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月光》作者:钟晶晶
节选:
很多年后,一位记者查阅了有关萧自杀事件的案卷。他发现事情的关键在那个洞穴之夜。在记录中,他对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子有不轨行为。根据记录,当几个警卫班的战士在荒野中一个偏僻的洞穴里发现他时,他正搂着那个女孩子坐在那里,女孩子正在哭泣,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这一天是一九七四年的八月,夜里十点多。
什么树根在抓紧?什么树枝在从这堆乱石块里长出?
——艾略特《荒原》
昨天夜里在梦中,你又回到了黄羊堡。黄羊堡,那座兵团大院,已是一片废墟。你的脚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飘浮,飘浮着掠过月光下那泛着白色的鹅卵石,影影绰绰的骆驼草。大戈壁上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这寂静是蓝色的,冰凉如水。你看到儿时熟悉的一切变得多么凋零破败,那些被废弃的房屋杂草丛生,豁开的窗口如悲哀的眼睛望着夜空。之后你来到了那座古堡。你穿过了那黑暗的、长长的门洞,你进入了城堡。你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干草和尘土的气息,你感到耳畔正吹过二十年前的风。在风中,那些瑟瑟荒草正在摇曳着。你看到在草丛中坐着一个人。你认出了他,那是萧。
很多年后,一位记者查阅了有关萧自杀事件的案卷。他发现事情的关键在那个洞穴之夜。在记录中,他对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子有不轨行为。根据记录,当几个警卫班的战士在荒野中一个偏僻的洞穴里发现他时,他正搂着那个女孩子坐在那里,女孩子正在哭泣,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这一天是一九七四年的八月,夜里十点多。
什么树根在抓紧?什么树枝在从这堆乱石块里长出?
——艾略特《荒原》
昨天夜里在梦中,你又回到了黄羊堡。黄羊堡,那座兵团大院,已是一片废墟。你的脚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飘浮,飘浮着掠过月光下那泛着白色的鹅卵石,影影绰绰的骆驼草。大戈壁上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这寂静是蓝色的,冰凉如水。你看到儿时熟悉的一切变得多么凋零破败,那些被废弃的房屋杂草丛生,豁开的窗口如悲哀的眼睛望着夜空。之后你来到了那座古堡。你穿过了那黑暗的、长长的门洞,你进入了城堡。你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干草和尘土的气息,你感到耳畔正吹过二十年前的风。在风中,那些瑟瑟荒草正在摇曳着。你看到在草丛中坐着一个人。你认出了他,那是萧。
他的旧军装在夜色中有一种灰暗的白色,他的姿态像平日那样挺拔。月光下他脸上的轮廓十分鲜明,凹凸有致,挺直的鼻梁下方有一小块阴影。他的眉心,那浓重的黑眉毛与眉心连在了一起,使他显得忧郁,心事重重。
他在心事重重地读着一本书。
你走到他对面坐下。你们中间隔着一块桌面一样的石板。你用无声的声音对他说:你知道吗,过了二十年,我仍在梦中梦见你。你在这里读书。你还是当年那个样子,那么沉默寡言。我看到你读着一本厚厚的书。你说看完这本书,你就知道答案,那个苦恼着你的问题的答案了。你读啊读啊,从日出读到日落,好像,你已经在这古堡里读了很多年,很多年了……现在我回来了。你还记得我吗,那个总是缠着你借书看的小女孩?经过这么多年,我长大了。我是专门回来找你的。我走了几千里路专门回来找你。我手里有一张纸,上面写着那问题的答案。我知道我把这张纸交到你手里,你就能离开这里,你就可以跟我走了。
萧没有说话,但他在倾听。他的沉默中包含着等待。你站起了身,你在口袋里翻找着那张写着答案的纸。可你把那张答案放到哪里去了呢?你从口袋里使劲儿掏啊掏啊总找不到那张纸。汗水和泪水几乎同时从你的脸上涌出来,你颤抖的手指终于触到了什么,你颤抖着把它掏出来,你发现,发现你手里拿着的——是一张白纸。
在梦中我们每个人都自由无比。在梦中,我们的灵魂长上了翅膀,在过去和未来,往昔和现在,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中穿行。就是在这个梦中,你让二十年前的泪水在你脸上纵横流淌,你无法断定,你是不是真的回到了那个古堡,你也无法断定,坐在你面前的就是你要寻找的那个人。你隐约记得他已经自杀了,早在二十年前的一天就自杀了,他对准自己额头的那把手枪多少年来一直在你梦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但你却认为这就是他,他,萧,他现在就坐在你的眼前。你想站起来,走过去,仔细看看他,可是你不敢。你怕他在你眼前消失,你怕任何一个举动都会使眼前的情景消失。而为了这一时刻,你等了许久,许久。你等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足以使一颗种子长成大树,使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有胡须的青年。而你等了这么多年,不为别的,就为了告诉他,告诉萧,你做了这样一个梦。
萧一直没有抬起头来。你们一直坐在那里,就那样坐着,坐着。坐着。坐着。坐着。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头顶落下的东西有些异样。你发现古堡外那漫天遍野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的不是树叶,而是大朵大朵的,雪花。
很久以来,你就想写一个女孩儿。有关这个女孩的一切在你的记忆深处蛰伏着,如同一颗潮湿饱满吸足了水分的种子,随时准备破土而出。你看到很多年前的一天,在黄羊堡那尘土飞扬的教室里,你们的班主任领着一位女孩儿走了进来。她叫童耘耘,是你们的新同学。童耘耘。童耘耘。你默默念着这三个字。你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乌黑的,大大的,落落寡合、紧张而敏感的眼睛。你的心仿佛被蜇了一下紧缩起来。就是这双眼睛,你对自己说:
就是这双眼睛。
女孩儿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坐下。全班鸦雀无声地注视着她。之后,便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女孩白皙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就像窗子外面有一片云彩飘过,你知道她听见了,全班都听见了,尽管这私语很低,低得像无数蚕虫啃噬着桑叶那样低微的沙沙声,但有两个字是反复出现的,那两个字就是:卷毛。
在你出生的那座北方城市里,在你读书的那所小学和军区大院之间,有一条种着白杨树的林荫道。每逢春天,饱满多汁的嫩芽发出苦涩的香气,团团白絮随风飘荡。白杨树林中有用砖头围起来的井台,这些井台是男孩子们向目标发动袭击的天然堡垒。假如现在是三十年前,在三十年前的某个春天的早晨,你就会看到几个男孩子拿着土坷垃和石块躲在这样的井台后面,小猎狗那样翘起了跃跃欲试的鼻子。现在猎物走近了,这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她那卷曲着堆积在头上的卷发让人想到一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黑色的小绵羊。一、二、三!猎狗们扑出来,石块和土坷垃飞了出去,空气中响起了带血腥味儿的惨叫,还有小猎狗们汪汪的叫声:“打倒洋卷毛!”
小女孩用胳膊护住了自己的头。弯成弓形的胳膊下,你看到了那双大眼睛——那眼睛有一种小动物受到惊吓后的神色。在通向学校的这条林荫路上,人们不止一次看到这女孩。她总是独自一人。当她被男孩子袭击的时候,人们朝她指点着:
瞧,这就是那个卷毛。
“打倒”是那时候经常出现在报纸和街头标语的一个字眼,这个字眼往往和“洋”字沾边,也往往和暴力连在一起。那时人们十分敏感,那时的人们认为“洋卷毛”和洋葱一样都来自外国,来自外国的东西都是资本主义的,而资本主义的东西都该打倒。譬如一个女人被反扭着胳膊押到了街上,人们从她家里搜出了高跟皮鞋、绣花旗袍以及一个大镜框,大镜框里这个女人留着和耘耘一模一样的卷发。两个人摩拳擦掌地跳上了女人站立的台子,他们向人群大声发问,该给这梦想变天的洋狗头打上什么样的烙印?人群立即激动地欢呼起来:“光头!”“葫芦!”“二踢脚!”“西瓜头!”两只剪刀和四只手同时在那女人的头顶上忙碌着,与此同时台下的人群焦急地等待着。随着一声呼哨,只剩那女人独自站在台上,顶着一张被泪水模糊得乱七八糟的脸和一颗稀奇古怪的头,这头一半光秃一半茂盛,一半白得发青一半黑得耀眼;她站在用木板搭成的高台上呜呜地哭着,背景是无边无际的天空和两根同样呜呜作响的高压电线,那留下的一半头发参差不齐,如同被不负责任胡乱割过的草地,在蓝天下凄凉地飘拂。
这就是耘耘看到的情形。当时你们都坐在台下,你们很少上课,你们带着小板凳来到大街上,去参加各种各样的“现场批斗会”,那时候有很多这样的批斗会,因为有许多东西需要打倒。你们和大人们一起举着拳头高喊“打倒”,高喊“绝没有好下场”,高喊“踏上一万只脚”。耘耘一直纳闷一个人身上就那么点儿地方怎么能踏上一万只脚呢?叶海鹰,班上那个公认最聪明的男孩子,是这样解释的:这一万只脚,是一批一批轮流踏上去的,总共一万,你懂不懂?
耘耘还是没懂。她觉得那太费时间了。但她好像又懂了什么。第二天上学,她就戴上了母亲给她连夜赶织的毛线帽子。谁都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这样,她的那一头洋卷毛就看不见了。可是放学的时候,叶海鹰领着一群男孩子还是围住了她。他们命令她摘下帽子,他们说要剃光她的资产阶级狗头;耘耘用手拼命捍卫自己的帽子,然而搏斗是寡不敌众的;当满头卷发在几双粗暴的手撕扯下像被隐藏的小羊羔猛然暴露在阳光下时,耘耘突然说话了,脸色苍白的耘耘用响亮的声音说:
我是革命军人的后代。
我是革命军人的后代,耘耘说,我爸爸还是贫农。
大家不说话了,你看我,我看你。
你爸爸是贫农又怎么了?海鹰问。
我爸爸是贫农,还是革命军人,所以,你们不能欺负我。耘耘说。
我们不是欺负你,我们是要对你的资产阶级洋狗头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海鹰怪笑了一下。你的出身是贫农,可是你的头是资产阶级。
海鹰就是这样,他似乎总是有理。就像一部电影中说的:墨索里尼,总是有理。
就这样,在她常去的那个厕所里也出现了这样的字眼:打倒洋卷毛!这歪歪斜斜用粉笔写就的标语,如同被施了魔法的毒蘑菇,一夜之间破土而出。有一天没人的时候,耘耘摸出事先准备好的粉笔,试图涂去这些字眼。她觉得领头的那个“打”字,正竖起眉毛蛮横地注视着自己,“倒”字似乎要张嘴咬她一口;当她的粉笔触到“洋”字时,不知何处轻微的一响,她立即丢掉粉笔,像个真正的窃贼那样落荒而逃。在以后的日子里,这条厕所标语就只剩下两个字:“卷毛”,而她再没有勇气尝试一次了。
耘耘说的那番话是她爸她妈教她的。她爸她妈这样教她:以后他们要是欺负你,叫你洋卷毛,你就说,你出身贫农,你是革命军人的后代。这些话肯定没有起作用。因为海鹰说:你的出身是贫农,可是你的头是资产阶级。
海鹰的话自有道理。耘耘的父亲虽然是贫农,还是很幸运地去了“学习班”。“学习班”是一个很别致的称呼,它是为那些在政治运动中“站错了队”的军人们准备的去处。这一年的冬天,耘耘的父亲,还有很多孩子的父亲,已经很少回家了,他们集中去了位于城市郊区的“学习班”。耘耘没有去过这样的“学习班”,但父亲的叙述让她想到了电影中的场景。四周全黑,背景隐退,只有前台一盏高悬在头顶的大灯。灯光惨白,刺目,强大而冷酷无情,坐在灯下的人,苍白,渺小,被夺去了影子,像失去了支点的纸人那样摇摇欲坠。这光是网,被罩在网里的都是虫子,无路可逃并注定灭亡的虫子。现在,她的父亲就被罩在了这样的网里。一个声音,威严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
说!你要老实交代!
耘耘的父亲便这样开始叠小飞机了。当他因剧烈的头痛或周围发出的惨叫而无法入睡时,当他等待审讯时,他便叠小飞机。这些小飞机精巧而别致,用香烟的纸盒叠成各异的形状,被绳子穿成一串五彩的长链。当回到家里,当着女儿的面把它们从书包里慢慢拉出来的时候,仿佛有一只只蛰伏的蛾子从那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飞出来,让耘耘和妹妹惊喜不已。她们不知道,父亲正是靠叠小飞机度过了十几个日日夜夜。正是它们,使他免于像别的军人那样,自杀,或者发疯。三十个日夜之后,耘耘的父亲,头发便很奇妙地花白了。
就在这年冬天,耘耘所在的学校开始根据每个人的汇报和“讲用”,评选“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活学活用”也是当时的一个字眼。一些活着的人讲述他们“活用”一段毛主席语录的事迹,再在大会上公开讲出来,人们便鼓掌,说他们是“立竿见影”了。在耘耘的记忆中毛主席的指示很多,例如“要斗私批修”,例如“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例如“要文斗不要武斗”,但对耘耘这样的小孩子来说,最好“活用”的,要数“为人民服务”。扫厕所是为人民服务,扶一个老太太过马路也是为人民服务。这些事情耘耘都干过,算得上“活学活用”。于是耘耘的父母立即行动起来。在那些冬天的夜晚,一觉醒来,耘耘便能看到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雾和咳嗽声,父母在灯下像两个辛勤的蜘蛛一样编织着。几天之后一份文字优美的讲演稿产生了,厚厚的一沓写在雪白的稿纸上,被母亲用红绒线装订成册,放进了耘耘的书包。讲演被奇迹般地选中了,之后,是全区,全市。
这年冬天,整个城市都在听一个“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团的巡回报告。讲用团里有许多或文静或沧桑但无一例外都十分庄重的面孔,但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十分引人注目。她是一个卷发。人们用惊讶的目光盯着这卷发,就像盯着一个驾机从台湾投诚到祖国大陆的国民党飞行员帽子上的青天白日。每当这女孩一走上讲台人群就安静下来。无论多么嘈杂的会场,只要这女孩一出场,便安静下来。人们看着这个卷头发女孩穿过长长的讲台走到桌前,站到那把专门为她准备的小凳子上。女孩个头还太小,需要站在一把小凳子上才能够着麦克风;然而她透过麦克风的声音却清脆响亮,抑扬顿挫,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严肃语调:有一次她将母亲给她买冰棍的四分钱节省下来给班里一个同学买了铅笔;还有一次,她的书包破了,父亲要给她换新的,但她拒绝了,因为“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节约每一个铜板都是对世界革命的支持”……在精心组织起来的叙述中,这些小事焕发出不同寻常的意义的光芒;女孩饱含感情的朗诵引来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接见握手及合影,人们在报纸上看到了女孩的长篇事迹和这样的画面:满头卷发的小女孩站在一些陌生的大腹便便的人们中间,胸前戴着红花,手捧一尊作为奖品的领袖塑像,高高昂着苍白的小脸。
父亲将登着女儿照片的那张报纸,悄悄放在了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当人们从那上面发现了他女儿的名字,并将这一消息告诉他时,他和所有人一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听到有人夸奖他的女儿,他自豪地说,我们从小就教育她,要听党的话,要当好人。
现在,这个小女孩的事迹和她的卷发一样著名了,军区大院的人们中间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和些许猜测。因为这年年底,对那些“站错队”的军人们的清理整顿已经正式开始,很多人对前途颓唐不已,而耘耘的父亲却仍然从军区那幢五角形的大楼里进进出出,他的军帽很有效地遮住了头上的花白,他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兴致勃勃地说,我们从小就教育她,要听党的话,要当好人。他的声音十分自豪又满含期待。
一天,他被叫到一个叫办公室的地方。人们没有和他谈论他的女儿,而是告诉他,他将不得不离开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离开军区。党将把他派到更艰苦的地方去。那是千里之外的戈壁滩上,一个叫做黄羊堡的地方,十分荒凉。
在梦中你看见萧的那个古堡,就坐落在离兵团大院不远的戈壁荒滩上。没人能说得清它建于何时和它的来历,古堡是孩子们给它起的名字。古堡内的房屋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依稀的土墙和断垣,以及一些大小不一的洞穴。这些洞穴有的弯腰可以容纳数人,有的仅够放进一个小孩的身体,如同大地尚未痊愈的伤疤,稀稀落落,散布在崖壁和起伏的坡地上。古堡的土墙挡住了来自各个方向的太阳,多数时间里,这里总是一半明亮一半幽暗,那幽暗的一半给古堡增添了几分神秘和阴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风都被高大的围墙隔绝了,古堡里面的岁月安详而静谧。太阳在头顶上无声地移动,四面墙的影子缓缓伸缩,宛如巨大的方形日晷……
没事的时候,你常在这里游荡。你觉得这里很像你梦中的一个地方。
这是你常常做的一个梦。在梦中你独自一人,飘浮着来到一个深深的洞穴。洞穴黑暗而低矮,但同时,似乎又笼罩着一种暗淡的若有若无的光,因为你能够隐隐看到周围的土壁;而且你知道,当你穿过黑暗进到最里面,进入这洞穴的最深处,就能发现一样东西。那是一朵白色的小花。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娇小脆弱,在黑暗中微微喘息着。它那薄如蝉翼的花瓣闪烁着珍珠一样的润滑光泽,白色的花蕊如同一团轻烟,仿佛吹口气,就会消失……
每次梦见这小花后,你就会大病一场。或者,当你感到身体不舒服或是极度衰弱的时候,就会梦见自己来到这里。即使在生病前并没有梦到它,但是在病中你肯定会光顾这洞口和小花。那么这小花、这洞口意味着什么?你无法解释。
你常常做这个梦。还是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常做这个梦了,因为你是一个多病的孩子。对这洞穴你是这样的熟悉,熟悉了它的暗淡以及微妙的气味,以至于在梦中,仅凭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你就知道你马上要到那里去了,或者说,“它”就要来了。它就存在于那里,存在于你的梦境之中,而且它是那样逼真,在很长时间里你一直以为它是真实的某一地方。有一天,你对自己说,我要把它画下来。你的笔犹犹豫豫地试图在纸上勾勒下那一片土地,那个洞口,这时你才惊讶地发现,这是你从未到过的地方,在现实生活中你根本找不到任何的相似之地。那么是什么使你在梦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光顾同一个地方而且带着如此逼真的细节?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恐惧。有一次,从梦中醒来,你发现母亲正在身边注视着你。
“我马上要生病了,我梦见了那朵小花。”你认真地告诉母亲。
母亲微微一笑,确信女儿在说浪漫的梦话。她抚摩着你的头发说:“好好睡吧,天亮就好了。”
第二天你照常去上学,一整天都恍恍惚惚。放学回家后母亲摸了摸你的额头吃惊地说:“天啊,你在发烧!”
于是你心安理得地躺到了床上,额头上,放着母亲为你制作的冰袋。
疾病和梦幻就这样伴随着你的童年。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是多么喜欢生病和医院,喜欢躺在床上做梦,因为这样你就可以躲进那个黑暗的洞穴了。这洞穴很安全,没有可怕的厕所标语和男孩子们的石块,没有你害怕听到的窃窃私语和嘲笑的面孔。你渐渐地把它当做了你的另一处秘密的“家”。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还有这样一个家。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这个敢于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千人讲演的孩子,最真实的渴望就是躲进黑暗的洞穴。
这是时常浮现在你记忆中的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中,你看见幼年的耘耘满面泪水,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这是她七岁的一个夜晚,在军区医院小儿科的楼道里。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这个哭泣的女孩独自站着,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在她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门,一抹灯光从门下的缝隙里奶油般流泻出来,一位女孩讲故事的声音和孩子们欢乐的笑声随着光亮时隐时现。她知道她可以去敲那扇门,她知道只要她去敲,他们是会开那扇门的;当然她也可以转身回去,穿过这黑暗的楼道,回到自己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里去。但这两点她都做不到。巨大的屈辱、羞愧和恐惧压住了她,她只能徒然地流着泪水,站在这紧闭的门前。
刚才,当她跟在几个孩子后面来到这里,刚要跨进这扇门的时候,它却被“砰”地关上了。是被走她前面的那个孩子关上的。也许,那男孩子这样做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忽略了她,忽略了这个羞怯的女孩子正悄悄跟在他后面。那么她怎么办?她能够自己去敲开那扇门,承认自己也想听故事,请求他们让她进去吗?或者干脆推开门自己进去?不,她不能。她太骄傲了,她的自尊心使她不能若无其事地去敲开这扇门,若无其事地说:“干吗呀,干吗把我关在外面,我还想听故事呢!”她在等待。她等待着人们会发现自己的疏忽,发现她还被关在门外;她等待着那扇门会突然打开,有人跑出来对她说:“真对不起,我们把你忘了。”或者,“耘耘,我们正等着你呢!”
然而,没有人。没有人发现她的缺席,也没有人出来请她进去。那扇门紧紧关着,并将永远关着;故事已经开始,并正走向高潮和尾声;孩子们开始欢笑,并将一直笑到最后。当他们笑的时候,没有人想到还有一个人被关在门外,没有人想到,她耘耘,正孤苦伶仃地站在这黑暗之中。她被人遗忘了。她被人遗弃了。一股穿过楼道的冷风带着寒意掠过她的全身,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她感到屋里的人是太冷酷了。自己真不屑于与他们为伍。可赌气回到自己那间病房吗?她不敢。她害怕独自穿过黑暗的楼道,她更怕一人面对飘动的窗帘。这样想着,她又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她的泪水又转变为对这种怯懦的羞愧……
值班的护士在楼道里发现了落泪的耘耘。“你怎么了?”她问。耘耘及时擦干了眼泪。“刚才一只老鼠跑过……”护士笑了,拉住她已经被冻得冰凉的手,一把推开了那扇在耘耘面前紧紧关闭的门,“你们怎么搞的,这儿还有一位在楼道里,被老鼠吓得直哭!”
故事已接近尾声。所有的人都向耘耘转过脸来,但没有人表示出惊讶或歉疚,包括那位把耘耘劈面关在门外的男孩。有人好奇地问那老鼠有多大。红着眼睛的耘耘说自己没有看清。有人不满地说:“那有啥害怕的呀。”于是故事继续进行。而耘耘,坐在人群之中,坐在明亮的灯光下,感到自己仍然站在楼道的黑暗里,仍然被紧紧关在门外。
一个站在门外哭泣的女孩子。一个女孩子站在黑暗的门外,哭泣。它与其是一幅情景,不如是一种象征。我们每个人都脱胎于母腹来到人世,但我们还必须以一定的方式走入人生,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必须经历两次出生。在第一次出生中我们的肉体从一片混沌之中分离出来走入历史;而在第二次出生中,我们的心灵必须经历这一分离走入世界。原始部落的人们通过成丁礼,通过特有的秘密仪式,通过冥想、与世隔绝或残酷的苦修来实现这一分离,而耘耘,则是通过黑暗,通过面对一扇紧闭的门。正是这种方式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那个孤零零的、被从这个世界分离出去的无依无靠的自己的存在;明白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对她来说,世界就是耸立在她面前的那扇门。由此我们理解了那个黑暗的洞穴对耘耘的意义:如果世界是门,洞穴就是母亲的子宫。对于一个永远站在门外的孩子,回到洞穴就意味着回到出生前那一片混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无论她活了多少岁,无论她将经历什么,从心理上,她尚未出生。耘耘,她是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
对于一位没有出生的孩子,什么,是那道世界之门泄漏出来的最初亮光?
有一年冬天,黄羊堡的兵团总部派出一名军人来组织大院里孩子们的寒假活动。活动的内容包括一项名为“从黄羊堡到北京”的清晨连续长跑(据说每人每天跑步的距离加起来,就能在一段时间后到达千里之外的北京),还有每周几次的学习。这位被派来的军人就是兵团机关宣传处的青年干事,萧。
在兵团大院那间专门拨出来供孩子们活动的大教室里,耘耘看到一位高个子军人走上讲台。他的眉毛很黑,神情凝重,他那挺拔的姿态让人联想到一个词:潇洒。潇洒的萧穿一身整洁的军装,一口纯正地道带着北京口音的普通话,让满屋子唧唧喳喳的西北方言沉寂下来。灯光转暗,黑板旁的小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幅地主和穷人,压迫和反抗的幻灯画面,萧那严肃的声音使最调皮的孩子也肃然起敬。当灯光重新亮起,耘耘发现自己,还有周围的女孩子眼睛都有些发红。她听见那个声音在讲台上问:
你们谁愿意上来读这份报纸?
耘耘的心嗵嗵跳起来。她听见有好几个声音说:童耘耘学习好,让她读。那个好听的北京话问:谁是童耘耘?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个声音念出来,让她的脸一热,低下了头。她感到身边的拥挤突然散开了,仿佛周围的苇草向旁边闪去,一片明亮和寂静降临在她身边。她知道他就站在那里。她听见他问:
你能为大家读这篇文章吗?
她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身边。她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正背对着光线,但她还是碰上了他黑黑的眼睛,那里满含笑意。她不知道她是如何读完的。她只记得他从她手中接过了报纸,微笑着对她说:你读得真好。谢谢你。耘耘的脸一下子红了。因为她听见他说:等会儿结束时你留下来。
他先问了女孩几个一般的问题,比如她在来兵团之前在哪儿上学,她的父母是谁等等,然后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他说那是一首诗,办墙报用的一首诗,其中有一句不好,需要替换。他问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该用什么替换。女孩子仔仔细细地读这首诗,脸上满是和这个年龄不相称的严肃和专注,抬起头来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用“甚嚣尘上”这四个字好吗?
他心中暗暗吃惊,说:当然好。掏出笔将这几个字填上,他问:你怎么知道“甚嚣尘上”这个词?你知道它出自什么地方吗?
女孩说:它出自《左传》。原句是:“甚嚣,且尘上矣。”指人声喧嚣尘土飞扬,有气焰嚣张的意思。
他问:你读过《左传》?
女孩说:我从爸爸的学习材料里读到的。那里有很多注释,提到好多人名,还有故事,我觉得比正文好看多了。军人问你喜欢读书?你都读过什么书?女孩说我读过《毛选》,《哥达纲领批判》《马克思传》《反杜林论》,不过好多我读不懂;《艳阳天》和《征途》就好看多了。我也读过爸爸发的一些批林批孔的学习材料。我更爱读注释。
军人半天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一些书,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借给你。
这个空荡荡的楼道后来便出现在耘耘的梦中。好像,又不是楼道,而是她喜欢流连的那个洞口。同样朦朦胧胧的光线,同样低矮而寂静的空间。一道光亮猛然从头顶倾泻而下,一张年轻的面孔从那里向她显现,那低沉的北京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向她传来:
你要是喜欢读书,我可以借给你。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耘耘怅然若失。这个经常出现在她梦中的人,在真实的生活中离她是那样遥远。他再没有和她交谈过。他带领孩子们跑步,和男孩子一起打篮球,又给他们放了两次幻灯,甚至又叫人给大家读报纸——但那是另一个女孩子;他甚至也夸那女孩子读得好,他也对她说谢谢。最重要的是他忘记了自己的诺言。他忘记了,他的诺言对她是多么重要,书,对于一个孤独的孩子是多么重要。整整一个冬天她都在等待那些书,他答应借她的书,她如此盼望的书,而她等待了这么久,他一直没给她带来。
很多年后你常常想起母亲的那怪癖的性情,这性情如同一片随时可能落雨的乌云笼罩了全家几十年。他们不知这乌云什么时候稀薄什么时候加重,何时会透进一股难得的阳光何时又会变成雷霆震天大雨滂沱。一家人忐忑不安地望着那片掌握着所有人心跳的天空,那天空就是母亲那张浮肿而疲倦的脸。每隔几天,母亲就会在清晨爆发一次,这爆发是突然的,毫无预兆,通常以一个无聊的小细节作为引子:咸萝卜是切成块还是切成丝,是先把黄瓜的尾巴掰掉再洗还是洗完再掰尾巴,等等,母亲会发现人们竟然违背了她的指点,而且满不在乎,而且不承认自己错了,而且为自己辩解……这态度分明表示了对她的满不在乎和不尊重,对她的不尊重也就是对她的鄙视和瞧不起,只因为她是一个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而她为了他们,为了这整整一家的老老小小,付出了自己几十年的心血,葬送了自己的前途,牺牲了自己的整个一生!
“我真傻啊……我拼死拼活考上学校可就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我那些同学,早就是工程师了,可我算个什么?……这辈子真窝囊,活着有什么意思,真不如死了去……”在一场雷霆般的发作的顶峰,是这样的声泪俱下,于是全家噤然无声,仿佛被母亲带到了一座冰冷的悬崖边,面对那可怕的深渊,战战兢兢。
“你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日子过得好好的,什么死不死的……”父亲悻悻地说,那语气连自己听着也可怜巴巴的。
“我就要说!”母亲的泪水和声音喷薄而出,“要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今天会是这个样子?一辈子当个家庭妇女,我毁了,毁就毁在你手里……我知道我说话你不爱听,等我死了,你再找一个,你就心满意足了……我只是可怜这几个孩子,我走了,她们怎么办……”
在你住过的军区和兵团大院里,没有人知道你这个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领着妹妹在食堂排队的神色严肃的女孩子,心头有怎样的重负。你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能犯错误。因为为了你,你一岁那年的那场大病,母亲抛弃了自己的工作。你是母亲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你欠母亲太多太多。在你这辈子,你唯一不能做的,就是让母亲失望。而母亲让你好好学习。母亲让你做好人好事。母亲让你绝不能犯错误。而且——
“母亲是会死的!等她死了,我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而父亲,会给我们找一个后妈……”
“后妈”这两个字就像一头长着魔爪的巨大怪物,高悬在你想象的前景。母亲常给你和妹妹讲述自己的童年,在母亲的叙述中你看到了南方某座阴森的竹楼(母亲生长在南方),那里阴雨绵绵(母亲童年的故乡没有阳光),黑色的霉苔在墙角像黑色的手指那样悄无声息地伸出来,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没有亲娘的孩子从来吃不饱)拖着一个沉重的木桶去井边打水(就像《悲惨世界》里的珂塞特);女孩滑倒了,她的泪水和井水同时打湿了自己;这时那女人来了,那女人就是耘耘的姥姥也就是母亲的后娘,她用戴着金戒指的手指蜷曲成铁钩的形状狠狠敲着女孩的脑门儿,她说:
我养只鸡会生蛋养只狗还会叫两声,养了你这个赔钱货还能干什么?
将手指蜷曲成铁钩的形状敲人的脑门儿叫“敲爆栗”,被人敲爆栗是很痛的。曾经被人敲爆栗的母亲也常常敲自己的女儿,使你体会到暴力的遗传倾向。在母亲的词汇中有许多是关于暴力的,又生动又狠毒,带着浓烈的乡土口音,母亲在情绪激动时就将这种口音带了出来,比如:“死砍脑壳的”,“该剥皮抽筋的”。母亲常常这样描述亲身经历的或道听途说的有关后母的暴行:
“后妈专拣你的大腿根掐,掐紫了,别人看不见……”
“那根指头宽的鸡肠带勒着你的脖子,白沫子吐得满地都是……”
“一把斧子砍下去,血就流出来了,白花花的骨头挂着,只剩一根筋……”
灾难就在眼前,它和我们如此相近,呼吸可闻,毫发毕现。阻止这灾难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母亲必须活着。母亲,在我们生病的夜晚唤醒我们扶着肩膀给我们一勺一勺喂药的母亲,在我们嗷嗷待哺时给我们喂奶换洗尿布的母亲。可是母亲苦难深重,母亲不堪忍受,母亲随时都会死去,这就是母亲给你的感觉。你曾看到母亲在号啕痛哭中抄起一把斧子,第一次砍碎了一只装药的瓶子,那些父亲花很多钱买来的为母亲治病的药水一声不响闷头闷脑地钻进了泥土;第二次砍向了大衣柜上的镜子,镜中的母亲在一声巨响中四分五裂化作纷纷碎片落到地上;你不知道第三次母亲会用它砍向什么。对灾难的预感使你惶惶不安,你知道母亲身上有一种不可预知的狂暴,这狂暴会摧毁眼前的一切并使她变成一个可怕的陌生人离你远去。你随着母亲的哭声而泪流满面,你紧张地注视着母亲;你想象着:某天早晨,你睁开眼,看见母亲吊在门上,紫色僵硬的双脚寂寞地磕打着门框;母亲安详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地上扔着一只空了的安眠药瓶;母亲倒在地上,枕着手腕下的一摊血,那鲜血像一大堆美得狰狞的玫瑰灿然开放……
一天夜里,一次大爆发之后的夜里,你从床上爬了起来。房间里很黑,很安静,赤裸的脚板踩在砖地上很凉。你先来到母亲的房间门口,听到那此起彼落的呼吸声中确实有一个是母亲之后,便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你知道床头柜的药盒里有一小瓶安眠药,靠墙角的缝纫机抽屉里有一把刻有杭州张小泉字样的、刀口很长的剪刀。你轻轻挪过药盒,拿出了安眠药,拉开抽屉,取出了剪刀。然后,你又来到厨房,找到了菜刀,斧头。你怀里抱着安眠药、菜刀、剪刀和斧头回到自己的床边,把它们用枕巾包起来,藏在自己的枕头下;然后躺下来,头紧紧压在枕头上面。睁大眼睛,望着越来越浓的夜色,你希望自己不要睡着,你相信,只要这些东西在自己的枕头下面,一切就平安了。只要母亲找不到这些东西,那可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你等待着天亮。以一种和你的年龄不相称的沉重,你一遍遍祈祷:
“老天爷啊,保佑保佑我妈妈吧,千万别出事啊……”
泪水从你眼角流出来,枕头湿了。不知什么时候,你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