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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了。”斯科特博士又从旁边的咖啡机里倒了一杯咖啡,然后一饮而尽。
“博士,我们之前见过跟这个长得差不多的装置。我猜功能也应该差不多。”定一开口道。之前的两周里哈代和定一两个人并没有真正的任务。他们只能看着斯科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工作,定一怀疑斯科特现在血液里的咖啡因足以让普通人类心脏病突发。这一次他们两个是在夜里被叫醒的,到控制中心的时候他们发现阿蒙森也在旁边。斯科特说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取得重大进展。他把他的新玩具称之为“抗体”。这东西硬件上跟定一之前在日凌站所体验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一个改造过后的体感座椅,座椅上放着一副耳机,一台显示器,凌乱的线缆接在计算集群上。
“从对中国湖号补给舰上的调制序列的分析来看,实际上船上的调制图案有两个序列,互相拮抗:一个是调制,一个是反调制。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们现在不清楚。”斯科特现在的口气仿佛是在做一个学术报告。但是内容对于定一来说非常耐人寻味:他又想起了日凌站上神秘的信息流。
“从反调制序列中我总结出了一个算法。它就是抗体。这同样是一种调制程序,能让你们的潜意识进入一种特定的心理状态。当你看到调制序列的时候,你的视神经皮层连到布洛卡区(1),会产生神经冲动。这是我的初段成果,之后的目标是让已经被调制完成的人员恢复原状。要达成这个目标非常困难,但是我有信心。”
“那这个程序怎么发挥作用?我怎么知道我看到的是调制图案?”哈代问道。
“你会觉得特别想笑。”
“这就是一艘潜艇”,定一看到深潜船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要去往金星的地表,跟潜入深海也没什么差别。加布里埃尔站有四艘深潜船,对金星底层大气的采集和研究是他们的工作。深潜船呈现光滑的水滴形,外层材料是陶瓷基环氧树脂。阿蒙森说实际操作也跟潜艇基本一致,定一他们不会操作大可以交给自动驾驶。
潜艇内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局促,实际上还颇为宽敞。在后部还有三件出舱服,在任何其他办法都无效的时候他们只能去手动打开共青城站的舱门。定一只能祈祷情况不要恶化到那种程度。定一和哈代分别坐进正副驾驶位,惊讶地发现原来深潜船是有前风挡的:那是两片超过半米厚的玻璃。阿蒙森告诉他们在金星地表的环境下这实际上没有什么意义,能见度非常低。但是金星深潜船和木星深潜船共享一个基本设计,所以这两面玻璃就这么保留下来了。
定一将前风挡调成不透明,转换为战术显示窗口。哈代打开自检程序,随着自检程序上的一列列项目逐渐变绿,定一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然后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滑稽:一周之前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太空战斗机飞行员,现在就变成了科考队员、007、孤胆英雄、人类的最后希望等一系列角色,现在更是要坐着一艘深潜船潜入金星地表,这可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经验。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扑哧一下笑起来。
“你看到调制图案了?”哈代大为紧张地问道。
“没有,只是觉得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些荒诞。”定一解释道,“一周之前我们只关心任务结束之后去哪喝酒。结果现在却肩负起了让整个人类文明延续的重任。”
“这不就是你的梦想么。你说过N遍,说你十四岁开始就梦想去到别的星星上面,所以后来才报名当飞行员。你喝多了就会说冲出太阳系是人类的命运什么的。”哈代淡淡地说。自检程序的进度条已经走到头,系统全绿,可以下潜。“正在开启码头舱门。”这是加布里埃尔站的自动控制系统的声音。他们马上就要潜入整个太阳系可能最接近十八层地狱的地方。正在此时阿蒙森在内部通信上的声音传来。
“在这里我就省略战前动员了。请务必安全归来。”
哈代和定一齐齐地应了一声。头顶一阵震动,码头的电磁锁开启,哈代和定一感到一阵小小的失重,深潜船开始往下落。随后自动驾驶接手,失重变成了受控的飞行。哈代打开了外部周天视角,不过一会儿就不想看了。举目四处只有翻滚的褐色云雾和远处的隐隐闪电。有那么几个瞬间,定一觉得这些褐色的雾气之中似乎有一些庞然大物在其中穿行——但是定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时候似乎很适合做一些哲学思考——他又想起了斯科特对他们说的话了:人类大脑的神经网络只对训练过的信号有反应。他的大脑会将金星的大气层解释为他已有经验的任何一种东西,但是他是否能真的理解他眼前的景象?
一个景象引起了他们两个的注意。那似乎是某种树立起来的巨大气旋——巨大的褐色涡流从他们眼前穿过,感觉像是……某种类型的旋翼在金星大气层中搅动?
哈代对比了一下他们的位置和加布里埃尔站的资料。“那是加布里埃尔站的发电涡轮,通过金星大气层上下层面的流速差获取能量。”
“飞船到共青城站还有多长时间?”哈代出声问道。
“共青城站到达时间预计还有十二小时。”深潜船回答道。深潜船现在是自动驾驶模式,他们也没什么可做的。哈代将座椅往后调了调,默不作声地看着外面的金星大气升腾。
两个人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这或许是巨变以来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地安静下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的战斗、危险、计划、逃亡,在前往共青城站的这十二个小时里,他们无处可去,也无处可回。
“是啊,”定一接过哈代刚才的话题,“但是远征队取消了。对我来说,或许加入那个天人还能实现梦想。”
“我跟你可不一样。”哈代的语气恢复了日常的慵懒,“我还要多多吃喝玩乐,跟漂亮姑娘约会。我可不想成为一个僵尸,干一些我绝对不想干的事情。”
“你还跟我说过,你当战斗机飞行员的唯一原因是这个身份很容易泡妞。”定一回嘴,“上次在芝加哥的那个妹子最后是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呗。被她哥哥发现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已经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活死人了吧——想到这里,定一想起了柯林,他又开始难过起来。
哈代看到他的表情,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能把她救回来。我们两个一定。”哈代拍拍他的肩膀,“我们两个一起,连日凌站都炸掉了,还有什么干不成的?”
日凌站的经历中有很多事情他们无法解释。定一沉思起来——或许在他们上面还有更高的力量,但是他们两个仍然保持了人类的自我意识。这些事情真的是他们自己做的吗?不管怎样,他还记得他的目标,他思念的那个人,也就够了。这就是身为人类的意义。
“……这是我们通过日志统计出来的感染发生之后中国湖号船员在舰上的活动规律。这是在感染发生之前的活动规律,你可以明显看出不同。”定一回过神来发现哈代正在讨论他们从中国湖号上拷贝的日志文件。“在感染之前,船员的行动一般是非常规律的,这也符合逻辑:每个船员都有各自的工作区域。但是感染之后,很多船员在船上的活动路线与之前相比,不规律程度超过三个标准差。这足以证明他们在潜移默化之中已经接受了暗示。”
“这里是李远哲一个人的活动规律。为了把他一个人的记录筛选出来,我费了很多功夫。”
“他重访某些特定区域的概率比其他人要高三倍。也就是说这些特定区域的图案可能是导致他的表现与众不同的原因。”定一仔细地看了看数据透视图。尽管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是他们没有能力将这个猜测和斯科特所说的反调制序列联系起来,何况他们很可能从根本上漏掉了某些关键数据。现在他们联系不上斯科特博士,只能等到从共青城站回来之后再推进此事了。
“这就是共青城站?”哈代盯着显示上的融合数据雷达图。图像在金星底层大气中清楚地勾勒出了共青城站的形状,它跟加布里埃尔站的外形完全不同,倒是跟深潜船有点相似:这是一座很像巨型潜艇或者飞艇的科考站。它要比加布里埃尔站小得多,但是也相当大:长度超过两公里。设计之初就定位为可以潜入金星地表,不像加布里埃尔站只能在紧急情况下潜入下层大气,时间还有限。
多普勒雷达图将共青城站周围的地表也描绘了出来。共青城站所处的位置是一片相当平坦的平原——不过金星地表本来就相当平坦,浓密的大气层在几十亿年的时间里抹平了金星的地壳。定一关掉数据透视,把风挡调成透明,想要肉眼看看金星地表是什么样子,却发现什么都看不到。过于浓密的大气层相当于深海,能见度只有面前的数十米范围。亮光时不时照亮浓雾,那是永不止息的闪电。
不过现在不是观光的时间,他们按照程序,开始对共青城站进行远程操作。
共青城站回应了他们的信号。一项项的自检列表变绿,定一和哈代两个人心情愉快地看着自检列表在屏幕上滚动。这可以说是他们这么久以来,最顺利的一次任务了。
深潜船的中控此时传来语音:“编号VC-3245-H4,准备更改握手协议NATF-12483127.LA.25734,请确认。”显示上开启了一个窗口,代码飞速地流过,最后给出了一个确认按钮。
定一和哈代睁大了眼睛。他们还记得这一幕。
确认按钮自动按了下去,显示窗口消失了。冰冷的无机质声音在整个驾驶舱响起:“一分钟后将进行自动泄压操作。”
“后舱!出舱服!”哈代怒吼。定一还没反应过来,身体自动开始了动作。他和哈代向着后舱的出舱服狂奔。
共青城站已经被感染,确定无疑。定一穿过舱门,深潜船船体发出一阵怪异的金属尖啸声,那是高压下金属变形的声音。瘟疫已经对整个深潜船动了手脚,外面金星地表高温高压的二氧化碳大气随时可能冲破气密。出舱准备间就在他们眼前。
与其说金星出舱服是一件衣服,还不如说是一套动力装甲。在金星的地表环境中,人类不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行走。好在他们两个以前有穿这种装甲的经验。机械臂自动将整个出舱服合拢,锁定气密。定一的战术显示亮起,哈代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穿戴完成,泄压准备。”
警笛大作,出舱工作间的气密门缓缓打开,一阵狂啸的气体冲进了船体,将所有没有紧密固定的物体吹离了位置。那是四百多摄氏度的二氧化碳,一些材料在高温下开始融化。战术显示自动切换为增强模式,哈代走出气密门,定一跟上。
下到地面,金星地表沟壑纵横。就算有动力装甲的加持,在接近一百个大气压下行走仍然很艰苦,每一步都需要相当的努力,不一会儿定一的额头就冒出一层汗珠。幸好他们现在的位置离共青城站不远,抬头就能看见共青城站那巨大的轮廓,仿佛是一条深海中的庞大鲸鱼。哈代在他身前奋力跋涉,定一在无线电里都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
“我有种预感,”哈代在无线电里喘气,“我们如果不尽快赶到共青城站,可能会出大问题。”
定一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有其他的人类。他费劲儿转过身去,发现真有一个人形的物体直奔过来:从形体来看,是他们留在深潜船上的第三套出舱服。这个家伙的速度非常快,动作怪异,奔跑姿势完全不像人类在这样厚重的动力装甲里。
定一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人形就冲到了定一的面前;它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朝定一扑了过来。这一瞬间,定一终于看清了这件出舱服的内里:面罩之后,是柯林的脸,面容与他在广播视频里看到的别无二致,毫无表情。
“怎么可能……”定一愕然。柯林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定一勉强抬起手臂,护住他的头盔面罩;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出舱服上传过来,整个动力装甲的动能直接撞上了定一的两只手臂,发出一声闷响。幸好定一反应及时,否则这股力量会直接击碎定一的前面罩,他就交待在这里了。这股力量将他直直地往后推,定一努力向前倾,保持身体的平衡,以防被对方压倒。他没有使用动力装甲的力量直接将对手压回去,而是稍稍侧开身体,让对手从身边冲过去。
定一额头上的汗流进了他的眼睛。他眨眨眼,赶紧绕到对手的另一个方向。对手重新转过来,定一才发现出舱服里并没有人,是空的。他刚才看到的是幻觉?
不管怎样,他的身体几乎是自动动作了。他从侧面撞上这件出舱服,伸手握住头盔的快速解脱装置,用力一扳。强大的金星气压将出舱服的头盔直接挤碎。
如果这件出舱服里面是一个人类,这场战斗就已经结束了。没有保护的人类不可能在金星地表存活超过一秒。然而动力装甲的运转依然良好,它转过身来,打算发动新一轮进攻。定一只能祈祷出舱服比较脆弱的控制系统在金星大气的作用下能够尽快失效——这与他平常的祈祷内容完全相反。
再也没有让敌人快速失能的捷径,定一只能尽量防御住出舱服的进攻,用比较坚实的手臂护住身体。好在金星出舱服就是为了应对金星的高温高压环境而设计的,非常坚韧。定一只能努力保持平衡,不要摔倒——摔倒就全完了。
定一的祈祷起了作用。出舱服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动力装甲的伺服机构发出怪异的啸叫,整个系统在慢慢卡死。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行。定一想。现在躲开出舱服的进攻也并不是那么困难了,但是他的体能也快要耗尽。在金星地表格斗,可能之前没有人类做过。定一觉得,下一刻他可能就会倒下。正在此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传来,出舱服的后背爆发出一阵明亮的火焰,停止动作。定一转过身,哈代拿着一件器具走过来。定一看不出来这是什么。
“地质钻。那边有一个勘探点,我现在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最后把共青城站停在这里了。我做了一些简单的改装。”哈代扬了扬手里的装备。
随即两个人意识到了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就算共青城站现在没有人,仍然有可能存有不少的出舱服。他们可能要面对更多的敌人。
但是他们别无选择。一切的希望只能寄托于共青城站。
定一打开随身携带的LED编码器,蓝色的光线闪烁,向共青城站的人员出入舱端口发出一道指令。共青城站系统接受了这个命令,舱门打开,定一和哈代拾级而上。
共青城站的气闸非常普通,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没有调制图案,系统响应标准,减压程序自动开始,吹除掉金星大气,代之以人类可以呼吸的空气。定一和哈代扫了一眼了出舱服上的气体检测,摘掉头盔。共青城站的空气味道很正常,他们走进准备舱,发现共青城站配备的出舱服都十分正常地挂在机械臂上,一件都没有少。定一和哈代松了一口气。他们原本打算穿着出舱服探索共青城站,应对可能会出现的敌人;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以防万一,他们将所有出舱服的动力电池都拔了下来,哈代将这些电池全都锁在了装备柜里。
脱下出舱服让两人都觉得摆脱了一个沉重的负担。总体来说,共青城站一切正常,仿佛船员刚刚离开,收拾得干净整洁。定一和哈代没有看到任何调制图案的存在,生命支持系统显然感应到了他们两个的到来,所到之处灯光亮起,还伴有十分正常的语音提示。定一大着胆子用外置显示接入共青城站的中控,一切一如往常——他甚至很快就找到了共青城站的姿态控制,只需要一个命令,共青城站完全能够飞往金星的上层大气。
“这不对头。”哈代低头沉思。他和定一想到了一块儿:权限控制。共青城站的中控完全开放给任何外部操作,这完全不符合条例。他们的确带着阿蒙森站长给的控制密钥,但是在这整个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地方要求他们在操作之前提供权限。这一点非常可疑。
定一调出共青城站的日志——不出所料,日志仅仅有感染发生之前的记录,之后则一片空白。
然后是全站监控。各处都没有问题。中控室的监控被屏蔽了,权限显示为“无”。没有任何人有权限远程查看中控室的状况。
果然是中控室。按照联邦空间舰船建造条例,任何在地球外航行的飞行器都在舰桥/中控室内保留一套物理备份的基本操作系统,带有超驰权限。那套系统是最不可能被感染的。
中控室大门紧闭。定一试着使用阿蒙森给的权限打开大门,没有反应。“有没有办法绕过去?”哈代问道。
定一突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在日凌站的时候,哈代在一模一样的情况下,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他记得,每个字,哈代说这句话的语气,他脸上的表情似乎都和上一次完全相同。定一突然有种奇特的感觉:哈代到这里来,目的就是在这个情况下,说这句话。
定一的手再次不由自主地运动了起来。他飞快地,几乎是胡乱地敲出一段指令。按下确定的那一刹那,门禁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中控室的大门打开了。
哈代对于定一的这一连串动作毫无察觉。他也没有问定一为什么知道超驰中控室门禁的指令,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很自然地走向中控室。然而这时周围的灯光闪了闪,熄灭了。他们两个顿时身处黑暗。
共青城站全站失能。
从进入科考站就开始伴随他们的低沉噪声也停了下来,那是共青城站的反应堆涡轮停转。
“怎么回事!”定一大喊。共青城的反应堆停转,也就意味着生命维护系统也停止了工作。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科考站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变成一个大烤箱。
他们两个现在必须去往动力舱,用紧急程序超驰重启反应堆。定一打开随身的手电照亮。然后他发现,哈代消失了。中控室的大门自动闭锁,把哈代关在了另一边。
他困在了没有能源的共青城站上,一片黑暗,哈代也不见了。这个情况真是“棒”极了。
定一小心翼翼地往共青城站的后舱走去。他手头没有站内电子地图,不过这样的船的结构一般都类似,他凭借经验,大致知道动力舱的方向。
空气变得略微有些燥热。没有环控系统,共青城站外的四百摄氏度的大气会将热量传导到站内,直到站内站外温度相同——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定一不知道站内达到人类所不能承受的温度需要多长时间,但是他必须尽快行动。
手电灯光下的共青城站让定一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一部老式太空恐怖片里,没有反应堆永恒存在的低沉涡轮噪声,整个科考站静得可怕。正是各种管路的液体流动和时常出现的金属屈服声音让这种安静气氛显得更加诡异。定一现在的位置应该是驻站人员生活区,走廊两边都是整齐排列的宿舍门。按照经验,生活区之后是工作区和整备区,再往后就是引擎舱。
走廊最后是一道关闭着的大型气密门。定一上去检查,松了口气:门没有被锁闭,只是简单地关上了。定一使劲打开门,失去动力的金属门轴发出悠长的金属摩擦声音,在安静的站内显得十分刺耳。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然后一阵雪亮的灯光亮起。定一迅速蹲下,那绝不是哈代。
那是被感染的出舱服。
定一快速地回想出舱服上的传感器配置。它们可以听到脚步声;在金星的浓密大气里,出舱服配备了毫米波雷达以测绘眼前的情况,但是没有红外探测器——毕竟在四百摄氏度的大气中,红外传感器没有什么意义。当然还有标准的白光传感器。不能走到它正面,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被它的灯光照到。
好了,这下真的成了一个恐怖游戏了。定一自嘲地想。
定一悄声凝息,爬过舱门。出舱服在整备区,沿着一条路线巡逻。定一脱下靴子,将自己发出的声音降到最低,打算快速通过这一区域。
整备区零散地放着很多设备和器材,还有不少出舱服被拆得七零八碎在架子上挂着。定一趁机找到一个头显戴上,现在他总算有夜视能力了。他听着出舱服的脚步声,迅速从一个视野盲点移向另一个视野盲点:他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对这种隐秘行动如此熟悉,他从来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
前面的桌子上有一把地质钻,是哈代之前用过的那个型号。这可能是整个共青城站上最接近武器的东西。单纯从这里逃掉,意义不大,定一想。将这个出舱服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他们在共青城上的障碍就扫清了。
趁着出舱服走远,定一迅速闪到前面的桌子旁边,一把抄起地质钻。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把地质钻是如此沉重,它明显被设计为身穿动力出舱服才能够轻松拿起的机械。定一发力将地质钻拿起来,然而地质钻刚刚离开桌面,定一就失去了对这件沉重装备的控制。它带着巨大的惯量砸向地面,金属碰撞发出一声巨响。远处的金属脚步声停了下来,然后节奏重新加快,迅速向定一靠近。
“见鬼!”定一暗骂。他飞快地朝着声音的反方向窜过去,一路扫视着在台面上是否有合用的设备。对付一台能够在金星大气压下行动、重量超过四百千克、出力超过一百千瓦的重型设备,小型扳手或者改锥可不抵事。
台面上的一件设备引起了定一的注意。几块包装类似巧克力棒的砖块整齐地放在桌面上。塑胶炸药,勘探使用的常见器材。定一拿起两块炸药塞进衣服口袋。但是没有雷管,这两块炸弹跟砖块也差不了多少。雷管会放在哪里呢……
背后的出舱服的灯光往这边扫过来。定一蹲下,藏在设备柜的阴影中。
定一内心十分焦急。他不知道共青城号的勘探队会把雷管放在哪里。按照一般条例,如此敏感的器材一般会锁在关键设备柜里,就算他知道位置,也未必打得开柜子,况且现在没有电,柜子肯定是自动锁闭。
定一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想找出什么能够应对当下情况的装备。他摸到右边肋下的收纳口袋,里面似乎有几件硬硬长长的小设备。他掏出来,发现那正好是他所寻找的雷管。
这不可能是巧合,定一想。
在共青城站的准备舱里哈代给他们两个找来两件衣服穿上。雷管应该是那时就已经在这件衣服里了。如果是哈代放进去的,他是如何知道定一现在需要雷管的?
现在不是仔细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定一扯开两块炸药的包装,捏成一大块炸药,把雷管插进炸药,将随身战术调谐到雷管的引爆频率。他摸出一卷胶布,把这块临时炸药缠好,撕开胶带的另一面,现在它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黏性炸弹。
出舱服仍然在刚才他掉落地质钻的附近巡视。定一记好它的巡视周期,慢慢地一步一步摸过去。
出舱服的周围很空旷,只有几张大桌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设备。定一慢慢地摸到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大型收纳架背后。大约还有七米远,定一计算。在它巡视一周转回来之前可能没有办法迅速冲到它背后。只能冒险了。
定一摸出一个扳手,趁出舱服转到另一个方向的时候向反方向丢去。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击中金属地板,发出哐啷的声音。
出舱服果然转身了。定一拿出黏性炸弹,弓着身向出舱服走过去。
出舱服的沉重脚步引发的地板震动定一都能感觉得到。他调整自己的脚步,将每一步落足和出舱服的步履协调一致,将自己的脚步隐藏在对方的脚步声中。七米,六米,五米,四米,三米,两米。
出舱服在扳手落地的地点停住了。定一屏气凝神,将黏性炸弹缓缓地贴到出舱服的背后。
正在此时,出舱服晃了一晃,转过身来。
定一将手缩回来,又猛然加速,将黏性炸弹贴在出舱服的肋部。出舱服头盔上的头灯将他整个人照得雪亮,刹那间他被超强的光线照得什么都看不见。他使劲闭上眼睛,往后一跃,但是还不够及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的胸前传来,定一感到一阵窒息,零点九G的重力下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列火车撞击。还好往后跃起的力量缓冲了绝大部分动量,否则他现在肯定要被击碎数根肋骨。定一重新睁开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感觉自己飞过一段距离,然后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面;幸好那个东西并不是刚性的,不然他的脊椎就要完蛋,应该是某件挂在机械臂上的出舱服。定一大吼一声:“引爆!”,随即凭着本能爬进了出舱服的阴影之中。
一声巨响。他感觉一阵狂风在他身旁刮过,一堆细小的碎片打在身前的出舱服上面,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定一眨眨眼,眼前的景象开始稳定下来。眼前一片狼藉;出舱服的残骸倒在整备区甲板上,各种碎片炸得到处都是,动力电池中的活性金属成分还在燃烧。定一找到一个灭火器,将所有的明火扑灭。干完这些他一屁股坐在一张桌子上,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还好,没有内伤。不过到现在定一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深呼吸。事情没有再拖延的余地了。他必须尽快找到动力舱。
穿过整备区,前面就应该是动力舱主控室。定一在整备区的出口找到一张简单的构造示意图,前面是装备仓库,再往前就应该是动力舱主控室了。
他打开装备仓库的门。
我的天……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
几十件出舱服整齐地摆放在机械臂上。它们现在并没有任何会启动的迹象;但是定一非常相信,当他走过这些出舱服,它们肯定会被激活,自己会死在这里。
定一极速地思索着如何能够在不激活这些出舱服的情况下穿过这个舱室;他很快就不需要再思考什么了——出舱服的灯依次亮起,开始自检。自检程序结束之后他们就会解开机械臂的锁闭,然后来找定一的麻烦。
定一开始狂奔。
他以百米赛跑的速度跑过了整备库舱室。他身后出舱服的自检程序已经接近完成,定一估计自己大概还有半分钟时间。整备库到动力舱的门是防爆气密的,定一用上全身力气拉开扳手,巨大的门锁解开,他将门拉开一个刚好能过的缝隙,迅速钻进去,然后将门关上——在门彻底关上前,定一看见一件出舱服已经走下机械臂朝他跑过来。他重新推上杠杆,门锁闭合,合上开关锁死。定一松了一口气,出舱服一时半会儿不会破门而入。但是那边有足够的设备可以打开这道门——无论是炸药,冲击钻还是水锯。他必须尽快恢复共青城的动力,系统里应该有远程关闭所有出舱服的命令。舱门的另一边已经传来金属的闷响。
定一瞟了一眼门边的标志牌,循着路线找到了写有动力舱主控室的舱门。门开着,定一走进去,红色的应急灯光亮着,舱室里周围摆放着一圈高大的机柜,上面还有一些状态灯,现在大多数的状态灯都是红色的。
“应急启动辅助动力系统……在哪里呢……”定一走过一排排机柜,寻找那个大型装置。他不是专业船员,只是受过一些紧急情况下的训练,对自己能否在这种情况下成功地将反应堆重新启动起来没有信心。
“在这里!”一个红色的区域标识这里是紧急情况下重启反应堆涡轮的控制面板,在红色灯光下看起来十分不起眼。定一拉出面板,旁边有详细的操作顺序。
“OK,打开辅助电池供电……清空燃料阀……驱动电动涡轮……注入氦气……冷却管路检查……全系统上线……动力重新启动!”
定一宽慰地看着面板上显示的进度条变成绿色,远处的反应堆涡轮又开始低沉地啸叫,整个共青城站重新活了过来。正常照明恢复,空调系统也开始重新运行。整个主控室机柜上的状态灯多了很多。随身计算机告诉他,共青城站的全站网络已经可以使用。
定一不敢做过于深入的操作,只是简单地查看了一下各个舱室的监控。整备库里的出舱服已经全部停止活动,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定一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指令远程关掉了这些设备,感觉就像是一个水平拙劣的程序员写的A.I.,代码里有诸如“当且仅当共青城站失能时启动并且搜索敌人”的指令。他搜索了一下站内的其他人类活动痕迹,站内网络告诉他,哈代就躺在中控室里,昏迷不醒。
定一赶到中控室。中控室一切正常,没有血迹和残尸,没有金星怪兽,也没有正在巡逻的里面没有人的出舱服。哈代就躺在门口。看来全站失能的时候哈代刚刚走进门,不过这没法解释为什么他现在怎么也醒不过来。
简单地将哈代抬上了一张椅子之后,该做的工作还是需要完成。定一很顺利地找到了角落上的物理操作台,打开盖板,拉出键盘,系统接受了阿蒙森的操作权限,开始获取整个共青城站的基本操作状态。
动力——check;
生命支持——check;
内部通信——check;
姿态控制——check;
大气传感器——check;
远程通信——
自检列表进行到远程通信条目,画面突然凝固。周围的灯光闪了闪,熄灭了。
定一还没来得及恐慌,中控室的灯光重新亮起,物理操作台的屏幕的自检列表继续进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中控室的大屏幕有了显示,扬声器开始发出声音。屏幕上播出的是一幅复杂而不断变化的分形图案。扬声器所播放的则是节奏感极强,旋律非常悦耳但是定一从来没有听过的音乐。看到这个图案,不知怎的,定一觉得非常可笑。
是的,这就是瘟疫的办法。迷幻视频和音乐,神经缓冲区攻击,针对大脑边缘区。定一想到自己的这些经历足以拍出一部非常惊奇的电影:一名孤胆英雄闯过重重困难来到邪恶的巢穴,却被音乐和图像搞得狼狈不堪,真是特别滑稽。估计过不了几天就真的世界末日了,另外还有——
哈代在一旁说了什么,他放声大笑。
“什么!?你说远征队取消了!?”定一猛然站起来,盯着哈代喊道。
“是这样。议会刚刚投票,否决了远征计划。”哈代避开定一的眼睛,“对不起。”
定一颓然坐下。他从年少时就有的梦想,在今天,正式化为了灰烬。他一时间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没事的,定一,没事的。”哈代找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飞行员,就比我自己差一点点。”哈代向来是在嘴上不服任何人的。
“等仗打完了,我们随便去干点什么都行。柯林也肯定会理解你的。”哈代拍了拍定一的肩膀,“你先回去吧,我跟老刘说了,今天下午这边我来扛,你回去陪陪柯林。”
“你知不知道你那样很不尊重我的朋友?我有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柯林对着定一大叫。
“……对不起。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无法控制我自己。”定一垂下眼睛。
“你变了。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够相信你。”柯林怔怔地流下泪来。她的眼睛在灯光中显得亮晶晶的。
定一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快要不认识你了。你已经不是我当初喜欢的那个人了。”柯林擦了擦眼泪。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
定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扫了一眼中控室的大屏幕,彻底黑屏。物理控制台显示自检已经完成,超驰程序正常加载,共青城站可以随时启动。然而哈代消失了。定一模糊地记得在他昏过去的最后时刻听见哈代说了话——但那时哈代应该还没有醒。他现在不在那张椅子上。
很快定一就在站内监控的帮助下找到了哈代。他现在在地图室。
地图室的大门没有锁。定一发现哈代正面对着地图室的超大型平面显示。显示并没有开启,上面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图案——是手绘的,仍然全新,两支笔还摆在哈代旁边。他背对着定一,直直地盯着那个图案。
“哈代,你怎么了?”
“我……我不存在!”声音如同叹息。
定一盯着中控室屏幕,上面显示共青城站浮力舱排气过程已经完成百分之三十,马上到达能够上浮的临界点。反应舱室正在大量地将二氧化碳和储存水转化为氧气和重碳氢化合物。氧气用于提供浮力,重碳氢化合物则用作储备碳源。他转过头望了一眼哈代。哈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他在加布里埃尔站所看到的那三个人一模一样。在任务出发之前,他们两个都接受了抗体,仅仅只有定一的措施起了作用,哈代还是被感染了。可能他的感染早在他们两个因为站内停电分离的时候就已经生效了。
上浮开始,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上浮到加布里埃尔站的高度还有差不多二十个小时,这段时间定一无事可做。共青城站的自检程序报告高功率定向通信系统组件AE35出现故障,需要外场维修。以目前的状况,定一一个人做出舱工作实在太危险,只能等到上浮到位之后再来行动。
定一转头,习惯性地望向哈代,想要问问他目前的想法。在定一沉思的这一会儿,哈代又消失了——定一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肯定回到了地图室。
“我是不是该把他锁起来?”定一第十遍问自己。哈代现在的状态非常不确定——可能下一秒他就会被瘟疫所俘获,变成一个无知无识的野兽。但是定一又很担心,如果对哈代采取任何行动,只会把他往瘟疫那边推一把:任何行动都有可能破坏现在这种脆弱的平衡。哈代只能自求多福了。
地图室里,哈代仍然望着那一幅明显是他自己手绘的图案。定一调出上一次的图像对比,发现计算机报告多了一些内容。但是定一从来没有看到哈代手绘的过程,仿佛他完全知道定一什么时候会看他,这让定一想起他小时候所看到的某个恐怖故事:一个怪物,只有在没有人注意到它的时候才会移动。这幅图像极为精细,有些线条的走向有点类似定一在斯科特博士那里看到的神经放电图,放大来看又不像了。定一脑袋里的抗体非常安静,他望向这幅图像的时候并没有想笑的冲动,这应该不是一幅调制图。问题就在于……这所有的一切,定一的潜意识、哈代的感染、调制,有什么意义?那个瘟疫也好,或者自称天人也好,它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为什么到现在定一仍然还知道自己是定一?
定一将共青城站的舱室都检查了一遍,还抽空去了一趟装备仓库,将仍然瘫痪的那一堆出舱服的动力电池都拆了下来。他的抗体和随身战术显示上斯科特安装的临时程序都告诉他,他们没有在共青城站发现任何调制图案。共青城站很久之前就转为无人值守模式,离开的船员带走了自己的私人物品,站内除了必需品之外什么都没有,十分简朴。他回到准备舱,检查出舱服的状态,一切良好。动力电池都一个不少地被锁在装备柜里,出舱服挂在机械臂上。理论上没有任何自动化装置能够完成这个任务,理论上。
“你怎么过来了?”舱门打开,哈代走了进来。定一转过头去,正好面对他的眼神。完全的空洞,无机质(2)。一种极大的危机感在定一心里升起。
哈代朝他猛地冲过来。定一奋力避开,但是没有能够闪过哈代那如同鬼魅的身形,被撞倒在地上。他试图站起来,但是哈代展现出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格斗能力,定一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只感觉自己的右手被抓住,重心失控,便被哈代给摔进了气闸。随后气闸的门从外部关上。定一起身试图打开门,但是哈代已经启动了泄压程序。
定一看着哈代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突然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是的,这就是终结了。“没关系,很快就好。”哈代声音怪异地说了一句,还笑了一下。那是与李德哈特和华盛顿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按下确定按钮,泄压即将开始。嗡嗡的声音响起,这是外部气密阀门打开的声音。
定一无计可施。他用力撞击气闸门,但是门纹丝不动。哈代就站在外面,脸上是漠然的神情。定一知道那不是哈代,而是某种更高于哈代的力量。他最终放弃了。
高温高压的金星大气即将冲进来。定一的身体不会燃烧,金星的底层大气基本上是由二氧化碳构成的。在四百六十度的强酸性环境中,他的皮肤会迅速失去水分,碳化,变成一团黑色的焦炭。他身上穿的陶瓷基高分子舱服不会被完全反应掉,后来人会发现气闸上覆盖着一层碳迹,剩下几件勉强还能看出形状的布料。这就是他的结局。
警报声响起,定一闭上眼睛,等待最终的命运。
泄压并没有开始。又一阵嗡嗡声,外部气密阀门重新锁闭。内部气密门打开。定一睁开眼睛。
“不穿出舱服就打算出去?你这是抽的什么风?”哈代扬起眉毛。
定一冲出去,挥拳直击哈代的脸,但是哈代轻松地躲开了。“你在干什么!”哈代叫道。
“刚才我差点死了!被你害死了!”定一把哈代推到墙上,用手臂压住他的脖子。
“我干的?”哈代愣住了。
“是你干的。或者说,不是你干的。”定一终于平复了心情,松开哈代。他特别强调了后面这个“你”字。“你还记得什么?”他赶紧锁闭好气闸,以防哈代再次犯病。
“一切都很正常啊。我从地图室里出来,来检查一下准备舱,刚好就看到你在气闸里开始泄压。我赶紧过来停了泄压程序,没想到你丫竟然要揍我。”
“在那之前呢?你之前在地图室干了什么?从我们登上共青城站起?”定一让哈代坐下,也找了把椅子坐下。
哈代拧起眉毛,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了迷惑的神情,“我……我想不起来了。我还记得我们上了共青城站,我们到了中控室门口,但是后面的事情……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你被感染了。你刚才过来,把我扔进减压舱,想要弄死我。”定一盯着哈代的眼睛。
“我被感染了!?”哈代叫道,“那我现在怎么还能在这里跟你好好说话?”
“瘟疫……”定一指了指上面说,“对你似乎有点儿不一样的想法。”
哈代沉思着,眉毛拧成一团:“只要我不去仔细想,我就完全不会发现我的记忆有任何自相矛盾的地方。但是……”哈代连续几次想要开口,但是欲言又止。“我宁可死,也不要当某个超级A.I.的傀儡。”哈代最后沉声说道。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跟我们当初对付李远哲一样,把你捆起来扔进牢里吗?”定一避开哈代的眼睛。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了。
“那你怎么想?”哈代说。
两个人相顾无言。过了一会儿,哈代站起来,“走吧,我们还有活要干。”定一跟上去。他们两个默契地决定不再讨论这件事情。定一隐隐觉得,哈代这个状态对他并非是完全的潜在危险;上面那个天人有着琢磨不透的动机。
定一跟在哈代身后,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走过舱室,最后来到一个之前未曾到过的区域。他们登上共青城站时间不长,还有很多舱室从未探索。
哈代按了一下面板,舱室的门开启。“一套完整的全频谱合成孔径阵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艘金星深潜科考船会装备这么一套东西,可能是用于地形测绘和光谱分析。有这套东西我们应该能够找得到Xenus人的远征集群,前提是他们还没有被瘟疫干掉。”哈代说道。舱室里是一套控制台,阵列传感器数据使用这种控制台进行汇总分析。定一猜测可能是出于专属的科研目的,所以数据没有直接传输到中控。“不过,你是怎么发现这里有这套设备的?”定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