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受罪我不埋怨你们,咱们当时怎么说的就怎么做。我不信苑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老天爷不给她一个公正。我受不了我自己会打道回府,你把精力放在案子侦破上好了,不用费心我。
窦警官说,那好,明天我们回去。
独自回到自己房间的我,心境久久不能平息下来。我试着给老婆打了电话,电话是关机状态,给自己家里打没有人接,我很想给岳母家打电话,想听听儿子的声音,可是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儿子睡觉的时间了,只好作罢。
一向很有主见的我那一夜六神无主,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家还是该和窦警官一起走?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做才对自己利大于弊?我不知道你是否也遇到过这样没主意的时候?那会儿,无论谁在我眼前,即使是我曾经不屑一顾的人,我也会讨教于他,让他帮我指个方向,即使他是个傻瓜。
再次来到海边,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银滩依然美丽,却不见了美丽的身影,海浪依然彭湃,却没有了彭湃的心情。窦警官还算是体谅我,让司机先帮我在银滩大酒店定好了房间,又带我去局里见了局长,局长告诉我说,这边的调查也没什么进展,警察正在排查命案发生前后的所有在银滩游客,查找嫌疑人,局长说,这个工作量相当大,要从如潮水一样涌到这里度假的游客里找出有前科的嫌疑犯谈何容易。我问,现场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吗?局长说只提取到一枚指纹,输入了电脑,没有相同的比对。我可以去苑晴的住处看看吗?我问。局长说,明天要老窦陪你去吧,今晚我做东,为你接风,希望你能帮助我们找到突破口,破了案,我帮你和市长请功,聘你为银滩荣誉市民。我苦笑着,默然。
深秋的海滩没了夏日的喧闹,岸边的房子大多已经人去楼空,长长的海岸线空旷寂静,大海似乎也沉静下来,水天苍茫,浅海处几只老旧的小渔船停泊着,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摇动着它们,让它们看上去像摇篮节制悠然地荡漾着,几只海鸟不时地从海面掠过,那凄楚的声音似在缅怀往日的人气。
一切都在勾起我的回忆,酒店、沙滩、路边的小店,旭日广场,高高竖起大拇指的中心公园,我发现苑晴的影子随时都在这些地方晃动,好像只要我愿意,她马上会呼之欲出。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我来到这里的感受竟然与在北京时被警察告知苑晴的死时完全不同,那时我更多的是震惊,更多的是担心自己与她的偷情被家人知道。到了这里,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了悲伤,那些让我想起苑晴的每一处场景都让我双目发涩,心如刀割,我知道我与她的一切并没有因为我的刻意克制而消失,它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场景而已,我知道那过去的十天十夜存在我们之间的不只是激情还有感情,它只是被我自欺欺人地误作了激情而已。
苑晴的家和我走时相比没什么两样,屋里的布置依然精巧温馨,竹帘静静地悬挂在床和厅的中间,照片上的团长和苑晴偎依着甜蜜地面对着每个走近他们的人,那台我用过的电脑依旧安静地放在后阳台,屋子门窗完好,丝毫没有被破坏的迹象。看来警察的推论有道理,这个杀人凶手一定是苑晴的熟人。
那么会是谁呢?如果是和我一样的与苑晴邂逅的游客,为什么警察说她的身体没有被侵犯的痕迹?如果是图财害命的惯犯,那么他是如何进到屋里又为何什么财都没盗就会杀人呢?警察说苑晴死时的状态没有激烈反抗的迹象,说明苑晴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
我问窦警官,疑犯的指纹是从什么地方提取的?窦警官告诉我说,桌子上一个水杯上除了检测出苑晴的指纹外还有个陌生的指纹,还有电脑上的鼠标上也有半个和疑犯相似的指纹。对了,还有,尸体解剖时发现苑晴喝了酒,好像她的最后一顿晚餐是和疑犯共进的。
哦,你们没去调查她就餐的饭店吗?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了和她一起就餐的人?我急切地问。
窦警官说,你说的我们都做过了,那天晚上苑晴是和嫌犯在家里用的餐,她去买螃蟹时有渔民认识她。判定是熟人作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苑晴在老家的熟人,一种是苑晴在这里认识的熟人,目前为止我们只是搞不清嫌犯的谋杀动机而已。
从苑晴的家出来,我和窦警官就此告别,窦警官握住我的手说,保持联系,有什么新发现及时通知我,我们这里有什么进展我也会及时告诉你。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也找我,别客气,毕竟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腻了烦了打个电话我陪你喝酒。
我算是领教了胶东汉子的热情,昨晚局长接风,我竟然被款待得喝多了酒,直到现在胃还不舒服。谢了窦警官的美意,我朝住宿的酒店走去。
路上经过那家我曾经改过剧本的网吧,我走了进去。老板认出了我,上前和我打招呼,作家,怎么这个季节过来了?我说过来办点事情,怎么?生意没有以前火了?网吧里的人明显稀少。老板说,唉,淡季就这样,白天没什么人,晚上好些。不像夏天,白天黑夜都满人。我问,就剩下长期在这里居住的人了吧?老板说,可不,银滩一到这个时候就空巢,你说关了吧,租金是按年交的,不关吧,整个冬季连个本都赚不出来。你别说,那个——老板指着我曾经用过的那台靠边的电脑上正在玩游戏的一个少年说,就他不是本地的,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了,白天来,晚上走,最近几天连晚上也不走了,饿了就吃方便面,困了就在椅子上睡,你瞧瞧那模样,再玩下去连小命都得搭上了。我说,你没劝过他吗?不是不许青少年进网吧吗?老板说,我说了,可是他说他早就不念书了,还说,他上网给我钱,用不着我瞎操心,作家,你学问高,不行帮我劝劝他,让他赶紧走,要真是在我这儿出了啥事情,我这网吧就得关张了。我本来不想管闲事,我还有许多正事要做,可是碍着老板的面子,只得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少年的肩膀,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少年受了惊吓般从坐椅上惊恐地跳起,脸色苍白,嘴唇不住地抖动,看我如同天外来客。我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如此过激,我说,你家在哪儿?你父母是谁?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消瘦让他的脸已经没有了青春的神采,疏于修剪的头发遮盖着他的眼睛,让他看上去病态而羸弱。他没有回答我的话,他转身想逃离,可是不知道惊厥还是眩晕,他竟像片叶子一样倒在了地上,他抽搐着,虚汗从额头渗出。我赶紧上前,抱起了他的头,老板慌乱地说,怎么好?怎么好?我就知道得出事的,作家你得给我作证,是他自己非不走的。我喝住他,赶快打120,救人要紧!
急救车来了,老板对我说,作家你多费心了,我打点好网吧就找你们去。我知道我脱不了身了,看着虚脱中的少年,我没有和他废话,坐上车送少年奔医院而去。
朋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时候?在你的人生的某一阶段,你的运气之钟忽然停摆了,起初,你想尽办法,以使它如往常一样转动起来,可是,你却发现凭借你的智慧和能力不足以让它启动,然后,你安慰自己,寄希望时来运转,以为挺一挺,时间的魔手自会来催动它。可是一段漫长的等待之后,你发现它仍然毫无启动之兆,于是,你逐渐失去耐心,情绪越来越坏,你发现不但你的运气连同你的人生都滑落进了谷底,即使站在明媚的阳光下,你的眼前还是暗淡一片。
我觉得我此刻就是这样的状况。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医生进进出出地抢救昏迷中的少年,我的情绪坏到了极点。事业、家庭离我而去,绯闻缠绕,尽管我刻意不去想,我也知道互联网上随着演艺界黑幕和丑闻的不断爆料,我的事件也被链接在了一个内容栏,无可避免地搅进了这一缸浑水,再想保个全尸,除非下辈子重新投胎了。现在再摊上这么件麻烦的事,我觉得一切都在和自己过不去,天下所有的倒霉蛋都比我幸运。
网吧老板并没有来医院,一次也没有来。我知道无商不奸,我去网吧找了他。少年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可是医生说他起码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恢复全身功能,长期的上网已经使他严重的营养不良,而且他的网瘾已经成了心理疾患,他清醒的时候会不时地出现狂躁和肢体震颤,有几次甚至跳到地上双手紧握朝空中狂砍乱杀,仿佛他不是赤手空拳而是手持利刃,刀光剑影,仿佛他面对的不是空空如也的病房,而是面对无数狰狞的恶魔,直杀得精疲力竭,瘫坐在地。医生说他这是网瘾发作的虚幻反应,说明他经常玩的是暴力游戏。我知道这个样子放他出去是危险的,问他什么话他都避而不答,清醒的时候眼里充满了戒备,发狂的时候根本目中无人。
继续住院需要交押金,我已经为他垫付了部分治疗费。怎么说,少年是在网吧发的病,老板也不能装聋作哑。老板说,多了我也拿不出,得了,算我倒霉,我把他在我这里的上网费都拿出来,给他治病吧。他要是见好,你赶紧打发他走,千万别给咱找事,有时候好心不一定能办好事,这要是被多事人把他的事嘀咕到网上,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知道网吧老板的意思,他之所以被迫拿出一些钱息事宁人,不是出于对少年的同情和帮助,他怕让这件事情传扬出去,他的网吧会被查封。从他手里接过钱的时候,我觉得理所当然。可是,我又比他高尚多少呢?我在心里问自己。说实话,当初救少年我真的没多想什么,可是随着少年在治疗期间网瘾不断地发作,我萌生了一个念头,那个欲望越来越强烈,我要打开少年的内心,搞清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孩子会沦落到今天的境地?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他没准能成为我下一个剧本的素材,尽管我不知道自己何时还能再写剧本,写好了剧本是否还会有人拍?
从网吧老板那里拿了一千多元,回到医院时,少年刚睡醒。几天没白天黑夜地服侍他下来,我觉得他今天看我的眼神里戒备少了些,让他服药、吃水果似乎也比往常顺利了许多,可是,当我试图提起有关他的身世这些敏感的话题时,他仍然拒绝回答。不能交谈,我们如同居在一室的病友各干各的,他躺在床上陷入他的冥想,我则拿出刚从书屋买来的帕慕克的小说《我的名字叫红》靠在另一张病床上看我的小说。我已经打定主意再过两天,如果少年还不开口,我就去找窦警官,让警察来处理这个问题少年。
这部小说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开始我就被作者奇妙的叙述吸引住了,看到精彩绝伦之处,我会兴奋地合上书,感叹作者渊博的知识和精深的文学功底,我会联想起自己那些曾自以为豪的作品看起来是多么的浅显而苍白,我才知道真正的大师和一般作者的差异,才明白自己对文学的追求与大师的境界犹如天壤之别。
可能是我太沉入小说了,少年被我的着迷吸引了,他走下床,看了眼被我抱在胸口上的书,重又回到床上,自言自语又似对我说,《我的名字叫红》?我以为什么好书呢?光看这么个傻B书名,就知道你是啥品位了。这个时候,我无心与他理论,我只是说,别打扰我啊,我看书写作的时候,别说你,连我儿子跟我捣乱我都要踢他两脚呢。少年不再开口,看我的眼神不同于平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已经由亮变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年将晚饭打来放在了我面前。饭菜的香味将我从书的玄妙中唤回,这是住院以来,少年第一次给我打饭,以前都是我为他服务。我放下书,端起了饭菜,狼吞虎咽起来。
哼!我以为你看书就饱了,感情也知道饿啊?我听见少年的讥讽。食色性也,你不知道老祖宗这句话啊?我白了他一眼。少年不做声,拿起我放在床头的书翻了起来,约莫几分钟后,少年合上书,我听见他又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我妈妈也是画家,不过,她画的不是土耳其的精密画,她画的是油画。
嗯?我一惊,我问,你妈妈画技一定很棒吧?少年看了我一眼说,那当然。小时候,别人的识字卡片都是买的,我的是妈妈画的,妈妈画在纸片上的水果、食物真假难辨,每次都被我当成真的吃掉了。
哦?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贪吃的家伙,这么多年,你妈妈现在一定是个有名的画家了吧?我问。少年的目光很快暗淡了下来,笑容也瞬间凝固在了他消瘦的脸上,后来妈妈就不画油画了。那她干什么去了?我知道马上就要有一扇门在我面前打开了。她去画广告挣钱了。少年回答。那你们家现在的生活条件一定很好喽?一看就知道你是在优越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我继续我的引诱。少年没有回答。你是不是更喜欢画油画时的妈妈?少年仍然拒绝回答,我继续说,其实父母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有他们自己的考虑,而且大多数是出于对儿女的考虑,也许在你妈妈看来,画油画不如画广告经济收入高,她肯定是想给你创造优越的生活条件,才牺牲了自己的爱好的。你现在可能不懂,长大了自然会懂了。所以不要执迷网络,不要让父母担心。
你,说够了没有?!少年怒吼着,脸上又出现了网瘾发作时的烦躁。
我不知道哪句话刺激了他,我打量着阴晴不定的他,觉得自己的耐心也到了极限,我说,你没有资格和我这么说话,第一我比你大,按理你该叫我叔叔,第二,我不是你的亲人,我之所以肯照顾你,是不想看你年纪轻轻的死在这儿,你非但不感谢我,还这么没礼貌,从明天开始,你的事情和我没关系了,咱们是桥归桥,路归路,我纯粹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一夜,我看完了帕慕克的书,这一夜,少年辗转反侧,除了去趟厕所,再也没见他发出任何声响。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将网吧老板给的一千元钱扔在少年床头,说,不是我的钱,是找网吧老板要的,你留着用吧。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的话好了赶紧回家。说完,我就拿着自己书离开了病房。
漫步在海边,说真的,我的心一点也不平静,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给窦警官打电话?该不该把少年的命运和网吧老板的商运一起交给警察处理?我觉得做出决定很难。阳光普照,海浪起伏,都不能让我的心情好起来。
叔叔——
我听见身后响起少年的声音,我回转身来。少年站在我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沓钱,对我说,叔叔,这是我住院用的你的钱,我问过医院交费处了,还给你。
我一把抓住少年的手,厉声地问:告诉我,你从那里搞到这么多的钱?你知不知道你得了网瘾还有救,你要是做了贼就没救了!走,跟我去警察局!
少年显然被我拽疼了手腕,一下蹲在了地上,他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张卡,举到我面前说,你看清了,这是我妈的信用卡,我的钱是我自己的,不是偷的!
我拿过信用卡,我自己也有这样的信用卡,我想我可能真的是误会少年了,看定眼前的他,我忽然发现,他看似蛮荒的心灵地带其实并不是一片盲区,从他追到这里还我钱的举动说明他还是有良知的。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游山玩水,沉迷网络的时候,你的父母正在家里为你担忧,你最该做的不是还我钱,而是马上回家去还父母的养育之恩。
少年甩脱我的手,看定我足足有三分钟,然后背向我,面朝大海,咆哮的海浪声混淆了他的声音,他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的沉闷而不真实,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诧异,上前拽过他的胳膊,他挣脱着,嚷着,我不用你管,谁他妈的都别在我这里充好人,我不需要!
他满脸的泪水,让我无法扔下他不管,我将他拉向岸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送他回医院。
我知道,你也许早在我的讲述里看出了端倪,你可能早就猜到了谁是凶手?我得承认,你真的比我聪明。我当时什么也没有觉察出来,直到窦警官来医院抓人,我才如梦初醒。
那是我将少年从海边拉回重新送他回医院后的第三天,当时,我正在病房里,少年已经基本恢复,他尽管没有和我说什么,可是明显地开始相信我,我们之间的关系犹如两个超级大国正在结束冷战阶段开始走向正常邦交。尽管我非常想知道少年的真实身份,可是我明白一切不能操之过急,只要我有足够的耐心,自会水到渠成。当然,我一天也没有忘记我来乳山的目的,我给窦警官打过电话,窦警官说,案情已经有了转机,出于保密他说暂时不能告诉我,让我耐心等几天,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既然案子有警察操心,我就安心陪伴起少年来,我甚至想与其做自己力不从心的事还不如挽救一个生命更有意义些。
窦警官打电话给我,让我不要声张到医院的走廊见他。我知道准是案子破了,不然窦警官不会这么神秘。走廊里,窦警官见我出来,问我是怎么认识小冰的?我问他谁是小冰?窦警官说就是你这几天照顾的网瘾少年啊,你不知道他的名字还是有意为他隐瞒?我说,他一直没告诉我他的名字,他怎么了?窦警官说,你知道他是谁吗?我摇头,至今少年都没有告诉过我他的身世。他就是贺岚的儿子,你说的那个叫小冰的孩子。窦警官说。我说,不可能,他来这里做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窦警官说,我们在医院旁边的自动取款机里查到贺岚的信用卡的取款记录,从摄像头里发现了小冰。你忘记了?那天你和霞谈话时,我和你说我去了贺岚家,虽然我当时没见到这孩子,可是在他们家里看见过他的照片,值班医生说,这几天你都和他在一起。我们怀疑他就是杀害苑晴的凶手。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会是杀人凶手?打死我也不信。窦警官说,你写剧本是内行,我破案是内行,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我要马上带他回警局验指纹。窦警官说着就朝病房走去。看着窦警官的背影,想起少年刚刚恢复的身体,万一要是窦警官判断错误,我知道这个错误对他意味着什么?不但破坏掉我和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还会让他从此再也不会信任任何人,我刚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不能又把他重新推开,我上前拦住窦警官说,等等,你这么做太莽撞,可不可以让我帮助你采集他的指纹?你先带回警局验证,确认了再对他采取行动?别忘了,他还是个孩子,不是有理性思维的成年人。窦警官想了想说,好吧,我相信你,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病房的,少年,不,我现在该称呼他小冰了,小冰见我进来问我,叔叔,你去做什么了?去这么久?我定定心说,没干什么,去见了一个朋友,你该吃药了吧?我知道那件事情尽管我不愿意也得去做。小冰说,叔叔,我自己来吧,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不要拿我当病人了。我说,好吧。我看着小冰拿起水杯,倒水吃药,看着他正在恢复着的青春的朝气,心里五味杂陈。我走上前,拿过小冰刚刚放下的水杯朝外走去,小冰问我,叔叔,你干吗去?我愣怔了片刻,撒谎对于我是那么的难以启齿,哦,我去水房好好洗洗,消消毒。我快速走出病房,我担心引起小冰的怀疑,窦警官在走廊里等我,见我出来,掏出塑料袋将杯子装了进去,指着一个病人装束的人说,我们的人就守在病房门口,你暂时不要惊动他,有结果我会马上通知你。我看了看他,点点头,重新走回病房。
小冰正在翻看着我放在床头的那本《我的名字叫红》的书,没有在意我进来,我走到自己睡的床铺边躺下,很想静一静,试图找出小冰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可是怎么想也觉得小冰没道理跑这么远杀苑晴,苑晴曾经告诉我她曾经是那么疼他,我不由得偷偷打量了眼在看书的小冰,怎么也看不出他会是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肯定是窦警官怀疑错了,可是又怎么解释小冰来这里的目的呢?即使他真的是杀人凶手,杀完人为什么不赶紧逃离这里呢?我真想开口问他,让他讲出所有的真相,可是想起窦警官不要我惊动他的话,我还是忍住了。忽然,我听见小冰问,叔叔,你不是洗杯子去了吗?我点点头问,怎么了?小冰说,杯子呢?我猛然想起杯子被窦警官拿走了,我支吾道,哦,杯子让我不小心摔碎了,我出去给你买一个吧。小冰说不用了,叔叔,我自己去买。不不不!还是我去吧,我还想顺便买点别的。我拦下他快速穿上外套朝外走,我能感觉到小冰狐疑的目光像把刀子扎在我的背后。走廊里,我冲化装成病人的警察努努嘴后,朝医院外面的小卖铺走去,走到院子里我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再面对小冰下去,我肯定会露出破绽。
当我拿着纸杯,提着一些水果回到病房时,病房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我快速拨开人群跑向病房,窦警官正站在门口,我知道我不想发生的一切都发生了。病房里,地上散落着小冰和我的一些东西,还有那本他刚看着的书被撕得一地纸片。我说,你们抓他就抓他好了,干吗要撕我的书?窦警官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所以让他们押走了他,我留下来等你。书是小冰撕的,你刚出门,我们的人就听见他在屋子里折腾,正要进去,刚好撞上试图逃跑的他,我正巧也带人赶到了,指纹一模一样。那又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他去过苑晴家,不能肯定他就是杀人凶手。再说了,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小时候苑晴曾经那么疼爱他?我质问窦警官。窦警官说,你这个人好奇怪啊,按理说抓住了谋杀苑晴的凶手你该高兴才对,怎么是这种态度?我顿时哑口无言,是啊,我为什么如此烦躁而高兴不起来呢?是我不想抓到凶手还是我不希望凶手是小冰?我扪心自问。窦警官说,你问我的问题,我还想问你呢,你这些天和他在一起,他没和你说这些吗?还是你像答应霞一样答应了也为他保密?你这么说什么意思?是不是怀疑我也是同谋?你干脆把我也抓起来好了。我伸出双手,怒视着窦警官。窦警官见我真的有些急了,上前拍着我的肩膀说,作家,这点你还是应该相信我,我还是能分辨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走吧,我请你去喝酒,喝完酒你我就都知道小冰的杀人动机了。
我承认我非常想知道小冰的杀人动机,而且,我也不得不对窦警官刮目相看,这些天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完全自由的,不想一切行踪都在窦警官的监视之下,他是如何知道我与霞的约定,又是如何知道我和小冰在一起的?喝酒的时候,我问窦警官,窦警官笑着说,恕不奉告,不是怕你知道是怕罪犯知道,你知道了就等于昭告天下了,哪天你一高兴写出一本书,好人看了没什么,坏人看了不是又学会了对付我们的招数?可我是自由公民,你没权利对我采取这种非常手段侵犯我的隐私。我说。窦警官不急不恼地说,别忘了宪法赋予你隐私权的时候同时还赋予了我保证你生命权的职责,你说当你生命权受到威胁的时候,我是选择保护你的隐私权忽视你的生命权还是优先考虑你的生命权?我知道他是在狡辩,可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讲不清。想起小冰,心里不好受,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
小冰承认杀害了苑晴,却拒不交代杀人动机。一连几天,窦警官使尽了招数,用尽了心思小冰就是不说原因,只是说,人是我杀的,你们枪毙我好了。问他杀人过程,他说,那天晚上他和苑晴吃饭时喝了酒,收拾完毕,苑晴斜躺在床上,喊他给她倒杯水,他走过去时看见苑晴的神情像极了他的妈妈,他本来不想杀她,想递给她一个枕头,可是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竟然将枕头压住了她的脸,开始她以为是他在和她开玩笑,他听见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似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别闹了,我快闷死了。那声音提醒了他,然后他双手按住了她的双手,整个前胸压住了枕头,就这样杀死了苑晴。窦警官说,那小子述说这一切就像讲一场他玩过的游戏,居然没一点罪恶感。今天的孩子是怎么了?杀死人如踩死只蚂蚁一样无足轻重吗?我说,你没问他为什么杀苑晴吗?窦警官说问了,他说不为什么就是一时冲动。那么他是怎么来这里的?我问,窦警官说,他说他是听他们那里来过这儿买海景房的人说好像在这里看见过苑晴,他自己找来的。
小冰为什么这么关注苑晴?是因为他父母死后没有了亲人的孤单?还是因为苑晴曾经给过他母爱?或是什么都不是而另有隐情?我感觉小冰有个心扣,他不想打开也不想让别人发现,他宁愿选择死,如他妈妈贺岚一样将秘密带进坟墓,也不想让外人知道。
这样是无法定案的,如果没有作案动机的话。窦警官发愁地说,作家,你经常写剧本,研究人的心理,你分析分析小冰为什么不说杀人动机?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相对于小冰杀人动机比杀人本身更重要,更不能示人。我说。
要不,你去见见小冰,看你能不能让他开口?窦警官显然有求而来。我说,这个时候?那种情况下你将他从我身边抓走,他会对我开口说作案动机?你做梦呢吧?窦警官临走说,你总得做点什么吧?那个爱过你的女人至今还躺在太平间不能入土为安呢。
你总得做点什么吧?那个爱过你的女人至今还躺在太平间不能入土为安呢。朋友,试想一下,当这句话不停地回响在我耳边的时候,那样境况下的我会是什么心情?
那几天的我像只困兽,或囚禁在酒店的客房里或溜达在冷风刺骨寥无人迹的海边,我希望冥思苦想能解开小冰的杀人动机,我希望浩瀚无边的大海能让我思绪联翩找到苑晴被谋杀的根源。我寄希望自认为比别人机敏的脑细胞快速排列组合,发现这桩不该成为谋杀案的蛛丝马迹。
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一无所获。
再次来到网吧,网吧老板正欲锁门回家。
冬季的网吧实在不景气,随着天气转冷,来网吧的人越来越少。老板显然是听说了什么,神情与上次我要钱时的惶恐明显不同,声调也高了不少,作家,怎么样?立功了吧?想不到那个三级海风就能吹走的毛孩子竟然能杀人?我看了看空旷毫无人气的网吧,说,你大呼小叫的咋呼什么?公安还没定案呢。我来到我曾经改过剧本也曾是小冰经常玩游戏的电脑前,打开主机,老板走过来,你做什么?我说,我想看看小冰经常玩什么游戏?老板说,《反恐精英》《生化危机》什么的,反正都是些年轻人喜欢玩的刺激性游戏,我打开界面搜索小冰玩过的游戏,果然,我发现了老板说的几部游戏,我决定亲自玩一下,尽管我从没有玩过这类游戏,我要亲自体验一下这些游戏对小冰的影响。我进入了游戏,我发现这些游戏玩起来一点也不容易,短短的半小时里我就被踢出局三次,老板说,别看你写东西成,玩这你还真不如一个小学生。你行吗?我问。老板说,看和谁比了,和你比准行。那这样吧,我出钱,你把这几部游戏从头到尾给我玩一遍,我在旁边看着。老板说,你是不是想从中发现点线索?要是那样,你不用雇我,我给你找个人吧,走跟我走。我站起身,跟着老板来到网吧的另一个角落,一个比小冰更小的少年正专注地坐在电脑前玩游戏,老板走过去关掉电源,对少年说,毛毛,你从头到尾给这位叔叔玩一遍那几部游戏,他给你五十块钱,够你玩一个星期的了,干不干?被叫做毛毛的孩子看了我几眼,显然动了心,老板把他领到小冰经常玩游戏的电脑前,又给我拉过一个椅子,让我坐在了旁边,毛毛问我先从哪个游戏开始,我说你随便吧,毛毛很快就进入了一款叫《反恐精英》的游戏,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能从中得到什么,看着屏幕上血腥恐怖的画面,看着毛毛全神贯注,身心极度紧张亢奋似乎被注射了兴奋剂一样的癫狂和痴迷,我赶紧让他更换了其他游戏,接下来的游戏仍然充斥着暴力和血腥,一名残忍的武士,他被神所欺骗而杀了自己的全家,他因此报复,杀戮成性,囚犯被他烧死,他用终结技将敌人活活撕成两半,手段残忍,场面血腥,毛毛手下不停地敲击着,嘴里不停的叫嚷着,亢奋异常,幼小的脸上呈现出与他年龄不相称的狰狞和凶狠,心神完全被恶魔所摄夺,沉浸在残忍的报复和凶残的杀戮中。一时间,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觉,毛毛一会儿幻化成小冰一会儿又幻化成我的儿子,魔鬼正引领着他们走向毁灭走向毫无人性的未来,愤怒点燃了我心底的怒火,我抄起身下的椅子狠狠地向狂笑的恶魔砸去,毛毛惊恐地跌坐在地上,他显然还没有从杀戮中回过梦来,不知道画面上的暴力怎么瞬间来到他的身边。网吧老板的反应迅速而果断,他冲过来抱住狂怒的我,冲着呆坐的毛毛喊,报警!报警!
十分钟后,呼叫的警车停在了网吧门口,窦警官从警车上走下来,他看着被砸碎的两台电脑,看着不依不饶的网吧老板,看着振振有词的我,指挥着随从封查网吧,让网吧老板和我一起去局里听候处理。网吧老板意识到去了局里显然对他弊大于利,赶紧把我拉到一边说,哥们儿,我知道你没有坏心,你也不是真的要和我过不去,纯属一时冲动。不就是两台破电脑吗?你只要赔我点钱,让我有个养家糊口的饭碗,我就撤案,咱俩私了。我知道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好歹我也比你早来几年,警察那边我去打点,怎么样?我说,私了行,但是你得答应我,删除你电脑里的所有暴力游戏,不许未成年人进来,否则,我宁愿公了。网吧老板说,行,我一会儿就把告示贴出去,拒绝未成年人进入,这两台电脑我也不讹你,你给我五千块吧。你当作家的,胡乱划拉几篇东西就够我干上好几年的。我说,你真他妈的狮子大开口,这两台破电脑值五千?我不砸你也该淘汰了,你以为作家钱好挣的?你上网看看去,比我牛逼大的作家都挂牌上街乞讨去了。你要是有诚意咱就谈,没诚意拉倒。网吧老板说那你说给多少?我说三千,多一分都不给。三千就三千吧,算我倒霉,网吧老板伸出手。我翻开钱包,钱包里面只有两千块多一点,我走过去,找正在指挥封门的窦警官说,借我点钱,明天我让老婆给打进卡里再还你。窦警官说,你干什么用?我说,这事我和他私了了,就不麻烦你了。窦警官说你考虑好了,真不用我管了?我说不用了,是我找怂他的,不是他惹的我。窦警官从钱包里给我掏出一千块钱,说,冤大头吧你。
网吧老板把钱拿到手,给经办的警官签了字,我便随窦警官一起离开了。车上,窦警官对我说,你猜那老板说你啥?我问他说啥?他说你神经病!窦警官递我一支烟。我说他别惹急我,让我再发现他网吧里有青少年玩暴力游戏,我还砸他去。窦警官说,你砸可是砸啊,下次把钱准备足了,砸自己钱别砸别人钱啊。我说,三千块钱他也没占啥便宜,我还出了口恶气呢。窦警官说你以为你够聪明,你以为把价杀这么低网吧老板肯定没占着便宜,他这么痛快,说明他还是觉得三千块钱够本。算了,我也不刺激你了,我请你喝酒吧,压压惊。
喝酒的时候,我问窦警官小冰这两天没交代什么吗?窦警官摇摇头说,还是以前那几句话,动机一句也不说,我们也不可能对他一个未成年人采取其他手段,想不到他比一个成年罪犯还难搞。我说,有什么想不到的,你玩一个月暴力游戏你比他还难搞,我算知道了,这网络暴力游戏比鸦片还厉害,不但让你上瘾还给你洗脑,你说,国家就真的没点招了吗?允许这些洪水猛兽毒害下一代?窦警官说,办法有啊,我们和文化局、工商局经常搞检查,就像毒品一样,国家管得还松吗?不是照样有铤而走险的人吗?这些现象不是一朝令下就能销声匿迹的,得慢慢来。你放心,网吧老板那儿,过几天我还安排人去突击检查他,他要是还允许未成年人进去,我下次准查封他。这次他说是你要找线索求他雇人给你玩游戏的,我知道你也是帮助我们破案心切,不过,有什么发现吗?我摇摇头说,没有,我一看见那叫毛毛的孩子那么痴迷,想起这些暴力游戏不知道害了多少孩子不知道还将害多少孩子,我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了。会不会小冰真的就是沉迷于暴力游戏一时混淆了网络和现实,毫无任何动机地误杀了苑晴?我听说有些游戏会让人产生幻觉的,也许我们把事情想复杂了,小冰没准又是一宗暴力游戏的牺牲品呢。窦警官分析。我想起网络上那些青少年因为网络游戏而群殴或者模仿暴力游戏杀人的事件,觉得窦警官说的也并不是不可能,可是真的是那样简单吗?苑晴之死竟是如此偶然而无辜?人的生命真的无足轻重到连脚下的一只蚂蚁都不如了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我问,哎,对了,上次,我记得你说过在苑晴家的电脑上也发现了案犯的指纹,和小冰的一样吗?窦警官说一样。那说明他动过那台电脑,我们去看看他游览过那些网页?没准能发现什么呢。我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和局长请示一下。窦警官拿出了手机。
再次来到苑晴的家,再次进入那有着我不想再想起而又无时不再想起的往事的房子,我多么希望奇迹发生,在我们推开门的瞬间,迎接我们的是苑晴灿烂的笑脸,而不是一所弥漫死亡气息的空房子。
窦警官走到窗户前打开窗户,我则径直走到电脑前,接通了电源,我搜寻着最近打开过的网页。忽然我发现了最新下载的一款名叫《复仇之子》的游戏,我进入了游戏,感觉这款游戏似曾相识,想起是网吧里那个孩子玩过的暴力游戏,莫非小冰真的是因为沉浸在网络游戏中不能自拔,而错杀了苑晴?可是为什么没有别的游戏而只是这款游戏呢?是他没有来得及玩其他游戏还是这款游戏里诱发了他的杀人动机?就像诱发我砸了网吧老板的电脑一样?我在网上搜索着有关这款的游戏攻略,在其中第三关的介绍中有一句话“杀父之仇辱母之恨”,让我如雷击顶,窦警官看出了我的异样,走过来问,发现了什么?我指着这句话让他看,窦警官说你的意思是?我迅速关上电脑,走,马上回局里,带我去见小冰。
我说不清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当我再次见到小冰,看见他原本苍白的脸越发地苍白,原本阴郁的目光更加阴冷灰暗,我竟然有种想上前将他拥进怀里的冲动。只是这冲动被小冰冷绝的目光阻止了,我知道我现在任何温情的举动在他眼里都是猎手对猎物的虚伪。
窦警官在场的时候,任由我费尽口舌,小冰就是一言不发。我知道这样下去问不出什么结果,用眼神示意窦警官让他出去,我和小冰单独待一会儿,窦警官走出房间之前对小冰说,我们知道你有难言之隐,可是如果你不说出详情,对你只能从重量刑,我希望你能给自己一条生路。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小冰两个人了,我绕过隔开我们的桌子,走到他身边,抓住他戴着镣铐的手,恳切地看着他,小冰,告诉我,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是不是自己的父亲?小冰垂下了眼帘,不再憎恶地看着我。我接着说,其实我也是男人,我知道一个父亲在儿子心中意味着什么?尤其是你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父亲在你眼中是一座山,它无时无刻不矗立在你的面前,你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怎样跨越过这座山或者绕过它,可是一旦这座山轰然倒塌之后,你才发现原来这座山从来都不是你的障碍,它是为你遮风挡雨的屏障,是你随时随地都可以依附的靠山,而且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它在你心中的位置,失去了它纵使你有天大的本事都无法将它挽回。是不是?小冰?
泪水正在慢慢地在小冰的眼眶里蓄积,我知道它马上就要决堤了。我继续说,如果父亲的死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你或许除了悲伤还是悲伤,可是你认为你父亲的死是一种非正常死亡,有人该为此负责,或者就是某人致你父亲于死地的,于是你悲伤之外完全被一种仇恨锁定了,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一缕凶光穿过泪水从小冰的眼里射出,我知道那道紧闭的大门就要裂开缝隙了。我继续说,如果只此一恨,或许你还会沉迷于《复仇之子》的游戏里,在网络的世界里一遍遍将你的杀父仇人碎尸万段,以完成你在现实生活里不可能实现的复仇。可是生活并没有像你期待那样就此停住违背你意愿的脚步,你还没有从丧父的创伤中恢复过来,又发现一个更大的罪恶正在发生,这一次是你的母亲,你将另一个男人对你母亲的爱视作了对你母亲的羞辱,杀父之仇辱母之恨让你彻底失去了理智,告诉我小冰,你母亲再婚的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缕凶光正在泪水里慢慢弥散,我知道我已经抵达到了小冰心里的冰层地带,破冰而入的时刻即将到来。我继续说,你自以为报了杀父之仇辱母之恨,没想到你母亲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死后,你才知道她是多么的爱你,她是你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个亲人,而这之前,你以为她只是个自私的女人,为钱放弃了自己的专业,为欲舍弃了自己的家庭,让你没有想到的是她最后为了你竟肯放弃了生命!
住嘴!住——嘴!你他妈的住嘴吧!求你了!小冰号啕着扑向我,他戴着镣铐的双手试图击打我,我紧紧抱住了他,像抱住自己的儿子,我的泪水也喷涌而下,纵使他犯下了滔天大罪,可在我面前在我怀里的他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十七岁正是生命的参天大树抽枝拔节的时候,正是该长在阳光下,雨露里,长在成人的呵护下,长在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之中的啊。我自己曾经有过这个年龄,我的儿子有一天也会经历这个年龄。
知道真相对你很重要吗?平静下来的小冰直视着我问。我点点头,我说我千里万里追寻而来,我舍家弃业执著于此就是想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小冰问是因为写作?我摇头,我知道我必须说出真话才能与他交流。我说是因为一个女人,那个我们都认识的女人,她在你年幼的时候爱过你,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候爱过我。小冰说,我早知道你和她的事,我偷听过你给警察打电话,我知道你和她有过一夜情。我说,你还小,你还不明白成人之间的感情,一夜情未必不会念念一生。那我告诉你吧,省得我死了,你一生都无法解开这个谜。小冰一副像恩施什么的表情。我说,谁说你会死?我问过警察,犯罪时你还不满十八岁,可能会判很重的刑,但是不会是死刑。小冰冷笑了一声,等你听我把事情讲完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从我懂事起,我的父母就经常吵架,我妈妈看不上我爸爸,嫌他没志向不求上进,我不知道你们大人都是怎么回事?当初搞对象的时候没长眼睛?不知道找什么样的人?小冰看了我一眼,我将水杯递给他说,可能是我们成长的年代和你们的年代不一样,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思想这么开放,现在的年轻人可以同居,或者试婚,那个时候不是经别人介绍是自由恋爱结合的就够让人羡慕了。哼,反正他们总是打不完的架,小冰继续说,苑姨和团长叔叔就住在我们隔壁,经常为我们家劝架,我父母每次战争结束后,我总是睡在苑姨的床上,只有在她怀里我才不会害怕,才能入睡。说实话,那时候我真希望我妈得病死了,让苑姨做我的妈妈。苑姨和团长叔叔很少吵架,他们家总是笑声不断。后来,我妈停职开了家广告公司,第二年,我们家就买了新楼房,从群艺馆宿舍搬走了。我当时很不习惯,虽说因为妈妈忙,他们之间吵架的时候比以前少了,可是每次我还是习惯于他们一吵架就跑去苑姨家住,经常是苑姨再把我送回家。后来,有一次,妈妈等苑姨走后狠狠打了我一顿,说我以后再往她家跑就先打折我的腿。后来,他们打架时我又跑到了苑姨家,苑姨说那次我挨妈妈打她都听见了,她说她以后不再送我回家,让我待够了自己回去,省得妈妈知道了再打我。我那会儿已经五年级了,我问苑姨是不是妈妈和她闹矛盾了,苑姨摸摸我的头说,小毛孩子不许操心大人的事,要不长个少白头就没人喜欢了。说起来,爸爸是很疼我的,只是他的疼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他跟我就像哥俩一样,经常在一起玩,一起闹,爸爸也许不是个好丈夫可是却可以称得上是个好爸爸,反正我喜欢爸爸多于妈妈。爸爸出车祸时,他们不许我去看,其实说实话,我当时对死亡并没有那么深刻的认识,看着妈妈、奶奶、爷爷和姑姑的悲痛欲绝的哭号,我好像超然之外一种旁观者的感觉。我第一次深刻感觉悲伤的时候,是苑姨和团长叔叔来我们家,妈妈哭着向苑姨伸出了手,而苑姨却把我揽进怀里的瞬间,我忽然觉得爸爸再也不能像苑姨这样抱我了,那一刻,我号啕大哭。再一次就是火化爸爸的时候,大人们仍然不许我看爸爸的遗体,我被爸爸单位的两个叔叔死死地架着,我哀求他们让我最后看一眼爸爸,可是他们就是不许,爸爸的遗体被推出来的时候,我想扑上去,掀开那块遮他的白布,我一次次扑上前又一次次被拖开,他们就是不许我看,爸爸是在我狂骂他的两个同事的骂声和哭声里被火化的。事后,那两个架着我的叔叔说,小冰,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叔叔这么做是为什么了。他们不知道,不久我就知道他们这么做是为什么了,我是从同学私下议论里偷听到的,爸爸是醉酒后驾车,他直接撞上了一辆超载坏在路边卡车上,卡车装满了伸出车厢的钢筋,爸爸撞上的时候,钢筋穿过车窗穿透了他的头颅,处理现场的时候,他面目皆非,血肉模糊的头和身体只有左侧的一层皮相连。大人们不让我看他的遗容是怕吓着我,怕在我心里留下恐怖的阴影,影响我成长,可是他们不知道,自从我偷听到了同学的议论,爸爸惨死的画面就占满了我的脑子,我想象着各种能够想象出的惨状,白天黑夜都停止不下来,我无心上学,也无法睡眠,从那时起我迷上了网络游戏,只有沉浸在游戏里,我才能停止想象爸爸的惨状,而且我变得少言寡语,心硬如铁,妈妈的眼泪和哀求也不能让我的心思回到学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