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焕很快写好了自述,自述题目按二陈的意思,叫“我是如何走上犯罪道路的”。二陈拿起这份厚重的自述,开头是这样写的:呱呱呱,随着一阵湍急的哭泣,一个婴儿降生在公元一九七一年冬天的某个傍晚。那个孩子就是我!二陈说,不错,头一句话就很有文采,拐弯抹角。只是,小孩的哭声怎么会是呱呱呱呢?真他妈怪胎。
回到刑侦科,小夏跟二陈说,有点不对。
什么招数都试过了,龙焕那小子就只交代卖菜那几个女的,其他什么都不认。老陈,我有些怀疑,不是这家伙。二陈脖子上的整张头皮都抽搐了一下。他其实早几天就动摇了,但不敢承认。现在,一俟小夏点破,二陈就有点崩溃。奇怪的是这一阵没见别的女孩来报案。于是他联想到朗塔乡那事情,黄必周把张大进关起来,外面还有人乱写乱画,这样,就自然而然把张大进排除了。多省事!二陈把那两起猥亵少女案和奸杀案的案发时间列出来,要龙焕提供当时不在场的证据。龙焕说,我除了上班,就是呆在家里守我老婆,她可以给我作证明。二陈说,那不行,老婆作证是没什么价值的。龙焕说,那我就没办法了。你可以去问问别人,但我一般不跟谁来往。二陈还要说些什么,忽然想到烟厂有考勤表,也就不再和龙焕多费口舌。
二陈给烟厂的熟人挂了电话,问出来龙焕所在的车间记考勤的是哑姐和小田。二陈认得哑姐。一个县城太小了,问来问去总是碰到熟人。拨了哑姐的电话,哑姐头一句话就说,好你个二陈,消息蛮快的嘛。谁告诉你老娘前天离婚了?二陈说,你离婚了?正儿八经的事找你,能不能出来,我请你喝茶。
要请就去西湖楼请一桌,我喜欢吃那里的糟板牛肉芙蓉蛋。你以为我随便一个电话就能叫出去?哑姐又大喊了一声,杠。行。二陈头皮发麻,西湖楼没几百块下不来。讲好了时间,二陈想起还有个记考勤的。他说,到时候把和你一起记考勤的那个小田也叫来。哑姐恍然大悟地说,你个鬼脑壳把我当媒婆用了?人家小田快结婚了。二陈,你也四十多岁的人了,现实一点。二陈说,不是这个意思。正儿八经的事,要你们提供一下龙焕韵考勤记录。哑姐问,龙焕怎么啦,好多天没见上班,是被你们抓了?那孩子挺不错的。二陈说,到时再说。
吃饭那天哑姐把自己作死地打扮了一番,脸皮熨帖得像是被胶带绷着,绷得像果冻一样光滑。见了二陈她就咿里哇啦地说,二陈你们警察是怎么搞的,去年我街上走着,被小泼皮拦路抢劫了两回。二陈说,没把你怎么吧?哑姐说,他们抢劫我是倒霉了,我跟他们打了两架,他们伤得也不轻,最后只让他们抢了一百多块钱。二陈一直很奇怪,这么个话篓子长舌婆,大家怎么叫她哑姐。
二陈关切地说,就是抢点钱,没把你人怎么样吧?哑姐说,你专找人家痛处戳。活到我这样只遭劫财不会被劫色的年纪,想来想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开了一通玩笑之后,两个女人把去年到现在的考勤记录都摆了出来。二陈照着那几个犯案的日子一一对照,发现那两个女学生遭猥亵的晚上,龙焕都在上班。龙焕从没有旷过班,记录上是全勤。但奸杀案发生的那晚,龙焕被倒成了白班。二陈觉得基本可以排除龙焕。很明显,死了那个女孩矮胖丰满的身材,更符合另一个家伙的胃口。二陈想给顾有顺挂个电话,忘了号码,往怀里掏名片夹。第一把掏出的却是那张小鬼牌。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把这牌放在了内衣口袋。他分明记得一直塞在裤兜里。他看了看那张牌,小鬼其实是马戏团里的小丑,是那种标准的造型,戴高帽,衣服上画着黑桃、红心、梅花、方块四种图案,正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抛起来。
老远看见那个报案女人的体型,二陈就知道,那家伙又露面了。女人跟小夏陈述当时的情况,讲话含糊,外地口音。女人来朗山走亲戚,晚九点下了车,钻到一个里弄,背后被敲一闷棍。女人说,我当时没被打晕,心里清醒,顺势趴在地上不动,装死。他要是拿钱,就让他拿了钱走人,大票子我都缝在奶罩里了。女人四十多岁了,讲到敏感的词一点也不羞。她继续说,那狗日的一把就抓到我胸脯子上来了,我想这下拐了,藏钱的地方他竟然晓得。他在我奶上抓了几把,叹了一气,就走人了,一边走还一边吹口哨。我当时一肚子火,就为了在奶上抓几把,狗日的别绕到后头敲我一棍哪。二陈听女人说话,知道这也是个挑食的家伙。他从背后敲一棍的时候,没搞清这女人的年龄。二陈问,那人吹口哨吹的是什么歌?女人说。年轻人唱的歌,我说不来名字。女人走后,傅局问二陈有什么看法。二陈说,我估计罪犯一直没闲着,目标是十几岁的女学生。女学生碰到这样的事,十有八九不会报案,忍气吞声。我们掌握的情况只是少部分。傅局说,看样子还要蹲守,从下面再把那一档子牌客抽上来。
这一蹲守又不知道要搞多久,时间久了,乡派出所那一帮人根本管理不好。与其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二陈以前曾有的那想法一下子又明晰起来,他说,我们是不是找几个女警察,换了便装,当成种鸡婆。这样一搞,准头大得多。——这种想法,来自于他小时候打竹鸡的事。二陈的父亲曾经驯养了一只种鸡婆。那是只非常好的种鸡婆,成天弄出发情求偶的响动,雄竹鸡就从矮树林里源源不断蹦趾出来,等着吃枪子。傅局说,我看这事可以搞一搞,二陈,这事情由你负责,要保证女同志的安全。二陈说,我就负责抓人得了。女警察也是警察,还要保护别人的安全,要是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好像讲不过去。傅局说,那我看这事先不忙搞。二陈赶紧说,那还是我负责得了。我看把人分组,五个男警员负责一个种鸡婆……不,女警员的安全。
傅局基本同意了二陈的意见。二陈把刑侦科的人聚齐了布置这事。刑侦科只有一个女的,姓秦,三十多岁,长相是挺自以为是的那号。二陈把“种鸡婆计划”讲给大家听,小秦总是把嘴撇了起来,仿佛在听人家摆荤段子。二陈说,不是说你,小秦,我绝对打不上你的主意。你个子高是优势,干这工作是劣势。这种鸡婆要小个的,矮巴巴的一米五左右,还要丰满,还要……年轻一点哟。钓鳜鱼用板栗虫,钓羊角鱼就只好下屎蛆。我们要照那家伙的胃口下饵不是?过不几天,局里从乡派出所抽调来一帮女同志,二陈一看,个子都高了。有两个稍微矮一点,都下不了一米五五,年纪也上了二十岁。二陈看来看去,只好将就着留下那俩人。他跟小秦说,得空你去市警校看看,有没有女学生要找地方实习。小秦回头真就找来一个。二陈一看挺满意,她顶多一米五,长相也很不错。再一想不对劲,他把小秦拉到门外,问,警校放宽政策了,这么矮个也招进来?小秦说,人家有关系,她老子是市人大的卫大生。来的路上我也问了,小女孩最喜欢看《城市猎人》,最佩服的人是寒羽良。她那时候起就想当警察,给寒羽良那样的侦探当女助手。二陈听不明白,又问,卫大生我知道,那个寒羽良是几级英模?小秦说,漫画书里画的,小孩都爱看。二陈把脑袋凑到窗户上往里面张望。女孩静静地坐在二陈的办公桌前,看压在玻璃板下面的照片。二陈把女孩多看几眼,就发现一个问题。二陈轻轻地跟小秦说,哪方面都符合条件,就是这里……二陈不好明说,就把两只手做成抓馒头状,再翻过手腕,往自己胸前扣。小秦装傻,问他是什么意思。还看不出来?我是说……二陈手搭凉棚罩着小秦的耳朵说,这小女孩的胸口也太扁了,没有货。你跟她去说说,能不能往这地方加两块垫子?我看,加到有你那么大,应该差不多了。小秦感到为难,她说,小女孩十几岁大,这么搞怕她不好意思。二陈说,这是工作需要。你总不好要我去跟她说吧。对了,她叫什么名字?小秦说,卫青青。
小秦还觉得这事说不出口,想溜走。二陈把小秦抓住,让她在过道上站着,说,要不你带她到女厕所讲。二陈走进办公室,对小女孩说,卫青青,外面那个阿姨有事情交待。
卫青青应了一声,出去了。小秦拖着卫青青到女厕所,讲了一大堆道理。再次走到二陈面前时,二陈问,她答应了吗?小秦说,总算答应了,可我心里过意不去,像是欠了她的。晚上二陈进到局里,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卫青青在哭。小秦像幼儿园阿姨一样,耐心十足地哄着卫青青,让她别哭。卫青青坐在二陈的椅子上,胸口果然加了料,隆得堆起了尖,从而改变了整个上半身的体型。二陈问,怎么了?小秦把二陈拉到过道上,这才说,那帮乡下抽调上来的小子嘴巴缺德,他们给三个女同志取了绰号,叫什么种鸡婆一号,种鸡婆二号,还有种鸡婆三号。二陈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他摆严肃了表情,说,那帮小子,我马上去教训他们,这帮小狗日的,我要宣布纪律,不准再叫这绰号。出发时,小秦把卫青青拽出来。卫青青穿着紫色衣服。作学生打扮。走过二陈身边时,她抬头艾怨地看了二陈一眼。二陈就内疚了起来,想这女孩比小萌也大不了几岁,就去干这样的活,是不是过分了点?虽然用了引蛇出洞的策略。晚上的蹲守依然枯燥异常。三个女警察着学生装束,特意打理了头发。整晚都出没在那些少有人去的里弄。同组几个男警察拉开一定距离,围绕在女警察的四周。从里弄走过的男人有时会看女警察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挨了几天,只要有过路的男人看女警察一眼,女警察就会主动给男人递眼色。她们很希望面前的男人就是那个罪犯,希望他扑上来,然后,便落人了圈套。这样,任务完成了,之后就等着立功。有一次,有个胖男人想和一个姓吴的女警察搭讪。小吴一个字都懒得说,施展拳脚想把胖男人放翻在地。胖男人有些奇怪了,搞不清现在的女人怎么都这么暴力,怕是跟韩国电影学坏了。胖男人三下两下把小吴扭在地上。几个男警察看见了,挺兴奋,冲过来把胖男人一顿拳脚打软了,再捞起来问话。
回头又把胖男人放了。还得说一堆道歉的话。
二陈把三个女警察专门叫到办公室,把姓吴女警察批评了一顿。针对目前这种浮躁的状况,二陈觉得有必要重申一下纪律。卫青青听得非常认真,那神态,仿佛能把二陈说过的话逐字背下来。二陈说,还要强调一点,你们必须时刻记住自己是学生妹子,要羞涩一点,不能说,看见一个男的过来,先就假想他是罪犯,还抛眼神勾引人家。这样搞不行,抓不住真正的罪犯。尤其是你,吴小敏,你听见了吗?小吴怏怏地答应了一声。卫青青站旁边,表情有些幸灾乐祸。二陈对卫青青说,你也要记住,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听见没有?卫青青异常清脆地应了一声。
哑姐打电话来请二陈吃饭。二陈推不脱,就去了。哑姐说起昨天的事。昨天哑姐陪小田到龙彰五那里要结婚的吉日。哑姐说,龙半仙听说我俩是烟厂的职工,特别热情,不收钱,只是选好日子以后,老头话瘾发了,死活拖着我俩听他摆他儿子的事,讲了足足有三个钟头,从龙焕生下来讲到他坐班房。听龙半仙讲起龙焕,我头皮就发麻。哑姐又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对不起龙焕的,怎么会心虚呢?二陈说,其实龙彰五应该感谢你。算好有考勤记录说话,要不然好多事情还扯不清白。又没做亏心事,你想多了。哑姐说,倒也是。他要判几年?二陈说,我估计也就几年,不会太长。上回见到他,小狗日的一个劲跟我讲感谢话,他说幸好我们抓他抓得早。照这个势头下去,他很快对那些三十多岁的卖菜女人没兴趣,迟早把爪子伸到女学生身上。哑姐说,对啊,三十多岁的女人……二陈知道她又往心上去了。他暗自想,在哑姐面前,怎么讲什么话都别扭?哑姐要和二陈喝点白的。哑姐有酒量,但是脸颊很快有了酡色。借着酒劲,她问,二脑壳,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几年,都还,都还习惯吗?二陈心里咯噔跳一下,他想,哑姐会不会也看上我了?当光棍也不得清闲。二陈说,哑姐……不要叫我哑姐!哑姐说,我六九年生人,比你要小好几岁。二陈赶紧说,那是那是。哑姐说,以后你叫我小程就行。二陈说,原来你也姓陈。哑姐说,禾呈程,跟你二脑壳那个陈是两家,没关系的。二陈说,那就好,那就好。
这回答让哑姐的心情彻底好转过来。
晚上的蹲守依然进行,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警员们都被搞疲塌了,又出现了聚赌现象。二陈也没有心情去抄他们场子。最近那家伙一直没有出现。二陈的父亲要办寿酒。大陈从乡派出所回县城,二陈去车站接他。刚接到大陈,黄必周就打来电话,一定要请二陈去吃一桌酒。
二陈对大陈说,正好,借他的酒给你接风。
黄必周只在县看守所关押几个月,就被放出来了。二陈对他的事也谈不上帮忙,只是跟看守所的朋友打个招呼,分他去看守所里的小卖部做事。这样,黄必周每天都有事做,日子过得快些。席间,黄必周一个劲地感谢,敬酒。二陈问他,朗塔石林怎么样了?抓到没有?黄必周说,抓到了。哎,我早就应该想到不会是张大进。听说是水电站的职工,三十老几还打光棍,应该有点变态。那天他又爬到石头上画……被民兵当场抓住。
这时大陈问起强奸杀人案的事,把话题岔开了。他在底下就有所耳闻。二陈示意在这酒桌上别说,毕竟是没破的案子。二陈有些埋怨,他想你大陈也是老公安了,怎么越活越回去?看看大陈过于苍老的样子,二陈又有些心疼。有时候,人撞了霉运跌一跤,再爬起来,却已不是原先那个人了。
出了酒店,两兄弟互相架着走在马路上。二陈慢慢跟大陈讲起那案子的事。二陈也明白地告诉大陈,一开始他曾怀疑到李慕新头上。但破案要的是证据。大陈说,我也这样想来着。听你讲到受害人体型特征,我想,到了李慕新。我还记得咬他的那女孩的样子,个子矮,长得很漂亮……你把李慕新查了没有?二陈说,没必要查,受害人都说那家伙口齿清晰,哪能是李慕新?大陈深深地吸着烟,说,那件事,过后我反省自己,觉得当时处理得草率了些。那女人也比较阴毒。你想想,牙齿是硬的舌头是软的,她不主动张开牙齿,李慕新的舌头就伸不进去。刚才你说事的时候,我突然有些担心,要真是李慕新干的。那我就亏欠得大了——这都是遗留问题啊。
二陈问,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大陈想了好一阵,才说,好像叫汪红,后来嫁到潭州去了。我好多年没见到过她。卫青青是几天后遭袭击的。那晚她和往常一样,在西门坡一带的某条巷弄里钻来钻去。那家伙说来就来了,一手捂住卫青青的嘴,腿一钩,把卫青青放倒在地。卫青青想叫喊。马上,她就意识到不必叫喊,要争取时间。几个男警察很快会过来,制服这家伙。但她等了一等,那几个警察迟迟没来。她临场还算镇静,咬紧牙,没有喊出声来。
那家伙气息紊乱,没想到这妹子这样服帖,就抽出一只手,往卫青青的胸口摸去。卫青青这才叫了一声,随即,那家伙把卫青青的嘴捂得铁紧。他再往里一摸,从卫青青胸罩里拽出一大把海绵。那家伙知道情况不对,这显然是个局。他把卫青青敲昏了,然后逃窜。过得几分钟,和卫青青同在一组的几个便衣才跑过来。二陈得知消息时,卫青青已经被送往医院治疗,副局长正在训斥那几个误了事情的警员。那几人无一例外耷拉着脑袋,摆出任人宰割状。来的路上,二陈用手机问明了情况。当时。那几个警员在路边摊上用玩具气枪打气球,不亦乐乎。这一阵的蹲守一无所获,免不了使他们思想麻痹起来。巷子里的卫青青出事了。卫青青仅仅只叫了一声,被气球爆裂的声音掩盖得干干净净。
二陈进屋时,还提醒自己控制情绪,要制怒。几个警员见了二陈,头又往下挂了一截。二陈要他们把事情经过都讲一遍,从高个讲起,次高个接着讲。等最矮个的讲完了,二陈就问,把气球都打爆了没有?矮个拔高了嗓音说,都打爆了。二陈说,很好,枪法很好。矮个是愣头青,得了表扬来了情绪,趁势说,陈队长,我有个建议——我们是不是把西门坡一带都排查一遍?那王八蛋,可能就住那一带,所以地形摸得非常熟悉。很好,你觉得从哪几个方面人手搞排查?二陈终于冒起火来,拍着桌子说,要是我有枪,一定打你们个眼对穿。二陈说着,还砸了一个水杯。李副局长赶紧提醒二陈,注意自己的言行。李副局长担心,这家伙再说下去又要骂娘了。二陈好不容易把一肚子火气压了下去,没有动粗口,却听见愣头青在问旁边那个高个,眼对穿是什么意思?出了办公室,二陈还有个伤脑筋的问题,明天买个什么东西去看卫青青呢?第二天,二陈买了一束花,这必不可少。
然后他跑到一家书店,想给卫青青买一摞漫画书。他问书店老板,有没有寒羽良的书?书店老板说,那叫《城市猎人》,老古董了。二陈叫老板介绍一套时下畅销的。老板找来一套《秀逗爱神》,说这套书很好销。付了钱,二陈又问,那寒羽良是什么样子?老板说,小白脸,惹小女孩喜欢的。
卫青青看见二陈,挺高兴。那套《秀逗爱神》她看过了。她对二陈说,是你买来的,我还会看两遍。不,一直看下去。卫青青又说,你长得像寒羽良,不,是寒羽良长得像你。二陈说,我长得像寒羽良他爸爸才对。卫青青笑了笑,眼神忽然变得很磁,盯着二陈,二陈目光游移,躲躲闪闪。二陈想,现在的小姑娘都挺疯的。卫青青示意二陈蹲过来。她要咬着耳朵讲悄悄话。二陈照着做就是。卫青青问,我长得怎么样?二陈老实地说。挺漂亮,像漫画画的一样。卫青青开心地笑了,一伸手摸出一个大鸭梨,要二陈帮她削皮。二陈不会削梨,稀里哗啦一阵碎刀,跟削萝卜一样,把梨肉削去大半。削好了,卫青青说。你吃一口我吃一口。二陈心虚地四处瞟瞟,房间就他们两人。他说,你吃一半,剩下的我吃就是。过两天卫青青出院,二陈帮她拿东西上车。局里专门调了个车子送她去市里。二陈看着小女孩,心里满是歉疚。下半年命案发生率没下来,又积累了几起。一般来说,命案比较好破,特别是发生在乡村的仇杀案,待公安局的车一到地方,经常有百十号人围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告诉你谁杀的人。要是愿意听,他们会口舌生津、自得其乐地讲杀人经过。遇到这类案子,二陈找不到兴奋感,到了地方,只管把人铐上,扔警车里,完了在笔记本扉页的“正”字上添一笔。这一年,二陈已经写到第三个正字了。
顾有顺看好朗塔旅游的前景,在那里买了块地盖度假村。那地方还有一眼温泉,但水温欠了一点,上不去四十度。顾有顺只好添几组锅炉。烧热水往温泉里灌。二陈跟黄必周好歹也混成了熟人,顾有顺有什么事跟朗塔乡接洽,把二陈叫去,挺管用。
这天二陈轮休,顾有顺的别克车一早就到屋门口,接他去朗塔乡政府办点事。顾有顺的温泉度假村建得差不多了,过不久就开张。事情办完,二陈坐在度假村的客厅,无所事事。顾有顺叫他去搓几手,他不去。顾有顺那帮人彩头打得大。二陈那点工资上牌桌摸不了几圈。他拿出手机要玩游戏。俄罗斯方块。顾有顺就说,什么年代了,还玩方块。他把自己新买的水货手机递过来,说,这是国外最新的,国内一年后才用得上这机型,有几款最新的手机游戏。二陈把新游戏玩了一阵,也觉得没劲。二陈想,真他妈没劲。
他随意地翻开电话簿。水货果然是水货。汉字输入功能都没有,电话簿里的人名全是用拼音拼成。二陈把那些人的名字慢慢地拼读。他发现有个名字的拼音是LIMuXin。二陈默念着,LiMuXin,LiMuXin——李慕新?接下来,二陈玩起了一个叫泰屈斯的游戏,心情却全没有了。游戏还没过一关,他便退出去,再次打开电话簿。二陈把顾有顺从牌房叫出来。指着那组拼音,问,他是谁?顾有顺拼了好一阵,说,呃这是朗塔水电站的李慕新李师傅。你认识?二陈问,你跟他熟吗?顾有顺说,以前也不认识,现在开度假村,要认识几个本乡的电工师傅,到时候帮着应急。怎么啦?你等等。二陈说着就拨了那电话,听见接通的信号,那边就有人接了。那人说,喂,顾老板,什么事?二陈说,是李师傅吗,我是顾老板的司机。度假村有几间房断电了,麻烦你来帮查一查行吗?那人说好的好的,马上就来。对方讲话很清晰,以至于二陈产生了怀疑。他问顾有顺,李师傅舌头是不是少了一截?顾有顺说是啊,都叫他李卷巴子。二陈说,但是听他讲话,并不卷巴。顾有顺说,我也奇怪了,他讲话一点都不卷巴,但舌头确实又短一截。这真是没有道理,我儿子舌头没问题,却他妈卷巴得厉害。二陈想了想,说,去找个小工,把电线或者保险丝弄断几处,算帮我忙。还有,这事不能跟任何人说。不多久有个人骑摩托赶到,但不是李慕新。他说他是李慕新的徒弟,李慕新有事,一时走不开。这徒弟有点呆,查半天查不出哪里断线,顾有顺只好一一指了出来。
李慕新挨边四十岁,曾有过短暂的婚史,离异后一直单身。在二陈看来,这些都是作案的有利条件。顾有顺一看二陈的表情,猜出来了。他问,你手里那案子,怀疑上这家伙了?二陈点了点头。顾有顺忽然想起个事,说,前一阵在石林里头拼命画生殖器的,就是李慕新。,这哥哥老大不小,看样子是憋坏了。二陈一听,眼仁子放起光来。二陈去找黄必周,问起了李慕新的事。
黄必周说到他就来气:这狗日的躲在幕后嫁祸张大进。抓到他时,他还挺嚣张,说他在石林里画画已经有好多年了,这地盘还是他先发现的。后来我们联系了水电站的领导跟他谈心,他才收手。但是,他有事没事老往迷魂阵里钻,张乡长每次都派了民兵跟踪他,担心他又去画邪的。二陈问,结果呢?黄必周笑着说,狗日的还是晓得个怕字。没敢再画那些东西。二陈又问。那他在里面都干些什么?他怕是喜欢那个地方。迷魂阵中间有三四亩的空地,叫中军帐。他每次都到那里坐一坐,抽一堆烟,就好像他是诸葛亮一样。黄必周说完,二陈觉得不详细。黄必周说,我把几个民兵叫来,你问他们。李慕新上班的水电站效益不好,留用40%,其余的发生活费。李慕新好歹混得个岗,但排班轻闲,上五天又轮休五天。李慕新利用轮休的时间去城里开面的,找外快。二陈要黄必周联系水电站的熟人。调出排班表看一看。几次案发,都碰上李慕新轮休时间,唯独卫青青遭袭那次,李慕新在班。水电站的熟人说。现在也没个准头,工资发不全,上班不规范,溜号也没人管。当天李慕新也不当班,进城开面的去了。
二陈想悄悄地进到李慕新的屋子看一看。那是老式的直筒子楼。灶和煤都堆在过道上。二陈左右看看。过道上没别人。他打开门,走进去。这是一室一厅的单身汉房,厕所离得有半里地。公共的。李慕新的房子收拾得挺干净。这令二陈很意外。家具都是老式的,只有DVD机看着挺新。电视柜下面堆着好多片子,二陈取出来翻了翻,都是正儿八经的电影碟或电视剧碟——还有一套新拍的《红岩》。此外,二陈没有找到可疑的东西,只得把动了的房间恢复原样。
李慕新按时上下班,轮休就开车跑生意,闲下来就在家中看碟,生活挺有规律。以前他喜欢打打牌,现在戒了。到城里跑车的时候,二陈跟踪起来很吃力。二陈先后安排了几个便衣坐他的面的,试图和他聊些什么。一般来说,司机大都有侃性,爱说话,但李慕新死都不愿搭理乘客,顶多把脑袋晃一晃,算是回应。二陈只能不惜成本地监视李慕新。案件没有突破。找不到其他线索,二陈只能押宝似的赌一赌李慕新这小子。十一月底,非常平淡的一天,李慕新像往常一样在城里跑面的。下午五点,他开空车到火车站,买了次日去郑州的车票。第二天中午。李慕新再次出现在二陈眼前时,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工装衣裤,挎着老式电工包,嘴里叼支烟,耳朵缝里夹支烟。那样子,根本不像出远门,倒像是就近打零工搞几个烟钱。但他去了火车站,检票后进了月台。二陈逼不得已棋行险招,马上动手,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把这家伙抓捕。回到局里,二陈照例先问基本情况。李慕新一一回答。他吐字清晰,除非把听觉神经绷得十二分紧,才听出个别卷舌音咬得吃力。而朗山话里,很少有卷舌音。二陈先是跟他讲了一通政策,但李慕新嘴硬,假痴不癫地说,我怎么啦?二陈问,这次上火车站,要去哪里,干什么?李慕新讲不出去郑州的原因。他平静地说,闷得慌,想出去走走。现在不抓盲流了吧?二陈说,为什么去郑州?李慕新说,也没个目标,那天拿个飞镖往地图上一扎,扎到了河南。二陈问,知道为什么把你叫到这里?李慕新又是沉默,良久,他说,该不会是石林里面又有人画淫秽的东西了吧?这一次不是我,我早就不画了。
二陈说,别避重就轻,你还是从十年前说起比较好。李慕新装愣,问,十年前?二陈说,对。你舌头的事情。李慕新抬起头看看二陈,眼仁子深处闪过一丝模糊不清的东西。但是他再也不开口了,慵懒地往椅背上一躺,摆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二陈说,慢慢想,不急着回答。出了审讯室,二陈心里面就发慌。留置时间最多只能四十八小时,这两天要是不能从李慕新嘴里撬出些东西,就只有放人。刑警队开会拿方案,决定叫被猥亵的那些女孩来辨认,减轻李慕新的心理负担,让他拣个轻松的罪名先认下来。当天就安排了三场辨认。从县监狱里抽来几个犯人陪着李慕新,在单透玻璃墙后面站成一排。让女孩隔着玻璃认人。龙焕作为犯人里的积极分子。也被抽到了,见到二陈的面,隔着七八米远的距离,就要说感谢话。二陈手一摆,示意龙焕挨着李慕新站好。龙焕李慕新这哥俩紧挨着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认识谁。那几个报过案的女孩被叫来认人。女孩们对那人没什么印象,无法指认是谁。二陈命令那些人逐个地说出以下几句话:不准叫,不然我掐死你;自己把钱包掏出来,还有手机;小妹子,陪哥哥到河边走一走;回去你敢跟你妈讲。下次就强奸你……李慕新说话的声音很小。二陈每次都要指着他说。你大声点。李慕新才大声一点。一天下来,李慕新的表情开始变得轻松。第二天继续安排辨认。李慕新和几名犯人仍站在玻璃墙后面。而玻璃的另一侧,根本没有人。二陈已经找不出受害者了。李慕新这天学乖巧了,不要二陈强调,就把音量放大。那几句话,他已烂熟于心。上午辨认了三次,下午,二陈仍拿李慕新当猴耍,让他不断地对着玻璃墙重复那几句话。到晚上,二陈还要安排辨认,不给李慕新喘气的时机。九点多钟。李慕新有些溃乱,承认了曾猥亵过女孩。同时,他强调说,抢钱那事不是我干的,更没有,嗯,强奸了谁。二陈先松下一口气。这一来。就可以把留置转为刑拘,赢取了更多的时间。李慕新表情必然是有些颓丧,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背尽量往后靠,不停地向二陈蹭烟,呈现出缓慢回忆的姿态。他说,哎,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十年前,汪红咬掉他的舌尖,他心里一直有阴影。李慕新强调地说,就想打她一顿,打得她满地滚。当时,李慕新以为过一两年就会忘记这事。没想到好多年下来,仍然忘不掉。这种复仇性想象在脑海里生根发芽,日渐清晰,日渐成熟,搅得他经常半夜醒来,捉着老婆练几拳。后来,他老婆怎么也不敢跟他一张床睡觉了,死活要离婚。李慕新说,去年六月份有天晚上,我开车时搭了一个女孩。那女孩看着有点像汪红。她下了车进一条弄子,我鬼使神差跟了进去,从后面抱住她。头一次做这种事,心里一点都不害怕。我觉得,好像已经做过了很多次一样。二陈在本子上记些什么。李慕新提到的这女孩,没来报过案。二陈撂开笔,问他,还有呢?李慕新的案子挂上了,半个月没有进展。二陈觉得,这状态就像一条老狗玩了命抢来一块肉骨头,却啃不动了。也在这段时间,卫青青分配到县局。那次,卫青青因在执行任务时受伤,得到校方表扬,还让她在校会上作报告。卫青青打电话给二陈说,我作报告那天你也要来,你不来,我就不作这个报告了。二陈心里老觉着亏欠她,只有抽一天时间去了市警校。校会上,警校学生听得直打瞌睡。卫青青却讲得格外来劲,说她被歹徒袭击时,想到了邱少云,想到邱少云痛苦得把干土都捏成了两个窝窝头,还是不吭声,所以自己也不吭声,以便抱住罪犯。台下的人这下来了精神,笑得直喘。自后好几个月,卫青青一直跑着关系要调到县局里来。上个月,卫青青的父亲卫大生往县局打电话,希望县局能接收卫青青。
卫大生跟傅局说,这也不是倚仗卫青青帮你们局做的那点贡献,而是,她吃了迷魂药了,就想去朗山工作,还想搞刑侦,别的地方死活不肯去。我也没办法。傅局回话说,人可以来,但搞刑侦绝对不行,只能往档案科安插。
管档案这事,再短半条腿都没关系。这事傅局没有跟二陈说。二陈知道的时候,卫青青已经到局里上班了。这天,她自己走到二陈的办公室,要二陈请她吃饭,要不她就请二陈吃饭。卫青青刚站到眼前时,二陈怔了一怔,很快回过神来,说那行。欢迎你新来的战友,我给你接风。但昨天跟一个朋友说好了,要不晚上我们一起吃?卫青青有些不情愿,她问,谁啊?二陈说,说了你也不认识。下午,二陈好歹把哑姐请来一块吃饭。
二陈和哑姐坐在一侧,把卫青青独自撂在另一侧。为了达到效果,二陈和哑姐显得亲热,让别人一眼看出来,两人关系很不一般。哑姐倒也配合。卫青青只管勾着头吃饭,想一顿饭就把自己撑死似的。吃了饭,卫青青要二陈把自己送回宿舍。走在路上,卫青青就说,你们还没结婚吧,你们……同居了?二陈说,你小孩子家,别管我们大人的事。卫青青撅了撅嘴。两人马路上并排走着,卫青青把二陈的左手挽了起来。卫青青告诉二陈,出事的那晚,她不但想到了邱少云,还想到他二陈了。
卫青青说,想到你两个,我就变得很镇静。二陈说,想到我干什么呀?卫青青说。我也不知道,先是想到了邱少云,可是心里还在发毛:想到了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卫青青说着,自己愉悦了起来,把二陈那条胳膊挽得更紧,还时不时蹿出个跑跳步。
两人正走着,看见前面聚了好多人。二陈把胳膊从卫青青怀里拽出来,快步走上前去看是怎么回事。有一个女孩要跳楼。女孩已经爬到了荣湘酒店四楼的瓦檐口上。看架势是要跳楼。二陈问身边一个人,怎么了?那人说,小姑娘被经理批评一顿,扣了奖金,想不通,就要跳。二陈再一看,楼下黑压压地聚了好几百人,都仰着头看着女孩。不远处,有个家伙还埋怨说,操,还是不敢往下跳。今年碰到几回了,看样子要跳,最后都没有跳成,让老子在下面白等一场。女孩往前面挪了半寸,底下的人就起哄。女孩勾着头看看下面,脚有些软,哭了起来。二陈一想糟了,这女孩挨顿骂,脑袋一热爬上去的,本来也不怎么想跳楼。但下面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她有些收不了场,仿佛不跳下去就挺对不住大家。二陈看着焦急。有一辆别克在不远处停下,车内的人也下来看热闹。二陈认得那是顾有顺的车。他朝顾有顺走去。顾有顺问,陈哥,怎么回事?二陈来不及多说,交待他,有顺,把你手下那帮小泼皮赶紧召集起来,十分钟内,能叫多少叫多少,越多越好。顾有顺说,你开玩笑,我哪认得……二陈说,你他妈别跟我装老实。现在是要救人。二陈往身后一看,卫青青还在。他说,小卫,给你个任务。你爬到那边陆羽茶社顶楼上去。摆出要跳楼的架势。卫青青说,我恐高。二陈说,你想想邱少云,再想想我,就不怕了。快点,我说你快点!卫青青挺委屈地朝那方向走去。十几分钟后,顾有顺叫来六七十个小泼皮。二陈跟小泼皮们交待说,我等下喊一二三,你们就一齐往那边跑两百米。有个陆羽茶社,你们停下来,都往楼上看,上面站着个要跳楼的矮个姐姐。然后,二陈嘬个口哨,小泼皮们像被放养的鸭子一样呼啦啦跑去。围在荣湘酒楼下面的人,看那么多人在跑,摸不清怎么回事。在这边也呆一阵了,没戏看。于是那些人跟在小泼皮的后头,朝那边跑,把陆羽茶社围了起来。这边的人越来越少,剩下十几个铁杆观众,过不久也耐不住冷清,往那边去。要跳楼的那女孩,看见楼底下的人忽然全都走空了,她一个人呆上面也没意思,往后挪几步,沿着梯子爬了下来。
顾有顺说,你这办法高级。
110的车这时才来,领头的是老黄。老黄问,二陈,人呢?二陈说,没事了,那人不跳了。老黄说,那就好。老黄发现陆羽茶社那边有些不对劲,要过去。二陈说,那边没事的,回去吧。老黄说,你说没事就没事?都沸反盈天了。老黄说着,把车开过去。二陈站在原地,跟顾有顺聊天,等着卫青青回来。等一阵,卫青青没回来,再往那边看,楼下的人也没散去。老黄抓着扩音器向卫青青喊话,要她不要轻生,有什么困难可以向110求助。
二陈给卫青青打个电话,那边就接了。
他问。怎么还不来呢?卫青青说,我要跳了。
二陈说。别闹了,跳下来很有快感是吧?等几天再跳,到时我送你一把降落伞。卫青青说,要我不跳,除非你别和哑姐结婚。
那不行。二陈说,你要跳就跳,跟我没关系。110的人在下面拉了救生网,记住,要跳就看准了往网中间跳。要是不跳,就快点过来,我在路口等你。
等了一会儿,卫青青还是不见过来。那边忽然进发出一片尖叫声。顾有顺说,喔唷,你那个小妹子好像真往下跳了。二陈担心地说,摔断腿就麻烦了。挨到十二月,案件还没有和李慕新接轨的迹象。二陈打算去水电站呆几天,住李慕新那里,看能找到些什么线索。同时,他也想换个环境,暂时回避卫青青,还有哑姐。卫青青跳楼以后腿骨脱臼了,住几天院就出来。二陈买了一箱方便面,一捆袋装熟食,和小夏再次去水电站,李慕新的住处。此前来过两次,里面的物件都被彻底翻查了两遍。二陈这次再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没什么可怀疑的,李慕新房里没有几件东西。二陈和小夏干脆住在李慕新房里,成天看碟。李慕新买的碟片有两种,VCD和DVD。大多数碟片看着都异常沉闷。刚到的时候,小夏一看有那么多碟高兴坏了,翻找了一遍,竟然找不出一张毛片。小夏陪二陈看了一天就受不了了。他说,我宁愿去守厕所。小夏走后,二陈一个人留在李慕新的房间里。二陈耐着性子看了几天。注意到,有一个片子重复出现了,但片名不同,一个叫《爱的亡灵》,一个叫《感官世界Ⅱ》。李慕新似乎挺喜欢这片子。二陈把两张同样内容的碟找出来,VCD上面有很多划痕,显然放了很多遍。VCD严重磨损后,李慕新又买了DVD。二陈头一遍看这片子,觉得只是一般。里面说的是奸夫杀人夺妻,类似于西门庆杀武大郎那回事,只是少了个武松来快意恩仇。二陈看得不爽,但还是坚持着再看一遍。
他这才注意到,里面有个情节:奸夫把死者扔进一口枯井,之后就得了一种梦游症,经常不由自主地去井边,往里面枯树叶。
二陈由此想起了那个民兵跟他说的事。
民兵跟踪李慕新去到“中军帐”,就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偷偷地观察李慕新。……那里面有两个天坑。民兵说,李慕新喜欢坐在天坑旁边抽烟,一坐几个钟头,要抽掉一包烟,把烟屁股都弹进天坑里。我看他一直没往石头上画画。后来就不跟踪了。民兵说得就这么简单。二陈问,还有呢,再想想。民兵拼命地想,说,呃,他每一次离开,都会往天坑里撒尿。
他一泡尿撒几分钟。一边尿还一边吹口哨。
现在,二陈回忆着民兵的话,隐隐地有了怀疑。那天坑底下八成有问题。他想,莫不是。天坑底下有什么东西?……除了死人,还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下天坑比二陈想象中要复杂得多。黄必周告诉他,“中军帐”里的两个天坑,一个浅一点。另一个深得没底。黄必周帮着找来一拨村民,来到中军帐。二陈说,绳子我去买,管够。你们要多少钱?有个人麻起胆子跷起三个指头。二陈装傻地说,三十?那人说,开玩笑,三张票子下这个深天坑。等问明白了下去干吗,那人又有些缩头缩脚。他说,早说啊,原来里面死的有人。二陈说,不一定,只要下去了,都给这个数。那人想反悔。二陈大度地说,别说了,给你加个指头。那人一听,马上眉开眼笑了。买来绳子,那人打着马灯,腰里别着蓄电池手电,往天坑里下,花了半个多钟头才下到底。底下有东西。二陈用棕绳把东西拽上来。果然是一些尸块。洞太深,尸块腐烂得不算严重,没有长蛆。二陈把尸块拼凑拼凑,大概摆出个人形。死者是个男的,但人头找不见。脖颈上空了一坨。二陈看了看那眼浅天坑。那人爬上来后,二陈叫他再往浅天坑下一趟。那人还是开价三百,二陈嗤的一声,说,那不如我自己下去。说着,作势要往自己身上绑绳子。那人赶紧说,两百好了。二陈放下绳子,爽快地说,他妈的,今天算你狠。下去以后,果然捞上来一颗人脑袋。死者的身份很快得到确认,是县水泥厂的职工。两个月前,他家里人到公安局报了失踪,但失踪的事不归刑警大队管。二陈拿着死者的照片一看,吓了一跳。死者长得像极了大陈,只不过嘴边多了颗痦子。即使是二陈,都要多看两眼才分得清。把尸块的照片摆在李慕新面前,李慕新还想抵赖。二陈说,怎么,要不要我带你去停尸间仔细看看?李慕新脸上忽然有些犹豫。
二陈当然不会漏掉这情况,坐了下来,稳住他说,不忙讲。我这人蛮有耐心。李慕新脸颊开始抽搐,看看二陈,又看看天花板,接着拧下脑袋看自己鞋尖。李慕新伸手向二陈讨烟。这是个良性讯号,二陈把一匣烟打开,摊在李慕新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李慕新嘬圆了嘴,烟屁股续烟头,连抽三支,脸上抽出几分醉态,人就浅浅地笑了。这一阵,他心理压力过大,现在终于招认,不啻是一种放松。李慕新招认这事,顺带把年后奸杀那女孩的事也交代了。讲到那件案子,二陈忽然回忆起一个疑点,问他,为什么要剪那女孩的指甲?李慕新被问得发蒙,说,我剪了她的指甲?一拍大腿,他记起来了,说,那天,把人杀了。忽然觉得非常无聊,坐在那里抽烟。抽完了烟,还想磨蹭一会儿,就把女孩手指甲剪掉了。二陈感到意外,问,没别的动机?没有。哪来的那么多动机?李慕新忽然来了些感慨,往下又说。我这个人,小处不忍,坏了正经要办的事。再挨两个月,汪红就会回家过年。她算是逃脱一条命。杀了人你还讲狠话!二陈说,现在你说说,杀这男人的动机又是什么?李慕新说,你应该猜得到。十年前,就是他帮汪红的忙,把我舌尖搞不见了。本来也不是很想杀他,我要杀的是汪红。那天在北郊碰见他了,一个人在路边散步,左右没有别人。机会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