用钱玩你,还不守信诺,他有变态习惯,喜欢把录影带重新剪辑,删去自己正面图像,然后召集上流社会公子哥儿一卷卷欣赏。”

眼泪又由刘如意的眼角如水沁出,她倔强地昂起头说:“谢谢你们,请把计划完整地告诉我。”虽然是平常的感谢之词,语气里却满含由衷的感情。

如果说兰桂坊是中环商业区的高级消闲场所,“九记茶居”就是非富则贵者的交往应酬地方之一。精美巧制点心珍馔,配搭古色古香的装璜构成独特气派,传说财产上不得台阶的人去到那里,有可能成为随时被称为“茶博士”的侍应白眼的对象。

五十岁以上的豪富都喜欢往“九记茶居”跑,这里受到的尊敬不是去新派会所可以比拟和满足的。

公孙勇和徐普踏进茶居,就感受到包括茶博士和顾客在内的诧异眼光,他俩不单是生客,在这些见多识广的眼睛里,可以看到由两个人身上散发的警探气息。有人说,警探和黑社会人物由言语和动作都从同一模具嵌出来,分别是前者具有敢随时与任何人瞪视的眼睛。所以,公孙勇略略环视,就在一尊尊低眉菩萨之前,来到挂着“成先生”名牌的包厢,茶博士识趣地由门口走开。

包厢内的三个六十多岁商人愕然盯着不速之客。一个五官轮廓分明的胖子问:“你们找谁?”

“找你,成方遂议员。”

成方遂向两个朋友打个眼色,他们缄默地离开包厢。两位警官毫不客气的鹊巢鸠占坐下来。

“两位找我有什麼事吗?”

警官向议员出示警务人员证件。

“想聆听你对魏不害的看法,找一点材料。”公孙勇说。

议员的圆面孔恣意大笑说:“股市里打滚的人没有灰孙子,都自认眼光天下老子第一。你有内幕消息,他做你儿子。买卖之间花样百出,骗子、傻子到处都是,这种场合出不了你们要找的圣人孔子和孟子。”

警官的脸色陡地沉下来。成方遂悠哉游哉口吻和奈我如何态度令他们深感侮辱。这家伙在证券交易所比武场中被称为“金牌经纪”,“马罗集团”委托他买卖股票,牛市中翻云覆雨,华资经纪都要看他的脸色过日子,熊市来临前夕,他是少数能由毁人黑洞中脱身的几个幸运者之一。便趁势以底价在魏不害手中收购了“金欣证券公司”。

市中的谣言是,魏不害以比当时市价还低的价格套现卖“金欣证券公司”,不是为了筹措资金应付危机,而是让成方遂替他保存可以用来翻身再起的资产。这家伙不是魏不害心腹,魏不害就没有亲信。

“你得到‘金欣证券公司’,是傻子还是骗子?还是儿子骗了老子?”徐普笑嘻嘻地诘问。

成方遂不以为忤回答:“成功证明我的价值,政府第三号人物,财政司也要和我见面,请教对股市前景看法。我处世原则是从不奢望蛇能吞象,傻子和骗子远离我。督察,别再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对你们的健康更有益。”

公孙勇的声音冰冷得像钢铁说:“‘魏氏家族基金’来自股市,他雇用这样的一个人,利用由魏不害和同党提供的内幕消息,扮演好、淡友来攫取财富,这位运用不公平手段大经纪操纵着三分之二左右的华资经纪,和外资经纪形成对峙形势,一起鱼肉普罗大众的金钱。这种违法行为不但触犯股票交易条例、经纪守则,更涉及商业犯罪手段。”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成议员笑嘻嘻说:“你们无法证明。”

成方遂对着两副呆板的面孔说:“吃中午饭短短一小时里,我已经听到二十条以上的内幕消息。股票市场是谣言最多的地方,每位参与者都在制造谣言,分析耳闻谣言。金钱交易促使人类使用上欺诈、拐骗、恫吓、陷害、落井下石等一切卑秽污鄙手段,就是还没使用炸弹和刀枪,所以被称呼为文明繁荣象徵。你们刚才指责的罪行,几乎适合交易所中的每一个人,那些外资经纪更值得警方注意。对於贪婪这劣根性,分别只在五十步和百步。关键是没有人会承认自己行差踏错,我很想尽好市民职责提供可疑人物姓名,可惜交易所没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传统。”

“不管是谁,为了钱出卖公义,亵渎法律,我们会叫他身败名裂。”徐普说。

公孙勇看见成方遂的眼眸迅速转向徐普,眯成一线的眼睛里闪过锐利如刀杀气。

成方遂冷冷说:“你说得很动听,可惜,我看不到你头上有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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