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如果事情真像你刚才所说的就这样下去就好了,我也许还在学校里,还在沉迷于游戏里,做一个不讨人喜欢也不遭人恨的学生,妈妈也不会死,团长叔叔和苑姨也不会死。可是该来的一定要来,不会因为不想就不来啊。先是苑姨和团长叔叔离了婚,再后来是团长叔叔和妈妈走到了一起,其实刚开始,我觉得团长叔叔是因为我才走进我们家的,爸爸死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开始逃学,妈妈开始还是和我讲道理,后来有一次,我记得那天正下着大雨,因为我玩游戏妈妈和我吵了起来,妈妈打了我,我一怒之下跑出了家,临出家门的时候,我对妈妈说,你就逼吧,爸爸让你逼死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可能是因为我这句狠话,妈妈不放心冒雨跑出去的我,跑出去找我,碰巧在路上遇到回艺术团的团长叔叔,我躲在一家水吧里亲眼看见他们俩在雨里一家一家网吧地寻找我,在黑暗的大街上呼喊着我的名字,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在大雨中奔走,冷冷地听着妈妈撕心裂肺的呼唤,无动于衷。其实无动于衷的只是我的身体,没人知道我的心正在翻江倒海,我多想那个陪着妈妈在雨中找寻我的男人是我的爸爸啊,我多想再做个有爸爸妈妈疼爱的乖孩子啊,可是,上帝竟在一夜之间偷换掉了这一切,更可恨的是他在偷换这一切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
妈妈和团长叔叔从此在一起了,为此我曾经找过一次苑姨,我想知道他们的离婚是不是因为妈妈,可是我没有找到她,离婚后苑姨就搬出了原来的家,我到她们单位找过她,单位人说苑姨请了长期病假,很久没来上班了。后来我想也许没有妈妈的原因,他们离婚在前,妈妈和团长叔叔在一起在后,而且如果妈妈再婚是迟早的事,找个熟识的人怎么也好过一个陌生人做我的继父,而且妈妈自从有了团长叔叔,对我的管束也不像以前那么歇斯底里了,既然这样能使大家都活得轻松些,何乐而不为?况且现在离婚也是时尚,我们班就有五个同学是单亲或者多亲家庭,知道我妈妈即将再婚的时候,他们几个曾经请过我,说欢迎我加入他们的队伍。如果不是那张光盘,事情也许,不,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光盘?我问。我仿佛记得苑晴曾经也和我提起过一个光盘。
别打断我,听我讲完,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我最烦我说话的时候别人插嘴,你要想知道真相的话就耐心点儿。
好吧,你讲。我只好妥协。
我妈妈和团长叔叔结婚的那天,我在学校接到了一个邮政快件,我打开一看是个光盘,里面什么字也没写。我很好奇,就和两个好朋友跑到网吧看了起来,画面刚一打开,我就发觉不对头,里面的场景我太熟悉了,是我父母的卧室,接下来走进来的两个人我也认识,是妈妈和团长叔叔,再下来的一切让我无地自容,我啪地关上电脑,对发呆的两个好朋友说,今天这事,谁他妈敢走一点口风,我就废了谁。那两个同学平时就是铁杆,我谅他们也不敢到处乱说。那天晚上,是妈妈和团长叔叔结婚的日子,我没有回家,我知道我回去也是多余,我知道他们在做着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下去,满脑子想的是寄这个光盘的人到底是谁,他想做什么?是专门想恶心我,还是想敲诈我?睡不着,深夜我翻墙溜出学校,来到网吧,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重新看起这个光盘。开始我只注意了内容,没有注意到光盘刻录着时间,4月10日,我爸爸是4月11日死的,光盘显示的时间恰好是我爸爸出车祸的前一天,我脑子登时嗡的一声,难道说,团长叔叔和妈妈不是爸爸死后因为我才走到一起的?是他们早在爸爸生前就勾搭成奸了?难道说爸爸的死是因为看了这个光盘?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气愤之下喝多了酒才出了事故?而今,爸爸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鸠占鹊巢了?我越想越气,光盘里的画面刺激着我,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要了我爸爸的命又毁了我一生的幸福,而他们此刻却在毫无羞耻地享受着奸情。我玩过的一个游戏叫《复仇之子》,没想到里面杀父之仇辱母之恨的情节竟然在我身上上演,我得做点什么了,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我是从头到尾玩完这款游戏才回家的,家里静悄悄的,我用钥匙打开门,摸黑来到厨房,夏天的时候,爸爸新买了一把切西瓜的刀,开了刃,锋利极了,爸爸当时嘱咐我说,不要拿着到外面玩,要是让警察看见了会被当管制刀具没收的。我又摸黑来到爸爸妈妈的卧室,在爸爸平时睡觉的位置上团长叔叔酣睡着,妈妈躺在里面,可能是应付了一天亲朋好友闹新房疲惫了,他们睡得很熟,丝毫没有察觉我走进来。当我双手把刀奋力扎进团长叔叔心脏的时候,我也曾犹豫了瞬间,可是爸爸惨死的样子、光盘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和游戏里复仇的酣畅淋漓同时交缠在我的脑子里,我闭上眼睛狠狠地扎了下去。
这么说,团长不是你妈妈杀的而是你杀的?
我早该想到的,当时苑晴讲给我听的时候,我就觉得贺岚杀夫动机蹊跷,那时我以为贺岚的儿子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谁会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和一个杀人犯联系起来呢?
小冰扫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的话。我明白他的意思,赶紧闭上嘴巴。
是团长叔叔的惨叫惊醒妈妈的,妈妈拉开了灯,灯光是那么的强烈,我用胳膊挡住了双眼,妈妈尖叫着哭起来,小冰,你在做什么你做了什么啊?我拿开手臂,朝她吼叫着,不要脸!是你们害死了我爸爸,是你毁了这个家!团长叔叔朝我伸出手,血从他的嘴角流出,他想说什么,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妈妈抱着他的头哭着,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啊。团长叔叔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我不行了,救我,救,救我。妈妈看着刀扎的位置,哭着摇头,妈妈搞过雕塑解剖过人体,知道我这一刀扎的是致命的地方,无论拔出刀还是不拔出刀他都必死无疑。团长叔叔的脸狰狞着然后便陷入了昏迷,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了,我想到了后果,我感觉腿软无力,瘫坐在地上。妈妈指着我身后的抽屉说,带上那个包,那里有卡和存单,密码是你的生日,快跑吧,跑得远远的,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回来,回来你只有死路一条。然后,妈妈叫着团长叔叔的名字,说,我对不起你了!我看见妈妈双手握紧我插在团长叔叔心口上的刀柄用力插了进去,团长叔叔身体一挺就再也没动弹。我吓傻了,妈妈绝望地看着我,你还不走?你还想亲眼看着我杀死自己吗?我知道妈妈的脾气,我拉开抽屉,拿上妈妈说的包跑出了家门,直到妈妈被枪决我也没敢回来。
我将小冰放在桌子上的水再次推至他的面前,我听见我的声音沙哑了,事已至此,后来为什么还要继续杀人呢?小时候你苑姨那么疼你,你为什么还要对她下毒手呢?她在整个事件里是无辜的啊。
她无辜?哼!你真弱智,比我还弱智,她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小冰仇恨地看着我,仿佛我也是苑晴的同谋。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侮蔑她?我反驳。
别以为她和你睡过,你就认定她是好人,她如果要是好人她就不做那些事了。
她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她?我不解。
她做过什么?我告诉你她做了什么!小冰情绪激动地说,开始,我也把她当做好人,当做亲人,有了委屈甚至不和妈妈说也去找她。是妈妈的死让我看清了她的真面目。逃出家门后,我惶惶不可终日,我担心警察有一天会发现真相捉拿我归案,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没有人想起我,这其间我曾经回过几次奶奶家,我曾哭着告诉奶奶、爷爷和姑姑事情的真相,可是奶奶和姑姑赶紧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姑姑说只要你妈在里面不认罪,只要团长家里没人追究到底,姑姑再托人花点钱上下打点一下,公安是判不了你妈死罪的,可要是你走漏了一点风声,最多只是再把你抓进去,也减轻不了你妈的罪,毕竟人是你妈最后捅死的。姑姑还说,小冰,咱们家已经败成这样了,为了爷爷、奶奶,你再不能做任何蠢事了。当时我觉得姑姑说得有道理,可没想到他们一直对我隐瞒着案件审理的真相,直到我听说妈妈因为我被伏法,我才知道我有多么蠢,我才知道妈妈爱我是可以豁出命的。
妈妈死了,我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尽管爷爷、奶奶和姑姑后来为了照顾我住进了我和爸爸妈妈的家,但是在我心里他们对我再好也不是我的爸爸妈妈,妈妈再不好,她活着的时候,我每次回来都知道回的是家,没了妈妈的家,回与不回都没有家的感觉。那时我因为长期逃学已经被学校开除了学籍,我索性天天泡在了网吧,成了地地道道的网瘾少年,我每天玩的游戏最多的还是《复仇之子》,玩这个游戏我中途不能间断,只有从头到尾一次闯关成功,我才觉得舒服。有一次,我玩了五次,前四次都是中途出局,第五次我才一鼓作气玩到了最后一关,当面对那个元凶的时候,我停下了,我忽然想起,游戏里的元凶我已经找到,我可以在这里杀死他无数次,可是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真正元凶呢,我至今还没看清她的真面目,这害父杀母之仇我是一定要报的。从那天开始,我就仔细梳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我想起了那个光盘,一切厄运都是从这个光盘开始的,我爸爸是因为看了这个光盘失去了理智出了车祸,我是看了这个光盘失去了理性杀了人,妈妈为救我丧了命,是谁这么恶毒?录制了这个光盘?不但让我爸爸看了它还把它寄给了我?想来想去,我觉得只有一个人,就是我一直把她当做亲人的那个女人!
小冰,你误会了,你苑姨生前的时候和我提起过这个光盘。我打断小冰。
她怎么和你说的?小冰逼视着我。
她说,光盘是你爸爸录制的,在他出车祸的那个晚上,他约你苑姨把光盘交给了她,你爸爸是送完你苑姨回家的路上出车祸的。我原封不动地学说了一遍苑晴当初讲给我的经过。
胡说!我爸爸根本不会做那样的事!小冰驳斥说,有人曾经看见,我爸爸出车祸的那个晚上和苑姨在酒吧出现过,准是她约了我爸爸,给他看了光盘或者是告诉了他我妈妈和她丈夫偷情的事,不然,我爸爸不会喝那么多酒,不喝那么多酒他根本就不会撞上那辆该死的卡车!
你误会你苑姨了,你不能凭借着想象就妄下结论。你想过没有?光盘里面的场景是哪里?你说过的是你们家,你苑姨有可能堂而皇之的进入到你们家安装好摄像头吗?只有你爸爸有充分的时间做这一切。
小冰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愣怔了片刻,说,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她还是把光盘寄给了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就是想报复我妈妈吗?她认为团长叔叔背叛了她,我妈妈夺走了她的丈夫,她要报复,她要让我看了光盘后把妈妈和团长叔叔视作杀父仇人,仇恨他们一辈子!
你怎么就能肯定光盘一定是她寄给你的?你怎么能这么武断地因此就决定一个人的生死?面对着小冰冥顽的心灵,我听见我的声音变了调。
我就知道你会为她辩解,不是她还会是谁?我妈妈早就说过,别觉得她小时候看上去比我妈还疼我,她那是因为自己不会生孩子,无论谁家孩子在她眼前她都会那么稀罕的。你别以为你和她睡过觉,就自以为了解她了,我告诉你,在我玩过的游戏里,这种看上去长着一副美丽的外表,实际上内心赛过毒蝎的女人多的是!
你胡说!你小小的年纪还没走上社会,内心怎么就这么阴暗?是谁把你教导成了这样?在事情没有彻底弄清之前,你没权利污蔑任何人!
我没权利侮蔑她,你更没权利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不明白你接近我的目的?别在我面前装圣人君子了!你表面上关心我,实际上就是想从我嘴里掏出真相,好去印证那个缠绕在你心头时时都在折磨你的念头,那个和你睡过觉的女人是天使不是婊子更不是恶魔!那样,你的良心就平静了,你就能在世人面前继续你的道貌岸然了。你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吧?从我这里知道的一切让你失望了吧?我告诉你,那个姓苑的,你看上去圣洁高傲又风骚的女人,是个披着人皮的魔鬼!她不但毁了我的全家,还让你从此内心不得安宁,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毒不死你却恶心你一辈子。
浑蛋!闭嘴!我让你满嘴胡说八道!我迎着那充满恶毒的眼神,冲着那张犹如不断地喷吐着毒雾的嘴扇了过去。
住手——门被撞开,窦警官和另一个警察破门而入,原来我与小冰的谈话都在他们监视之下,窦警官冲过来,拉开我,连拉带劝将我推到门外说,好了好了,消消气,到我办公室喝口水等我十分钟。窦警官招招手,一个警官过来将我带走。
这个教训恐怕会让我记住一辈子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轻视别人,哪怕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哪怕他看上去还乳臭未干。
小冰的话让我重新反省着自己。我得承认,尽管他在推断谁是罪魁祸首上漏洞百出,却一眼看穿了我的内心。我此刻的心态正像他所说的那样,当初我的介入除了源于一种冲动和想为苑晴做点什么的心情,其实还有着一种不为人知的心理,那就是想印证那个我曾经在乎过的女人是不是在我之后艳遇不断,因而引起情杀?现在,随着时间的过去,随着调查的深入,随着接触那么多熟识苑晴的人,听着想着他们嘴中的我根本不了解的苑晴,我发现我正陷于巨大的矛盾中,我不知道该站在哪方的立场,不知道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我不停地为自己的坚持辩解,又不停地推翻一次又一次的坚持。我一方面自我掩饰着,一方面又怕窦警官他们看出,其实我早该打点行囊回家了,我所以坚持到现在不走,早已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为着自己内心的平静了,那个看上去高傲圣洁的女人怎么会和嫉妒、报复、龌龊这样的字眼发生关联呢?没想到我刻意遮掩的,我不敢正视的内心,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一语道破。
窦警官找我来的时候,我正犹豫着何去何从。我没有在窦警官的办公室等,而是径直回了旅馆。
案子破了,我得感谢你。窦警官扔给我一支烟。
我把玩着手里的烟,苦笑着,我没做什么,明天我该回去了。
窦警官说,肯定得回去,但不是明天,还得陪我做件事情。我抬起眼睛看他。他根本无视我的表情继续说,局里决定明天火化苑晴的尸体,和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联系过了,他说他没有义务替她处理后事,她没有别的亲人,而且又把唯一的房产赠予了你,尸体已经在太平间放置很久了,不管她做了什么,怎么也得让她入土为安啊。
我没理由不答应。
火葬场。这是我与苑晴分别后最近距离地与她相处,白被单,冰冷的钢架上躺着毫无知觉的躯体。这是那个我认识的和我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吗?这是那个站在岸边仅凭背影就能让男人怦然心动的女人吗?为什么我竟没有了走近她的冲动?
还看看她吗?她的神态还算安详。窦警官走过来问我。我摇摇头,心里说就让我的印象里永远鲜活着那个翩翩而起的舞姿吧。
窦警官按照当地的习俗为苑晴送行,我捧着鲜花默默地跟随着他做着一切。
当一缕轻烟从高高的烟囱袅袅升起,当轻烟缠绕住远处缥缈的白云,一股巨大的悲怆瞬间淹没了我——
苑晴,你怎么以这样的方式与我再见?苑晴,你怎么能以这样的姿势与我永别?
我匍匐在地,冲着那飘逝的云烟悲号:苑晴,走好——
她在别人眼里是魔鬼与我何干?在我面前是天使就足够了,我有什么权利要求她在我面前做天使在别人面前也做天使?
哭过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心绪平静了许多。
下午,窦警官雇了只渔船,我们俩决定将苑晴的骨灰撒入大海。
开始,窦警官听我讲苑晴生前将她前夫的骨灰撒在了乳山,说他们当地的风俗是夫妻应该合葬在一起。我说,苑晴生前曾经和我说起过,乳山是女神的怀抱,大海是男人的胸膛,男人和女人各归其所来生才会幸福快乐,既然她是奔海而来,就让她魂归大海吧。窦警官没再坚持,说,还是你们文人浪漫,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也没人这样认为。
大海深处,窦警官和我将鲜花合着苑晴的骨灰轻轻撒向大海。返程的时候,窦警官说,苑晴生前绝没想到,两个非亲非故的男人会为她送最后一程。我说,我也没想到自己能为一个一面之交的女人做这些。命运有时候真的令人匪夷所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上什么事。窦警官说,有时候也是一种缘分,你我有今天,其实早在我们这里开发海景房那天就注定了,那时候,我还在做我的警察,你还在做你的编剧,谁能想到天南地北,两个不搭边的男人今天会坐在同一条船上?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送终,不是缘分是什么?我点头。窦警官又接着说,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你心里不舒坦,没想到案子竟是这么个结果。可能你是个完美主义者,难以接受苑晴的另一面,我办案多了,遇到的大都是性格有缺陷或者做事极端的人,见怪不怪,人人心里都有魔鬼的一面,谁不愿意做天使?做魔鬼有做魔鬼的无奈和苦衷,人人都不是圣人,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罪恶,我们这行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想想那个女人生前曾经那么在乎过你,曾经将她生命里最后的灿烂展现给你,今天你为她做什么都值得。
我笑笑。我早该想到,窦警官其实比小冰看穿我更早,他没说破只是在等待时机。我拍拍他的肩,尽管谢谢没有出口,我也深知我这一趟不虚此行。
远处,夕阳正慷慨地将余晖撒向大海,海浪温柔地起伏着,如舞动一袭华美的锦袍,忽而皱起忽而舒展,必是落日也在缅怀什么,将这份宁静和安详赠予曾经守望过它的女人吧?
真美啊!我由衷地感叹道,我知道大海为什么能让人如此痴迷了,我知道苑晴为什么固执地认为这里是可以死的地方了。
窦警官说,我去过许多地方,我从来没有感觉哪个地方美过我们乳山,这也是我警校毕业后,放弃了那么多选择执意回到家乡的原因。你知道吗?
我问,什么?
连小冰那么冷酷无情的孩子都留恋这个地方。昨天你走后,我继续审问了他,问他怎么杀的苑晴,他说的基本和前次说的一样,说他见到苑晴时,也犹豫过,那天晚上,苑晴请他吃完饭,本来想送他去旅店休息的,可是小冰非说玩完一遍游戏再走,玩一遍《复仇之子》需要两个多小时,苑晴等他的时候,睡着了,小冰说,那天他怎么玩都没能打成通关,暴躁和仇恨终于让他对熟睡的苑晴下了手。后来,我又问他,杀完人为什么不逃跑?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游戏里说了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游人多,警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还说这里空房子那么多,他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根本无须住旅馆。让我最想不到的是,他说他念过的课本里有一首诗,写的是春天的大海,他说他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的大海了,要是咱们不抓住他,他最起码要等到春天,看看大海春暖花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再回家。这会儿的孩子真让人搞不懂,杀人没一点心慈手软,却冒着被逮捕的危险等着看春天的大海,作家,你说说,这是什么心理?
我说,我知道那首诗,那是一个叫海子的诗人写的。
是吗?哪天我得找到那首诗拜读拜读,看看那个诗人怎么有那么大的能耐,居然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少年爱上大海的。
我没有解释,如果是在往常,出于对海子的敬仰,我肯定会按照自己的认识解释一番那首诗,我不希望人们仅凭字面的意思误读海子,此刻,我忽然觉得误读不误读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它能走进每个人的内心自有它走进的道理,热爱应该是毫无道理可讲的。
唉——听说不久的将来,要在这附近建核电站了,真担心会大煞风景,作家,哪一天你在作品里为我们乳山呼吁呼吁吧,别让这片美丽毁在我们手里,不要让子孙后代骂我们是千古罪人。窦警官继续说。
你觉得我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你见过哪个作家或者哪部作品能左右政府的决策的?我问。
窦警官说,我是有病乱投医,可能是我太爱我的家乡了,有人把家乡比做母亲,其实,在我心里家乡更像新娘,她那么娇美,那么清纯,我容不得她有任何闪失,也容不得她有丁点儿瑕疵。
什么东西在窦警官的眼里闪亮了一下,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刚硬的山东汉子心里原来深藏着这么块柔软的地方,我再次拍拍他的肩,放心,只要有机会,我会的。
上岸分手的时候,我与窦警官握别,帮我买张卧铺票吧,我明天回去。也许,我很难会来这里了,我希望你常来北京。
话别说得那么早,妄下定论是我们这行的大忌。明天我买到票和你电话联系,今晚我要招待一个客人,就不为你送行了,别骂我不够哥们儿啊,我也是情非得已。
我发现窦警官说这话时,眼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狡诈。
莫非他有什么猫儿腻?这念头只在我心头一闪,很快就被克制住了,管他呢,无论什么猫儿腻都与我无关了,我已经决定将苑晴赠与我的楼房交他管理,或者卖掉或者出租,那些所得除了补助一些小冰在狱中的教育经费外,在乳山建立一个救助流浪儿童基金会,我想,苑晴在天之灵有知的话,一定不会反对我这样做的。
对于我,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我知道此刻的你看到这里,肯定以为我的故事讲完了,其实,当时的我也和你一样,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不然,我不会痴痴地呆站在岸边,期待着那美丽的背影出现在黄昏的沙滩,不然,我不会像电影里多愁善感的小生一样,独自来到苑晴第一次带我来的小酒店,再一次在老板不解的目光里点了和那天一样数量的饭菜,却迟迟没有动筷。不然,我不会再次踏进那座红瓦铺顶的小屋,一一抚摸那些我熟悉的物件,想象精灵般的舞步悄然旋起。不然,我不会克制自己,不去想那美丽的身影里包着怎样一颗创痕累累的心,不去想那创痕累累的心如何驱使那美丽的身躯去行径龌龊和恶毒。不然,我不会把这一切都归罪于命运,归罪于人性。
苑晴活着的时候曾经跟我说,上帝不应该取男人的肋骨造女人,应该取男人的一半心造女人,那么男人和女人就会息息相关,心心相印了。果真如此,那么这个世界上还会有阴阳,还会有水火之分吗?没了阴阳,没了水火的世界,能生长出什么?我不知道,人类是该庆幸还是该诅咒造物主的失误?
入夜,我站在酒店九层高的阳台上,凭栏眺望远处的大海,黑暗吞噬了海面,只有涛声前仆后继地在传来,让人感受着海的奔腾不息。宽阔的广场上,灯光闪烁,幽静安谧,每一盏灯都像是一颗点燃的灵魂,哪颗是苑晴?哪颗又是我的呢?
我寻找着。
早晨和窦警官通过电话,他说上午九点买好票去酒店找我,我说,不用来酒店了,我去海边等你。
我不想在酒店多待一分钟,从我决定回家的那刻起,我发觉每一分钟都变得那么难熬和漫长。
深秋的大海,似乎被什么驯服了许多,不再嚣张和狂躁,海面如镜,波光粼粼。依然青翠的塔松纤尘不染,空气像被过滤了一样清新宜人。沙滩中心广场上,高高竖起的大拇指面海而翘,似在颂天、颂地,更像是在颂海、颂人。
身后传来的爆竹声让我回首,我问身边正在晨练的老人是公司开张还是婚庆典礼?老人说,益天的新楼盘竣工了,今天是开发商向住户交房的日子。顺着鞭炮传来的声音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片豪华的楼盘被装扮得彩旗招展,门口簇拥着许多来自天南地北的人们,我遥望着那栋高高的面海而立的楼盘,遥望着那个我曾经选定过的楼层,遥望着苑晴曾陪我站立过的窗口,想着一切都已与我无缘,我转过身去。
男人总得学会知道什么时候和自己的梦想告别。
爸爸——
爸爸——
当听见第一声爸爸的时候,我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我每时每刻都期待着它在我耳畔响起。我转过身去,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儿子,我已经三个月没见的儿子正朝我跑来,远处,我的爱车旁,窦警官正陪着我的老婆看着我们。
将儿子抱进怀抱的瞬间,我的眼睛湿润了,我以为一切都已经背我而去。
爸爸,你怎么哭了?
我将头埋进儿子温暖的脖颈,我听见自己的话是那么的虚伪,海风太硬,吹疼了爸爸的眼睛。
爸爸你看——儿子把一把钥匙递到我的眼前。
这是什么?我问。
咱们家的钥匙,爸爸,就是那间,妈妈说,它是那栋楼里看海最好的房间。儿子的小手指向的正是那间我退掉的房子。
怎么,你和妈妈今天是来——
来领钥匙的,你不在的时候,妈妈拿你签的订单寄给了窦叔叔,是窦叔叔帮妈妈又买回了你定的房子的,昨天晚上,窦叔叔还请我们吃了大虾和螃蟹呢,爸爸,大海真好,我不想走了……
远处,窦警官朝我做了个手势,然后坐进警车离去,那意思我懂,那是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情分和祝福。
海滩上,我张开双臂,将老婆、儿子,将这两个世界上最爱我的,我最该珍惜的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几天后,陪老婆和儿子游遍乳山的山山水水,我们一家三口要打道回府了。
尽管,我和老婆之间还有许多问题等待解决,尽管我们以后的生活里还会遇到许多问题,但是经过了这件事情后,我和她对彼此比以往都有了更清醒的认识,我们都知道今生今世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老婆说,她是在网上看了一个叫“情天恨海”的女人的博客后,才决定原谅我的,那女人在博客里写了她的婚姻故事,那故事百转千回,让人肝肠寸断。老婆说,她真想去见见这个叫“情天恨海”的女人,看她历经了那么深刻的爱和背弃后,是否已脱胎换骨?抑或是挚爱如初?
我内疚,只是无言地更加紧地搂紧她,心说,傻丫头,何必千山万水地去找什么“情天恨海”,你自己还不一样是故事中人吗?
车刚刚开离乳山境界,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窦警官打来的,电话里他问我,现在说话方便吗?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老婆说,说吧,从今往后,我在你嫂子面前没秘密。窦警官说,昨天,小冰的姑姑来了,那光盘不是苑晴寄给小冰的,处理小冰爸爸的车祸现场时,因为担心小冰和他妈妈无法承受现场的惨状,是他姑姑作为家属前去配合处理的,他姑姑在弟弟的遗物里发现了光盘,回去看过后没有声张,她觉得她弟弟的死全是弟媳造成的,小冰妈妈再婚的那天,为了报复弟媳她把光盘寄给了小冰,她没想到小冰因此竟成了杀人凶手,她更没想到后果竟然这么严重。尽管这件事与你无关,我还是觉得告诉你合适,不会影响你和嫂子吧?
我说,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她了,你这番话我也会告诉她的。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挂断电话,我的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看车,有狗——
爸爸,狗——
老婆和儿子的惊呼让我猛然发现,前方一只流浪狗正横穿马路,我紧急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哀鸣在我的车轮下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