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来了。”哈代耸耸肩。
“接收到加布里埃尔站的窄波信号。”中控宣布。定一一下子睁开眼睛,从临时折叠床上坐起来。过去的十几个小时十分无聊,定一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能反复研究中国湖号的日志文件,饿了就去食堂吃一点东西,困了就睡觉。全是无梦的沉眠。哈代则一直走进走出,不知在忙些什么。看起来他情绪饱满,作息非常健康,丝毫没有过去一段时间的困顿之色。
“加布里埃尔站,这里是共青城站。我们现在正处于上浮过程,预计还有两小时三十二分钟到达预定位置。收到请回复。完毕。”哈代向加布里埃尔站发报。
“这里是加布里埃尔站,你们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我差点打算自己乘着深潜船下去看情况了。不管怎样,回来就好。请向我们传送上浮路线和定位数据,我们得做一些准备工作,完毕。”阿蒙森站长在通信频道中口气平稳,这几天应该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定一犹豫要不要将下面他们所看到的情况告诉阿蒙森站长。想了想,他还是决定等到站之后再汇报。
肉眼看到加布里埃尔站之后,定一和哈代两个人才明白阿蒙森所说的“准备工作”是什么。加布里埃尔站展开了一个巨大的刚性框架,导航计算机引导,两个科考站被固定在一起。从框架末端的锁闭结构来看,这并不是阿蒙森临时研究的方案,明显一开始两个科考站在设计上就考虑到了合并。阿蒙森解释说这也是金星殖民科考项目的一部分,未来的金星生活基地应该就是这样互相联结的可扩展悬浮平台,最后发展成巨型漂浮都市。感染发生之后,不知道他们在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这个计划的实现。
气密舱合拢,打开门,阿蒙森站长就在门的那一边。几天时间过去,他看上去又更苍老了一点。“下面情况如何?”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共青城站也被感染了。多亏斯科特博士,我们最后解决了。还遇到了一些很复杂的情况,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们回来要跟斯科特博士讨论一些问题。”定一看了一眼哈代。他没有任何反应。
“另外,共青城站的高功率通信系统的AE35组件坏掉了,需要出舱更换,这个应该有备件。”哈代补充道。
阿蒙森站长的脸色有点儿古怪,“斯科特博士的状况……请随我来。”
斯科特博士现在的状态让定一一下子想起前几天的哈代——坐在一面白墙前面,盯着一幅极为复杂的图案。定一同样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图案,但是跟哈代那幅完全不同:哈代那幅仿佛是涂鸦的凌乱线条,斯科特博士这幅则是极其规整的线图,充斥着复杂的直线和转角,让定一想起了集成线路构造图。他们进门之后斯科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说任何话,回过头继续望着那幅线图。
“斯科特博士在你们出发之后告诉我,他想出来一个提高效率的新方法。于是他……给自己做了一些调制。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定一走近,发现斯科特的眼睛变成了被感染的样式:不停地半规律运动扫视整个视野。
“他的确像是被感染了。但是我要给你们看一个东西。”阿蒙森站长找来一个屏幕,定一拿过来看了看,上面分布了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点。阿蒙森示意定一把这块屏幕递给斯科特博士。
斯科特博士转过头,接过递过来的屏幕。他盯着那一堆点,略做思索,拿出笔在上面画了起来。速度很快。然后他把屏幕放在旁边,接着看着墙上的那幅复杂至极的线图。
定一把屏幕拿过来。斯科特博士将所有的这些点都连了起来,构成一条环形的路线图。“这是……”
“旅行推销员问题。你不用怀疑,这肯定是最短路径。用站内的集群来算,这个规模的运算量大概要花整整两天。他只用了十几秒。”
“现在斯科特博士可以脑内解决NP完全问题?”
“是的。我还试过图同构和顶点涵盖。”阿蒙森站长回答。
“那斯科特博士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哈代可能有解决办法。”斯科特博士突然说道。他转过头来,望了一眼哈代,随即继续看着墙上的图案。
定一和阿蒙森看着哈代。“什么?”哈代满脸迷惑不解。定一想起来,将哈代在共青城站地图室上画的那幅图调出来给斯科特博士。
“没错,就是这个。”斯科特博士点点头,“是什么?”哈代凑过来看着这幅图。
“这……什么都没有啊。”哈代很疑惑地说道。
定一瞪着哈代,“这是你自己在失去知觉的时候画的图。”
“但是……对我来说这上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哈代仍然盯着那幅图,“白墙而已。”
“认知滤镜。”斯科特博士解释了一句。
这是某种针对哈代的认知调制。他自己无法察觉。不仅要救出柯林,现在也要把哈代治好。定一心想。
“检修窗口FD823413-15已定位。”
“拧下固定螺栓。”
“AE35元件目视确认。”
“更换备件。”
哈代的声音在通信频道里听起来很从容。他没费什么工夫就拔下了那张DSP处理板,将备用的元件插了上去。自检程序启动,一阵滴滴过后显示绿色,自检通过。定一松了口气。“这边没问题了,回来吧。”定一敲下一段命令,共青城站上的高功率定向通信系统开始展开阵列,加载初始程序。接下来的工作,是将通信系统和合成孔径阵列连起来,搜索Xenus人的远征群。定一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联系得到Xenus人。
一个人走了进来。很让定一意外,来人是斯科特博士。他径直走向中控台,展开了一幅太阳系的全息地图,键入一段命令,地图上的某一块区域变得高亮。
“搜索这个位置。通信时限是三十七分钟,否则就会被瘟疫发现。”斯科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段话,转身离开。
位置和时间。他很精确地给出了这些信息。定一不知道三十七分钟这个数字是从哪挖出来的,根据是什么。
“你最好相信他。”阿蒙森站长走进来,“他无法给你解释推理过程,这类似于给瞎子解释什么是颜色。”
好吧,定一想。有些时候你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这里是托马斯·哈代上尉和孙定一中尉,从金星共青城站呼叫Xenus远征军。单次识别码已经附在数据流中。完毕。重复一遍,这里是托马斯……”
呼叫程序显示信号有了回应。IFF核对识别码,没错,的确是Xenus远征军。握手成功,有三十七分钟的时间。在现在这个距离上,信息一来一回就需要五分钟。
“你好人类,这里是Xenus远征军最高指挥官Saeu’fuch,我们又见面了。”在这里用见面似乎有点古怪,对方是外星人。管他呢。
“你好,这里是托马斯·哈代上尉和孙定一中尉。在日凌站的任务中我们不幸失去了所有Xenus侦察群的战士。之后出现了一些情况于是我们失去了联系。具体报告我们已经附在数据流中。这次联系我们要讨论的是: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定一没有浪费时间寒暄,一开始就进入了主题。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损失了整个远征军百分之四十八的兵力,”Xenus指挥官说出了让定一和哈代都吓了一跳的数字,“所以,接下来我们能够给予你们的帮助是有限的。希望你们能够好好利用。”
Xenus人接下来的话让两个人几乎跳了起来。
“我们已经联系到人类残余反抗军在外太阳系的一处秘密据点。他们现在正在收集所有残余的人类力量。”
Xenus人传来了大量数据,包括反抗基地的详细轨道、通信频段、公钥,以及之前联络的通话记录,等等,然后切断了数据流。斯科特博士说现在已经达到了数据传输流量的上限,再继续就会被瘟疫发现。下一次能够与Xenus联系的机会需要等到金星轨道位置合适。
根据Xenus人的情报,反抗基地目前在土星某处。结论是他们现在的通信系统功率不足以在给定的频段上联系上反抗基地,只有在金星和土星大冲时才有可能,不过这需要等待至少六个月。站内人员讨论后决定,阿蒙森站长驻守加布里埃尔-共青城金星科考站并且保持静默,定一、哈代和斯科特博士乘坐中国湖号前往土星,去反抗基地与大部队会合。斯科特博士表示他手头的数据和资源不足以发展出完整的反调制算法,基地那边可能有更多的力量可以合作开发。在精密的轨道计算之后,定一和哈代得出结论,通过水星和太阳引力弹弓加速,他们可以在第一百零二天飞到土星。
定一回过头看看斯科特博士,后者将自己牢牢地捆在座椅上,脸色苍白。接下来的三个多月时间他们都要在无重力环境下生活,这对斯科特博士来说肯定是个折磨。
“斯科特博士,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按照预定时间启动。启动倒计时:一分钟准备。”哈代轻快地说。
定一熟练地打开最后的燃料注入开关,将油门慢慢推上来。
“三十秒准备。”他手头不停,但是心神已经转往另一个方向。
“十五秒准备。”
“倒计时完成。T-AOE-7343中国湖号启程,目的地:土星。时间:D1。先生们早上好,这里就省略女士们了,反正也没有。这里是T-RTA-23534次金星-土星行星际航班。我是此次任务的船长托马斯·哈代。很抱歉这个航班并不提供任何客舱服务,请乘客自己办理。途中如果遇到外星人、超级人工智能、异形、时间机器,本人概不负责,一切解释权归本宇航公司所有。”哈代又开始胡扯。定一感到略微安心,幽默或许是区分人类的自由意志和人工智能的一个重要因素。
这几天他们再次收到了柯林的广播。我一定会再见到你的,定一发誓。我要把你救出来。
“0935,启动。喷射六百秒。”中国湖号的引擎达到最大出力,船员们被惯性紧紧地束缚在座椅上。他们要穿越虚空,往锡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