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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几天时间里定一多次去找斯科特博士,但是他都不在。带回来的一千三百三十八人显然占据了博士几乎所有的时间。回来之后他们向费萨尔少将报告时指出,由于这条太阳系高速公路,瘟疫占据了极大的机动优势;对方既然能派出这样一支先头部队,那么就自然能够派出更多的部队来。基地只能继续转移。但是转移到哪里大家心中没数——有人已经提出与Xenus人一起离开太阳系。
这段时间定一感到基地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路上遇到的行人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不少。哈代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紧张;自从瘟疫爆发之后,他一直都是这种态度,定一也不知道他的信心是从哪来的,旁敲侧击问过几次,哈代只是打哈哈糊弄过去。定一有的时候觉得,哈代的态度只是一副面具——但是面具下到底是什么,或者说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他也说不清楚。
作为基地中很少见的与瘟疫进行过多次正面作战而且还存活下来的飞行员,他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担任与瘟疫作战的战术讲解教官,帮助飞行员们提高生存概率。定一知道,提高生存概率的最好办法是让这些飞行员与瘟疫战士做模拟的对抗:为此他去找亚当斯队长请求帮助,亚当斯表示,他们现在的状态还处于保密阶段,这事需要上报获批。定一不禁有些烦躁:尽管处在生死存亡的边缘,官僚主义仍然是人类内禀系统的一部分。或许瘟疫那边真的是更好一些?他想。
三天之后,定一收到了斯科特博士的消息。博士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与定一讨论。
定一赶到斯科特博士的办公室的时候,后者还在工作。全息显示上是一团复杂至极的乱麻,定一看不出来是什么,但是斯科特博士似乎正在试图从这团乱麻之中理出逻辑来。
“调制过程的神经冲动轨迹,时间序列。理论上我们只要能够把这个序列反过来就能得到一种反调制算法。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东西,正着来和反着来的难度并不相同。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乘法和除法。”斯科特博士这么说的时候,手并没有停下来。
“上次任务,与我们一起的特战队员,他们的情况,是不是你这边确认的?”
到这个时候斯科特博士才转过头来看了定一一眼。博士表情一片空白,就好像是将用于面部表情的大脑神经元也征用了去做计算,“是这样,不过并不全是。亚当斯队长就不是。”
亚当斯队长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定一正想问出口,斯科特博士说话了:“给你看一个东西。”他交给定一一份文件。
“这个编号……NATF-12483127.LA.13324?”定一眼睛瞪大了。他还记得,瘟疫两次超驰他们乘坐的飞船,都是使用这个类似编号的握手协议。这里面是……
联邦“全自动”计划第一批人员名单。
这是一份下发给各个节点的人员名单,上面列出了所有志愿参与了联邦“全自动”计划接受调制的人员,请站点做好相关的评估和准备工作。
定一看着姓名和基本信息向下滚动。李远哲上士,第七舰队内星系后勤群T-AOE-7343中国湖号补给舰导航员;托马斯·亚当斯少校,第五舰队特种作战发展群第三队队长;
……托马斯·哈代,第十三舰队第九飞行联队三等战斗机飞行员。
“你听过一个概念,叫作‘心流’没有?”斯科特博士问。
“之前哈代说,这些被感染的士兵都变成了僵尸……心流?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认知神经科学的术语。任何一个人达到一种极端专注、失去自我的状态,这就是心流。比方说一个钢琴大师在演出的过程之中,他是注意不到自己的手指怎样运动的,他对时间和周围世界都没有感觉,但是他能够演奏出极为美妙的音乐。我们可以将心流定义为某种消除了自我意识的状态。”
“你是说被调制的人都消除了自我意识,进入了一种持久的心流状态……这与我们现在发现的这个文件有什么关系?”
“来到基地之后我获得了非常多的资料和技术支持,这让我意识到,瘟疫对士兵的这种调制并不是一个超级人工智能飞升之后十分钟就想出来的;它是用现成的技术加以改造而成的。联邦之前就做了十分超前的实验和研究。在舰队无人化的过程中,这就是他们进行的另一个计划:使用认知神经科学技术提升士兵的专注度,让他们处于一种自我意识缺失的状态。想想看,你作为一个人类,有自我意识,对于打仗有任何帮助吗?你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你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做一件事情,你受伤了会疼痛,会精力分散。但是说到底疼痛不过是一种原始的危险刺激信号,在现在的战争中有什么用?没有自我意识,进入了心流的士兵能够更好地作战,他们反应速度更快,不会分散注意力——或者说,他们就没有注意力这种东西,自然就能够做并行处理,能够更好地做出决策,也能更好地协同。我相信你也注意到了调制之后的士兵的眼睛吧?实际上人类的视野,只有中间很小的一片区域才是清晰的;人类需要不断地移动视点,才能在意识中弥合出一个完整的图像。而这种半规律的眼球扫描是一种更高效的办法而已。”
“于是……这个技术也被瘟疫所利用了?”
“没错。联邦仍然在小规模测试这项技术的时候瘟疫就爆发了。我甚至怀疑这两件事有一定的因果关系。所以瘟疫的最初调制效果很不稳定,接受过调制的人,可能会像你们在日凌站上碰到的那几个一样成为非常出色的战士,也可能会像金星加布里埃尔站上的哈维尔、郑和小田他们那样变成某种重度抑郁症患者。现在看来,哈维尔、郑和小田变成那样居然是我们运气还不错。”斯科特博士非常罕见地叹了一口气,随即继续往下说。
斯科特博士也对自己做了调制,定一想。这种无意识的意识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是不是就好像你在梦游,猛然醒过来发现自己并不在床上?当定一回过神来,斯科特博士似乎说了一大段话,他都没注意。
“……哈代,他之前接受过完整的调制。他给出了完整的调制信息,就隐藏在共青城站的那张线图中。我们已经绘出了完整的调制神经冲动时间序列,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斯科特博士一指全息显示上的那团乱麻,“这是最后的一部分工作。我们快要想出办法了。”
“这边人还不少啊。我还以为这种事情只会有几个傻瓜蛋参加。”哈代看着熙熙攘攘的大厅,对定一说。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远征队。据我所知,地面上的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五十万了。”定一走向写着“报名处”的柜台。柜台前排着长队,两个人只能耐心等待。定一扫了一眼,排队的人有男有女,看得出来这些志愿报名的人都是舰队的精英。
“嘿,那边那个是……三十一联队的小牛博斯曼?他也来报名?”哈代东张西望的时候发现了远处的一个熟人。在上次“舰队问题-73”大型演习中,将他们击落的正是三十一联队的博斯曼。“我就说吧。”定一不耐烦地回复一句。
“您好。请上交您的志愿报名表和军人证。请看着这个摄像头,正式说出您的姓名、军衔、部队和报名的专业。”报名处的工作人员对定一说。
“孙定一,少尉,地月系第十三舰队第九飞行联队,飞行员。”定一说完,工作人员交给他一个牌子。“好的,飞行员请往这边走。您好,请上交你的志愿报名表……”工作人员转过头对着哈代说道。“我就是陪他过来,我不报名。”哈代赶紧摆摆手。
飞行员接待处人就少了许多。这边是一个隔音的透明玻璃房子,报名者要一个一个地进去接受问询。定一用牌子刷了叫号,随即安安静静地在外面坐下,等待有人叫他进去。哈代则显然没有这么守规矩。他十分有兴致地盯着玻璃房朝里看,试图从口型和动作上看出点什么来。
“喂喂,这个面试的妹子长得不错诶!你的理想型!”哈代推推定一,让他往里看。
“切,什么时候都不忘泡妞。你这人,真没劲。”定一嗤之以鼻,但还是扭头望着里面。女孩眼睛很大,一头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舰上的文职制服。的确是他喜欢的类型。
“你看看你,是你喜欢的类型吧?我这也不是为了自己,只要你说,我一定要到她的联系方式。兄弟一场,包在我身上!”哈代开始自吹自擂。旁边正在排号的几个飞行员看了他一眼。
“说得好像我自己不行一样!我自己肯定能行……”说着说着,定一声音小了下去。
“你看看你,我就说——”哈代还没说完,广播响起。“下一个,孙定一少尉,可以进来了。”
定一站起身。哈代拍了拍定一的肩膀,“抓住机会!”定一走了进去。
“地月系第十三舰队第九飞行联队,孙定一少尉,是吧?”对面的女孩展露一个笑容,定一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没……错,我,我是。”定一变得有些结巴。
“我是柯林,是舰队见习心理分析师,负责这次远征队飞行员的心理测试和初步筛选。”柯林一边微笑一边盯着他,定一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接下来我们将做一个测试。请戴上这两个测试手环,我将问你一些问题,按照你的直觉回答就好。”柯林递给定一两个手环。定一看着她的手指,细长,线条柔和。
“好、好的。请问——”定一戴上手环,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体,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柯林看到他的窘迫,笑了起来。“不用太紧张。我又不是外星人。孙少尉,看你的战绩你不像是会怕这种地方的人啊,毕竟跟外星人打生打死都好多回了。”她的笑容在定一眼中仿佛是炸弹爆炸的闪光,璀璨夺目。
定一变得更加紧张了。
“首先,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参加远征队?”
“我……我从小就想参加远征队……”定一开始回答。
……
“好的,问题问完了,孙少尉,在这个表上签字,之后你就可以走了。”柯林看着手上的测试表格。
“我……我的成绩如何?”定一略带紧张地问道。
柯林又笑起来,“这又不是考外语,不会当场出成绩。正式的心理评估会交给舰队的认知心理中心去做,我都无权查看结果。毕竟我只是个实习生。”她耸耸肩。
“实习生?”定一疑惑地问道。
“是啊,严格来说我还没毕业呢。”柯林有些无奈,“被导师派来做这种简单活,连实习工资都没有,唉。”
定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好转移话题:“那这个表……”他看着手头的表格。
“哦,是远征队的要求。签字就表明你志愿接受远征队的心理测试和接下来可能的检验和治疗。标准程序吧。”
“哦。”定一在表格最末签下自己的名字,“那……那就这样了?”他还有些依依不舍。
“嗯,是的。你还有什么事吗?”柯林眼睛里带着笑意。
“那……今天结束之后,我能请你吃饭吗?”定一鼓起全部的勇气问道。他感觉自己现在仿佛是单机冲向外星人的一支舰队,“我……今天请假了挺闲的,报名手续结束之后就没事了。”
“好啊。”柯林很轻快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定一感觉,整支外星人的舰队就在他眼前爆炸了。
定一又调整了一下面罩的透光度。巨大的土星挂在天上,相当明亮。土卫二的冰层构成了反射度极高的镜面,在人眼看来是一片反差度极强的景象:亮的地方极亮,而暗处则漆黑一片。定一需要时不时调整面罩的透光度才能看清楚。今天的工作是将固定桩打进土卫二的永久冰层里,这是未来的土卫二居住区的基础。他们首先用电热锤在冰层上掏出一个一百米深的孔洞,然后将固定桩放下去;电热锤融化的水汽混合物要用抽管抽到冰层表面,但是在这个表面温度最高只有145K(1)的行星上,稍不注意抽管就会被冻住,于是他们还得疏通抽管。土卫二重力只有0.01G,固定自己的身形比活动还要费劲,不多时他们就累得满头是汗。他们所选择的这个地方是土卫二上温度较高的地区,推定冰层下有液态海洋。定一总觉得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活动,但他说服自己,这是他的幻觉。规划方案里,他们要在冰层里挖出数个大型空间,用以隐蔽。
距离他们上次任务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不知道为何,瘟疫这半年时间表现得极为安静,没有派出新的飞船。整个基地把一部分重心转移到了基础建设上来:上面禁止两人继续出击,哈代和定一就志愿报名,来土卫二上修建居住区。今天哈代休息,定一他们的班组五个人干得满头大汗。
3小时的野外工作结束,定一和班组的其他人返回临时营地。走进气闸门,定一意外地发现哈代在等他。
“忙完了?跟我回基地,我这边可有个大发现!”哈代一把拉过定一,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什么发现?”定一问道。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到了就知道了。”
回到基地之后哈代领着定一来到了临时居住区:从瘟疫飞船上带下来的一千三百三十八人就在这里。原本这个地方的名字叫作“临时存储设施”,但是毕竟这些是冬眠的人,而不是东西,所以正式的名字叫作“临时居住区”。目前他们对这一千多人还没有什么好的处理办法,有少部分人被带到神经科学中心做检测。斯科特博士和神经科学中心的科学家们正在努力开发出一种反调制手段,如果成功,他们就可以唤醒这些人。这里的“唤醒”的意义是双重的:要把他们从深度冬眠中唤醒,也要把他们的自我唤醒。
定一猜测这个发现和这些瘟疫战士有关,但是还不知道哈代到底发现了什么。
居住区没有重力。冬眠舱被全数接驳在动力梁上,交错放置,一直摞到设施顶部。目前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有其他人,没有照明,温度很低,他们只能靠作训服上的照明前进,呼出的白色水汽在光柱中十分明显。哈代带领定一在设施之中飘浮前进,不时拉着某个冬眠舱上的把手借力调转方向。最终,他在某个冬眠舱前停下了。
“看看这是谁。”哈代脸上一阵笑意。
定一凑上前去。
是柯林。
低温凝胶内的她皮肤有些苍白,紧闭着双眼,看上去仿佛比她在那个视频里更生动。那样的她没有了姓名,而这里的她,似乎还是那个定一认识的叫柯林的女人。
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她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还能治好她么?一百万个问题在定一脑海中略过。但是最终他还是问了唯一一个问题:“你怎么发现她的?”
“有个朋友在情报部门,”哈代用手指了指后面,“他们要统计来的这批人的身份。恰好看到了。”
定一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她的脸,但是摸到的只是冬眠舱的外层玻璃。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唯一支柱就是柯林。但是现在瘟疫直接把她送到他身边,他离她如此之近却又远在天边——他确实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他的目标是解决瘟疫,救出柯林,而柯林就在他身边。如果斯科特博士真的能开发出那个反调制算法的话,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接下来,他还想要继续战斗下去吗?
“我的那个朋友还说了,斯科特博士其实已经把算法搞出来了,而且已经实验性地唤醒了两个人,”哈代压低声音,“但是这事是机密。他说本来就不该告诉我。”
已经搞出来了?那柯林有救了?定一脑袋里有一百万个想法在旋转。他恨不得马上就冲过去找斯科特博士,又瞬间冷静下来。这半年瘟疫和反抗军高层异乎寻常的安静或许意味着什么……但是他无从知晓。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定一挤出这句话。
“嘿,你还记得我说的那句话么:舍命陪君子。你无论做什么,我都跟你一起。”哈代嘴角轻松,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少有的严肃。
“好。”定一点点头。等着我。定一用力擦干净冬眠舱的透明表面。他的自我现在有一半安睡在这里。
两人开始往回走。正在这时,储存设施的照明被打开了,一片光明。广播系统开始工作。
“原地月系第十三舰队第九飞行联队托马斯·哈代上尉与孙定一中尉,我们怀疑你们违反了第26基地的条例第75项。请你们停留原地,等待我们的检查,不要做任何动作。”
十几个身影出现在储存设施的大门口,朝他们飘过来。定一和哈代乖乖地举起手。
定一和哈代并没有被关起来;实际上基地里也没有监狱,定一甚至怀疑基地条例根本没有第75项。他们只是被带到了宿舍区里比较独立的两个房间,门口有两个守卫,不让出门,如此而已。他和哈代没有被关在同一间房里,他也就没有来得及问哈代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过定一猜测,这大概与两人夜闯储存设施没有太大关系。
没过多久定一就被传唤,守卫把他带走,也没有告诉他去哪里。哈代没有跟他同行,不知道是先一步过去,还是两人分开去了不同的地方。很快定一就发现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基地里的一个秘密部门:他至少过了三道安全门,每过一道门,护送他的守卫都要换一拨。最后,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小小的会议室。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标准全息显示器。
进来的人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基地司令费萨尔少将。
定一站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费萨尔少将回了礼,“请坐。”
“我们知道斯科特博士已经告诉了你联邦‘全自动’计划的一些内容细节。”费萨尔少将没有浪费时间。
定一点点头。
“由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这些信息还不能向外透露,希望你能明白。”
“是,长官。”定一简单地回答。
“据我所知你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很好。任何泄露都被视作重罪,军事法庭审判将会是毫无疑问的死刑。”费萨尔少将说。她语气很平淡,显然并没有把这件事情看得很严重。定一有些纳闷。这种事情并不至于劳烦这位基地最高司令。
“不过,这次会面主要并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接下来我要交给你和哈代的秘密任务。”
“为什么是我们两个?”
“因为,你……很特别。”费萨尔少将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们还不知道你到底特别在哪里,有太多的资料在逃亡之中丢失了。但是,我们从某些渠道中知道,你跟其他的人确实都不一样。”
定一沉默。某些渠道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瘟疫?他们和瘟疫还有一些秘密的联系管道?他到底如何特别了?他很想问这些问题,但是费萨尔少将显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看着定一,目光里几乎是一种好奇。
“让我们来谈一谈接下来的任务吧。请跟我来。”少将带领着两个人走进旁边的一道门,是另一个会议室。有另外一个人已经在里面了,是斯科特博士。斯科特博士又回到了“聚能”状态(这是他自己的说法)。自从定一走进这个会议室以来,他一直在盯着又一团乱麻在看。不过这幅线图显然与上次的神经冲动时间序列不一样,有些地方看上去倒像是人脸。
“改进的切尔诺夫脸谱图(2)由HermanChernoff在1973发明,以人脸的形式展现多种类型的数据,用眼、鼻子、嘴巴、表情等多种人脸表情表示数据维度。该想法的起因是人们对于人脸表情能够毫不费力地识别差异。切尔诺夫脸谱图对各种变量以不同图谱表示。人类大脑里有那么多的神经元都分配给了识别人脸。真是浪费。”斯科特博士评论了一句,又回到了一动不动地盯着线图的过程之中。
费萨尔少将点亮桌子上的全息显示。上面是一系列长程/近程传感器数据,显示目前太阳系的状态。一个带时间序列的内太阳系战术图景。一条白色的线从地球绕日轨道L4点一直划到土星轨道。
“这是半年前的数据,瘟疫的内太阳系高速公路建设,当时已经有一千四百三十二个。不过重要的不是这个。”
全息地图放大,聚焦于地球轨道L4点。L4点上除了明显增多的圆环和组成圆环的构件之外,又多出了一个巨型构造。一个巨型圆柱体架构,明显还没有完工。旁边飘浮的是层层叠叠的建筑构件。按照它和圆环的比例,长度应该超过两千公里。
“这东西是做什么的?”定一问道。
“就在Xenus人发动进攻前一段时间,我们观测到了这个巨型构造的开工。然后Xenus人对瘟疫在L4点发动的进攻失败了,瘟疫明显加快了这个巨型构造的建造速度。我们很确定Xenus人的进攻与这个巨型构造的建设有直接联系。这东西的用途我们不知道,但是有所猜测。”
“Xenus人失败了?”
“是的,全军覆没,瘟疫的损失以最乐观的估计,不会超过他们全部力量的5%。但是这个不重要,我以时间序列快速播放到现在的状态。”
费萨尔少将打开了最新的内太阳系战术地图。比起半年前,这次战术图景表示瘟疫在这段时间并不是什么都没干。最明显的例子是,圆环的数量显著增加了,现在从地球环日轨道到土星轨道,圆环的数量几乎增长了十倍。
“每个圆环之间相隔三十万公里,总计一万二千八百六十七个圆环。”费萨尔少将说道。
“我不理解瘟疫制造这么多圆环到底是做什么用。如果是太阳系高速公路,十分之一数量的圆环就已经足够了。”哈代说。
“加速轨道。整个工程的功率足以将一个质量大约五千吨的物体加速到0.3c。或者将一个小于一千吨的物体加速到0.8c。这样规模的飞行器不足以支撑载人跨恒星系航行,但是足以搭载一台‘冯·诺依曼’探测器。”斯科特博士很平淡地说。
定一明白过来。所有的这些圆环可以构成一个超级功率的加速轨道。人类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要探索太阳系外的空间,而瘟疫打算要代表人类走出这第一步。“真正地走向星辰。”
全息地图的显示回到了L4点。之前所看到的那个圆柱构造现在已经变了许多,绕着圆柱是次列重重叠叠,如同立方体一样的巨型构造,像花瓣一样展开,从尺度来看,每一个立方构造都比得上一座几百米高的摩天大楼。整个构造有一种诡异的美感。瘟疫是怎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造出如此巨大的机器的!?
“引力子放射线射出装置。这是跟恒星际弹弓配套的恒星际通信设备,它的功率峰值可以达到卡尔达肖夫指数1.03。”
在宇宙中蛙跳。将飞船加速到0.8c,用五年左右的时间飞到比邻星,耗尽自带燃料减速,放出探测-建造无人机,花一段时间建造出另一个弹弓,继续前往下一个星系……
“真正地走向星辰。”定一喃喃道。这是他的梦想,被击碎的那一个。而现在瘟疫则要代替人类来实现这个梦想,仅仅剩下一步之遥。
“所以我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定一看着费萨尔少将。最终他们还是得落到这个问题上来。
“我们要去这个站点。它能够让我们击败瘟疫。”费萨尔少将说。
定一回过头,联系起最近的消息:“斯科特博士,你完成了解决方案?”
“是的。我完成了解决方案。想必你们也听到了。
“我复原了联邦和瘟疫现在使用的调制算法。它通过刺激视觉和听觉皮层的特定神经通路来形成电脉冲谱,完成神经通路重整。
“这两天我终于拼出了拼图的最后一块。我们已经完成了临床实验工作,证明这个解决方案是可行的。
“向全太阳系广播这个方案就能够让已经被感染的人类恢复自我意识。瘟疫与这些人有高带宽的数据连接,所以我们只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广播发射源。这个恒星际通信阵列是最理想的选择。
“下一步的计划是,我们要飞到那个阵列上去,通过物理接口将这些信息向整个太阳系广播。只要我们能够成功,我们就击败了瘟疫。”
然后呢?定一很想问这个问题。他突然有一点不想执行这个任务——或许投入瘟疫那一边也不错,那样他说不定还可以乘坐飞船在有生之年前往半人马座阿尔法,甚至是更远的地方。然而他也清楚这并不会发生,他最多也只会是变成一个无知无识的普通终端。但是拯救完人类,他们或许能够利用瘟疫留下来的这些巨型设备来重新恢复远征队。这会发生吗?
“为什么是我们两个?你为什么如此有信心,这次潜入任务我们两个能够完成?”
“我再重复一遍,你是特别的。你绝对能够完成这个任务。”
“柯林……”定一默念着这个名字。是的,他的柯林要回来了。哈代拍拍他的肩膀,“嘿,兄弟,回去吧。我们还要去拯救人类。”
“前提是我们能够成功。”定一最后只说了这句话。
“我们一定能够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