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刘星辰把杆拉到最大，火控矢量紧紧贴在最后的那架战斗机上，角速度差正在飞快减少。“稳住，稳住，最后一点了……”标记变红，刘星辰按下扳机。一阵闪光，那架战斗机被高能激光分成两半，机头舱盖抛开，一道白线从机头延伸出来。
这是天人所派出的追击部队的最后一批了，刘星辰松了口气。按照现在的速度，在到达土星之前天人都不可能再赶上他们。不过感染飞行员的战斗力之强他也在这几天里充分地意识到了。交换比几乎是1∶2。要不是在火星轨道上贝加尔湖号做了紧急改装，增加了机库和火力，他们肯定要死在这里。
“各位，收队，我们准备返航。”刘星辰在队内无线电频道里命令，“报告舰队中央，截击任务完成，敌方战斗机AF-5两台，已然全数消灭。我方损失两架战斗机。1003，准备返航。请派出搜救队回收弹射的飞行员。”
刘星辰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瓦莱丽，和她最后那个笑容。他在进入轨道之后就被贝加尔湖号所回收，随即启程前往土星，再没有收到火星上的消息。仅仅一天之后，天人舰队派出一支还没有减速的小分队前来追击他们，这段时间刘星辰领着贝加尔湖号上的飞行员们每日奋战，精神都绷到了极限，全凭药剂支撑。最后这一战结束，刘星辰想着，回到船上之后一定要先大睡几天。
着舰之后他习惯性地前往战情室。贝加尔湖号上的战斗机飞行员基本上是各个已经团灭的飞行联队上零零散散地逃回来的飞行员的集合，像195飞行联队那样的完整编制已经搭乘“企业号”飞向土星。他们这群人是受到巨变影响最大的一群人，心思都很重。刘星辰恰好是军衔最高的一个，所以成了这个临时拼凑的飞行联队的队长。
“林德贝格已经回来了？”他看着作战参谋递给他的报告。林德贝格和阿迪拉在这次截击作战中被击落，林德贝格弹射，阿迪拉不幸阵亡。不过，他们还救下一个被感染的飞行员。
刘星辰赶到医务室的时候，这个被感染的飞行员正处于昏迷状态。不过刘星辰已经一眼认出了他：前第九战术飞行联队飞行员，梁兴中尉。他的前手下。现在变成了被天人所驱动的无知无识的战士中的一位。
“队长，他正在醒过来！”被固定在拘束架上的梁兴动了动，缓缓地睁开眼睛。刘星辰见过不少被捕获的感染士兵，这种状态下他们大多数是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不发一语。而梁兴很不一样：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刚刚清醒时的迷惑，神志似乎完全正常。他看到刘星辰，眨眨眼睛，“队长，怎么是你。”
接下来，他问了一个刘星辰没有理解的问题：“定一在哪里？”
“你是从地球过来的？”刘星辰坐在梁兴面前问道。梁兴躺在床上，拘束架已经撤走，以防万一，仍然用手铐和脚链将他锁在床上，就是活动空间变得大了些。
梁兴仍然处于那种困惑的状态，“是的。我还记得从地球起飞，是在内利斯空军基地。”他努力回忆着，“但是后面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那之前呢？感染暴发之后？我们一起去作战值班室，你、伍德里奇和马丁都昏倒了？”刘星辰追问。
“我……”梁兴努力回忆，“那之后感觉像是在做梦。一片一片都是不连贯的记忆。作战值班室之后我记得的下一件事就是在内利斯空军基地，排队上穿梭机。人很多，我还奇怪是不是一个什么大行动……”
“你确定是内利斯？”刘星辰问。他很清楚，他们联队从没有去过内利斯空军基地。
“是的，周围的环境我完全不熟悉，但是我心里很确定那就是内利斯，感觉是有人明确地告诉我那是内利斯。”
“那之后呢？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吗？”刘星辰也不知道该怎么询问“失去自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那之后……想不起来了。都是一些不连续的场景。”梁兴努力了半天，还是没有什么成果，“我还记得一个片段，似乎是在吃饭，盯着勺子上的咖喱看了半天，但是不知道那是什么。还曾盯着一个大屏幕看，周围有很多人一起，上面的图像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线条。都是这类型的记忆。”
“那你为什么要专门问定一在哪里？”刘星辰问。
“我……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看见了你，还以为他和你在一起。”梁兴说，“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巨变之后就失踪了。和哈代一起。不过生死不明的人实在太多了，也不只他一个。”刘星辰揉揉脸。过去的一个小时他没有从梁兴那里获得太多的情报，他的记忆支离破碎，有很多都搞不好是天人的编造。他还是搞不懂为什么梁兴会特别问起定一的下落，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我就觉得……”梁兴的整张脸几乎都绞在一起，他酝酿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完整的话来，“他很重要。”
刘星辰沉吟着，“你先休息吧。”他站起身来。
梁兴重新靠回床上，突然又出声，“队长，能不能……给我找台电视？我想看看电视。”
刘星辰点点头，吩咐医疗兵给梁兴找台电视。他走出医疗室，前往作战室。
“之前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莱特希尔博士撇撇嘴。她是贝加尔湖号的随船医学专家，之前在火星奥林匹斯医院做神经外科方面的研究。
“我们之前所俘虏的感染战士也有一些，但是没有梁兴中尉这样重新恢复意识的病例，我们只能把他们塞进冬眠舱，之后有办法了再处理。”莱特希尔博士说。
“那这位怎么办？”舰长艾斯沃森问道。
“继续观察。我也要给他做些检查。如果有机会的话，”莱特希尔博士看了看手里的报告，“我希望能再俘虏几个，来看看这是不是近期的趋势。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她耸耸肩，“应该不大可能了。我们到了土星，跟大部队会合之后再说吧。”
刘星辰没有说话。梁兴就在船上。定一和哈代仍然生死不明。伍德里奇、马丁、德里克，第九战术联队的其他所有人，可能现在都在某一条舰船上，无知无识地准备参加对他们的大规模攻击。
正在此时，一个通信兵走进来，递给艾斯沃森一份报告。艾斯沃森快速翻了一下。“确定无误？”他问通信兵。
“没有问题。多个观测位置得出了一致的结论。”通信兵点点头。艾斯沃森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
“日凌站没了。”刘星辰和莱特希尔博士还没有开口询问，艾斯沃森就给出了答案。
“没了！？什么意思？”刘星辰十分惊讶。
“就是……没了。这几天多个观测点位的长基线掩星法观测都没有在预定轨道位置上找到它，应该是被炸进了太阳。”这是巨变以来第一个被摧毁的大型航天站。日凌站负担人类三分之一的能源供应，也是人类最重要的资产之一。它的损失让刘星辰不知该做何感想。
“天人干的？”刘星辰问道。原本顺畅的内太阳系通信网络，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现在除了使用光学手段还能掌握一些天人的行动，就没有其他办法了。这让刘星辰时常感到捆手捆脚。
“除了它消失了，其他的一概不知。被炸的时候它处在太阳背面，我们看不到是谁干的。”艾斯沃森说。
刘星辰突然有个很荒诞的画面蹦进大脑：定一和哈代两个人开着战斗机英勇地冲向日凌站，大战感染士兵，然后将日凌站炸进了太阳，在最后的天幕坠落中舍生取义，整个过程有如一部动作大片。然后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也太荒唐了。
“刘队长，你想到了什么吗？”莱特希尔博士问。艾斯沃森也看着他。
“没什么。对了，博士，梁中尉在醒来之后第一个问题是问我们联队的另一个战士，孙定一中尉的下落。”刘星辰对莱特希尔博士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着某种重要性。”
“我在记录里看到了。”莱特希尔博士点点头，“孤证不立。这可能代表孙定一中尉这个人很重要，也可能什么意义都没有。刘队长你知道孙中尉现在在哪里吗？”
“下落不明。”刘星辰说，“巨变发生时他正在执行长程侦察任务。之后我就再没获得他的消息。”
“这样。”莱特希尔博士在纸上快速做着记录，“刘队长，这段时间你可以跟梁中尉多聊聊天。我也会在这个过程中给他做一些监测。拜托了。”
“好的。”
刘星辰进医疗室的时候梁兴正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电视放的是一些老节目，当然，巨变之后也不再有新的电视节目。前两天的遭遇战让他们甩掉了天人的火星舰队，刘星辰和舰上的飞行员也没有了任务。刘星辰感觉这是他巨变之后第一次真正的休息。他手下的这些孤身逃亡的飞行员们很多都选择了使用酒精或者虚拟体验来麻醉自己，但是刘星辰选择的是与梁兴时不时聊聊天——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不是孤独的。
“你怎么开始看爱情片了？我怎么不记得你之前有这个爱好？”刘星辰坐下来陪梁兴看了一会儿电视，发现他看的是一部很古老的爱情电视剧。刘星辰记忆中的梁兴是一个爱笑爱闹的年轻人，对于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
“观察人类之间的互动，我才发现这是一件多有趣的事情。”梁兴没有转头，仍然在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
刘星辰又想起了慕星和海洋。她们现在还好吗？他赶紧切断思绪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巨变之后他一直在逃避这种思念，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巨大的负担，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会被自己拖垮。
“所以……”刘星辰问，“想起来什么新东西没有？”
“对了，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梁兴继续盯着电视。
“什么梦？”刘星辰问。
“非常清晰，非常鲜明，好像我就在那里一样，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梁兴继续盯着电视说道，“我梦见我回到了地球。”
“我去了你家。我见到了慕星和海洋。”梁兴说。“什么！？”刘星辰失声叫道。
“是的，我见到了她们两个。她们两个很好。跟我说，让你不要担心她们两个，虽然感觉语气有点奇怪。”
“你在说些什么？”刘星辰紧紧盯着梁兴的脸，但是梁兴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可能就是叫你不要担心吧，她们两个没事。”
刘星辰不知道说什么。整个医疗室陷入一种极为诡异的气氛。梁兴非常平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但是他自己感觉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快要断裂了。
“另外瓦莱丽也很好。”梁兴终于放弃了电视，转过头来看着刘星辰，眼睛里反射出奇异的光。
“她也没事，还说你不用为那件事自责了。”
刘星辰站起来，伸手握住背后的手枪：“你到底是谁！？”他和瓦莱丽的经历，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孤身一人飞往轨道登上贝加尔湖号，艾斯沃森也没有问瓦莱丽最后的结局。
“我是谁，这并不重要，队长。”梁兴耐心地说，“总而言之，就是队长你要放轻松。这次对话只发生在我们之间，不会有人知道的。”
“那你想要什么！？”刘星辰慢慢地后退到医疗室的门口。
“这个我在第一天不就已经问了嘛。”梁兴笑了起来，“我只想知道定一在哪里。”
“他到底有哪里特别的！？”刘星辰还是不明白。
“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梁兴又露出了一脸迷惑的表情，“不过，”他突然又平静了下来，“等你见到他了，你就明白了。慕星和海洋都会没事的。”
“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哪里。”这是……某种威胁？刘星辰听出了梁兴的意思。
“你看，我想要理解的就是这个，人和人之间的互动。”梁兴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电视，“这真的是……有趣……极……了……”他倒回床上，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刘星辰冲上前去握住他的肩膀试图弄醒他，但是没有效果。两分钟之后，莱特希尔博士出现在医疗室门口，一脸焦急。
“怎么回事？刚才我监测到梁中尉的脑部活动有一阵大爆发，什么情况？”她问刘星辰。“把记录给我看一眼。”刘星辰伸手拿过莱特希尔手中的平板，“怎么……只有脑波记录，没有视频和音频监控记录？”
“这套系统就是这样。”莱特希尔博士无奈地解释，“脑波记录程序在对象数据量过大的时候可能会把音频和视频的数据带宽也给占掉。毕竟这套东西是拿奥林匹斯医院的那套破烂货临时改的，一直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我都习惯了。”
刘星辰突然不觉得这是某种巧合了。“刚才我问他又记起了什么没有，他说他做了个梦。但是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就昏了过去。”
他撒了个谎。刚才跟梁兴的对话仅仅限于他们两个之间。
“刘队长，下次这种情况，你可以告诉他不要太急，慢慢想就是了。我猜天人对他大脑做的手脚有些很古怪的地方。”莱特希尔对刘星辰说。
“好的，没问题。”刘星辰十分怀疑，还有没有下一次。他有种感觉：梁兴不会再醒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