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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李绵星 当前章节:155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7:33

《谋杀》作者:李绵星

节选:

周五的早晨,苑晴梳洗完毕,我们简单吃了点早点,她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擦着骨灰盒的棱棱角角,仔细得如同抚摸,她在同男人做最后的告别,这个时刻只该属于她和男人,我走开些,转过身去。良久,我听见身后苑晴有些低沉的声音,好了,我们走吧。我走近她,她的眼睛处湿润着,我知道任何来自别人的安慰此时对于她都是多余,只是走过去,拾起钥匙,抱起昨晚苑晴买好的二十只玫瑰,然后搂住她的肩一起走出门,走下楼梯。

之所以选择周五,是因为来乳山的看房团大都是在周末从全国各地赶来,每到周六周日都是苑晴最忙的时候。

苑晴是在我的劝说下决定让男人入土为安的,我之所以这么劝她,是我与男人对坐的几天里,忽然觉得读懂了男人,照片里,男人生前那双锃亮的眼睛无时不在托付我,那种托付只能意会不能言说,那是只有同性才能抵达同性内心的相知相惜。

昨晚,我们就将男人葬在哪里讨论了很久,我的意见倾向于海葬,只需雇一条小小的渔船出趟海,还可以方便祭日凭吊,而且不少伟人如周恩来、邓小平都将骨灰撒进了大海,一个凡夫俗子死后能归宿在大海比在平地起个土包或者在陵园竖块石碑都更有意义,对于死人来说葬在哪里都只是个形式,活人的心才是最好的墓地。

周五的早晨,苑晴梳洗完毕,我们简单吃了点早点,她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擦着骨灰盒的棱棱角角,仔细得如同抚摸,她在同男人做最后的告别,这个时刻只该属于她和男人,我走开些,转过身去。良久,我听见身后苑晴有些低沉的声音,好了,我们走吧。我走近她,她的眼睛处湿润着,我知道任何来自别人的安慰此时对于她都是多余,只是走过去,拾起钥匙,抱起昨晚苑晴买好的二十只玫瑰,然后搂住她的肩一起走出门,走下楼梯。

之所以选择周五,是因为来乳山的看房团大都是在周末从全国各地赶来,每到周六周日都是苑晴最忙的时候。

苑晴是在我的劝说下决定让男人入土为安的,我之所以这么劝她,是我与男人对坐的几天里,忽然觉得读懂了男人,照片里,男人生前那双锃亮的眼睛无时不在托付我,那种托付只能意会不能言说,那是只有同性才能抵达同性内心的相知相惜。

昨晚,我们就将男人葬在哪里讨论了很久,我的意见倾向于海葬,只需雇一条小小的渔船出趟海,还可以方便祭日凭吊,而且不少伟人如周恩来、邓小平都将骨灰撒进了大海,一个凡夫俗子死后能归宿在大海比在平地起个土包或者在陵园竖块石碑都更有意义,对于死人来说葬在哪里都只是个形式,活人的心才是最好的墓地。

苑晴否决了我的意见,她执意要将男人的骨灰撒在大乳山上,她说让他归宿在女神的怀抱是最合适的选择,任何一个女人的怀抱都太狭隘,男人只有投生在女神的怀抱才能被容纳接受,才能活得率性自然。

我不知道苑晴是心中对男人的怨未了还是真心地希望男人安息,相对于这件事我终究是个外人,苑晴有权利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

开车去乳山的路上,苑晴抱着骨灰盒默默地坐在后座,我从车镜里不时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许是时间久了,她看上去平静而低沉,没有悲伤但也看不出有任何说话的欲望,我打开车上的录音机,将一盘蔡琴的磁带插入其中,总该有些声响的,要不一路的沉寂很难忍受。

蔡琴宽阔而深沉的音域缭绕车厢,缭绕在我、苑晴和男人的骨灰之间,我看见苑晴闭上了眼睛,将颈倚靠在了坐椅上,歌声一定让她想起了什么,但愿是些她和男人之间的恩,而不是那些让她伤心的怨。

男人的第三个女人其实我不说,你也能猜出了八九分,那就是苑晴的同事同时也是她和男人共同的同学贺岚。当时苑晴和我说起男人和贺岚的时候,不像说起男人前面的两个女人那么流畅,好像一本书读到情节转折处不免有些生硬,这生硬让我当时听来,似乎看见一条平缓的河流突然遇到礁石阻挡,感觉不是礁石被淹没就是水流改道,而礁石与水流原本不应该在那个地点在那个时间相遇的。

苑晴说,霞的事情过去后,她和男人的关系似乎在夫妻关系上又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是容忍还是母爱,总之,苑晴似乎把男女之间的一切看淡了许多,加上周围的大气候,大凡一些有点成就的男人似乎没点绯闻反而不正常,苑晴说,她本身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诱惑,只是她比别人更了解自己,她说她做不到身心分离,做不到同床异梦,所以也不愿意招惹那些诱惑。在苑晴看来,许多貌似幸福的婚姻后面其实都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苦痛,只是有的苦痛公开化了,有的苦痛被至今还在苦痛中的男女消化掉了,任何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和一个靓丽光鲜的女人只要走入婚姻走入琐碎平淡的生活,就不可能还会拥有王子的高贵和公主的高雅。而退却了这层外皮的男人和女人,骨子里谁又比谁能强到哪里?

那是男人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苑晴说,那年男人三十八岁,他领导的艺术团在全省剧目选拔赛上脱颖而出,被选中参加全国比赛。那些日子里电视台放的全是男人和艺术团的专题片,男人在那一年里获得的荣誉比他一辈子获得的荣誉都多,五个一工程奖,振兴奖,工资晋级,事业上春风得意的男人心态明显年轻了许多,和苑晴的关系似乎也回复了许多,这其间的苑晴夜深人静的时候为男人以前的出轨找了许多开脱的理由来安慰自己,她觉得男人以前之所以做了那么多蠢事,实在是因为男人一直不得志,只有不得志的男人才会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只要男人的事业有奔头了,看见了亮光了,那么男人就没心思和时间纠缠在那些无聊的龌龊的见不得人的事情里了。

这段美好的被苑晴事后称做回光返照的情感只维系了三个月,三个月后的一天,男人带着他的艺术团进京参加比赛了,晚上一个人在家的苑晴接到贺岚的丈夫打来的电话,说要给她看点东西。因为以前就很熟识,只是搬家后往来少了,苑晴想都没想就到了贺岚丈夫约她去的酒吧。苑晴说,贺岚丈夫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毫无准备的苑晴有那么一刻觉得是贺岚的丈夫精神失常了。贺岚的丈夫说他知道贺岚和她丈夫的事情已经一个多月了,问苑晴打算怎么办?苑晴说,老杜,你说话要负责任,不要血口喷人。贺岚的丈夫叫杜卫民,苑晴觉得叫他老杜郑重些,贺岚的丈夫将一盘光碟推到苑晴面前说,我当然要负责任了,你回家可以好好看看这个。他们两个是从贺岚给他制作布景时,没过多久开始的,那段时间我恰好出差去了广州,我也不瞒你,我和贺岚的感情一直不太好,所以平时我对她就多个心眼,我出差本来需要十天的,我一个星期就提前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回家时,贺岚没在家,我问了公司的员工,知道他们最近正在给艺术团参加全国比赛制作布景,就径直找到了艺术团,结果我发现宽大的排练场里,你丈夫和贺岚席地而坐,旁边是画半截的大幅布景,他们没有发现我进来,我听见贺岚对你丈夫说,和你一起工作真好,我好像又重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感觉理想和浪漫那些早就被我扔掉的东西又重新光顾了我。你猜我看见了什么?贺岚的丈夫问苑晴,苑晴摇头,贺岚的丈夫说,我看见你丈夫伸手给贺岚撩起了垂落在眼前的头发,对她说,无论到什么时候,人都是有所追求才会觉着活着有意义的,当然这个社会是个商品经济的社会,没有钱是不行的,可人要是只为了钱活着,那岂不是成了金钱的奴隶?其实你在绘画上很有才华和天赋的,可是这些年来,你浪费了你的才华和天赋,你让它们为你换取了物质上的东西,你是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可是你感觉到快乐了吗?没有!从来都没有!你内心其实要的不只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要的是什么?你只是在欺骗自己而已。我觉得,你现在的物质积累已经足够了,你该结束这一切,回到真正的艺术创作上来了,也许你注定成不了毕加索,可是当你老了,你看着那些凝结着自己的心血和生命的艺术品的时候,怎么也会好过看着一堆纸币要安慰些。

苑晴听到这里说,这有什么啊?作为朋友和邻居,我不觉得他们过分了。贺岚的丈夫说,他们要是真这样,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他们说起了我。苑晴问,说你什么了?贺岚的丈夫说,贺岚说她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都是因为她不该嫁我,如果我要是和你丈夫一样,她肯定不是现在的她了,而你丈夫也不是现在的他了。后来呢?苑晴问,她不想听贺岚的丈夫无休止的废话下去,她只要知道结果就行了。她知道贺岚话里有话,那些话让她烦躁,让她想起当初,在校时,丈夫是先对贺岚有好感的,只是那时候,贺岚心高气傲没理他的多情,才让他们得以走到一起。正像贺岚说的,假如丈夫娶的不是她而是贺岚,会怎么样呢?就像贺岚说的,她还会是现在的她吗?他们三个,不,他们四个肯定不是现在的他们各自了。

贺岚的丈夫说,我看见他们还会没完没了的说下去,而这些话贺岚从没有和我说过。趁他们没注意我,我悄悄地退了出去。不瞒你说,我其实从来没有感觉过贺岚爱过我,所以这次去南方,我特意买了一种针孔摄像头,我承认我无能,我不如她能干,可是再怎么着,我都是个男人啊,我有我的自尊和脸面啊,我回到家就把摄像头装上了,然后,我到旅馆开了间房,我听他们的谈话就感觉他们之间有问题,可是我又宁愿是自己想歪了,自己心里脏。不管怎么说,你们三个毕竟都是同学,我们两家又是那么好的邻居,而且小冰对你的感情甚至超过了他妈妈,说到哪儿,他们都不应该做对不起我们对不起他们自己的事情啊。可是结果呢?结果是他们比我更脏!你看看吧,这是那天夜里他们在我家做的一切,对了,你丈夫是完事后两点四十离开的,我估计他准是回到了你身边,然后告诉你他是多么辛苦,加班到这么晚。

苑晴说,她不知道贺岚的丈夫怎么会看那么准?那些日子丈夫真的是没有在外住宿过一次,无论多晚他都会回到家里,回到她身边,这是她不曾对他起疑心的原因,也是她,如果真如贺岚丈夫所言,也是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原因,哪个妻子会去疑心一个整天为事业忙碌到废寝忘食还知道睡回到自己老婆身边的男人呢?除非这个女人天生就有疑心病!

苑晴问贺岚的丈夫,你想怎么办?贺岚的丈夫说,我现在是想让你知道,本来,我是不打算让你知道的,我想在我和贺岚之间解决问题,可是贺岚不但没有悔意还说什么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不用麻烦她告诉我了,离不离婚随我便。你找过他吗?苑晴问,贺岚丈夫说,找过你丈夫?苑晴点头。没有,贺岚不让我找,说你丈夫正准备进京参加比赛,说我敢在这个时候打扰他,她就让我离婚后什么都得不到,包括孩子和财产。你知道的,她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苑晴问,贺岚的丈夫说,难道你不应该知道吗?你丈夫以前做过的至今还在做着,你凭什么要为他永远贤惠下去?你看看这个光盘吧,他口口声声说爱你的时候,在做着爱别的女人的事情!你不可能装一辈子傻吧?如果,你以前做的宽容是为了挽救你的婚姻的话,那么它可以告诉你,你的努力失败了,至少它们没奏效,你要不就换个方法,要不就和我一样当断则断吧!

一种说不出的恶心袭上苑晴的心头,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她起身想朝外走,站起的瞬间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不知道是怎样被贺岚的丈夫扶上车的,她不想坐他的车,可是她的脚步绵软得没有一点气力,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像座山又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不管是山还是落叶结果都是一样的,不是倾覆就是坠落。

苑晴说她不知道她是怎样被贺岚的丈夫送到家的,贺岚的丈夫要送她上楼,她拒绝了,她不想让这个怯懦的管不住自己的老婆却有本事教训别人的老婆的男人进她的家门,她一点都不同情他,如同不同情自己一样。

回到家的苑晴木讷地进了屋,木讷地坐在床上,打开了卧室的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放着各省进京参加比赛的节目,苑晴木讷地看着,感觉自己一会儿在戏内一会儿在戏外。

噩耗是在早上上班的时候听说的,夜里,一辆尼桑撞上了一辆坏在半道正在修理的拉满钢筋的大货车上,尼桑的前脸完全卡进了货车的车厢,司机当场毙命。尼桑的司机不是别人,是贺岚的丈夫。

苑晴说,那几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不知道是否因为送自己回家贺岚的丈夫才出了事故?她不知道那个深受刺激的男人是贪了杯还是走了神竟然完全没有看见亮着警示灯的货车?那辆货车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刻经过那里又坏在了那里?那个倒霉的男人为什么早不经过晚不经过偏偏在那个时刻经过?他为什么偏偏在今晚约见她?在他离开这个人世的前一刻让她知道所有的不该他知道更不该她知道的一切?谁设定好了这一切?谁在冥冥中操纵了这一切?

贺岚的悲伤不是装出来的,看见的人都清楚地感受到了亲人之间的那种生离死别。没有人知道真相,知道真相的苑晴在懵懂呆傻了一天后,回到家里时在自己随身带的包里发现了那个光盘,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怎么到了自己的包里?肯定是贺岚的丈夫在扶她上车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

苑晴说她本不想看那个光盘,她进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了电视机,那晚是进京参加比赛的节目颁奖的实况转播,丈夫早已通过短信告诉了她转播的时间。但是,苑晴说那一刻她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必须看!你一定要看!那个光盘里到底有什么让一个男人在死前的一刻必须送到她的面前?苑晴终于没能忍住启动了电脑,将光盘插入。

记得当时苑晴问我,你能想象出那样一种场景吗?电视的屏幕上,你的男人在众人如雷的掌声里衣冠楚楚、神采飞扬地走上台,去领主办方的最高领导颁发的最高大奖,而电脑的屏幕上你的男人正赤身裸体地在进入一个你曾视她为朋友的女人?

我摇头,但是我能想象这两个场面绝对是一个男人在尘世的巅峰时刻,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极乐。你当时怎么想?我问,源于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好奇,源于一个编剧对特殊事件下人物心理的探秘,我其实不应该这样问的,这不符合一个绅士的风范。

苑晴没有介意我的无礼,她说,我在那一刻忽然觉得那个在电视或者电脑的屏幕上同时出现的男人与我无关!他一直以这样一种独立存在的方式在这个社会上活着,他的荣誉和欢乐只是他自己的荣誉和欢乐,与旁人无涉,而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地以为他属于我,他从来都不曾属于过我!那一刻,我忽然释然了,觉得心里把什么东西放下了,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愤怒,我平静地关掉了电视关掉了电脑,奇怪的是,那一夜我睡得很沉,而且什么也没有梦见。

乳山很快就到了,相传很久以前,黄海岸边闹饥荒,死尸遍野,嗷嗷待哺的孩子再也不能从母亲的乳房里吮吸出乳汁,巡海的海神娘娘看见了,慷慨地解开衣襟,饥饿的孩子从四面八方送来,海神娘娘再也未能合上衣襟,索性仰躺在岸边,广施母恩,从此黄海岸边才得以香火接续,人脉相传,而海神娘娘却因此延误了归期,被天帝贬到人间,成了这具乳峰高耸、广施母爱的人间女神。

将车停在山脚,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上攀爬,脚下的荒草和乱石不时地让我停下脚步,伸出手搀扶一把抱着男人骨灰盒的苑晴,每次苑晴的眼神都充满了谢意。如果不是这样的心境进山,那满山婆娑的马尾松和这野花缤纷逶迤曲折的小径准会勾起我久违的诗兴的。临近山顶路变得陡峭起来,我停下脚步征询苑晴的意见,苑晴说,我能行,相信我,我已经来过一回了。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个女人早就为今天做好了准备。我只好跟在她后面,以便她需要的时候扶她一把。苑晴在我前面稳稳地向上攀登着,似乎什么也挡不住她的脚步,而我狼狈至极,几乎四脚并用。

终于爬上了山顶,极目四野,一切浑然天成,乳山乳峰高耸,黄海巨浪排空,山魂海魄,浪笑风歌,任何一个雄性的物种在这里都会豪气冲天,慷慨激昂的。怪不得苑晴为男人选中这里做归宿,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苑晴说过的话,人可以活的地方很多,但是可以安心死的地方却不多,那必是天人合一可以安等来生的地方,而乳山是可以用来死的地方。

我发现,我的心正在认可苑晴说过的话。

看着苑晴为男人做着一切,我不想帮她做什么,毕竟这是她与他的事情,该由她和他了结。

我其实应该为男人感到庆幸的,我不能想象一个男人在屡次伤透一个女人的心后,还能被这个女人如此厚待。

男人死后,依照男人老家的传统是不能被葬入祖坟的,没有后代,又不是正常死亡,这种横死的人如果葬入祖坟会坏了风水给整个家族带来不幸,男人的弟弟妹妹火化完男人,在回家乡的路上选中了路边的一棵树埋葬了他们的兄长,为此,苑晴还和他们吵了架,依照苑晴的逻辑,男人就应该被安葬进祖坟的,不说男人生前对家庭的贡献,就看在一奶同胞的分儿上也不应该让他们的兄长死后做孤魂野鬼。可是逻辑最终没能扭过常理,男人的大弟一句话让苑晴哑口无言,大弟说,看在你曾是我们嫂子的分儿上我们就不说什么了,难道我们不比你和我哥哥亲?如果把他埋葬进祖坟,以后我们整个家族的任何一个人有什么不测,你来负这个责任吗?苑晴直到那时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才想起如果不是过去曾和男人一起供养过这些人,按道理他们是不允许她在葬礼上出现的,该领情的是她而不是他们。

男人的骨灰被埋葬在了路旁的树下,看着昔日的小叔和小姑们按照规矩做着他们该做的事情,苑晴说,那一刻她替男人悲哀。没有子嗣,这样的死法都不是男人的选择,可是他的命运竟然被选择成这样?到底谁该负责呢?

埋葬完男人后,苑晴说她经常在夜里梦见男人,每次梦见男人都是男人央求她带他回家,梦里男人的音容如同活着时一样。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终于有一天,苑晴承受不住噩梦的缠绕,找了个算命的先生,算命的先生说一切都是因为她和男人的缘分未了,苑晴的前世曾是个负心郎,欠了情债,男人今生是索债来的,他们实际上是一对欢喜冤家,一生吵吵闹闹却谁也离不开谁,只要他们分开了,轻则家破重则人亡。

苑晴说她本不是很信算命先生的话,因为那时候,男人的死早已成了小城尽人皆知的新闻,她只是觉得算命先生帮她下了个决心,其实那个念头她在男人被葬在路旁的时候就有了,她想无论如何她都要给男人找个好地方,他不该是这样的归宿的。

人要做什么和不做什么冥冥中都有定数。那个早晨,苑晴抱着悄悄挖出来的男人的骨灰盒登上了购买海景房的大巴车,穿越了没有河流的平原,穿越了黄河,一路来到乳山银滩,她说她也是奔大海而来的,没想到这一来让她改变了计划,她留了下来,她觉得在这片移民海滩生活远比她在那个小城活得轻松,这里没人知道她的故事,她也不必触景触情,她回到家乡处理了一切,用积蓄买了海边这间独居,又为自己在售楼处找了份工作,当然,她把男人的骨灰也安置在了家里,她说她不想让男人离开她。说来奇怪,自从把男人的骨灰安置在家中,自从她每天黄昏带着男人的骨灰看日落,践约着男人生前的诺言,她再也没有在梦里梦见过男人央求她带他回家。人死了,即使化成灰也还是有灵魂的吧?苑晴这样问过我。

周末,苑晴开始忙起来。我知道那个场景,来自全国各地的看房大巴陆续开进银滩,这个时候的售楼员最辛苦,不说到喉咙嘶哑根本熬不过这个周末,我想象不出,苑晴这个已经过了四十岁的女人如何在一群伶牙俐齿的小姑娘面前分一杯羹的?而经历过如此情感创痛的她又是如何安于这已经不再适合她的职业的?写累了的时候,我静坐在男人的相片前,尽管他的骨灰已经不在,我还是习惯这样陪伴他,好像这已经如同我的写作成了我每天必须做的一件事情。

倘若男人不死,苑晴也不至于流落于此,倘若苑晴不爱男人,她也不会流落于此。对于男人的死,苑晴是这样对我讲述的,尽管我对此心存疑问,尽管我不知道是否在诱导你或者别人走进一个误区,可是苑晴当时确实是这样告诉我的。

苑晴说,男人领奖回来刚进艺术团就知道了贺岚丈夫出了事故,当即就给她打电话说,要她陪他一起去看贺岚。苑晴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男人,她觉得无论今后发生什么,这个时刻他们夫妇同时出现在贺岚面前会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单独出现在她面前要合适些,尽管这个合适是给外人看的。当苑晴和男人一踏进贺岚的家,那戚戚惨惨的场景让男人不由得抓紧了苑晴的手,苑晴说,那一刻她感觉男人的手冰凉。接下来的场面苑晴说她不知道怎么就揽住了一看见她就号啕着扑向她怀抱的小冰,而无视贺岚那哀伤的目光,她觉得贺岚是不需要安慰的,对于她悲痛很快就会随着时间消失,而对于小冰时间愈久创伤会愈深,过早地失去父亲对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意味着他将过早地承受生活里那些本不该他承受的东西,对于任何一个人父亲都是唯一的,而对于任何一个男人和女人,丈夫和妻子的唯一性都是有时效性的。

从贺岚家回来的路上,男人埋怨苑晴,不该只顾孩子而不去安慰贺岚。苑晴说,她有你安慰就足够了。男人听着苑晴口气不对,问她这么说什么意思?苑晴说没别的意思,她不想现在就和男人摊牌,这不是该摊牌的时候。

接下来的日子,男人帮助贺岚处理着后事,忙前忙后的,苑晴视而不见,只是不再和男人同居一室。男人在处理完一切闲下来后,询问苑晴为什么?苑晴二话没说,打开了电脑。男人一看见电脑里的画面,扑通就给苑晴跪下了,他说他本不想这样的,实在是当时头脑发涨,不过他和她就做过这么一次,而且事后他们都很后悔。可是,这些东西是怎么到你手里的?男人问苑晴。苑晴告诉了男人他走后发生的一切,男人后悔不迭,哭着请苑晴原谅他,苑晴说她心已经死了,她不想再与他过这种欺骗和被欺骗的日子了,一天也不想了。男人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一次他触到了苑晴的底线,

所有的乞求都无济于事,所有的说和都没有奏效,贺岚的丈夫死后三个月,苑晴和男人离了婚。

离了婚的男人如同丧家之犬,有一次在街上与苑晴擦肩而过,竟然愣怔着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离了婚的苑晴也不好过,夜夜失眠,想着自己这么做到底谁得到了好处?男人开始酗酒,后来艺术团的工作也开始走下坡路,苑晴狠着心不去想不去听,却从来没有心神安宁过。终于一年后,男人又开始振作了,不久,苑晴就听到了男人要和贺岚结婚的消息。

婚礼是在贺岚的丈夫一周年过后一个月举办的,苑晴听朋友说,男人说他们都是二婚就不想张扬了,只请几个亲戚和好友参加。朋友还埋怨苑晴傻,不该当初死脑筋不听人劝,如今这社会哪儿还有把自己的老公拱手让人的?苑晴听了也不辩解,心说谁心里苦谁知道,如今他们这么做也算是当初自己没看错。想是这么想了,可是心里的结还在。男人和贺岚结婚的那天晚上,苑晴怎么都待不住,心里长草了一样乱。她知道只有恨才能让自己平息下来,才能让自己忘掉男人。她打开了电脑,插入了那只她已经放置起来多次想毁掉多次又没有毁掉的光盘,她想告诉自己,那个早就背叛了她的男人不值得她想,不值得她留恋。

苑晴说,她不知道那个夜晚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恍恍惚惚地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第二天早晨就听到了那个噩耗。新婚之夜,男人死在了贺岚的床上。

男人死于他杀。凶手就是他那夜的新娘贺岚。审判的时候,贺岚供认不讳,说那夜她发现男人在她之外还有另外的女人,愤恨之下起了杀机,趁男人熟睡的时候用一把锋利的切西瓜刀扎进了男人的心脏。

一桩没有任何悬念的谋杀案,在小城沸沸扬扬之后,在贺岚被伏法之后渐渐平息了。而苑晴觉得她从来都不曾有过任何瞬间的平息。她一直不能理解的是贺岚为什么会下得去手,面对她终于追逐到手的男人?而男人即使千错万错,也不该死,不该这样的死。

不仅是苑晴疑惑,其实我当时听苑晴讲到这里也开始疑惑,没有任何道理的,一定是男人和贺岚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定是贺岚隐瞒了什么?可是作为人都有求生的本能,谁会傻到用生命做代价隐瞒什么呢?除非要隐瞒的事情远比她的生命重要。可是逝者已矣,纵是活着的人有天大的疑问都无法求证了。

苑晴曾经问过我,她是不是不该和男人离婚?如果她不和男人离婚,男人是不是就不会与贺岚走到一起,就不会和她结婚?而不和贺岚结婚,男人就不会死。我劝苑晴说,哲人早就奉劝过我们,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在这件事情里,错的不是你,我们每个人无论做什么终将要为其付出代价的。对于这件事情,我只能这样劝她也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剧本终于修改完毕了,给制片人孙坚发了过去,孙坚和导演连夜看完后,一致认为我改后的结尾比他们原来设想的还要好。在结尾,我把原本死去的女主角写活了,我让她在万念俱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优秀的男人,这个男人给了她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整个结尾倾注了我许多心血,我绞尽脑汁把一切设计得合情合理,而又不至于落入俗套,每个画面和场景我都力求别出心裁,独具匠心。

还好,孙坚够交情,认可结尾后立即把余下的十万元编剧费打了过来。我拿到钱径直奔了售楼处,在掏钱的瞬间我犹豫了,我将预交的一千元预定单折好放进包里,快步离开,我能感觉到背后正在接待我的售楼小姐的目光正从热切转为惊诧和困惑。

走出售楼处,重新站在那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遥望着那栋早已看好的房子,我问自己我确实需要这套房子吗?我确实有必要在海边有所房子吗?不去征求老婆的意见?不去考虑房子的使用价值?不去想路途的遥远?即使我有一万条理由,也不应该这么匆忙地决定这件事情。

人生在世,有许多想得到的好东西,但是并不是每个好东西都适合自己,或者并不一定拥有了好东西就会幸福。我改变了决定。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只知道我有这么做的充分理由。就像我给我剧本中的女主角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一样,我既然鼓励苑晴埋葬了男人,就不应该再把她拉进阴暗之中。我与苑晴到此为止,远比让她知道我在这里买了房,期待着我有一天还会回到这里对她对我都更好。

老婆又来电话了,我已经在电话里明确地告诉她,明天我将起程回家。

黄昏,我独自来到海边,看着远方的晚霞,看着被夕阳镀金的海面,默默地和自己的愿望说着再见。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向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 每一座山 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苑晴站在了我身后,她那低沉的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念着海子的这首感动了无数人的诗,在我听来竟是那样的黯然神伤。也许是我的担心多余了,苑晴是个不用说就能明白的女人,我揽过她与她并坐在岸边,我听见她轻轻地问了一句,是在和大海告别吗?

晚上,我和苑晴做爱做了很久,做爱的过程温柔而绵长,我们在用我们的身体告别,都想给对方更多都想尽力做到最好。

沐浴过后的苑晴执意要为我跳个舞,她换上了白色的舞鞋,换上了白色的舞裙,乐曲响起,她翩翩起舞,很快便和音乐融成一体。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承认我曾看见过许多专业演员跳舞,但是像苑晴这样魔幻迷人的舞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不是用身体而舞而是用灵魂而舞,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像精灵旋转着,似乎这个舞台很宽广,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挡她的舞步,只要音乐继续。我忽然明白,我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就被她吸引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在人群中你会一眼就能发现那些经过舞蹈训练的女人,她们举手投足自有一种优雅,那空乏似乎目中无物的目光里自有一种高贵,她们和读书的女人都是女人中的极品。

走过去搂定苑晴,舒缓的音乐里拥她入怀,这一刻,我觉得不仅我们的身体在相拥而舞,我们的灵魂也在相拥而舞,她的耳语似乎来自前世——

会记住我吗?我要送你一样东西,要你永远记住我。

从我离开乳山的那一刻,我就决定把我和苑晴之间的一切埋葬在心底。我与她不会以想念之外的任何形式联络,这样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都是最好的结果。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余下的稿费如数上交给老婆。前两次制片付稿酬都是直接打到账号上的,老婆看着我从包里掏出这么多现金惊讶地问,你怎么改变计划了?我装傻,什么计划?在那里买海景房的计划啊。没想到还是被老婆看穿。我是那种有计划的人吗?再说,你不同意我怎么能擅自做主?只是因为我不同意吗?老婆刨根问底。我将那张作废的购房订单从包里掏出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说,白瞎了一千元定金,不是因为你那还会因为什么呢?我反问她的同时其实心里也在反问自己。我故作声势是在掩饰心虚,我不能这样敏感,这样敏感的结果只能是让我更多地想起苑晴,想起她我就无法释怀。

依然是混在演艺界,混在声色犬马之中。但是认识我的人都说我变了,我变得不再那么随意,不再那么无所谓,尤其是面对那些投怀送抱的女演员和想做女演员的女人们,我不再招惹她们。有一次,制片人孙坚听说我没掸他戏里一个女演员的面子,见到我说,你丫什么时候正儿八经了?吓着了?

那时候网络上一个女演员被导演性骚扰的事件正炒得沸沸扬扬,而我从来都不是被吓大的。我懒得和他解释,我的症结只有我清楚。乳山的那些日子让我心里多了许多禁忌,正像我开头交代的那样,我总是在不该思索的时候思索,在该行动的时候忘记行动。尽管我在努力地想忘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还是影响了我。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我和苑晴分别后一直没有联络,尽管我曾无数次冲动地想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但是一想到假如有了第一次我就不能保证不会有第二次或者第N次,对于现在的我和今后的她都是弊多利少的。我以为我想给你讲的故事已经讲完,我以为我和苑晴之间发生的一切像《廊桥遗梦》,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发酵成男女主人公心底甘洌的美酒,有朝一日用来滋润老去的心灵,我以为,我没想到事情从来都不是我以为。

那个周末,老婆在做家务,而我正在网络上看着诗人裸体朗诵事件的相关报道,想着自己幸亏退出了诗坛,幸亏早就知道那块园子已经不再是良田,若不,我也会图穷末路,也会赤身裸体,说不定也会如海子看不到希望。现在的我尽管出卖了部分灵魂,却活得衣食无忧,至少在外人看来相当体面。

正在我为自己庆幸的时候,两个警察敲响了我家的门。

接下来的事情,令我的命运发生了逆转,让我用心谋划的生活用心保护的家庭在顷刻间坍塌得无法收拾。

警察问,你是龚成?我点头。两个月前你去过银滩吗?我点头,问怎么了?那么这个女人你认识吗?警察拿出一张照片,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叫苑晴,我认识,怎么了?警察说,她死了,被人谋杀了。我惊恐地跳起,不可能,我走时她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我说不出那个死字,我的脑海里至今还是她翩翩而舞的身影,那么鲜活而靓丽的女人怎么会消失呢?

我们想知道你和她交往的所有细节,希望你配合我们调查。警察在询问完我最近的行踪后严肃地对我说。

我知道我想隐瞒的一切都隐瞒不住了,可是,我看着站在一旁比我更惊恐的老婆,对警察说,可以让我的老婆回避一下吗?这件事情与她无关,她完全不知情。我想,即使瞒不住老婆,也不能让她在这种情况下,知道我与苑晴之间的一切,那一切我会亲口讲给她听的,不管她是否会原谅我,不管我要承担什么后果,都不该在这种时候,让她以这样的方式知道一切。

警察说,好吧,我们单独谈,但是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

接下来的一切,我不想重复警察和我的每一句对话,我担心这样讲你会认为啰唆,你会失去耐心听我把整个事件讲完。就让我告诉你真相吧。

苑晴一个星期前被发现死在了自己家里,她是被窒息而死的,让她致命的是那个我枕过的软枕头,身体没有被强暴的迹象,财物也没有丢失,门窗也没有撬痕,不像谋财害命也不像图色害命,谋杀似乎是熟人所为。

警察之所以找到我,是因为在她的电脑上看见了她写给我的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你好,作家,尽管你没有告诉我你的真实情况,我还是在网上查到了你的一切。我知道你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再与我联络,我能理解,如同理解我的丈夫。同时,我也知道你没有在这里买房,也是因为我的原因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因为我让你失去了在海边拥有一所房子的梦想,那我真的是罪过了。

知道吗?你是今生最让我心动的男人,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去,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爱,可是命运偏偏让我遇见了你。我大你四岁,好像我的诞生只是为了等待四年后的你呱呱坠地,好像我四十年的人生只为了等你人海茫茫中遇见我的那一刻。

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缘分吗?可它为什么来得这样迟?

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我告诉你的那些除了我没有告诉你的外,都是真实的,如果你有一天在别人那里知道了我的一切,我希望不要有那么一天,请相信我相信那些我没有告诉你的不是想对你隐瞒什么,而是我有不说的理由。我希望有那么一天,当你老了,你还会来银滩,那时候,我肯定也很老了,你再陪我去看一次落日,那时候,我会告诉你没有告诉你的一切,我希望自己在离开这个人世前走得轻松些。你会来吗?我会等到那一天吗?

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假如你还给我感谢你的机会的话。

一个想忘记你而又无法忘记你的女人

说了你都不会相信,其实我比你更不相信这是真的。警察随即拿出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一份赠予声明,声明上赫然写着,我愿意死后,将我现在居住的房屋无偿赠予龚成,以示我对他的感激之情。

文件的署名是苑晴。

天哪,莫非苑晴那晚说要给我一样东西让我记住她,难道说的就是这套房子?

离别的前一个晚上,苑晴为我跳舞,直到跳的气喘吁吁地坐回到床上,坐回到我的怀抱里。我对她说,你真美,跳舞的时候根本看不出你的年龄。苑晴说是吗?那你会娶我吗?我当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我,我说,下辈子吧,下辈子我来这里找你。苑晴说真的吗?我说真的。苑晴说那好吧,我会给你一样东西,让你这辈子记住我,让你下辈子能找到我。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因为我把我们之间的对话视作了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戏语,许诺来生从来都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哪个心智成熟的人会拿它视作诺言呢?

没想到苑晴竟然当了真。

这么说,她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我问警察。警察说这也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她这么做,你应该知道内情。

我知道麻烦来了,大麻烦来了。按照警察的推论,苑晴的死我是唯一的受惠者。这案子一天破不了,我就一天难脱干系。可是,我知道什么呢?短短的十天,我知道的只是苑晴告诉我的那些。我知道坦白并不意味着从宽,可是不坦白我还能怎样呢?我向警察坦白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和发生在我和苑晴之间的一切。口干舌燥后,警察问我,没了?我说没了。警察说,我们会调查你所说的一切的,在我们查证一切属实之前,你要保证我们能随时找到你。我只好将和我最近联络的朋友提供给了警察,我记得苑晴死的那天我去了片场,孙坚说电视剧杀青,让我过去热闹热闹。就是那天晚上孙坚手下的一个刚入道的女演员向我献媚,我没理她,孙坚后来还骂我假正经。我知道,那些朋友给警察证明完马上就会在朋友圈里出卖我,不久网络上肯定就会出现一条更爆炸性的新闻,某电视剧编剧涉嫌谋杀。

其实,这并不是我真正在乎的,我真正在乎的是老婆对我的判决。我以为我做的人不知鬼不觉,我以为我小心谨慎怎么也不会走到苑晴丈夫的那一步,我还是没有逃过今天。警察走后,我将讲给警察的一切如实地讲给了老婆,老婆看着我像看着外星人,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招呼在外面玩耍的儿子说,走,跟妈妈去姥姥家。

我上前试图拉住老婆,我恳求她冷静点。老婆看我的眼神决绝而冷酷,我还不够冷静吗?我留下来能帮助你什么?能做的你已经做过了。你这些天集中精力对付警察,不要因为顾及我和儿子分心。等你证明完自己清白了,再来谈我们之间的问题。

望着老婆决绝的背影,我知道维系我们感情的那根纽带因为我的自作聪明已经细弱游丝,很难经得起任何的风吹草动了。可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警察去找孙坚的剧组取证时,有吸毒贩毒前科的剧务刚一见警察就吓得尿了裤子,剧务是孙坚的小舅子,孙坚的老婆为让孙坚管住她这个不争气的弟弟,特意让孙坚在剧组给他找了个差事,为的是好看住他,没想到却撞到了枪口上。孙坚的小舅子昨天刚给毒友搞到几包毒品,以为是警察抓他来了,还没等警察说明来意下面就失禁了。当然送上门来的立功机会,警察自然不会放过。警察刚走,孙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能想象出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他骂我装什么孙子?自己惹了祸还连带他倒霉,早通知他有警察来取证,他就打发他小舅子躲起来了。我说,我说了一大堆人,谁知道警察偏去找你?再说,你小舅子那是做贼心虚。孙坚说,你不做贼怎么也让人家当贼了?跟我们面前装大尾巴鹰,去外边拈花惹草,惹草你就惹草吧还卷入了命案,你不是写剧本写迷瞪了,把自己也写进去了吧?我告诉你,我小舅子要是花点钱能出来还则罢了,要是我老婆因为这跟我没完,你丫也别想消停。

孙坚嘴巴真损,我自知理亏,也确实是因为自己给他添了腻歪,只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任由他发泄。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个剧组里同时出现涉嫌谋杀和吸毒贩毒两个嫌犯,很快就被好事者贴到了网上。如今的网络其实不亚于“文革”,杀人不见血,那种传播速度简直可以和光速媲美,有时候真枪实弹并不可怕,它杀死的只能是人的肉体,只要不是战争年代,只要你不往枪口上撞,你就不会是牺牲品,可是人们往往忽略了网络的力量,网络上的流言飞语足以让一个人的精神彻底崩溃,你甚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做了网络暴民的牺牲品,那种看不见的血腥让人死得不知其所。

那篇该死的文章一天的点击率就突破了几十万,我知道我算是彻底的别在演艺圈里混了,编剧生涯也混到头了,同时混到头的还有我的婚姻。老婆自从那天走再也没回来,再给老婆打电话时,无论我说什么,怎么解释,老婆都沉默不语,我知道她比我的压力更大,无论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只要我不出门,就可以掩耳盗铃,而老婆天天要上班,天天要面对熟人、朋友,更主要的是老婆时时刻刻还要承受我的不忠带给她的打击,苑晴曾经和我说过她第一次发现丈夫外遇时的心情,我知道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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