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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田耳 当前章节:155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3:04

《重叠影像》作者:田耳

文案:

田耳,本名田永,湖南凤凰县人,1976年出生。2000年开始小说创作,曾获“贝塔斯曼”杯网络文学大赛中篇小说奖。

节选:

将近年底,刑警二陈这天下午摊开一张纸,把年内发生的命案一一罗列纸上。写完,他带着收获的心情数一数,有十一行。十一宗命案全部告破,一名案犯在逃,结案十起。命案破案率100%,结案率91%。据二陈手头的情况,今年县局命案破案率在省内排名又是第二,再次被省城汇桥区撂在后头——也只有这两个局破案率连年100%,其他各区各县的局,只能在等而下之的阵营中排定名次。二陈心有不甘的地方在于,省厅搞评比,破案率一样的情况下,要看破案宗数;如果宗数还一样,那就要看命案里死者的数量。这样一来,这小县城跟省城汇桥区一比明显吃亏。

汇桥区每一年的命案都保持在十七宗以上。去年汇桥区和县局一样,命案全破,两案案犯在逃,但人家结案率高出几个百分点。这个下午,二陈旋动着手头的水芯笔,总想在A4纸上再多数出两行来,但那就叫做自欺欺人了。

将近年底,刑警二陈这天下午摊开一张纸,把年内发生的命案一一罗列纸上。写完,他带着收获的心情数一数,有十一行。十一宗命案全部告破,一名案犯在逃,结案十起。命案破案率100%,结案率91%。据二陈手头的情况,今年县局命案破案率在省内排名又是第二,再次被省城汇桥区撂在后头——也只有这两个局破案率连年100%,其他各区各县的局,只能在等而下之的阵营中排定名次。二陈心有不甘的地方在于,省厅搞评比,破案率一样的情况下,要看破案宗数;如果宗数还一样,那就要看命案里死者的数量。这样一来,这小县城跟省城汇桥区一比明显吃亏。

汇桥区每一年的命案都保持在十七宗以上。去年汇桥区和县局一样,命案全破,两案案犯在逃,但人家结案率高出几个百分点。这个下午,二陈旋动着手头的水芯笔,总想在A4纸上再多数出两行来,但那就叫做自欺欺人了。

第二天一早,接到个出警命令,去朗塔乡地质公园。二陈头一个反应是,死人了么?到地方后,一个副乡长前来接待。副乡长瘦高个,烟黄牙,一张揉皱的刀条脸。他一脸堆笑,和每个人握握手,嘴里说,同志们辛苦了,不急不急,先搞一餐饭。那餐饭吃的是辣子鸡,味道比老干妈牌的欠一点。

事情是这样……副乡长吐一字顿半天,眼看要进入正题,他又说尿憋,实在是不好意思。二陈看见副乡长走到堂门前,掏出家伙就搞事了。回来时副乡长用指甲剔弄着牙齿,牙缝中剔出约有二两菜屑。副乡长接着说,事情是这样……二陈好半天才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朗塔地质公园里新发现几处石林,正准备对外招商引资。头批有意向的投资商几天后会过来看看。但近来,老有人在石林里乱写乱画,破坏自然景观。副乡长上纲上线地说,现在,全县一盘棋,这是严重地丑化我县的对外形象啊。二陈听得几多烦躁,他说,叫人擦干净不就完了嘛。副乡长说。哪有那么简单,我们擦干净,第二天又写满了。怪就怪在,我们七八个人,蹲了它三天,根本撞不见那伙人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二陈心里有气,撇下吃鸡的一伙人,往对面山上高处爬去。副乡长问他干什么去,二陈回答,放水。副乡长在后面说,走那么远做什么,两眼一闭哪里都是厕所。爬到山尖尖上,二陈手机里有两格信号,晃一晃机子,就变成三格。他把电话打给傅局,说,这事我干不了。你到路边找几个民工,来打扫卫生。傅局说,现在全县一盘棋,事关我县对外的形象,你不要拿乡政府不当衙门,有本事你就把人抓住。二陈嘻皮笑脸地说,我没拿乡政府不当衙门,只是有时拿着鸡巴不当鸟。你不要激我,我混了这么多年还吃你一套烂激将法?傅局说,说千道万,把这事摆平了再回县局。二陈说,投资商不是半个月后才到嘛,我保证一个星期内把人抓着,但眼下还是先回去。一个星期后要是抓不着人,要杀要剐随你便。傅局说,你讲这种话都赖过几回账了,别仗着你家陈三萍,就以为我搞不了你。晓得了,妹夫。二陈脸上浮出了笑意。但当天下起了雪,朗塔地势高,车路封冻了。一行人被困在朗塔。电视没信号,二陈早早地睡了。被叫醒的时候,二陈看看表,才凌晨两点钟。接着,他看见了副乡长那张揉皱的老脸。副乡长身上换了军绿色的衣服,左边衣袖上别着一个红袖章。跟着进来的几个小伙子。基本上也是这样的装束。二陈疑惑地说,运动了?副乡长说,陈警察,我们今晚是不是突击搞一下?我估计那个家伙是在晚上出来作案,所以白天我们一直抓不着他。二陈听见外面下起了沙雪,雪落的声音寥远一片,后劲十足,没几个小时怕是停不下来。二陈打着哈欠说,这鬼天气,那家伙还出来作案,就不要我劳神了,直接一个电话挂精神病院。副乡长说,陈警察,你这么讲就不对了,县里面很重视这事。二陈说,我也很重视这事,但眼下下那么大的雪,鬼都不愿出门的。副乡长端来一张板凳靠着火塘坐下了,扒开火灰露出没燃尽的烀炭。他说,老陈哪,今天你一直都没有问案情。二陈晓得这一晚睡不好觉的,只有坐起来,披上衣服听案情。副乡长说,现在可以问案情了吧?二陈说,我晓得,不就是有个家伙在石林里面乱写乱画嘛。副乡长说,你还没有问他写的都是什么内容。二陈说,你说你说。副乡长说,有写的也有画的。写的内容主要有以下几种,比如说,毛主席爱朗塔人民;邓小平爱朗塔人民;黄必周爱广州;黄必周爱香港;黄必周爱米国。米国的米是那个米饭的米,不是美国的美……黄必周是谁?小夏在旁边问。副乡长有些难为情地说,不好意思,黄必周就是敝人。

二陈觉得自己也得发问,才不会让黄必周显得那么无聊。他问,那画的又是些什么东西?黄必周说,画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唉呀,我都不大好说,但为了工作需要,我又不得不说。——那人喜欢画鸡巴,画女人的那东西,恶心死了……还有什么情况?二陈问,黄必周想了想,说,也就是这些情况。二陈说,那行,情况我基本了解了。老黄,你搞工作蛮负责的。黄必周说,好像还不够,你没问那人写的字有什么特征……二陈说,呃对,有什么特征?黄必周说,这人字写得不好,间或还有错别字,显然文化程度不高,像小孩写的字体。但是,字通常都写在小孩爬不到的地方,显然是个成年人干的。我分析,是成年人故意装着写小孩字,也可能是用左把子写出来的。你分析得很对,可以调到我们局搞刑侦了。二陈表扬完了,又问,还有什么吗?黄必周摇了摇头。二陈就说,今天我们暂时搞到这里,我再把你反映的情况分析分析,明天我们碰头再一起拿拿主意。你看这样行不行?黄必周不太情愿,嗫嚅着嘴,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好领着那帮年轻人走了。外面的雪光,显现出一种荧火映照似的暗白,任何事物呈现出虚幻般的影像。那一群人,很快在雪中消失了。第二天雪停了,看样子还会出太阳。老吴早早上好防滑链,把车慢慢地往山下开去。几个人坐在车上,感觉像是在溃逃。

这天上午,局里接到一个报案,有个初中女生昨晚上从网吧回家,半道上遭歹徒猥亵。二陈提了报案人的陈述记录:写得相当简单。女学生没遭强奸,只是被歹徒上上下下摸了几把。二陈感觉事情不大。他当天有点累,早早回了家休息。离了婚以后,他有个女儿让奶奶带着。他又变成一个人。二陈给自己煮一碗清水面,淋半瓶辣椒油,稀里哗啦吸溜下去。然后关了手机睡觉。晚上却又有案情,座机响了,局里打来的。

又有一个家长带着孩子来报案,同样是遭到猥亵。同样是在上初中的女孩。二陈赶到局里看见那个小女孩。个儿挺矮,同龄人里头也算发育迟缓的,但性征发育却异常突出,身体爆炸般丰满。本来是小夏询问,二陈一到,把小夏替下了。他问,抓住你的那家伙都跟你讲了些什么?女孩在抽泣,她想了想,回答说,他说不准叫,要不然掐死你。二陈又问,还有什么?女孩说,没有了。他掐住我脖子,我脑袋有点晕。我没问你这个。二陈说,我是问,他有没有和你强行发生……性行为?什么?女孩不大肯定自己的听觉。二陈重复了一遍。女孩这回听明白了,哇的一声哭起来。女孩的母亲挤上来,咆哮着说,你这个同志怎么这样?我们只是来报猥亵的,猥亵你懂不懂?要真有你说的那事,我不晓得直接就报强奸案了?二陈把询问的活仍然交还给小夏,自己到事发现场去看看。那条里弄有三百米长,拐几道弯,只竖着两根路灯杆,奶白色的灯泡下端积满污垢,使里弄更显影影绰绰。没有人来。二陈在其中一根路灯杆子下抽烟,烟被抽剩三厘米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走了过来。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缩着肩,若有所思地走过来。二陈拦住他问,老弟,哪里有厕所?年轻人指了一个方向,说,到岔路口左拐。二陈瞥见年轻人的脸很苍白,嘴皮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那是路灯光的作用。

次日,傅局催二陈再去一趟朗塔乡。傅局说,那个人还没有抓到。二陈说,还有五天时间,不慌的。他心想,也许用不了五天,黄必周那伙人就会把这事摆平。傅局说,昨晚那事情,你有什么看法?二陈深思熟虑地说,起码可以肯定,是猥亵,而不是强奸。晚上十点多,座机铃一响,二陈脑袋就极快地兴奋起来。又发案了?一接,却是自己女儿。她说她想爸爸。二陈说,好的,我也想你。这是例行的电话问候,每星期一次。问候几句,本来要把电话挂了,二陈忽然问,小萌,你多大了。小萌不太高兴,她说,我八八年属龙的,你算一算。二陈掐指一算,女儿转眼蹿到十四岁了,时间在小孩身上走得特别快。他又问,长多高了?小萌说,快一米六了,对得住你吧老爸。过不久又有小女孩来报案,案情完全一样。二陈老远看见那个啜泣着的女孩,心里说,怎么又是前天那个女孩?这孩子真是倒楣透顶了。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另一个。两者身体外形十分相似,矮胖,丰满。女孩的圆盘脸长得很标致,眼泪巴巴的。看样子,那歹徒口味稳定,像熊猫一样,只吃箭竹,要是换上马齿苋它就宁愿自个饿死。

二陈站在小夏背后,听女孩的哭诉。女孩擦眼泪的时候,二陈电光石火般想到李慕新。想起李慕新,二陈变得兴奋起来。那还是十年前的事。二陈的哥哥大陈就因为李慕新的事吃尽苦头。本来大陈因办案能力出众,在局里的势头噌噌噌往上蹿。遭遇这事,他就蔫了,下调乡派出所,从此开始酗酒,成天醉醺醺,没能再调回城。

那一年李慕新二十六岁,瞄上了同里弄的一个女孩,想和女孩处对象,女孩不肯。女孩个儿挺矮,但长相蛮好,心气很高,看不上李慕新。李慕新是电站的临时工。女孩想找一个上进的男朋友,要爱读书学习,起码也要在电大或夜校混个专科文凭。李慕新就很恼火。他性格偏执,占有欲很强。有一天,李慕新守在女孩上班的朗山烟厂门口。女孩下零点班回家,出厂走了半里远,被李慕新捉住了。李慕新不说话,掰起女孩的嘴就强行接吻。女孩挣扎不脱,干脆张开一线牙齿请君人瓮,诱敌深入。李慕新不知是计,把舌头探进去。女孩喀嚓一下,用门牙把李慕新的舌尖干脆利落地切了下来。

只有大陈看到过那只舌尖。据大陈说,那只舌尖切面很平整,切面长一厘米多一点,捏在我手上的时候,已经发黑,还黏糊糊的,像一摊摆过夜的鼻涕。李慕新找了只广口瓶,把舌尖浸泡在里面,拿到公安局报案。那天,李慕新撞上了值班的大陈,口齿不清地报起了案。李慕新满口是血,显然,那个晚上他故意没把血迹擦去。后来大陈说,他真的就是血口喷人。但当时大陈并不知道李慕新是血口喷人,把女孩抓来了。一问,才知道怎么回事。大陈估计在这件事上,女孩要吃亏的。虽然李慕新对女孩的侵犯在前,但女孩的行为显然严重得多。大陈忽然想帮这女孩。

趁人不注意,大陈把广口瓶拿到大门外面。公安局大门靠左是一口烂泥塘,大陈取出那点舌尖,往泥塘里扔。

李慕新回头找局长报案。麻局长是李慕新的舅舅,但大陈事先不知道。局长要大陈把舌尖找出来。大陈说,一不小心掉到泥塘里了。局长的脸一黑,说,下泥塘给我摸。大陈就卷起裤管下了泥塘,从上午十点摸到下午一点,竟然把那一丁点舌尖摸着了。他左右看看没人,吹着唿哨招呼半里外那只土狗。土狗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大陈把舌尖扔给狗吃。

局长中午没有回家,躺在办公室里打瞌睡。他听见大陈在吹唿哨,就踱到窗前,抹开窗纱,看见了整个过程。局长叫人把土狗捉住,弄死了解剖,切开狗胃,没有发现那只舌尖。再切开食道往上捋,也没发现那只舌尖。

操刀的警察分析说,是不是消化掉了?局长说,妈拉个逼,哪有这么快?后来大陈说,由于那舌尖被福尔马林浸泡了一夜,狗都不肯吃。他用脚尖把舌尖揉进一团稀泥巴里。

二陈从记忆中把自己拉回来。看着那女孩。女孩把事情交代完了,抹了抹眼泪。二陈问她,那人讲话的声音,你听得清楚吗?女孩说,很清楚。我怕极了,就听得特别清楚。

这一来,二陈有些沮丧。他期待着女孩说,那人的声音浑浊,像是舌头短了一截。他甚至虚幻地听见了这种回答。

朗塔传来的消息,那人还没有被抓住,还在继续“作案”。傅局把二陈、小夏还有老吴他们哥仨搜集齐了,重申朗塔石林这事的重要性。这天天气不错,老吴让车子飙得蛮快。还是黄必周来接待,他脸色没有上次好看,只是说,陈警察,我们又见面了。他们跟着朗塔乡的民兵,把几片石林又巡察了一遍。这几天,写在石头上的字迹没有被擦去,在有的地方还层层叠叠。黄必周问,看出什么了吗?二陈指着那些字迹重叠的地方说,显然是晚上写上去的,写字的人根本看不清楚,黑灯瞎火里写字。他固定地来这个地方写字,以为白天你们擦干净了,所以又往上写。黄必周说,高见。大家坐下来商量意见。黄必周决定晚上猛搞一夜,发动所有的乡干村干和民兵,再吸纳积极分子,打一场人民战争。二陈的战略是以逸待劳。他白天就选中一处地方,那是“案犯”频繁光顾的。当晚的气温在零度以下,好在没有下雪。二陈他们龟缩在石窠中,听着巨大的风声。远处传来乡干们兴奋的呼喊。二陈泄气地说,看样子让他们先逮着了。

小夏说,老陈你又押错宝了。三人索然无味,一路打着哆嗦钻回乡招待所。第二天一早,黄必周跑来问二陈,你们昨晚怎么样了?小夏说,别讲风凉话,晓得你们把人逮住了。黄必周说,没有啊。那帮狗日的,昨晚没好好蹲点,却弄来几只狗撵兔子去了……呃,差点忘了,今天中午到乡镇食堂吃兔子肉。二陈瞥了小夏一眼,忽然想到些什么,说,起来,都起来。他们回到昨晚蹲守的那个点,发现一处以前没写过字迹的石头上,新写了几行字:张大进到些(此)一游;张大进爱王小菊。二陈找到黄必周,问,附近有没有叫张大进、王小菊的?黄必周说,怎么没有?两口子。张大进这人挺有名。二陈问,怎么个有名法?你说说。这人脑袋里长反骨。前年春节,县里当官的下来送温暖,给每户贫困户发一百块钱。县长把钱送到他家去。这张大进看着那张票子,竟然他妈的不接,而是问,这钱是你私人给我的?县长的脸有些挂不住,解释说,我代表全县人民给你送来慰问金。张大进指了指一旁的摄像记者,说,拿别人的钱送人情也就算了,你还要上电视露脸,好意思吗?二陈肯定地说,不用找了,就是这家伙。黄必周不信。他说,说别的我信,张大进不可能。

这家伙根本就不会写字。二陈说,王小菊会不会写字?黄必周说,乡小学的老师,还代扫盲班的课。二陈说,那就对了,就是这家伙。

二陈把手一挥,招呼大家都上车。

车刚开到地方。张大进就笑呵呵地迎了出来。他承认是他干的。这些天他老婆在教他写字。能写几个字了,他两手发痒,到处去写。张大进说,你们不抓,我还不会那么来劲。你们越要抓,我就越来劲。说着,张大进朝二陈竖起一根大拇指,说,县里来的警察就是行。必周,你差一点,只能搞搞计划生育。黄必周火起了,说,张大进,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他指着两个年轻人说,你们把他捉住,反剪手了捆,往上面勒紧一点,杀杀狗日的那一股刁气。张大进往后闪了两步,说,你们狗日的,还来真的?二陈拦住那两个小伙子,然后告诫黄必周说,黄乡长,现在不能这么搞。二陈又跟张大进说,在家里练练写字不行啊,怎么非要把字写在石头上?张大进说,写在纸上字太小,我看不清楚。再说,那也糟蹋纸。我只喜欢用粉笔写字。回头,二陈叫黄必周请了个泥水匠,在张大进屋外的一面墙壁上抹一块水泥。刷上黑油漆,就成了简易黑板。二陈还交待,老黄,过几天帮张大进买几盒粉笔,让他在家里练字。这个费用你们乡政府报了得了,报不了的话我掏。说着,二陈拿手做出往怀里掏的样子。黄必周赶紧说,报得了报得了。

在云贵高原的延伸部,朗山算得是个较大的县份,六十几万人,城区就有十多万。在城区几横几纵的街子上,长年游荡着不少泼皮,面色不善地盯着过往行人。总的来说,这地方民风剽悍,弄性使气、逞勇斗狠,是一块出产泼皮的土壤。二陈走在夜街上,看着路边那些冲妇女们吹口哨的泼皮,总会想到刚当警察时候的事。有一次天还没黑,他当街被几个小泼皮拦路敲诈。为首的那个说,大哥哎,搞几角钱用用。那时候几角钱也不好找。那时候工资是多少?现在又是多少?二陈说,我找找看,你等等。说着把手探到内衣兜里,两指头夹出个墨绿色的本本,递了过去。泼皮接过去一看,公安局的工作证。泼皮双手把本子递过来,说,认错人了,大哥,认错人了。二陈把两手抄着,不肯接,说,你拿着吧。泼皮脸色乌青,说,警察叔叔,我请你喝啤酒行吗?我请你打电子游戏行吗?二陈教训他说。你想拿就拿,想退就退给我,你他妈以为你是我们麻局长?过得两年,二陈在街头又被泼皮敲竹杠。那个泼皮个儿不高,大分头,眼仁子里一股杀气。他说,大哥哎,搞几块小钱用用。时隔两年,工资加上去了,泼皮也抬了价码,开口要几块。二陈说,我给你找找看。说着,轻车熟路地掏出工作证。这家伙接过工作证掉头就往后跑。二陈想,好啊,老子好久没练腿功了。他把裤管扎到袜子里面,运一口气在后面追。

泼皮跑得并不快,二陈差不多赶上了,一想不过瘾,就放慢速度跟那泼皮吆喝,你快点跑啊。没想到泼皮越跑越快,加得起速。二陈看出来了,这泼皮看着干瘪,但绵劲好得很。

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正好碰上大陈骑着边三轮,二陈才搭着车撵上泼皮,一个豚跳把泼皮扑倒在地。泼皮被拎起来以后。看着二陈露齿一笑,说,你耍赖。二陈把泼皮带到局里,一搜,找不见自己的工作证,便把泼皮打了一顿。泼皮嘴巴很硬,微笑着说根本没拿,没拿就是没拿。二陈正反手一溜耳巴子扇去,自个手掌都扇疼了,也打得这泼皮两腮的臼齿松动。但泼皮仍然挤出很难看的笑容,死不承认。二陈只有花钱登一则遗失启事,再写一份检讨书,重新领一本工作证。这个泼皮叫顾有顺,后来,两人慢慢成了朋友。顾有顺成了民营企业家,人模狗样。

这些年,二陈手头破获的许多案子,暗中都得到顾有顺的协助。当年是大陈点拨二陈,干刑侦,必不可免要交几个泼皮朋友,这样一来,很多复杂的案子都会变得简单。二陈现在去找他,顾有顺请二陈吃饭,问明二陈的来意,然后说,这事肯定不是我那帮朋友干的,朋友里面酒鬼赌鬼多,但是没有打洞客(强奸犯)——我们也鄙视打洞客,谁有这癖好绝对翻脸。二陈说,这一阵,你帮我注意着点。顾有顺说,我放在心上,陈哥,我放在心上了。他还往自己右胸口捶了几拳。二陈说,心子长在左边。

二陈说着要走,顾有顺哪肯放他走,又叫来半打啤酒,说,你喝完我就不拦你。二陈只好再坐一会儿。这天顾有顺喝得过量了,他告诉二陈,当年,扔二陈工作证的事,是他故意的。他走上来敲钱的时候,就知道二陈准会把工作证掏出来。顾有顺说,头一次被你教训的那个泼皮是我弟弟。说着话,顾有顺把手搭在二陈肩上,喷着五粮液的气息,说,我还有个心愿,憋好多年了,但现在不能说。等我哪天能帮你一个大忙,你有心要报答我的时候,哥几个再开庆功会,那时我说给你听。二陈说,你吊我胃口是吧?

元旦以后,省公安厅年初的表彰会,二陈没有去,傅局去的。二陈心里有数,又是老二,连续第三年了。等阴历年一过,事情又来了。正月十六,接到报案,城郊二处桥洞下面死了人。二陈掏个记事本,扉页上端写着,二○○三年。后面已经画了一竖一横,现在。二陈把竖笔上面添了笔短横,就成了个上字。上了车,小夏问,死的是什么人?二陈说,小女孩,十六七岁,应该是奸杀。二陈估计是年前猥亵女孩的那家伙冬眠期结束了,变本加厉。小夏一听眼睛就转了起来,他问,是不是裸尸?二陈扭头看看小夏鼻血都快流出来的样子,就曲起手指往他脑门上弹两个锛儿,说,歪想什么呢?小夏警校刚毕业。二陈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有这种心思。尸体压在一捆稻草下面,原来穿在尸体身上的衣服压在另一捆稻草下面,被撕扯过。二陈揭开盖在尸身上面的稻草,小夏把脑袋凑过来,不到十秒钟,就跑开了,扶着桥墩子剧烈地呕吐,把黄胆水都哕了出来。尸体脑部有钝器伤,有遭受性侵犯的痕迹,但法医在阴道处没有提取到男性残留物。二陈查看了死者的指甲。如果有过搏斗,指甲里往往遗留有对方的皮屑。死者的指甲刚刚被剪过,没有锉平整,凹凸不平,显得毛糙。二陈怀疑是凶手给死者剪的指甲,否则,一个爱美的女孩没理由不把指甲打磨一番。

二陈的脑袋里迅速生成这样的图景:凶手干完了自己要干的事,也想到死者指甲会残留些什么,于是他悠闲地坐在地上,给死者剪着指甲。也许他会因为自己的心思缜密而暗自得意,一边剪指甲,一边吹着口哨。回去的路上,一车的人都没有作声,进入集体冥思状态。这事到中午就会跑遍整个朗山,加上年前就已家喻户晓的两起猥亵案,势必造成群众的恐慌。这事的社会影响立竿见影,晚上一过九点,街面上很少看到女孩出来——别说女孩,结了婚的女人也缩在家里。年后学校开学,取消了女学生的晚自习。二陈也规定,陈小萌每晚七点用奶奶家里的座机给自己打电话,不能出去,随时等候查岗。

局里从乡派出所抽调干警五十余人,加上县局的人手,一共百来人,每晚八点以后着便衣巡街。乡派出所抽上来的人,起初两三天还感到新鲜,积极投入蹲守工作。过了兴奋期,就是漫长的倦怠期,直犯牌瘾。他们经常溜号,去小旅馆开间房打牌。打麻将的声音很大,因此他们一般玩弹三皮。其玩法是,翻三张牌比点大小。两张牌亮着,最后一张牌盖着。如果两张亮点的牌点数悬殊,点数小的主动滚蛋,这叫弹杀;如果点数小的跟牌,那就摊底,三张牌合起来比点,点大的拿钱,这叫点杀;点数相同,同花的拿钱,这叫花杀;如果两手牌同点,又都是同花,那就比底牌大小,这叫底杀。玩这种牌,钱面上来去很快。二陈有一段时间专门去查纪律,看见有牌场就进去抄。二道口乡这一伙子人,二陈早记不得是第几次抄他们牌场子。所以,二陈重脚踹开门时,是用央求的口气说,我都不好意思抓你们了。你们帮帮忙,忍几天行不行?坐在东位的庄家说,老被你抓我们也没脸皮,偏巧,躲什么地方你都找得着,I服了YOU。二陈说,什么狗屁操蛋?我英语从来没考及格过,要不就北大了。庄家说,你还听出来这是英语,我以为自己在讲俄语呢。这么说吧,你也来搞几手,一个人出三百,弹死两家你还在场,以后我们打马坠蹬跟你跑。

二陈说,爽快。看见你我就想起我年轻时候的样子。说着掏出三百块钱,占了西位。他问,盘口怎么开的?庄家说,五块钱封底,五块钱弹一手,二十块钱封顶。二陈说,慢了,十块钱一手,上不封顶怎样?几个牌客应了。

桌面上四个人,翻了半个多小时的牌,南北两家就没气了。庄家手头还剩一百多块。二陈看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就摸出三百块钱,说我们一手清怎么样?庄家说行。二陈给了庄家一个底杀。关键的时候,二陈的运气总是不错。后面半个月里这一伙警察老老实实蹲守分下来的点。那天的庄家碰到人总要说起那天的牌,他觉得二陈的气质有点像周润发。他说,就差梳个背头。二陈对这帮人的秉性不抱乐观,过不得多久,精神又会涣散。他跟傅局鼓噪说,是不是抽调一些女警察来,要不,到市警校要一批实习女生?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傅局说,你挺会想,女学生躲还来不及,现在找来让她们晚上钻里弄,要是落了单出了事,你负责?走出局长室时,二陈心生一个想法。但眼下讲出来,似乎不可能实现。这天二陈又被派去朗塔乡,抓黄必周。

黄必周很委屈地坐在家里头,等着被抓。见了二陈,他说,我这是为公家坐班房啊。二陈做了一个手势,让黄必周把手举起来。黄必周把手像缴械投降一样举起来。二陈说,不要举那么宽,铐子有点短。上了车,车子中部有铁栅栏,把车腹割成两块。二陈给黄必周递烟,黄必周就抽起来,快怏地说,我也算是兢兢业业克己奉公,怎么别人偏觉得我讨嫌呢?二陈没回答,头回见面,看着这人就蛮不舒服。有时候,喜欢一个人或讨厌一个人,都没有道理可讲。黄必周犯的事还是在那几爿石林上。黄必周说,他给张大进买了十盒粉笔。可是,石林里头仍不断出现粉笔画,并且画得更加不堪人目。黄必周又说,第一伙投资商没有看上,走了。眼看第二伙投资商要来,黄必周想让这些有碍观瞻的画儿断个根,叫人把张大进绑了,关在国策楼里面,准备等着投资商走了以后,再把他放了,多补他几个误工的钱。但是,张大进被关的那几天,石林里仍然有人画画。二陈说。听说你这几年非法拘禁了好几个人,前面几个没有告你罢了。老黄,你进笼子是早晚的事,怪不得张大进。黄必周说,那是,我不会打击报复。张大进一被放出来,当面说要告我。我答应多给他补一千块钱误工费。张大进这人人穷眼光高,一千块钱没放在眼里。黄必周叹了一口气,问,我这事摊得上几年?二陈说,那是法院的事。黄必周又说,进去了也活该,只是那家伙还没有逮着。

我这一走,他们干工作就敷衍得多。

这话说歪了。二陈开导他说,也不能什么事都让老同志干。一个乡政府如果没有谁不行,那问题就大了。

当天晚上,蹲守南坪社区的一伙乡警察打来电话,说是捉了一个人。那人当时正在撬一间出租屋的房门。出租屋里只睡了一个女菜贩,三十来岁。他们怀疑撬门那人是想入室强奸。二陈赶紧去到局里,看看被捉的那人,有些面熟。二陈递去一支烟缓解气氛。

那人手一挥,说,我烟酒不沾。二陈说,哟,原来是个好孩子。那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印堂上却隐隐地有一股乖戾之气。二陈这才记起他是谁,就说,那晚,在荷花巷子里,你骗了我一次……那人马上接过话头,说,那次你没有找到厕所?这回轮到二陈意外了。那人记性特别好,也许一见面,他就认出二陈了。那人继续说,确实有厕所,你自己没找到。我从来不骗人。几个警察按部就班进入了询问。那人叫龙焕,烟厂职工,副操作员。他说他最近打牌手头没钱,想撬门进去偷点东西换钱。龙焕说,我不骗你。二陈注意到龙焕的眼神很直接地与自己逼视过去的眼光碰撞,没有躲闪,甚至撞出了一种虚幻的铿锵之声。那眼神,分明是在挑衅。在那一刻,二陈有种强烈的预感,就是这家伙!这种想法来得非常突然,于是二陈就获得了一份意外之喜。他觉得,剩下的事,就是层层剥笋,刨根问底。案子查到这程度,是非常有快感的,犹如花大力气搞一桌酒菜,现在要考虑的问题是如何吃下去。十二点钟,二陈的手机响了,一看是个新号码,后面半截全是八。他想,哪里钻出来个暴发户?一接,对方说是龙焕的父亲。龙焕的父亲请二陈去喝茶。他说,陈警察,也不是为难你,就想请你喝喝茶。二陈说,这还不为难我?十二点钟喝茶,晚上不睡觉了?他推托了。龙焕的父亲不屈不挠地把电话打进来。

二陈心里烦躁,干脆关了机。顾有顺第二天一大早就开着车扑向二陈的家,把二陈堵在厨房里。顾有顺说,留着点肚子吃饭,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二陈把一根半米多长的面条一口气吸溜进嘴,马上猜到是谁了。他说,龙焕他老子搞什么的,好像挺灵通。顾有顺跷起个拇指说,你行,可以跟他老人家当徒弟了。二陈说,什么意思?顾有顺说,你俩有相同之处,都能掐会算,说不定会相见恨晚。二陈说,他怎么这么快就摸清楚我跟你的关系?所以说嘛!顾有顺把二陈没吃完的面倒到泔水桶里面。二陈说,才半饱,你再给我买两个饼。顾有顺说,那边有一桌酒。二陈说,哪有一大早吃正餐的,我要赶去上班。但顾有顺的泼皮性情又发了,死活要拽他去。二陈拗不过,答应中午下班赴这趟酒。十一点刚过顾有顺就把车开到公安局门口,等着接人。去到临江仙酒楼,二陈看着龙焕的老子像是个和尚。这老头矮圆矮圆的,对襟布衣,手里捏着一串木珠,捻来捻去。见了面,老头就说幸会幸会,说着伸出一只手要和二陈握手。二陈别扭地把手递过去。他原以为老头会双手合十什么的。老头说,我叫龙彰五,住桶车乡太平山村,别人都叫我龙真人。龙彰五说,早在八年前我就掐算出来了,龙焕二十八岁这年会有无妄之灾,会吃冤狱。我自己不能做解,自己替儿子做解是败坏了规矩,就转道请来贵州梵净山几位同道好友,给龙焕做解。把屋洗了三遍,又做了七道放血解,可是还没能解脱。二陈歪过头问一旁的顾有顺,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顾有顺说,洗屋敬神和放血都是最大的解数,一般有什么灾祸,做了这两种解,都会转危为安的。二陈又对龙彰五说,是不是冤狱现在不好说,再说又还没判,只是要他协助我们的工作。你有什么事直说。龙彰五说,我做这一行,也知道听天由命,不会给你添麻烦。但自己儿子自己知道,龙焕平时犯些小错,作大案他不是这块材料。二陈说,他偷东西你信吗?龙彰五说,偷东西?没道理啊,他手头不缺钱用,又不打牌,我想不会。二陈说,他自己说的。那天他准备撬门入室偷盗,被当场逮着了。龙彰五说,我摆明跟你说吧,一来二去大家都会是熟人,老哥哥我求你,事情没有查明以前,不要给我儿子动刑。龙焕从小到大老实惯了,没吃过什么苦,娇气。要是吃你们一顿打,嘴巴子一松,加他什么罪他都认,那就完了。二陈说,你尽管放心,现在有纪律,不能逼供。顾有顺插言说,纪律归纪律,其实被抓到你们那里头。哪有不挨过打的?二陈使劲自了顾有顺一眼。从龙焕的档案以及龙焕熟人同事们的讲述情况来看,龙焕是那种最典型的好青年。他小时候是好儿童,读小学中学时是好少年,读大学时人了党,参加工作至今,表现一直不错。大学毕业以后分进朗山县烟厂,工作一年当上主操作员。先进个人,劳动积极分子之类的荣誉哪年都没有断过。前年龙焕结了婚,去年得了小孩,男孩,发育正常。

据邻居反映两口子关系良好,属于相敬如宾型。此外,龙焕这人爱好文学、摄影,积极参加学校或单位开展的各项活动。

但认识龙焕的人都说,并不了解这个人,因为他过于内向,不肯说话。龙焕得知自己被怀疑是强奸杀人案的凶手时,情绪有些异常。那天二陈单独询问他,他就跟二陈说,你们搞错了,我还以为……是那些事,以为是那些女人报的案。二陈坐下来,摆出愿闻其详的表情。他拨出烟递给龙焕一支,龙焕就抽了。龙焕并不抽烟,但这一支他接过去。抽头几口呛得咳嗽,抽到后半截,就不再被呛了。龙焕开始交代问题,表情显得轻松。他说,起先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会和那种女人搞事。其实,她们给我的感觉挺脏……哪种女人?就是卖的那种女人。龙焕说,结婚后,我发现老婆不是处女,也就是说,前面被人搞过。她还满不在乎,要我别多管闲事。那一阵,我很苦闷。结婚前,我从未和别的女人发生过性关系。我有这样的机会,但我还是控制住了。恰巧那几天,我无缘无故地被降为副操。心情更加地坏起来。有天晚上我去朗河二桥后面那条街找妓女,把她们叫到旅馆里搞一搞,人就轻松一点。但是多搞几次,又觉得划不来,她们一次要一百多块钱……龙焕停顿下来,看看二陈,二陈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龙焕像是受到鼓励,继续往下说。我以前当主操上个整班才赚六七十块,她们凭什么几分钟就抵我上两天班?服务态度还很不好。

龙焕说,有一天我就不进那些发廊了,而是在外面守着。到晚上一点多,一些没生意的女人就会回住处。她们一般都住单间的出租房。我跟着她们到租住的地方,和她们搞完以后,随便扔几十块钱,走人。二陈说,吃霸王餐?龙焕说,我也不想这样,真的。到了去年年底,我就对这些女人不感兴趣了。

我跟踪那些在菜市卖菜的女人,她们通常也是租个单间。我会在外面观察一下,要是单身一个人,就敲门进去,找她们聊聊天……

二陈说,不会就是聊聊天吧?干这事,我有五条原则。龙焕说出“原则”二字时,摆了个青涩的笑脸。二陈说,你还挺讲原则。哪五条?龙焕说,第一,年纪太小了我不搞。第二,年纪太大肯定也不会搞。

第三,开口就问我要钱的,我掉转头就走。第四,太泼辣,开口骂娘的我不搞——我从不说脏话。第五,第五……我想想。呃,对了,看不上眼的我不搞。二陈说,你倒蛮挑食。好像不对吧,那天你被抓的时候,是在撬门。二陈拿出一个塑料口袋,里面是一把钢片刀,被打磨成撬门的片锥。二陈说,这种刀是你们烟厂裁烟丝用的,那天你就用这东西撬门。龙焕说,我就撬了两次,第一次在北菜市旁边,撬开了一个女人的房门。进去以后发现她长得丑,我白天看走火了。但我还是想跟她讲讲话,她问我要钱,于是我就走了。龙焕主动要一支烟,又说,第二次,门没撬开,就被你们抓了。这家伙显然是在避重就轻,当然,犯了案却不避重就轻的,那肯定是脑袋有毛病了。二陈说,你先把你的问题写在纸上,题目叫“我是如何走上犯罪道路的”,有更好的题目,换上也行。听说你喜爱文学,还发表过文章?二陈刚要出去,龙焕在后头轻轻地叫他。

二陈扭过头,看见龙焕的神情变得有些迟疑。他问,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有点变态?不要扯七扯八。就写你做过的坏事,要言简意赅。二陈交待了这么几句。出去走在路上,二陈脑子禁不住绷在“变态”两字上面。一开始也准备往这上面归结,仔细想想,这字面太宽泛。人把日子正常地过下去,要保持多少种常态?要是脑子、神经、激素、体液、内分泌、电解质稍有紊乱,甚至是多巴胺边缘回路系统偶尔短路,都会导致某种常态的改变。那是不是就变态了呢?次日上午,二陈按龙焕的交代,找了找被龙焕骚扰过的菜贩或者打小工的女人。这些女人都没有报过案。到中午,小夏说他请客。他请二陈和老吴去桶车乡吃片片鱼。桶车乡位于城郊,开车去十几分钟。吃完了鱼,二陈想去龙彰五那里转转。龙彰五在太平山村开张问卦,生意很红火,离得也不远。二陈查龙焕的时候,顺便也把龙彰五查了查,一查发现这人蛮有意思。龙彰五六十年代初在中南矿冶学院读的本科,分到省地质厅上班,搞了领导的老婆,掉了工作回家的。七十年代末他就算起命来,生意一直不错。到了地方,龙彰五的家不是想象中的红砖碧瓦,而是西式建筑,浮雕砖的外墙,铝合金门窗。来问卦求解的人很多,坐在休息厅里面等。一进门就有个打号机,摁一下跳出一张号票。墙上安有扩音器,喊号用的,不喊号时就放音乐,《金蛇狂舞》。龙彰五得知二陈来了,亲自从楼上走下来,跟休息厅等候着的人们说,很抱歉,今天要做一个大解,请各位施主改日再来。那些人齐刷刷站了起来,给龙彰五鞠个躬,再鱼贯而出。

龙彰五招呼二陈他们坐下,叫女秘书泡几杯好茶,说,你是贵人,怪不得今天我这里蛮有喜气。今天一早我就接到一个大单,弄下来搞不好有几十万进项。龙彰五一脸喜气,像是把儿子的事忘掉一样。二陈说,什么大单?龙彰五神秘地说,这就不便说了,到时候自会请各位消遣。今天来我这里,是想问些什么事?二陈说,我不是来做解的。龙焕的事你想不想知道?龙彰五说,正想去问的。查得怎么样了?不是偷东西,但性质更恶劣。他猥亵、骚扰那些单身做生意的妇女。现在查实的有一起强奸。这些都是他自己交代的,没人冤枉他。二陈说,往下还要调查。龙彰五并不诧异。他说,几年前我算出来这一遭他会吃冤狱,昨天我自己做了一通放血解,呶——龙彰五说着绾起袖口,手臂上有几道血口子。又说,按规矩不兴这样,但只有蛮干了。结果做解后我连掷了几〓,都是顺卦,卦像上看,冤灾被我解脱。二陈说,难怪你还坐得住,真信啊?龙彰五说,我这是要自损寿年,但为了崽,就是死了也认。龙彰五抹回衣袖,说,我晓得龙焕多少犯了事,他自己认了的,该怎么判怎么判,只要不把别人的事也扣在他脑袋上就行。自作孽不可恕,但人不能吃冤枉死掉,你说是吧?二陈说,像是我们真冤枉了他一样。龙彰五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各位来了,我就帮各位算算,看到时应不应验。说着他就捉住了二陈的手,二陈糊里糊涂把手摊开了,龙彰五一惊一乍地说,哎哟老陈,今年你一手的桃花纹,好得很,明年会……你结婚了吗?二陈一笑,说,已经离了一次。龙彰五说,那就对了。二陈说,既然这样,那你看看我今年工作运程怎么样?龙彰五说,怎么个运程?升迁还是调动?还是想搬掉拦路石?二陈说,我也说不准,反正不想搬掉谁。你就大概地看看。

龙彰五说,既然你要问个大概的,我也不给明话,做个点拨你自己琢磨。会玩弹三皮吗?说着,龙彰五抽出一副新的扑克牌。

多少钱扑底多少钱封顶?二陈想,这假神仙是不是变着法给自己送钱?龙彰五说,只是做个点拨,不玩钱。只消摸一手牌。二陈就和龙彰五摸牌。上面两张,二陈是梅花Q、方块十;龙彰五摸得红心K、又摸得个红心十。二陈先开底牌,是个小黑鬼。二陈眼皮立该跳了起来。他估计龙彰五会从底下抄出一张大花鬼,点杀自己的牌;要不就摸出张红心二,花杀。但龙彰五只摸出个方块二,反被二陈底杀。龙彰五说,看见了么,这就是你今年的运程。二陈问,底杀昭示什么样的运程?龙彰五吊他胃口,说,点拨就是点拨,不能明说。把这张牌揣内衣兜里,千万别弄丢,到时你就知道了。他指了指二陈的底牌,小鬼。二陈把那张画着小鬼的牌塞进裤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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