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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绵星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7:33

警察来我家通知我可以排除我的嫌疑了,我将电脑打开,苦笑着对警察说,我已经在这里被判极刑了。警察姓窦,窦警官说,我们之所以找制片人没有找一般演职员目的就是出于为你保密,觉得制片人怎么觉悟也要高些,没想到出了那么个状况。我问警察,那我现在的名誉怎么办?窦警察说,谣言不攻自破,这种情况我们替你澄清只能起到越描越黑的效果。再说了,你不能只考虑到自己,想想那个女人,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仔细回忆你和她在一起时都有哪些端倪,尽快帮我们找到破案线索,你才能彻底摆脱这件事情对你的影响。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两天里,我彻夜未眠,除了穷于应付这突发状况,更多的是在为苑晴痛心。我恨那个凶手,他让我为苑晴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我曾经期望她会如我剧本里写的那个女主角一样振奋起来,期望她后半生幸福快乐,而今,我想让活下去的女人没有活,我不想让活的女人却在剧本里活了过来。

我能做什么呢?我还能做什么吗?

我问警察,窦警官,我可不可以参与你们的调查?窦警官有些惊讶,这种命案的调查是无期限的,有的有可能永远也破不了案,你准备放弃你的工作和生活了?我说,目前这个状况你让我做什么做得下去?而且我和我老婆都需要时间冷却一下,也许我出去一段时间对所有人都没有坏处,再说了,也是因为你们的调查才让我的生活混乱不堪的,你们怎么也得给我点补偿和安慰吧?窦警官说,那我还要请示一下领导,我自己无权答应你。窦警官给领导打了电话,说了我的大致情况,领导还算开明,讲好一切费用自理外,同意我参与他们的调查。窦警官说,你没准还因祸得福了呢,说不定你一路调查下来,一个好剧本就出来了,到时候,别忘了分我们稿费啊。

就这样阴错阳差,我做了编外警察。临走前,我给老婆留了封信,信里告诉她,我对不起她,等我回来后,一切都听凭她处置。我没敢给老婆打电话,我知道她在气头上,如果纠缠起来,我就走不了了。我带了几件随身换洗的衣服,带上电脑和银行卡,坐上了警察的车,窦警官打量着有些狼狈的我说,怎么感觉你好像是在胜利大逃亡?我说,我倒觉得你说我像个丧家犬更准确些。

我一直搞不明白,苑晴为什么要把房子赠与我?只是因为那十天的邂逅吗?我自觉得我为她做的一切不足以让她施予如此重礼。在我的逻辑里,女人的一生里做出这样重大的决定应该只有两次,一次是嫁人,将一生施予男人,一次则是在离开人世前将房产施予后代,女人的这两次施予都应该是她生命里最亲的两个人,而我与女人非亲非故,是什么让苑晴做出了如此不合规矩、有悖常理的决定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路上,我与窦警官探讨着这个问题,窦警官说,如果你推测的都是正确的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个女人爱上你了。

不可能!我断然否认。

先别忙着下结论。窦警官说,其实,每个已婚女人的心里都有两个男人的影子,一个是她生命里的真实男人,一个是她理想中的隐形男人,女人的婚姻是否幸福,其实不取决于她嫁了什么人,而是取决于她嫁人以后,如何处理她心目中这两个男人的关系。

想不到窦警官还是个心理学家?说说你的理论。我很好奇。

窦警官说,犯罪心理学是做警察的必修课。如果婚后的女人能很快地把生活里的男人与理想中的男人合二为一,那么说明女人成功地度过了青春期,作为一个心理成熟的女人她以后的生活会少些摩擦,如果女人心中的这两个男人始终是分割的,那么这个女人在婚后的生活里会不停地将生活里的男人与她理想中的男人做比较,比较来比较去的后果不是同床异梦就是分道扬镳。

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我听不出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窦警官话里的意思。

当然,你和那个女人不是婚前认识的,但是,你却是女人万念俱灰后遇到的最理想化的男人,就像是一块燃过的木炭,她以为她已经燃尽了,成灰了,没想到你点燃了她,她以前也被点燃过,可那时她是块木头,只能一寸一寸地燃烧,现在不同了,她是一块炭,你知道炭是怎样燃烧的吧?必是炭心先开始燃烧,然后整块炭通体燃烧,如果你不是个已婚男人,如果你当时能娶她的话,我想,别说一所房子,就是要她的命她也会给你的。更何况,那个女人她可能猜想到了,你之所以没有买海景房,是因为她,不想进入她生活太深,而影响她今后的生活,你给她的感觉恰恰与她心中的爱重合了,她送你一所房子是想回应你的爱。

窦警官的话让我心头一沉,在我心里我与苑晴的邂逅只是中年人之间的一次理性的放纵,如果不是后来夹杂进了许多我本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么这次邂逅不会有别于我与其他女人的贴身而过。我真的给了苑晴爱的感觉吗?如果真如窦警官所言,我给予她的这种爱的错觉,对于她是喜还是忧?对于我是幸还是不幸?我发觉我的思维空前地混乱,一切都在出乎我的掌控。

那么谁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下此毒手呢?我问。

窦警官说,我的直觉是两种可能,一种是仇杀一种是情杀。依照目前的种种迹象,苑晴似乎知道她生活在危险之中,若不,她不会提前安排后事。所以,我们的下一站是要去苑晴的家乡,调查她生前的所有关系。

我不得不承认窦警官分析的有道理,可是这个时候的我心里却忐忑不安起来,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种毫无准备和防范的旅程不适合我,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于在做某件事情之前提前考量它的利弊再采取行动,可是,无论我多么忐忑,都没有了回头之路,我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不这样,我还能怎样呢?

苑晴的家乡是一个中等的平原城市,它不同于其他城市的显著特征是,它所有的街道的两旁都是粗壮茂盛的梧桐树,两侧的树干在道路的上空交错着似无数条手臂护卫着这个城市,不仅如此,历经沧桑的梧桐树还让这座城市平添了许多历史感,不像那些绿化的如同花园的新兴城市,尽管美丽但是却让人感觉不出分量,如今的社会新鲜刺激的东西比比皆是,让人觉出沉重和分量的东西少之又少。

我所以注意这些,实在是因为我的特质,做过诗人的人什么时候知道做事应该直奔主题就和常人没什么两样了。在我还在欣赏这个城市的时候,窦警官他们已经开始工作了。

是当地的警察陪同我们去苑晴生前的单位的,群艺馆的领导说,苑晴已经辞职三年了,辞职后根本就没和单位联系过。窦警察问,她除了和贺岚有过矛盾外,和咱单位其他同事关系怎样?领导说一般吧,我们单位的性质基本上属于联合国,各科室负责各科室的工作,互不搅扰。苑晴这个人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工作上没的说,这么多年来她是我们单位得奖最多的,可惜了好人没好命,好人不长寿。她离婚的事情我也是事后才听说的,当时我劝她不要离婚,还去艺术团找了她丈夫,人家她丈夫不离,是她非要离,如果不离婚,也许就不会是今天的结果,家破人亡何苦啊?

窦警官说,她离婚的事情谁最知根知底?领导说你们应该去艺术团问问。我问,她没有亲人吗?领导说,没有,苑晴是随母亲改嫁到这里的,她父母几年前都过世了,有一个哥哥是她继父的儿子,在东北什么地方上班,好像他们自从父母死后就没什么来往了。

窦警官问,她平时和什么人有过节吗?领导说,没有。要说过结就是和贺岚的过节,可是现在两个人都不在了,咱都是外人,怎么能知道内情呢?传闻都是传闻,那都不是真凭实据,在你们这里是做不了数的,而且她们都是我这个单位的,这事情出了之后,我的压力你们可想而知,好听的说我领导无方,不好听的不定说咱单位怎么乱呢?这件事情好容易随着苑晴的辞职平息下来了,谁知道现在她又出事了?我知道你们是想找出杀人凶手,可是我们单位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辞职后去了哪里?谁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杀她?我拜托你们低调调查这件事情,有什么情况我保证配合,要不,又该满城风雨了。

从苑晴单位出来,窦警官和我直接去了艺术团。艺术团里冷冷清清的,我们直接奔了团长室,没想到团长室大门紧锁,办公室一位主任接待了我们。主任说,看见没有?自从我们团长出事后,艺术团就垮了。到现在已经换了三任团长了,都没干长的。我问,怎么会是这样呢?主任说,这么多年来都是我们团长一手经营,你说是编还是导?是管理还是外联?没有一样我们团长不是内行。现在像这样懂行的人哪里找去?水平高的请不起,请的起这小地方人家也不愿意来,水平低的想来,又领导不了,一来二去的就散摊子了。不过,这回换的团长没准能镇得住,她原来就熟悉我们团,给我们团导过戏,是我们团长的老朋友。

女导演?!我想起苑晴曾经和我说过的那个和她丈夫有染的女人。我好奇地问,你说的团长的朋友是男人还是女人?

是个女人,曾经做过我们团的导演,对了,她和我们团长以前关系不错,明天来上任,你们可以和她聊聊。主任说。

窦警官又问了些其他情况,主任介绍了些团长夫妇生前的生活琐事,听不出对破案有什么帮助。主任送我们出来时说,这两口子之间的事情外人是说不清楚的,依我看再怎么着,团长两口子都不该离婚,离婚是两败俱伤。

我承认,主任说的是傻瓜都明白的道理,可是当事人文化素养都不低,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情愿去做傻瓜呢?这其中必有让他们不得不傻瓜的苦衷。

站在梧桐叶凋零的大街上,想象着那个和我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活着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在这条街上走过,想象着她优雅的身影怎样掩盖着内心的焦灼一次次穿越路人的目光,走向自己无法预知的将来,我的内心恨不得时光倒流,那样,我就会有无数次机会伸出手,拉住她执拗的脚步,让她的理智停止在智者的区域。

回到旅馆,我想和窦警官分析下一天的调查结果,没想到窦警官说,作家,我看我们今天还是休息吧?明天我们调查还得继续呢。说完不等我表态就道了晚安。

不知道是窦警官卖关子还是他们有纪律,总之独自回到自己屋里的我感觉有些不舒服。不舒服也是自己找的,只要能找到杀害苑晴的凶手,自己就委屈点吧,蜷缩进被窝时我安慰着自己,可是,我的心情并没有随着自我安慰而好起来,想象着此时此刻老婆和儿子不知道在做什么?想象着那些熟悉的离自己已经远去的生活再也不能拥有,巨大的孤独感包围了我,我感觉另一个我正在脱离我的身体,飘忽在黑暗的上方嘲笑着我,我已经听见了那恶毒的不能再恶毒的讥讽了,活该!你咎由自取!

我知道,我这样给你讲这个故事你已经失去耐心,你不知道,其实那时候的我也正在失去耐心。

走访完苑晴夫妇的单位,窦警官又带着我约见了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不说你也能猜到,都是和苑晴丈夫生前有染的女人,一个是女导演,一个是霞。

约见女导演时,是在艺术团的剧场,不知道女导演为什么不选在办公室?剧场不算很大,但是人不多的时候感觉也是异常的空旷,临近中午时分,阳光从天顶的窗子照射进来,斑驳的光线映射在坐椅上,宁静安详,台上帷幕低垂,似乎一切准备就绪,在等待主角出场。

女导演坐在台下前排的坐椅上,我和窦警官走到她身边坐在了她旁边。女导演抵触情绪很强,她充满敌视地打量了我和窦警官半天,才开口说,我本来觉得噩梦已经结束了,没想到你们又让我有了天黑的感觉。

女导演的话让我心头一振,我再次打量起这个初次见面感觉并不怎么样的女人,她的长相却如苑晴说的有点女人男相,眉眼大而阔,豪爽中少些女人的柔弱,尤其眉宇间两道向上耸的深纹,似乎都该长在审时度势的男人的额头。

你们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女导演问。

窦警官说,介绍一下你和他们夫妇之间的关系,还有你知道的对破案有帮助的线索。

女导演说,我这人向来做事光明磊落,敢做也敢当。我和团长是老相识,我们都是一个系统的,只是不在一个地区。我上次来这里是六年前,当时艺术团有个戏要代表系统参加全国调演,团长曾经看过我导演过的戏,和我们领导商量,让我过来帮他把把关。说实话,团长在我们系统里是赫赫有名的,人品和工作能力没的说,所以领导和我商量时,我几乎没打锛儿就同意了,我觉得和一个敬佩的男人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业是莫大的快乐。我要是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说什么我也不会来的。

窦警官问,发生了什么?尽管我曾经给他讲过苑晴给我讲过的他们之间的一切,可是窦警官还是像个毫不知情的人一样询问着。

女导演说,我过来后,团长给我安排住在了团里的接待室,尽管要我导演的戏团里已经参加过系统选拔,可是要去全国参加调演,不说推倒重来,要改进重排的地方也不少,开始,因为我和团长没合作过,没少发生摩擦,有时候甚至当着演员的面就争得面红耳赤,可是后来,按照我的意见修改过的几场戏表演的效果确实比以前的好许多,团长和我的配合才开始逐渐默契起来,我们开始理解对方,由衷地赞赏彼此迸溅的艺术灵感和火花。我以为如此下去,我们很快就会合作成功,没想到,这个时候,团长的太太掺和了进来。其实,开始,我什么也没感觉出来,我只是发现,原来为了一场戏可以争论到很晚甚至天亮的团长,一到了晚饭的时候就不停地看表,该加班也不加班了。我问他原因他支支吾吾也不说,后来有一次,为了排一个场景需要夜里加班,不到两个小时,我发现团长居然接了四个电话,而且,每次都要避开大家走到排练厅外面解释半天才回来,问他意见也说不到点上,后来,他又一次去外面接电话时,我宣布排练解散,怒气冲冲地回宿舍打点行李。团长接完电话看见排练场没了人,追到我住的地方见我真生气了,一个劲儿地跟我赔不是,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了他们夫妻的情况。说真的,我也挺同情苑晴的,一个女人不能生育,男人又那么优秀,整天生活在一群年轻漂亮的女演员中间,换哪个女人没有点猜忌心都是瞎话,除非她不爱这个男人。可是,无论你再怎么猜忌也没权利让一个才华横溢的男人活得畏畏缩缩,不像男人啊?你们能想到吗?第二天,苑晴居然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那么晚,她丈夫到我宿舍做什么,让我注意点影响。她,她居然监视他,我当时也没说好听的,我说,你要是不放心他,就把他拴在裤带上好了,可是别忘了,他不是你儿子,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来到这个世上,不是只面对你一个人活着,他要面对这个世界活着。

苑晴给我打电话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团长,我不想掺和他们夫妻之间太深,反正我导演完这个戏,我就回去了。后来,如果不是那天团长喝了点酒,你们男人应该比我清楚吧?酒壮忪人胆,我一直认为,无论从哪方面团长都可以称得上是个优秀的男人,只有在处理他和苑晴的感情上是个不称职的男人。那天领导来团里视察节目,除了几处细节需要再推敲一下外,领导非常满意,欢送领导时,团长喝了一些酒,但是绝没有喝多,送走宾客,团长执意要我去他办公室,我当时说,你该回去了,要不你老婆的电话又催了。团长看了看我说,只说几句话就走。我看着团长,他的眼神让我无法拒绝,我只好跟他去了他的宿舍。进屋,我给团长倒了杯水,他接水的时候拉住了我的手,然后,我看见大滴的眼泪从他的眼里流了出来,他说,他感谢我,他说,他到死都感谢我为他做的一切。我知道他心里有许多说不出的苦衷,看着一个你敬仰的男人在你面前落泪,是个女人都会心软的。结果,我情不自禁将他的头揽进了怀里,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后来,苑晴闯了进来,她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那一刻,我很内疚,但是,面对苑晴的威胁,我出奇的冷静,我对她说你有必要小题大做吗?我不过是借他的怀抱用一下罢了,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要是还对你的家庭有所顾及,不想毁掉你丈夫的前程,你就该把看见的一切看做戏里的一个场景,戏排完了我是要走的,而你和他还要继续在这里活下去,有的人天生就适合活在台前,有的人一辈子就适合活在幕后,你走到台前活着舒服吗?何去何从,你看着办。说完,我撇下他们走了。其实,我没那么潇洒也没那么放的下,回到宿舍的我哭了半夜,最后,我还是决定留下来,帮团长完成这个戏再走。其实这个决定对于我是很难受的,依照我的脾气,我一刻也不会留在这里了,可是,一个女人会为她相知的男人做一切的,你们不是女人你们不懂。

后来呢?我问。

后来,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我离开了,再也没和团长联系。直到上个月,这个市里的领导给我发邀请函,说是团里的老演员联名举荐我的,我才知道了我离开后发生的一切。我本不想来的,可是市里领导说,让我带一带艺术团,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由我,还有过去的一些老演员也恳求我,团里不景气他们几乎要失业了,让我给他们一个机会。而且,不瞒你们说,我经常会梦见团长,每次梦里的他都是那么恳求地望着我,好像让我替他做没做完的事情,我不知道人与人之间冥冥之中是不是有一种缘分?我一想起团长付出了一辈子心血的事业就这样荒疏了,就觉得心里怎么也放不下了。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在这里谈吗?女导演问。

我和窦警官同时摇了摇头。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团长亲自带领团员建起来的。他生前的时候给我仔细地讲过他们创业的经过。我不知道你们,我反正是一站在这里就能感觉出一种气场,好像无法不敬业爱业,无法不把事情做下去。这么多年,我去过无数个剧场,每个剧场都有每个剧场的气场,那是由它的建筑风格和多年在那里上演的同样风格的剧目熏染养成的。但是哪个剧场都没有我站在这个剧场让我情不自禁,让我百感交集。一个单位要想好起来,非要有一个好的领头人,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有时候一个领导因为调动或者其他原因调离了这个单位,无论再换什么样的人接替他,这个单位的人气都没有了,除非换的领导能够很好地延续前任的领导理念,那么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聚拢起人气,别人也许可以听任艺术团败落下去,而我不能!这是我之所以来这里的原因。你们不是女人,你们不懂。

我以为逝者已矣,尘埃落定,好的也不能多好了,坏的也无法再坏了,没想到,我第一天来,你们就来找我。苑晴怎么会死呢?谁会杀她呢?这时候杀她谁会从中得益呢?你们不会怀疑我吧?我没有理由杀她啊?仅仅因为我曾经和她丈夫有过瓜葛?难道情敌就一定是仇敌吗?如果杀人逻辑都这么简单,你们来演戏我去当警察好了。

这该是我们要问她的,没想到却由她来问我们。窦警官和我告别女导演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相互对视了一眼。

我得承认,女导演和苑晴对同一件事情述说出入很大,可是在我的心里一直拒绝比较这个出入,我试图站在苑晴一方,试图为她辩解,可是,我却没法停止心里的疑问,她们到底谁在杜撰?

约见霞的时候,没有女导演那么顺利。

霞在工会上班,我和窦警官找到她时,霞搞清了来意后,就哭得不能自已,无论我们怎么劝都不能让她平息下来。好容易等她平息下来,窦警官问了她几个问题,霞都是用点头或者是摇头作答。

窦警官在问清查证了霞没有作案时间和作案动机后就要告辞,而我很想听听霞说说苑晴,因为在苑晴的介绍里,只有霞是和她接触最多的人。窦警官将我叫到外面对我说,是不是又是你的作家的猎奇心理?她情绪这么激动能和你说什么?我说,她和苑晴接触最多,没准能聊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呢。窦警官说,那好,你接着问她,我去别处转转。咱们晚上旅馆见。你到哪里去?我问,窦警官说,我反正是没时间闲逛。不知道警察是不是都是窦警官这样的人,无论你平时和他多么熟络,只要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就是费尽心机也别想让他漏半点口风。不过,说真格的,这两天跟着窦警官调查取证,我还真没觉得这个经过专门警校培养的警官有什么超人之处,几乎他想到的问题,我也能想到,我觉得他好像不是在找破案线索而是在逐一排查谁没有作案动机和嫌疑,这让我对刑警的敬畏打了不少折扣。

我还是很想和霞多聊会儿,窦警官走后,我独自留了下来,眼前的霞已经退却了农村人的烙印,如果不是苑晴生前的介绍,初次见面很难看出她是一个农村出来闯世界的女孩子,只是她说话的神情让人感觉出她没有多少城府。我掏出纸巾递给她,又起身倒杯水说,我知道你的心情,我和你一样伤心,我可能是你师父生命里的最后一个男人,现在她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们都是她生前爱过的人,我们总得为她做点什么吧?霞惊讶地问,你认识我师父?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看着霞戒备的神情我知道我首先应该让她先相信我,我们的交谈才能继续下去。我和霞谈起了苑晴,说起了我们在海边的相遇,说起了我们在一起的十天。不时地,霞开始介入我的讲述,但是,她的介入只是针对我的讲述提些问题,她问我,你见到我师父时,她过得好吗?她和你在一起时快乐吗?她和你说起过我?她没说她恨我吗?什么?她还说起过孩子?

我知道,我碰到了霞的软肋,孩子是所有做母亲的女人的软肋。可是霞只是表情异样地问了一句,便不再多说。我对霞说,在这个世界上,你师父除了爱团长,最爱的可能就是你了,现在你师父含冤而死,别人不帮忙说得过去,你应该帮助警察提供线索尽快找到杀人凶手才是。

霞说,我真不知道谁杀了师父。我说,我也没说你知道,我只是说也许你的讲述让警察能发现些线索,找出你师父的仇人呢。霞说,我就是我师父的仇人,可是我确实没杀她。我说,你怎么会这么说?你师父从来没说恨过你,你怎么说自己是师父的仇人?

霞说,我知道你信任我才和我说起这些,本来这些我到死也不打算说的,只要我师父在世一天,即使是我亲爹亲妈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你答应我不会和别人说,我可以告诉你我和我师父他们两口子之间的一切。

好吧,我答应。我伸出小手指,霞愣怔了一下,很快就勾住了我的手指,几乎所有农村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这是个约定。

霞说,我不知道师父还和你说了什么?她说我的那些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哦,我诧异,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说我没考上剧团是真的,其他的是假的。

是吗?是苑晴在撒谎还是你要撒谎?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问出口,因为心里有这样的疑问,所以,我在霞讲述里既没有提问,也没有打断她,我决定只做个旁听者。

霞说,那天我没有被录取,和我同来的四个伙伴他们都考上了,我不行是因为老师说我五音不全,还有就是我的年龄偏大了些,那年我十九岁。我不能理解的是在我们那个小山村经常对歌,我唱歌还算是同伴里嗓子最豁亮的一个,为什么老师只说我一个不行?我家里兄弟姐妹多,我是老大,父母指望我混出个人样来,好把弟弟妹妹们带出来,对我来说能被这样一个艺术团录取简直就是梦想。梦想破灭了,我伤心到家了,蹲在艺术团门口哭,同来的伙伴围在我旁边劝我,强子,哦,我忘记说了,强子是我现在的丈夫,在家乡时他就一直偷偷对我好,我一直没答应他。强子说,霞姐,他们不录取你,干脆我也不留这儿了,我和你一起回家。我一听他这么说,哭得更伤心了,再怎么着也不能因为我耽误他的前程啊。我执意一个人回去,正在我们推推拉拉,哭哭啼啼的时候,我师父来艺术团找团长有事情,在门口看见了我,问我怎么回事?同伴说了缘由,师父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没做声,继续往艺术团走,我当时看见师父朝前走的背影就忘记了哭泣,傻呆呆地站在了那里,至今我都不知道那种魔力从何而来?不一会儿,艺术团里面出来个人喊我的名字,说团长让我去他的办公室一趟。我赶紧跟着来人到了团长室,屋里,只有他们两口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团长,我不知道你是否看见过我们团长的照片?我反正是又一次惊呆了,在家的时候,我看过一场电影,整场电影看下来,我什么都没记住,只记住了一个男演员的名字,他叫唐国强,我觉得我第一眼见团长的感觉就如同见到了唐国强一样,紧张,惊讶,身子怎么待都不是地方,我甚至都不敢直视团长的眼睛。团长对我说,你以后就跟着苑老师学习舞蹈吧,要是你真照她保证的那样有长进,我再考虑是否招你进剧团。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说什么都不能表达我的感激,我扑通给团长两口子跪下了,当场拜了师父。后来,就像师父和你学说的那样,我学得很刻苦,而且也成了他们家的常客,我尽我的所能为师父做一些杂事,我觉得师父对我如同父母,父母怎样?父母做的也不过如此,我怎么做都无法报答师父的恩情。

后来,和师父接触多了,我才发现师父活得并不如我想象的快乐,在我眼里,我觉得人要是像师父和团长这样体面,就是活在天堂里了,我父母,我的祖祖辈辈都在那个小山沟里,看见的只是自己头顶上的那片天,在我眼里师父和团长都是人上人。有一次,吃过晚饭,我和师父去散步,路上碰见一个女人在教自己的孩子学步,师父先是停下来看人家,那眼神让我看了心里很不好受,我拉着师父让她走,师父边走边回头,从那天起,我就想为师父做点什么。可是能做什么呢?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出。

我比赛得了奖以后,有几家剧团要招我,可是都被师父拒绝了,那天,团长带团去外地演出,我和师父做伴,师父和我说了一夜的知心话,师父说,那几家剧团虽说工资给我的不低,但是都不能保证给我一个旱涝保收的编制,跳舞这行当是青春饭,要是哪天我跳不了了,就又重新回到了起点。可是如果我进了艺术团就不一样了,艺术团每两年都有一些转正指标,奖励那些优秀的演员,如果我表现出色,肯定能得到编制,这样,即使我有一天真的跳不了了,也可以转到别的部门工作。我知道师父是在为我考虑,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不是师父关照着我,我也没有现在。那天师父还和我说,她要我留在艺术团还有一个想法,她说,搞艺术的女孩子如今都开化得很,让我去团里以后,要帮她多照应些团长,师父说,他们夫妇经历特殊,她要是能为团长生个孩子,她也不至于这么担心,她不是信不过团长,是因为如今这社会诱惑太多,许多男人都是因为外遇毁了家庭和事业,她和团长这么多年不容易,她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地活着。我知道,师父要我照应团长指的是什么?当时,我也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好。后来,我顺利地进入了艺术团,成了团里的台柱子,我甚至比先我进来的几个同伴还先转了正。

那次,团长喝多了是事实,可是不是师父说的那样。那天,师父也没出差,团长喝多了忘记带钥匙了,先给师父打的电话,师父正巧在开会,就让团长找我,我有钥匙,于是,团长就打电话让我回来开门,团长的理智还算清醒,我要扶他进屋睡觉,团长说他不想睡,自己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了茶几上,电视里正播放着治疗不孕不育症的广告,团长叹了口气,躺倒在沙发上,我没在意,以为是他喝多了酒不舒服,走到浴室拿了块毛巾递给他擦擦脸,没想到,竟然看见团长的眼里在流泪。不瞒你说,我打小就很少看见成年男人哭,在我们那小山村,成年男人只有在死了亲娘老子的时候才会咧开大嘴哭号,而且也只是在出殡的那一刻,在我看来,不是遇见了塌天的事,男人是不会哭的。我当时吓傻了,说话也结巴起来,我说,团长,你要是实在难受,我赶紧给师父打电话吧。团长伸手拉住了我,说,不用,我没喝多。你在我旁边坐会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哭很没出息?我摇摇头。团长接着说,在咱们农村,老爷们儿是不哭的,我一定是吓到你了。我问你,在你们那块儿,像我这样没有子嗣的男人是不是死了也不能进祖坟的?我摇头,我说,我不知道。团长说,一地一个风俗,在我们那里我死了是不能入祖坟的。我们家是个大家族,从元朝就有族谱了,轮到后人把我写上去的时候,在族谱上,我的名字下面会被注明没有子嗣。我说,团长,现在不是也有许多年轻人结婚都不要孩子的吗?您也想开点儿。团长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有没有都一样,可是到了这个年龄,看见自己的同龄人有儿有女,自己就觉得有一种没根儿的感觉,唉,你还是小孩子,你不懂。正说着,师父散会回来了,团长看见师父回来,马上擦掉了眼泪,我当时也有些不自然,师父是多聪明的人啊,什么也瞒不过她的眼睛,她把团长搀回卧室安顿他躺下,关上门,把我拉进我平时住的卧室,问我,刚才团长和我说什么了?我不敢隐瞒,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师父听了半晌没说话,我劝师父说,您和团长都这么稀罕孩子,不行,托人抱养个吧?师父说,别说他不同意,我也不愿意,不是自己的骨血,心里总是有那么层隔膜,再说了,一想到抱养别人的孩子要让人家骨肉分离,我心里也不舒服。

其实,那个念头就是在那一刻产生的,我说,师父,要是行,我真想替您生个孩子。

说出这句话,我和师父同时都愣在了那里。师父看了我半晌,问我,霞,你没说梦话吗?我说,没有,师父您和团长待我恩重如山,我真想让您和团长生活得快乐。您要是同意,我愿意。师父又看了我半天后,扑通给我跪下了,她哭着说,她一辈子都会感激我。我没想到,师父会给我下跪,我受不起这个大礼,我和师父抱着哭成了一团。

这天以后,师父就照着我们计划好的办法去说服团长,没想到,团长不同意,他说,他还得做人呢,而且这么做也对不住我,没有不透风的墙,将来真相大白,谁还会娶我?他不想因为要个孩子一辈子良心不安。本来,我和师父商量好,等我一怀上孕她就给我在外地租所房子,让我到那里去待产,对外说是送我去艺校进修,避人耳目,等到我生产后,他们再办个抱养手续,这样孩子就顺理成章地是他们的了。虽然不是师父亲生的,可是孩子毕竟是团长的,怎么说团长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子嗣。团长不同意就打乱了我和师父的计划。我其实挺敬佩团长的,我觉得这要是其他男人,老婆这么安排,巴不得呢。

虽说团长没同意,但是这事一说破,我和团长之间在相处时马上就感觉出不自然了。那会儿,我已经二十四岁,在团里追求我的人很多,包括强子。强子比我小两岁,我之所以一直不同意和他处朋友,是觉得把自己托付给他自己心里没底。追求我的人有的条件也很优秀,但是让我一见倾心的没有,我发现我在和他们相处时,总爱拿他们和团长相比较,比较来比较去的,就觉得他们谁也没有团长优秀,这也是我迟迟没找到对象的原因。不过,其他追求者遭到拒绝都去另找别的女孩了,只有强子死心眼,一直在等我。你不知道我,其实我挺死心眼的,我要做一件事情,就非得做成不可,我觉得既然我答应了师父,既然团长是我仰慕的男人,无论想尽什么办法我都要给他们生个孩子,只有给他们生个孩子,我才觉得回报了他们。

我决定和强子结婚,条件是他要答应我先给团长生个孩子,否则,我这辈子独身也不会嫁他。强子考虑了一个星期,后来,他找到我问我,这件事情是我自愿的?还是团长强迫我的?我说,我自愿的。他们给了我一切,我总得回报他们些什么。强子说,我知道团长对我也恩重如山,如果你是自愿的,我同意你的条件。那时候,团里刚给他解决了编制,即使有一天他上不了台了,他转到别的部门也会有铁饭碗了,他和我一样是家里祖祖辈辈唯一一个吃皇粮的人。在我们那小山村,是讲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

有了强子的支持,有了师父的默许,我开始找机会,我知道,这件事情如果我不主动,团长是不会主动的。其实,机会是师父提供的,那次,本来师父可以不出差,为了给我和团长创造机会,她还是替他们馆长去开会了。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即使一个男人的防线再坚固再牢不可摧,也难架得住女人那么投怀送抱。至今我都不后悔,我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团长,那一个星期的夜晚,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团长给我的感觉,我一辈子都不会再从别的男人身上得到。

确定我怀孕的第二天,我和强子举行了婚礼。那天,师父和团长的表情都很不自然。其实,师父的不自然,从她出差回来就开始了,我有时候明显觉得,她对我不像以前那么亲热了,以前她对我很有耐心,说什么也不介心,可从出差回来后,经常看我不顺眼,无端地发脾气,事后又会让我原谅她,忽冷忽热,好像她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我知道她的感觉,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我也是女人。

和强子结婚后,本来,按照计划我应该到师父给我安排的地方去待产,对团里说是送我去学习,可是,我不想走,我一天也不想离开团里,我觉得一天看不见团长,心里就少点什么。开始我以为,我只要怀了团长的孩子就和团长不再往来,给他们生下孩子就各过各的,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我发现我的身子给了团长,我的心也给了他,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一个人又得不到他有多难受,你也是过来人,你应该知道。可是,自从我和强子结了婚,我再也没和团长发生过关系,有时候想得实在受不了,就给团长偷偷发短信,为这我自己又重新买了个手机,原来的号师父知道,我怕师父发现我还和团长藕断丝连会生气,可是,还是被师父发现了。师父和我长谈了一次,我知道我再控制不住自己,我可能就会毁掉自己毁掉团长,不得已我听从了师父的安排,去了师父给我安排的一个城市,在那里师父给我租了一套房子,我在那里待到临产。

临产的时候,强子签的字,我是在一个小县城医院生的孩子,师父用钱买通了那里的医生,作为亲属,她被允许进入产房,目睹了我整个的生产过程,我哭她也哭,我哭是因为疼痛,她哭是心疼我。孩子顺利生下来了,就在师父抱起孩子想走出产房的那一刻,我喊住了她,我说,师父,让我看他一眼。师父把孩子抱了回来,我把孩子抱在怀里,在我第一眼看见孩子的瞬间,我忽然有种刺心刺肝的疼痛,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不能把他给任何人,无论那个人对我的恩有多大对我的情又多重,都不能和我怀里的他交换。

我说,师父,我不想把他给你了,你没做过母亲,你不懂一个母亲的心,你要他不如要我的命。

师父当时脸就变了,我从没有见她生过那么大的气,她说,你怎么能言而无信?!

我说,师父,不是我言而无信,是我做不到,你明白吗?你走吧,你就是让团长开除我,就是让我再回那个小山村种地去,也不能把我和他分开!

强子也劝我,让我把孩子给师父。我骂他,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们娘俩就是要饭去也和你没关系!你回去办离婚吧,这孩子是我的,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他,谁不让我要他我就和他拼命!

我的哭喊招来了围观的人,师父咬紧嘴唇说,我恨你!我一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说完师父就走了。强子没有走,几天后,他把我送回了老家。后来,他回了艺术团,我没有回去,一年后,强子回家接我们娘俩,说师父让团长把我的关系调到了工会,负责宣传工作,我其实是不想回来的,可是强子说,我做事情不能总考虑自己,要为孩子着想,自己的前途可以不要,可不能断了孩子的前程。我知道师父的苦心,她这么做可能也是考虑了孩子的前程,我已经对不起他们了,不能再对不起我的同时也是团长的孩子了。这么着我就回来了,后来,我让强子给师父带去了张孩子的百岁照,我再也没见过师父,团长到死也没看见过孩子一眼。我后悔死了,我要是知道团长和师父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真不该不给他们孩子,要是把孩子给了他们,没准他们也不会离婚,不会离婚,团长和师父都不会死,是我害了他们,师父到了阴间也不会原谅我的。可是,师父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干吗要杀她啊?躲着她我都时时会内疚,我怎么会杀她呢?你说。

霞问我,又开始哭,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我只能拍拍她的肩,我发现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她?她讲述的和苑晴给我讲述的多么不一样,而这不一样又让我深深地为这两个女人叹息,我想起那句名言,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弱者!她们是弱者吗?不!那么这场人生之戏里谁是弱者,谁又扮演着强者呢?

我不知道。

苑晴家乡之行,对于破案可以说一无所获。我告别霞回到旅馆,没多久,窦警官也回来了,他问我有什么收获?我本来想和他学说一遍霞的话,可是想起和霞的约定,我欲言又止。窦警官开玩笑说,我在查找破案线索,你却在搜集素材,是不是又够写一部电视剧了?你得分我一半稿费啊。他的话勾起了我的伤心事,我的编剧生涯在他抓孙坚的小舅子那一刻就注定终结了,尽管做编剧没有给我足够的尊严,但是至少它给了我一种体面的生活。我得承认,当我拥有这些的时候,我并不以此为荣,可是现在当我失去它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以前的不以为荣是多么的虚伪。我是个凡人,我终究逃脱不掉凡人的欲求。我说,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找我写剧本了,我在寻摸着拜你为师呢。你说说你刚才到哪儿转悠去了?窦警官说,他去了贺岚家。我猛然想起,在整个案子中,贺岚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她的做法有许多疑点。我问,快说说有什么收获?窦警官说,能有什么收获?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什么也说不上来。我想起来,贺岚和她的前夫一个被执行了死刑,一个早她死于车祸。那你都见到谁了?我问。窦警官说,贺岚的公公婆婆还有他们的女儿。贺岚不是还有个儿子吗?我想起苑晴说过的那个叫小冰的孩子。窦警官说,没见到他。他奶奶说那孩子自从他父亲死后就没人管的了了,而且经常不回家,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毁掉了,我告诉你啊,剧作家,据我这些年的破案经历,好多孩子都是因为家庭原因学坏的,你可不能因为和老婆闹矛盾,把自己的儿子赔上啊。这夫妻之间,有矛盾要及时化解,在这件事情上本来就是你不对,赶紧给老婆赔罪,别跟我们乱跑了,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儿,你就是写出花儿来,你也是个失败者。

我承认窦警官说的是真理,可是,我这半路途中的回去,老婆能接纳我吗?即使老婆原谅了我,我又能安下心来吗?不能安心我还能做成什么呢?我现在遭遇的不只是婚姻危机,同时还遭遇着事业危机,我只有赶紧爬起来,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老婆才有可能真正原谅我,我才有可能找到男人的自信和自尊,如果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回去,即使老婆善心大发收留了我,我待得也不会自然安然。

我已经尊严扫地了,不能再在他们面前栽面子了,窦警官这么说谁知道他是真心为我着想还是想甩掉我?要想继续跟他们调查下去,我得先小人一回。我说,窦警官,咱说话不能老扎人肺管子吧?你凭良心说,出来这几天,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吗?是吃还是住让你们破费了?还是没听指挥让你们操心了?你要是嫌我累赘你就直说,别这么拐弯抹角的刺激人。

窦警官见我真的有点急了,赶紧解释说,我没别的意思,我真是担心你和老婆这么冷战下去会失去挽回的时机。再说,你也见了,调查了好几天,连点头绪都没找出来,不是我没有信心,有的案子别说几个月,几年破不了也是常事。头儿来电话让我们明天回去,说这里找不到突破口,不让我们再浪费时间了,你还和我们一起去乳山吗?这时候的海可不是夏天的海,风大阴冷,你非要去受那个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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