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菲尔德静静地听完了亚当姆斯的叙述。他坐在一张小凳上,显然不怎么舒适,就把胳膊支在小桌上;桌上堆满了书籍和照片,旁边还有一台电脑,一架朝向窗口的天体望远镜。这是他的办公室,位于HP5研究所主楼第五层的一个角落。亚当姆斯说话的时候,他表现得漫不经心,好似在听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但亚当姆斯讲得原原本本,仅仅略去了他本名叫拉·丰登这一细节。既然威尔菲尔德不知情,何必告诉他这段隐私呢?
威尔菲尔德是世界知名的老学者,对太阳辐射有独到的研究,有一大堆前共产主义国家授予的勋章,他戴着一付角质眼镜,仔细地阅读了亚当姆斯和巴尔希特对话的记录稿。
过一了会儿,亚当姆斯略带吃惊地问:
“您好像蛮认真的,您认为有几分可信么?”
威尔菲尔德取下眼镜,伸了个懒腰。他说:
“我这个人从不想当然,不经检验我什么都不信。在这个故事里,有几点好像有些影儿,值得探讨,这倒令我惊讶。”
“您是开玩笑?”
“绝对不是……我当然不相信居然有人从22世纪与您对话,一定是某个当代人出于什么动机,讲了个荒唐故事要您相信,所以应让他讲完,因为他所说的某些部分,意义颇为重要……”
“这某些部分是指什么?”
“他所讲的内容,有很多并非不可能。”
“您这样认为?”
威尔菲尔德又戴上那付宽边眼镜,像只猫头鹰,他认真地翻阅着记录。他为什么这样重视?是他干的吗?
“譬如说,几个价值观相同的国家完全可能以文化背景组成集团,为争夺原料或领土发生新的冲突。由此,又产生另一种可能,即某一集团面临失败,感到生存有危险,就在空中布署轨道核武器,或者打算使用,或者至少作为威慑手段。”
“但这种武器是无法使用的!怎么能让核武器在天上爆炸呢?”
“您这么说是因为您是核专家,而站在他的立场,完全可以说相反的话。正如他所指出的那样,完全可以设想,在一场令各方面均精疲力尽的冲突之后,任何一方都不敢把核武器从轨道上转移到地面,害怕出事故。”
“我不相信。谁也不敢把核武器安装在轨道上,这等于自杀!”
老学者转过身去,从书架上的电热水壶倒了一些开水在速溶咖啡杯里,喝了一口说:
“少见多怪!人类一直在发明着杀死自己的方法。上面我说的那种人决不是最恶劣的,甚至可以说他们还没有坏透……怎么表达我的意思呢?对了,他不像别人那样热衷于创新自杀手段!”
“我总不能设想,某个政权竟然把消灭人类的手段布署在太空。”
“一旦权力在握,他说干就干,谁也挡不住。”
“好吧,就算他说的并非不可能,您能得出什么结论呢?和我通话的人如果不是您这种滑稽大王,难道是个外星人?”
威尔菲尔德微笑了一下,把水杯放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站起身把眼睛贴近天体望远镜,像是等想好了再回答。这下子他暴露自己了,他就是那个恶作剧的人!但他干吗要这么做?他怎么会晓得自己的真名字呢?
老学者坐回原位,接着说:
“我的童年时代是在那个专制政权下度过的,那时大家认为,这个政权过1000代也不会崩溃。我父亲不屈服于这种制度,为此他在劳动营里关了20年。他被捕时我才5岁,他放出来时已得了遗忘症,不认得任何人,说不出任何往事,连话也说不清楚,只会像街上的小叫花子那样乞讨。当局把他送回家时说:‘他干活太专注了!’其实他年轻时并不喜欢干活,我们不相信他在强迫劳动时还干得那么专心。”
“您讲这是什么意思?”
“他死的时候自言自语道:‘存心为恶,必用其极。’我永远也忘不了这句话,所以从此以后,只要肯定某人是存心为恶,我都认为他会走到极端。我听了您讲的这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后面有个恶字在作怪,您以后的麻烦少不了。”
“麻烦?”
亚当姆斯有些怀疑了,这事到底单单是个玩笑,还是威尔菲尔德搞出了一个并不那么好玩的把戏。
“此人在网上散布这种故事,总会有个动机。他对您对别人都不能说心存善良。他想从您那儿得到什么?他的要求或者已经说出来了,或者就要提出来,也许您还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
这个机灵鬼是怎么猜到的呢?
“他仅仅要我到霍皮人的长者那里找神圣牌位。”
“这只是幌子,他还另有所图。”
“那干嘛偏找我呢?我这个人最平常不过了,怎会引起他的注意呢?”
“这个嘛,可以有各种设想,或许是某个秘密教派要在网上找个宣布世界末日来临的人,或许是某一恐怖组织要和部队的秘密网络建立关系,或许是某个新闻记者闯进了我们的安全体系,借此编造故事哗众取宠。”
“或者是像您这样的滑稽大王……”
亚当姆斯以为对方会极力否认,但对方似乎没有听到,显得无动于衷,过了好一阵才轻声说:
“为了开个玩笑,会绞尽脑汁建立干扰屏障,把美国军队最杰出的搜索定位软件弄得全部失灵?”
“您不会把这一切当成真的吧?您相信有人能从未来和我们对话吗?”
威尔菲尔德一面喝着咖啡,一面重新翻开打印稿,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说:
“当然不会。这比灵魂感知和克隆人都难,但并不排除有朝一日可以实现。一朝成功,用途无限,人类历史都会改变。您能想象得到吗?那时,人类可以像用橡皮一样把曾经做过的事抹掉,其结果对历史和对科学都是不可思议的,对每个人的生活也是如此,人人可以返回到过去,补救曾经犯的过错,失败了从头再来,用未来的知识重新塑造过去……那么,真实的过去和想像中的过去就混成一团,难以分辨……”
“我搞不懂您的话……”亚当姆斯结结巴巴他说。
“假设您能够与过去的几代人对话,您最先要找谁?”
“不知道。也许会找尼克松,以避免越南战争?”
“您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国人,太缺乏想象力!这么做还是无关大局,您应干得更出色些!”
“请举例说明!”
“您应在1938年就把原子秘密告诉奥本海默和罗斯福,让他们在5000万生灵涂炭之前就把希特勒干掉!您应在1755年大地震发生前就告诉里斯本的居民,在1344年大瘟疫流行之前就把伊尔森氏疫苗普及开来……”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用科幻小说要把我引到什么地方去?
“真这么办的话,也没有人相信,也会把这种信息或科学发现当成巫术,把送去的资料烧掉。所以我不认为历史进程就因此改变。况且那时没有英特网,大家也不可能得到这些信息。”
威尔菲尔德耸耸肩,亚当姆斯的怀疑态度似乎令他恼火,他反驳道:
“也许会有传递信息的其它办法,如电话……”
“15世纪用电话?”亚当姆斯嘲讽道。
老学者又往杯子里添了热水,喃喃自语说:
“或者用别的什么吧!但咱们别想入非非,您的那个人决不是从未来与您通话,这一点可以确定无疑。他是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就藏在什么地方,就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上,要通过您得到什么东西。他隐姓埋名,从一个无从核实的处所对您说着实实在在的话。”
“那是由于您认为他编的故事是实在的,是吗?”亚当姆斯反唇相讥道。
老天文学家坐下来说:
“这是我最不安的一点了。此人的描述严丝合缝,符合逻辑规律,或者说与当今杰出彗星专家如出一辙,这种人并不多。”
“您算得上是一个……”
总是这样刺他,老先生生气了。他重重地把一满杯咖啡放到桌上,咖啡撒了他也不管:
“您别这样胡猜了!我当然喜欢开玩笑,但这种玩笑不合我的胃口,它太过分了。”
“您认为彗星可能撞上地球?”
“完全可能。每年都有500多个陨星落在地球上,每天都有1000多吨陨石粉末和碎片落下来。”
“那只是粉状物质,并不危险。”
老学者走近墙边的黑板,拿起粉笔一边写着数目字,一边说道:
“重量为百吨的陨石进入大气层并产生爆炸,井非无稽之谈。自从1992年索玛克勒维九号彗星与冥王星相撞之后,科学界就承认一颗彗星与太阳系的星球碰撞,其产生的能量比地球上储存的全部核武器要强几千倍以上。假设大气中有一颗直径仅为8公里的小彗星,它也足以摧毁全人类。”
“那么这种危险是确实的了?”亚当姆斯问。
“当然!现在发现了的几百万个替星中,2000颗的直径在1公里以上,有的甚至有40公里,如海尔葆朴彗星。”
亚当姆斯很想请他谈谈锐夫塔脱彗星,这颗彗星是不是特别危险呢?但他不敢问,心想如果编造这个闹剧的果然是威尔菲尔德,他就会笑弯了腰。所以他仅限于提些一般性问题:
“可是这些彗星几千年来一直按照原来的轨道运行,如果某一慧星会撞着地球,那早已撞上了。”
“可以这样想。彗星的轨迹是按照距行星轨道的远近不断变化的,况且地球已经多次进入过彗尾。目前,我们至少知道有15颗彗星,直径在1公里以上,具轨,迹将来会与地球轨道交叉!但您别担心,凡小行星距地球太近的时候,冥王星和上星的引力就会将它吸住或改变其方向,因而也保护了地球。”
“有什么根据?”
“人类对替星认识由来已久,例如哈雷彗星在公元前240年已有记载,罗马人至少分辨出了9种彗星和40种小星体。”
“它们有什么区别?”
“小星体是正在分裂的星体或簧星的分离物,即岩块,而彗星是一个巨大的混合团,包含干冰,氨。氮和沙砾等,其体积取决于彗核。彗星靠近太阳时,冰就溶化,气体和硅酸盐蒸发,变成几百万公里长的发光云气。
他的语气充满感情,好像在谈活生生的人。
“彗星存在已经很久了么?”
“它们和太阳系同时诞生,由宇宙的基本物质组成,大部分聚集在比太阳和地球之间的距离远5000倍的董云中,只有某一行星经过彗云时,才可能把某个彗星从中吸引出来。”
威尔菲尔德第三次去冲咖啡,并请亚当姆斯也来一杯。亚当姆斯问道:
“那么锐夫塔脱彗星也是吸出来的?”
他这么问,是想拉回正题,老学者毫不犹豫地回答:”
“毫无疑问。但这已是几百万年前的事了。”
“它会摧毁地球?”
“不会,但会造成严重损伤。巴尔希特计算出来的轨迹,重量都正确无误。您没有去看过那个陨石坑么?那是一颗极小的彗星造成的,距此不远。您该去看看,就会想象出那种撞击力的规模。”
“会把一颗行星撞成几块?”
威尔菲尔德咕噜了几句,就像老师碰到了不开窍的学生。他说:
“还不至于吧?要把地球撞成几块,就得有火星那么大。即便不能,也足以消灭人类。”
“怎么消灭法?”
“让我们窒息而死。”
他语气肯定,好像不容置疑。
“巴尔希特就是这么说的。”亚当姆斯自言自语道。
“我已说过,此人颇得真传。”
“您认为可能么?”
“已经发生过了!”
“什么时候?”
威尔菲尔德又走到黑板边,一面说一面写着数字:
“2500万年以前,一颗彗星把当时三分之二的生物绝灭了,其中包括恐龙。”
“我也读到过此说,但这是一种假设……”亚当姆斯提醒他。我和大部分专家们都认为,正是彗星撞击引发K,T,另一些专家则认为K。T。是火山爆发,或经过10万年的演变而成。”
“什么是K,T,?”
“K是白奎纪,T是第三纪的字头,合起来代表从白圣纪到第三纪的过渡。”
“怎么肯定这远古时期一定发生了这种生态灾难呢?又找不到踪迹为证!”
威尔菲尔德又坐到小凳上,这是他热衷的话题,所以讲得眉飞色舞:
“有踪迹,也找得到。像所有的重大科学发现一样,这些踪迹也都是偶然发现的。几年前几个地质专家在意大利的古比奥的古老土层中发现了大量的铱元素,这是个不解之谜,因为铱元素在地球形成的时候并不存在,它是和铂,铑。钯以及绝大部分铁一同随着陨星进入地球深处的,因当时地壳还是软的,正处在溶化状态。这些铱原素怎么会集中生成,只能用陨石降落来解释,但又找不到陨石。更怪的是,全世界的铱元素很多,而且都在浅土层。那么就只能作出另一个唯一可能的设想,即是一个陨星落在地球某一点上,扬起了含铱元素的尘埃,在大气中形成飘散云团,然后散落到全球表面。”
“铱元素云层?”
“可以这样称谓。”
“那么这个陨落物体就相当巨大了。”
“其直径至少为10公里,但在地面上却到处找不到。后来,又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些证据,表明该物体的确存在过。”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设想。这么一个硕大无朋的东西落在地面上总会留下明显的印记,早该被发现了。”
“已经发现了!”威尔菲尔德看到对方惊奇的脸色,颇为洋洋自得。
“在哪儿?”
“不久以前,在尤加但边远地区测绘了一座直径为180公里的环形山,此山名叫赤克祖鲁,其年龄与意大利的古比奥土层完全一样,都是65m万年。在环形山的附近,又发现了造型奇特的石英石,这种石英石只能在高压高温下才能形成。这种极强的压力和温度,也只有蓄星撞击才能产生。此外,在地底深处又发现了无数海洋生物的遗骸,只有撞击掀起的惊涛骇浪,才能将这些生物冲到那里。”
“尤加但在墨西哥湾,一颗陨星落到那里竟波及到意大利,简直不可思议!”
“那是您想像不出这次撞击的力度。”
亚当姆斯不由得又想起巴尔希特,他问:
“陨石怎么会造成恐龙消失呢?”
“撞击之初,引发了地震,海啸,风暴和大火……几百吨散落物遮天蔽日,数日不散。”
亚当姆斯颤抖了一下,他说:
“完全和巴尔希特所讲的锐夫塔脱昔星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阵,老学者又说:
“所以听了您讲的一切,我十分惊讶。6500万年前,黑暗和寒冷曾经笼罩地球数月之久,接着普降酸雨,地球在几十年中温度持续下落,大部分生物都相继绝灭。那时哺乳动物体形还小,可以隐藏地下,但恐龙就不行了。如果不是这颗陨星,哺乳动物永远无法战胜恐龙。”
“您认为要是锐夫塔彗星星陨落地面,上面的情况会再次重演么?”
“从理论上讲完全可能。过去,一颗陨星消灭了地球上某一个特定形式的生命,使它让位于我们人类,假设将来有同样大小的陨星再落地面,我们也会有恐龙的后果。而且人类的抵抗力,与其哺乳动物祖先相比,要脆弱得多,每过几千万年,都有一次这种碰撞的可能,前一次碰撞发生在650万年前,您自己计算一下吧。”
“概率极小……”
“我不能苟同,按照我们目前的计算,是每500万年一次,而陨星落到陆地并对人类造成危险者,每3000万年一次。但这种危险也不容忽略,只是当政者和科研当局都故意视而不见。”
“别瞎猜了,您总是疑神疑鬼!”
“不,我倒是支持这种态度。”
“为什么?”
“如果过于正视这种危险,大家就会知道上帝只要动动手指头,天外就飞来一块石头把全世界击得粉碎,那么谁也不会努力工作,不会忍受牺牲,不再搞建设,不再想给后代留下什么东西……”
“可是,我们这个研究中心是由最杰出的科学家组成的,其任务就是研究未来世纪威胁人类生存的因素,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考虑此事呢?”
威尔菲尔德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您怎么知道?”
“有人研究缺水问题,毒品问题,空气污染。生化武器,我从未听说有人……”
威尔菲尔德举手打断他的话:
“我们HP5研究中心有3000工作人员,每个人在干什么您都知道?我在研究什么课题,您了解么?”
亚当姆斯差一点说他想知道,但纪律不允许他表达这种好奇心。他道:
“我想,要是研究陨星碰撞问题……”
“按您的理解做研究,毫无价值。谁也想不出办法拦截向地球飞来的流星……”
“那么人类历史也就毫无意义了……”
“干嘛非得要有个意义呢?你们美国人总想要历史有个彼岸,而现实并不一定要通向彼岸。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哺育一条生命,要付出日复一日的努力,而某个官僚主义者挥手之间,就可随意将它毁灭……”
亚当姆斯想到自己一生的遭遇也是如此……,但威尔菲尔德究竟知道多少呢?对方把被咖啡打湿了的一叠纸推开,接着说:
“只有细菌得以永远存活下来。人类只不过是遍地细菌中的一个小插曲,如此而已。”
老学者高大的身躯站了起来,从乱七八糟的书架上拿起电水壶灌水;他身后倒放着一个背篓,看望远镜,时,背篓就权当凳子。
“您认为锐夫塔脱彗星足以把人类一扫光么?”亚当姆斯追问道。
“并非不可能……”他沉思道,接着又说:
“锐夫塔脱彗星的个头远比不上海耳葆朴替星,但也够大了,而且其轨迹尚未准确测定,它与地球相撞的可能性远非等于零。让我来瞧瞧吧……”
他转向电脑,敲着键盘道。
“咱们来查查资料……好,找到了!该彗星距地球最近的年代有1479、1610、1862。其周期为每120年一次,根据测算它应于1982年又能重新观测到。人人都准备看,因这颗星很大也很明亮,但它那时并未出现。有些天文学家推断它在经过太阳近处时解体了,但它又出人意料地于1992年12月12日重现。天文学家又解释说,他们早已料到,该星在经过太阳近处时曾有部分气化。您相信么?从此以后,学术界对这颗彗星心存芥蒂,因为他们感到被它愚弄了!”
“听您说话的口气,这颗星倒像个活人……”
“就是个活人嘛!比坐在皮椅子上转悠的官僚们活跃得多。它美丽、严峻、冷肃、诡谲,现在谁也不知它的轨道,所以很难加以预测。但这种情况不止它一个,譬如海耳葆朴彗星也曾在一个夏天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不期而至地出现在我们眼前。这种现象还会重复,锐夫塔脱替星或另一颗彗星可能突然从冥冥之处飞来,把我们一锅端。”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好像谗涎欲滴,似乎端来一锅大菜,他将炮餐一顿。他戴上眼镜,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瞧着屏幕右下方的一块小小图表,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啊,在这儿!根据它的轨道测算,最可能的结果是该彗星于2059年距太阳系最远,以后又向我们靠近,开始很慢,后来加快速度,最后速度增至每秒60公里。这是格林威治天文台的测算报告,该报告预测它于2126年7月11日距太阳最近,次月14日到月亮附近,巴尔希特没有把日期搞错!它的轨迹与地球轨道交叉3分半钟。两个星球不是直接对撞,而是交错。这就是说,只有地球处于该彗星的轨迹与地球轨道的交叉点上,才会发生撞击。”
亚当姆斯大吃一惊:
“这可能么?这么说来危险是实实在在的了?但为什么没有任何人表示知道此事?”
威尔菲尔德回答说:
“是的,完全可能。但现在还难进一步肯定。这篇报告写道:‘一个小时之差,彗星就非但碰不上地球,而且会从距地球10万公里处飞过……’又说:‘我们相信实际上并不会碰撞,但建议今后要对此星小心跟踪,以能届时精确计算出它的轨迹……’”
“如果撞上了,会有什么情况?”“那结局和巴尔希待所述相差无几:首先是一万立方米岩石的冲击,其能量比广岛核爆炸大10亿倍,其后是遍地大火,再后是飓风煽起火势;一年之久,尘埃悬浮天空,遮天蔽日,植物不再生长,氮氧平衡失调导致酸雨成灾,冰川纪又回到地面上……”
“您相信他讲的天方夜谭?”亚当姆斯大惊失色。
“我不相信,但他说的一切,令人不安。很明显,此人并不是从未来对我们谈话,而是立足于现时,而且并非胡说八道,无中生有,他想递给我们某种信息,但要我们自己去解密。”
“您在专制制度下生活得太久,所以总是疑神疑鬼,以为到处都是密件。阴谋。集中营。在逃犯。”
“但就是在你们堪称天堂的美国,人也沦为自身的囚徒,想逃脱禁锢而不可得。我不认为和您对话的那个人说的都是真话。他肯定没有说真话!但我也不相信他是闹着玩寻开心。很明显,他是一个和我们同时代的人,想利用您去干一件非同一般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刚才您说无法与他接头!”
亚当姆斯说:
“我试着想与他联系,但无地址。搜索定位软件什么也没有找到。”
威尔菲尔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说:
“这就怪了,这套软件是相当有效的。关于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他还要呼您的。费了这么大的劲,他不会半途而废。他还会利用那堆关于印第安人的废话来要您干某种实事。您得耐心听他讲,要他多谈自己的情况,问他是谁,来自何方。您在回答问题时要小心谨慎,因为您肯定受着监听。啊,我没有给您倒点喝的东西?……”
亚当姆斯摇摇头。老科学家看看自己的杯子,不由得晒然一笑,立刻去冲了一杯咖啡递给亚当姆斯,为自己失礼颇为尴尬。接着他又说:
“他是不是说过已经知道启动地面核武器的密码?他是这样讲的吧?”
他身后的电热水壶几乎都已空了,还咕咕冒着气,但老科学家并不理会。亚当姆斯回答道:
“是的,他自称了解这些密码……但这些武器是60年以后安装的,谁知道会是些什么!”
“不见得我们就不知道。说来也怪,军人总是缺乏创新意识。譬如说,二战时期所用的通讯密码,都还是一战时期的东西!咱们试试看,他讲的密码,也许和现在的差不多……”
“这么说来,您本人就知道现在发射核武器的密码了?”亚当姆斯不无惊奇地问,同时用手指指快要爆炸的电水壶。
老科学家耸耸肩,转身拔掉水壶的插销。他答:
“几年前我在国防部工作时,参加过一个专家小组,专门提供可能实用的密码名单,并注明每个密码的安全级数。您所讲的质数(或素数)算法是编制密码的方法之一,这一点知道的人并不多。宗教符号也是编码的一种材料,而且我们也建议加以使用。”
亚当姆斯想: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把此事看得如此认真!这里面的奥秘,他是为数很少的知情者中的一个……总不会这也是开玩笑吧?
威尔菲尔德揩拭看沾满水雾的眼镜片,继续说道:
“您为什么老以为我相信他的话呢?问他吧,让他先告诉您这些武器的密码!然后看看他怎么作答。如果他的答复与我们考虑采用的相符,这就证明并非是开玩笑,而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挑衅!”
“那么,这些霍皮人的牌位又意味着什么呢?”
“什么也不是,仅仅是幌子。他在声东击西,该是您把要点找出来!”
“您不会要我去向利甫齐兹将军汇报吧?”
威尔菲尔德又咽然一笑:
“他肯定早已知道了,而您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纪律要求。一旦他过问起来,您也不必担心:他会采取这样或那样的行动的。就您而言,重要的是别忘了尽可能地了解对方,以后再来见我。现在快回去,在家等着比在这里好。我唯一的劝戒是别喝得过量,看您今天这个样子,我不舒服……”
亚当姆斯自忖,对方肯定知道自己喝酒的原因,但这样告诫他,还是第一次。
在驱车回家的窄窄的公路上,一辆红色的跑车飞快擦身而过。他把车开到高地上,看到家门大开,他也不进车库,立刻下车冲进去。
所有的房间都被翻得乱七八糟,他的衣服,抽屉。文书信件均被仔细搜索了一遍。堆在地扳上的书籍有的还被撕掉了页,似乎搜查者想找一找封面夹层中藏着什么东西。电脑也被打开了,所有的软盘都被读过,软件也被检查过。他赶紧跑进厨房,推开一架老式冰箱,揭开一块地板砖,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的日记软盘尚未被发现。这本日记是目前他最为珍贵的东西了。
他慢慢地把房间大体归置了一下。威尔菲尔德刚才暗示他此处是没有个人秘密的,此话显然灵验了,他是否先打招呼,告诉他搜索在所难免呢?
他回到客厅时,巴尔希特已在网上等候着。此人怎会晓得他回到家里来了?这又是个新的神密点,巴尔希特写道:
“您去霍皮人那里了么?您得到了石牌么?”
亚当姆斯坐到键盘旁边,回答道:
“不,我不打算去,即使有这种东西,我也不去要!”
“为什么?时间宝贵呀!”
和昨天一样,对方遥远而平淡的声音几乎同步显示在荧屏上。亚当姆斯此时却无心绪同他闹着玩,他说:
“因为我没有任何理由相信您,您不过是在开玩笑,而且这玩笑格调不高。”
“那么一切都完了!……”
亚当姆斯好像还听到一声呜咽,接着是长长的寂静,最后对方又说:
“这里的气温骤然升高。大家还不知道有这么个怪物要来,所以无法解释升高的原因。专家们说是太阳黑子的活动,是过度污染,臭氧层作怪,谁也没有提到营星。我不知道这个秘密还能保持多久,凡个小时是可能的,顶多不超过两天。知道内情的人正在恐惶万状地考虑怎样才能活命!我查了一下,所有开往塔斯玛尼亚的交通工具全都满员了。这块地方感受撞击的后果最晚。政治家们都撂挑子不干了,打算各自逃命,您就不能伸手拉我们一把?”亚当姆斯看着室内紊乱纷杂的景象,心中又烦又火哪会理巴尔希特的唠叨!他说:“随您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信,一秒钟也不相……”
他又听到那种丝丝的声音,对方的话也变得更远了,而且更加哀怨:
“怎么才能让您相信呢?我求您了,帮助我们吧!两天以后全球就会恐惶万状,那时就来不及了,我又无别人可求……”
亚当姆斯想到威尔菲尔德的嘱咐:要他多讲!但如果对方就是威尔菲尔德呢?
所以要当心,别在这个老滑头和监听人员面前丢人现眼。于是他说:
“我没有说不助您一臂之力,但我先得多知道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您的情况,以及弹道武器的布署情况。您昨天说您知道布署在地面的弹道武器的发射密码,但不知道太空的武器密码,是这样的吧?”
“是的。”
“那么,把您知道的告诉我。”
“啊,不!我不能!这是绝对军事机密。我要说了,就会被枪毙。”
“好吧,咱们就此拉倒。”
亚当姆斯已经受够了!满屋乱糟糟的……他正要关机,对方又讲话了:
“别,您别离开!事到如今,军事机密又值几文?法国马恩河上的沙龙地区有一座修道院叫都散,该修道院围墙内壁上绘有一组徽饰,这个密码就是用徽饰的符号编制出来的。古西林海军大将在一封信里提到过这种徽饰,但谁也不知道它到底画了些什么。这座修道院在恐怖战争中彼付之一炬,所以寻找起来十分困难,找到以后还得发掘废墟,清理图案,重新编制,做模拟试验。最后密码是对了,但毫无用处,因为没有任何办法能将这些武器恢复到正常运转状态,至少4天之内办不到。付出了这么多力气,只证明海军大将的遗书的确是真的,而且引证出布署在太空的核武器,其密码果然是用霍皮人的牌位编制出来的。”
“您这一套演讲,为什么不亲自我霍皮人说说?”
“难道您不懂得时间紧迫么?太晚了,我们没有时间。那样做,要找很多人,说很多话。您是唯一可以帮助我们的人,除了您再无别人了。”
“为什么?”
又一阵沉默。亚当姆斯再次追问:
“为什么?”
“解释起来太复杂。”
亚当姆斯自以为击中了要害。对方在编织花言巧语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要对付这样的问题。他再紧逼一句:
“您不回答,我怎么相信您?”
“我不是要您相信,而是要您按我说的去做!”
“您以为我会盲目听命于您?”
“是的!”
“别那么自命不凡了!那我就告诉您:不!我受够了您那一套。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就此结束吧!”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对方突然说:
“好吧,不兜圈子了,既然如此,那就谈谈您本人吧……40年后,克拉斯诺雅斯克事件的真象就会大白于天下,那时拉·封登教授也就会彻底平反……”
亚当姆斯惊得差一点仰面摔倒,他用颤抖的声音
“什么?”
“……我知道那时要公诸于世的全部内容,我可以把这些内容先告诉您。您若帮助了我,您现在就有办法把自己洗刷干净……”
亚当姆斯需要思考一下。这种话意味着什么?再过40年,的确可以安全进入反应堆了,那时就真象大白了……但现在对方决不会知道这种真象。他说的话很可能就是诱供……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亚当姆斯就得推动对方多讲话。他说:
“说说您自己吧,要我相信您,就得作详尽的自我介绍……”
对方叹口气说:
“教授,您好像若无其事似的!既然您这样坚持……好吧!但别忘记我的提议:我现在就能为您平反。您不动心么?”
别听他的!只管给他提些意想不到的具体问题……亚当姆斯这样想着,就又问:
“您是哪国人?”
“这个问题很复杂。我祖父是中国人,我母亲是美国黑人,我祖母家中又有一个是墨西哥的犹太人……”
“墨西哥的犹太人?请解释一下!”
亚当姆斯要他多讲具体细节,以能找出破绽,抓住辫子。
“您要我仔细道来?好吧!我祖母一家是从西班牙迁过来的。她的祖先中有个叫卡洛斯·阿贝加西斯的人,于1491年逃到奥托曼帝国。他有个后代叫苏雷曼·安德雷斯,于1900年离开士麦那到墨西哥找生路。开始当小贩,后来做卖布的货郎,最后在墨西哥城开了一家时装店,和世界各地包括巴黎和纽约的高级裁缝都挂上了勾。后来他自己也学会了剪裁缝纫,成了南北美洲最有名的裁缝——至少我们家里的人这样说。他把全家人都叫到墨西哥,创立了一个犹太社会的圈子,叫卡艾勒·卡多克,拉比·那乌达·哈勒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您真的感兴趣?”
这家伙说起话来,真是滴水不漏。
“继续讲吧!”亚当姆斯说。
“这些人互相之间还讲着一种特殊的西班牙语,即拉迪诺语。他们在墨西哥城找到了立足点,并同其他的一些西班牙犹太人汇合;这些人也讲扛迪诺语,是在16世纪为躲避非力普二世的宗教裁判随同路易·库埃瓦逃过来的。他们开始藏匿在尤卡但,隐去了犹太人的身份,却向当地的印第安人传播犹太教。后来他们定居在雷翁,外表依旧装成基督徒的样子,一直这样生活了300年,至1821年西班牙取消了宗教迫害,他们的子孙才将身份公开。”
这段话说得很快,亚当姆斯听不过来,他插上一句:
“这一方面够了。您父亲是中国人,您是这么说的吧?”
“我祖父是中国人,祖母是爱尔兰人。父亲出生在澳门,但是因为他母亲希望自己的子女生长在西方文明圈里,不受中国文化影响。后来他们和爱尔兰人一起获得移民权,先到了欧洲,后到美洲。至于我父亲……”
“说说您自己,您是什么人?”
“我个人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我于2083年生于俄勒冈……”
亚当姆斯心里计算着:如果对方说的是真话,那么此人在2126年应当是43岁,和他的年龄一般,是巧合么?
对方接着说下去:
“当时的俄勒冈还是熙来攘往,十分繁华。我在那里学习生物。数学。神学。宇宙学。教授们不把我当好学生,我也直言不讳地表示瞧不起他们那套繁琐哲学。一朝文凭在手,我就到了纽约。家里不同意我去,因为纽约名声不好,而实际情况还并非那么糟,但从那时以后,这个城市每况愈下。我开始在布鲁克林的普拉特学院工作,职务是数学见习研究员,任务是改良《麒麟斗兽》。这个课题相当能激发热情,我参加了编制克隆大脑的软件程序工作。后来潘兴武器公司雇佣了我,从事新型弹道武器的模拟试验的理论研究,从此我开始对轨道学产生了兴趣……也就在这个时期爱人离我而去,令我惶惶不可终日,开始吸毒。同性恋,失去了工作,变成了流浪汉。有一次在布朗克斯区的一座空房子里呆了10天,茶饭不思。此后坠入了另一世界,浪迹天涯,目睹成千上万的儿童在痛苦中夭折……我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个星球上有什么意义……简直是地狱……可也不尽然……”
这串自白后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亚当姆斯不敢打破宁静,好几次开口要说,又忍住了。什么是“麒麟斗兽”?什么是“成千上万的儿童在痛苦中夭折”,什么是一个世界”?过了好一阵,巴尔希特才重新拾起话头“总而言之,人间欢乐虽多,但没有一件和我对路后来他们找到了我,给我治病,教我讲多种语言。这些语言都无实用价值,它们产生于您死亡之后,又在我出生前就已消亡了……”
亚当姆斯差一点要问他是谁来找他,而他又有什么病要治疗。是否此人言语之间,承认自己是疯子?他正要就此提问,对方又道:
“他们把我带到如今这个地方,此地原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所。可是好梦成真,为时已经过晚,也就兴味索然。怎么对您形容它呢?这地方美不胜收,想不到恐怖战争还能留下这么一块乐土。我不知怎样给您形容那些建筑、街道。广场。钛合金和玻璃建造的大厦,彩虹般的桥梁。水果和动物市场……而最值得一提的还是那种情调。色彩和音响,可是我又形容不出来。我打定主意住在这里,自食其力,以搜索彗星为业,这是个收入甚丰的行当。”
“政治领袖一词已无任何意义。自恐怖战争结束后,大家各自为政,谁也休想指挥别人,只有军队还保留内部组织系统。世界已沉沦为一场缓慢的恶梦,忧郁的地狱。政客们没有了对手,也就无需抨击谁。诅咒谁。灭掉谁。人人为己,形成了包罗万象的社会网。”
“那您为谁干活呢?”
“为需要我的人。”
“是您发现了这颗彗星么。”
“也许还有别人。我用废弃的军用物资自己组装了一套观测手段,相当出类拔萃,我很以此自豪。有一天,我在屏幕上发现了一个飞行体,既不像偏离轨道的飞船,也不像废弃的人造卫星。我用自己设计的滤光器加以分析,才明白它是巨大彗星来临的先兆,而此种先兆一般是看不出来的。因为这颗营星由好凡块组成,而且块状裂体距营核较远,把外形完全改变了,使人误以为它还十分遥远,难以分辨,国家观测台都彼它骗过去了。我计算了一下,它一个月内将与地球轨道交叉,而此时尚无任何人发现此星。”
“那只有您知道了?”
“不,我已说过,我立刻报告参谋部。”
“什么参谋部?”
“由于职业原因,我有很多关系,您别就此问得大多。对方令我绝对保密。但先觉者披露了此星……”
“先觉者是谁?”
“是位眼观六路的预言家。此人每言必中,但彼置若罔闻。披露以后的第二天,有人敲门,是来干掉我的。我却幸免于难——详情另告,这次逃遁术,我相当引以为荣!我决定避避风头,直到今天,我仍隐姓埋名,谁也找不到我。参谋部那边有我的人,我知道他们在于什么。我不能撒手不管,就想到利用布置在太空的弹道武器,并且找到了古西林的遗书。”
说到这里,对方停顿了好大一会儿,屏幕上的文字也凝固不动,亚当姆斯以为对方已经讲完了,可是巴尔希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他大叫:
“我明知大祸临头,但却要装得什么都不晓得,和别人一样蒙在鼓里!我本想优游于无为,沉溺于欢乐,面对灾难而无动于衷,听任屠杀而袖手旁现,但我做不到……”
这阵疯话真奇怪!他准是个疯子。但为什么亚当姆斯听起来这般耳熟,他决定再与他周旋一番,就问道:
“你们那边很多人有办法返回到过去么?”
“我没有返回到过去,我仅仅是找到了与您通话的途径。也许有人比我更高明,但在我们的时代,大家的知识都不外传。总之,我不相信只有我一个人能行,况且此事并不那么复杂,稍微机巧了一点即可。这种事是遭禁止的,但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