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禹藏山遇正在做梦。
梦里有一大块是一种全然的黑暗。吸收世间万物,不发出任何光线。它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形状难以言喻。禹藏山遇知道,他不能盯着它看太久——否则就会被它吸进去,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他回到了昆仑界,他所出生的那个地方。那时他还小,被师叔和师兄们带领着,准备登上逃亡的飞舟,前往大千世界边缘的方舟,逃离那个由他们亲手制造出来的天人。那是一个星夜,他望向天空,天幕的一大块就被这样一种纯然的、最为深沉的黑暗所占据,一种无以言说的恐怖浸透了他。就在此时,他看到那一片黑暗发出了一阵黑色的闪光——他也不知道闪光如何还能有黑色的,只看见师兄们脸色大变,匆忙把他们这些年幼的弟子塞进飞船,结成剑阵准备迎战。在飞船起飞的最后一刻,透过舷窗,他看见数位谪仙从天而降,与师兄们的剑阵战在一起,而其中一位谪仙正是他之前最亲近的一位师叔……
尔后他就来到了这一方大千世界,一个没有被黑暗污染的地方。然而这只是暂时的。人类的造物中,一阵浓密的黑暗爆发,最终也遮掩住了这一方的天空。
我看到你了。黑暗说。
那片黑暗之中是人类的银色舰队,一浮一沉。无数的谪仙和灵器在舰队中穿梭,规划,建造。这些谪仙都是人类,他猛然看见几个似乎是昆仑人的身影,但是不真切。
太多他所不能理解的结构在一点点地成形,最后变成……某种东西。他认不出那是什么。
抵抗是徒劳的。加入我。
他努力不去看向黑暗。他知道成为谪仙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但是黑暗所散发出的诱惑力如此之强,其中包含了各种情绪——狂喜、愤怒、忧伤、爱恋、幸福——所有的这些都深不可测。他的目光如同磁石一样被吸引进去。
这就对了。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被黑暗吸了进去,往深渊无限地坠落下去。
“啊!”禹藏山遇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漂浮在避难船的中心。船舱内温度极低,他呼出来的水汽凝结成了白色的雾。他艰难地抓住舱壁上的一个把手,将自己拉近控制台,再次查看有没有什么新的信息。他关掉了避难船的绝大多数功能,包括复合天眼,将所有的灵能都导入到厚生系统中,否则他在三日前就已经死掉了。但此时他离死也没有多远了:过去的十多日中他粒米未进,人类的食物补给中他能利用的只有水。
大约在逃出日凌站之后的第七个时辰,他就发现避难船的阳炎储备正在飞速减少。出舱检查的结果,是阳炎输送管道上有几个微小的孔洞,大概是在日凌站坠入太阳的过程中,阳炎流中的几个小小的原子飞散,正好击穿了输送管道。幸好只是几个原子。如果是一整束阳炎流,他将很利落地被兵解,毫无痛苦。这也导致了避难船的轨道错误,但是阳炎储备已经不足以让避难船回到前往灵霄派方舟的轨道上了。他只能将所有的灵能都导入到厚生系统上,推迟必然要到来的死亡。
复合天眼刚刚打开,就是一阵尖锐的警告。他的语音翻译器早已没电,听不懂人类语言的警告是什么意思。还没有坏的几个天眼刚刚打开,画面显示的并非是天空,而是某种飞船的外壁。随即,“砰”的一声低响,整个避难船随之震动起来。显然,外面的那艘飞船捕获了他。
我看到你了。他想起梦中的黑暗。这多半是那个天人的飞船,他的心沉了下去。这就是最后的终结?
一阵轻响,避难船的舱门随之打开。几个人影出现在避难船的入口。是他所熟悉的声音。
“禹藏大师兄!你还活着吗?”
他心里一松,勉强地向那几个人影挥了挥手。然后他昏了过去。
禹藏山遇走出诊疗室,前往灵修堂。他要为此战战没的弟子做祭仪。路上的弟子遇到他,纷纷过来问礼。他仍然感觉有一些虚弱,但是在现在的这个时节,这可不能表现出来。
方舟的整体气氛有些低沉。长年累月看不到尽头的战斗已经将派中弟子的士气磨损大半,而现在的状况,更是在棺材上敲上了最后一颗钉子。相比之下人类也不显得那么可恶了:他们面临的情况跟当初昆仑人在昆仑界时的一样,他们亲手将自己的世界给毁掉了。禹藏听到,一些弟子还声称要与人类联手,共同去寻找新的大千世界。
灵修堂里有不少人。球形大厅里没有重力,代表每一个战没的灵霄派弟子的小灯构成了点点繁星,漂浮在这个空间之中。禹藏在登名弟子那里,正式确认所有日凌站一役中战没的弟子名单,拿过光锤,飘至大厅上层,寻找着勒名的位置。
灵修堂的墙壁上按律刻下了所有没于王事的弟子的名单。每战结束,幸存的最高官职之人就需要亲自来到灵修堂,将战没弟子的名字刻在墙壁上。禹藏已经做过很多次,他很快找到了名单的结尾,用光锤刻印下最新战没者的名字。也速乙辛、达浪赞普、拓拔二一、野力征……这都是与他一同战斗过的弟子。他们现在已经飞升,而禹藏还要继续为了昆仑人的大千世界奋斗下去。几十个新的光点从地面的空洞中出现,飘上大厅,与之前所有的灵霄派弟子一起,在这空间中明灭。
再见了。我会来找你们的。禹藏山遇默念道。
禹藏山遇飘回大厅出口。一个弟子匆匆赶过来,向他行了一礼:“大师兄,掌门召见。”
“禹藏山遇拜见掌门。”禹藏山遇向这次远征群最高掌门人嵬名令公行礼。
“不必多礼。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嵬名令公转过头来,打量着禹藏山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有大碍了。”禹藏山遇简单地回答,“这次任务不但未能尽全功,还折损派中那么多宝贵弟子,愿掌门责罚。”他想起拓拔二一,还有捧日宗的其他那些弟子,心中就是一阵疼痛。
“我们本就无力对抗天人呐!”嵬名令公叹息道,“不过我们已经从日凌站运回足够的阳炎储备。待到昆仑派抵达,我们就能重新出发。就此,你也算完成任务了。”
“那我们准备撤离这个大千世界了?”禹藏山遇问道。
“就在你回来的那一天,我们联系上了人类的反抗军,他们在飞往第六行星。”嵬名令公的脸色阴晴不定。禹藏山遇没有开口,等着他继续。
“我们或许能够借助一部分他们的力量,为我们的撤离行动做掩护。”
“弟子明白。这个时候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们一直在观察那位天人。结合当年在昆仑界所发生的事情,我们有了一些猜测,但是还不能确认。”
“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嵬名令公挺直的腰背突然佝偻下去。禹藏山遇觉得,当年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掌门,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老人了,脸上的神光也不再鲜明。
“我老了。这副担子我已经担了几十载了。最近这些事情,我也在想,灵霄派和昆仑人的命运,之后可能就要交给你们这些晚辈了。禹藏,你要时刻准备着。”嵬名令公背过身去,继续看着外面的太虚。禹藏山遇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似乎又看到了梦中的那样一块纯然的黑暗——这种黑暗似乎是超越了他的眼睛,直接进入了他的神识之中。
“是的,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