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觉得,不杀他都浪费机会,我过去向他借火。我估计他一下子不可能认出我来。
我有高压电棒,摁开电门,往人身上一杵,再高大的汉子都会被电倒。二陈面带讥笑之色,说,但我要告诉你,你杀错人了。
李慕新斜着眼睛睨过来,咬咬牙说,不可能,我认得他。
我操,你不信是吧?二陈吼了起来,说,你要杀的陈建国,是我哥哥。血亲哥哥,你懂吗?看不出来我跟他长得像?什么卵眼神,还去杀人。
李慕新这下信了,悲哀地看着二陈,说,你两弟兄长得不像。案子破下以后,顾有顺拍着胸脯说庆功会他包圆了,要到度假村里面搞。那天顾有顺叫来两部大巴,开到县局里面,把警察全部捉到车上去。庆功会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进行,几个领导喝了几杯就开始致词。
今年的命案全破,按手头掌握的情况,有可能超过省城汇桥区。喝了酒就开始跳舞,警棍过剩警花不够。卫青青变得紧俏,几个警棍抢着跟她跳,她都说不会。她要找二陈跳,二陈也说不会。二陈确实不会。卫青青说,陈队。一点面子都不讲。二陈看见卫青青已喝出了状态,一脸愠怒。他说,好,我跳。两人相互捉着手混进入堆,抽风似的跳起来。两曲下来。卫青青主动闪人了——她脚尖已经让二陈踩得没了知觉。
二陈一坐下来,顾有顺就来劝酒。这天晚上顾有顺堆着满脸坏笑,二陈却没有觉察。喝到喉咙都堵塞了的时候,顾有顺说,陈哥。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二陈跟着他去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顾有顺附着耳朵说,陈哥,破李慕新这个案子,你高兴吗?二陈说,当然高兴,再不破,还得死两个人。顾有顺说,那我这回算不算是帮了你的大忙?二陈说,那当然,回头我请你吃一桌。顾有顺却说,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要是我帮上你大忙了。就会说一桩心愿?二陈没记起来,但这场合也不想扫兴,拼命点头。他说,有什么心愿,讲出来,我也得还你点人情才对。顾有顺说,陈哥,兄弟我够不够意思?二陈说,够,很够。顾有顺说,兄弟够不够朋友?喝多了。你喝多了。二陈说,有什么话尽管说,今天绝不让你扫兴。顾有顺又是一个坏笑,说,那都是你自己说的。我要,我要给你一件东西。陈哥,把两只手摊开,准备接着。二陈放下杯子,双手摊开捧一起。顾有顺非常麻利地往自己嘴巴里一掏,再往二陈手掌里一扔。二陈一看,整副牙床,沾满了黏液。二陈吓了一跳,还好没有把牙床扔掉。他嗔怪地说,顾有顺,你他妈又不是一副金牙,我不要。顾有顺说,也就是让你看看,没打算给你。他把牙床放在酒杯里消消毒,重新塞进嘴里,然后说,哥哥,记得吗,我这一口好牙,是被你打松的。二陈说,扯卵淡,顾有顺你喝多了。顾有顺说,那次我扔你工作证,你捉到我就猛抽耳巴子。二陈说,顾有顺你别栽赃,你爱涮火锅,又爱嚼槟榔,这些都容易坏牙齿,哪是我打松的?是你打松的,我自己的牙齿,自己清楚。
顾有顺面色稀烂,胳膊一弯钩住二陈的脖子,说,哥,亲哥,给我个面子,我想抽你一耳光。顾有顺把嘴巴凑得更紧了,几乎舔着二陈的脸。他说,你先别生气。这么多年我真把你当亲哥一样尊重,可是心里面又确实想抽你一耳光。是不是有点矛盾?不是我气量小,你就当我有这一口瘾,给我一次机会,行吗?开玩笑,脸哪是让人随便打的。二陈说,我他妈是个警察啊。你也别赖皮,刚才答应了的。顾有顺央求地说,就轻轻地抽一耳光,象征性地抽一耳光。要不然,心里总是憋着一件事。难受啊。哥哥哎,我难受。说着,顾有顺还往自己心口咚咚咚扪了几记老拳。二陈担心同事的眼光都往这边聚过来,只好说,让你抽一下,就一下。他把脸扭了过去,准备挨这一耳光。
顾有顺绾起衣袖的时候还说,我轻轻地抽,你脸别绷那么紧哪。说着,顾有顺抡圆了胳膊咬牙切齿地抽了二陈一耳光。响声很清脆。跳舞的人都听见了,停下来往这边看。二陈赶紧说,顾有顺你喝多了,眼都花了,十二月份哪来的蚊子啊?顾有顺忽然哭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嘹亮地哭起来。
过得几天,傅局接到省厅的电话,回头告诉二陈,说,今年翻身了。二陈,我们县局搞了全省第一。挺悬的,破案率和破案桩数都和汇桥区持平,但是我们县的命案里头,比他们多死了一个人。
二陈忽然想到那次翻牌,竟然底杀了半仙龙彰五。他微笑地说,好啦,这下终于把鸡巴的帽子摘下来了。傅局说,二陈,以后你讲话还是文明点好,到时候我送你一本《文明礼貌用语辞典》……汇桥区想挖你去,你看看,有什么打算?二陈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他说,李慕新这案子办得挺窝囊。其实,老早就应该瞄上李慕新的,我自己错过了。但你别说,要是早点抓到了李慕新,就不会比汇桥区多死一个人。——我觉得。省厅的评比规则有问题。哪能说,命案里死的人都算到成绩里面去啊?傅局说。有什么办法?要是没死人,你破案的功夫哪显得出来。别说那么多了,走还是不走,你早点答话。其实还是汇桥区赢了。他们那里有区域优势,哪里冒出个破案高手,他们都挖得走。二陈说,看不出来,你还舍不得我走。以前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走。傅局笑了笑,没说话。二陈找张软椅坐下,悠闲地想着这个问题:走,还是不走?他想了想卫青青,也想到了哑姐。然后,他在心里说,为什么想到她俩呢?也许,最终走与不走,都跟她俩有关系。
这时他又记起那张小鬼牌。当时揣在裤兜里,现在一掏裤兜,没有找见。再往衬衣口袋里一找,那张牌不知几时夹到了名片里面。
他看着那张小鬼牌,这才发现,小鬼是一副坏笑的嘴脸,眼神暖昧地看着自己。傅局说,想什么呢,牌上有花?不是。我现在很想再和龙彰五翻一翻牌,看看征兆。去不去省城,我一下子拿不好主意。二陈扣着手指把牌弹来弹去,小鬼也随之摇晃。傅局说,龙彰五的事你还不知道?二陈问,怎么了?傅局说,他死了。上个月,省里来了个部长把龙彰五包下了。带他去澳门葡京赌钱,帮着抓时机看财运。结果部长输了几千万,一肚子怨气全撒在龙彰五身上,把这老神仙活活地掐死了。二陈说,哦?傅局又说,其实也不能全怪龙彰五。龙彰五一开始说部长有财运。部长还真赢钱了。后来龙彰五说财运过了,要他收手,部长哪还收得了手,输了几千万,回去也交不了差。傅局这么说。仿佛也认为并不是龙彰五的法力不够。二陈听得心里一冷,他记起龙彰五当时说,接了一单大生意,想必就是这回事,到头来却把自己的命搞丢了。龙彰五当时竞没有看透这一点。
二陈把那张小鬼牌放在手里把玩,玩皱了,就随手扔进纸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