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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族即将离开这一方天地。最后能够给予你们的帮助，仅限于此。”屏幕上的这位Xenus最高指挥官脸上波动出奇异的颜色，然而刘星辰并不能理解他（或者是她？）到底是怎样的一副表情。不过费萨尔少将一直面无表情，所以刘星辰猜测Xenus指挥官其实也是这样。
“感谢贵方的帮助。我方感激在心。”费萨尔少将语气平板地说道。换作刘星辰自己来做这个回复，大概也只能这样说。毕竟二十年前是Xenus人挑起了这场战争，并且造成了现在的局面。但也是从他们身上，人类才学到了如此多的先进技术，否则到现在人类可能仍然是困守在地球上的一个种族，而且多半已经因为核战而自取灭亡了。所以Xenus人的入侵是福是祸，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
通信终止。费萨尔少将转过头来，面对刘星辰、亚当斯和基地里另外几位高级军官。“Xenus人已经同意我们的计划。他们愿意挤出最后的力量来做一次大规模的佯动，用于调动瘟疫的注意力。或者说，占据它的传感器视野。”
“那他们说他们即将撤离太阳系，是不是真的？”195飞行联队联队长罗杰斯少校问。
“应该不是假话。Xenus指挥官特意表示可以带我们这边一部分人走。我已经让后勤部列了一份志愿者名单出来。如果突袭计划失败了就执行总撤退。至于‘最后的力量’之类的话，不必认真。愿意配合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两个种族如此接近，何必打仗呢！”刘星辰感叹道。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人都没说话，陷入了一阵沉默。大家琢磨着这句话。最后费萨尔少将笑了笑，“就是因为接近才打仗不是吗？想想我们人类自己都打了多少仗。”于是整个会议室更加沉默了。
散会之后费萨尔少将单独留下了刘星辰。“孙定一中尉现在什么情况？”她问道。
“没有异状。偶尔会去探视冬眠舱存储区。”刘星辰报告。
“我们要不要提早解冻柯林医生，让他们两个出击之前最后见一面？”费萨尔少将问。
刘星辰倒是没有想到费萨尔少将居然还有关心某个特定下属的时刻。他之前就听闻过费萨尔少将与下属从来没有私人交流，或许这是因为定一太特殊了。
“这个早就考虑过，孙定一中尉自己拒绝了。他说要等到任务完成回来之后再会面。”刘星辰回答。其实另一个原因他现在不能告诉任何人。
“原来如此。也算说得过去。”费萨尔少将若有所思，“那就先这样。有什么问题及时汇报，刘少校。”她匆匆离开。
刘星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也准备离开，前往作战室。现如今那里是他的岗位，他现在是基地的飞行联队作战部长，协调基地的所有战斗机联队的作战。说起来，一年前的那个想法现在倒是实现了——他确实不需要再飞行了。
特战部的亚当斯少校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刘少校，我这里有一份调令。将原地月系第十三舰队第九飞行联队托马斯·哈代上尉与孙定一中尉转隶到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160特种航空团下执行任务。”他把文件递给刘星辰。刘星辰大略看了看，在调令上签了字。在这之前费萨尔少将就已经对他说明了情况。定一和哈代将去执行那项重大的任务，所以将他们调到特战部。不过现在这个状况，某种意义上基地是按照舰队的惯性而运作的——这些繁文缛节都是不必要的麻烦，因为舰队本身已经不存在了。但是，也只有大家假装舰队还存在，才能够继续生存下去。人类就是这样一个物种。
“你们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刘星辰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抱歉，刘少校，这是机密，不能透露。”亚当斯少校抱歉地笑了笑，将文件收起来。不过刘星辰其实早就知道亚当斯的秘密任务。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将手揣进兜里，摸了摸那张卡片。可能就是现在？他想着。不，时机还没到。
刘星辰走进作战室。这段时间的观测显示瘟疫的活动强度明显上升，侦察部门的工作强度也大大增加。作战室比之前多了一倍的体感座椅和显控台，这个原本就不大的房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四处都是躺在体感座椅上盯着全息显示的操作员，他们双手敲打着控制面板，嘴里低声默念。这种默念声与机器的单调轰鸣和环境系统的空气流动声构成了战情室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刘星辰调出L4轨道观测的时间序列。比起昨天，瘟疫的巨型引力子发生器似乎又增长了一点。现在这个白色圆柱形的巨型构造几乎已经要建造完成了，周围的那些平板已经消失，只剩下干净的圆柱形。圆柱的中间是一个圆形孔洞，四条凹槽从孔洞周围延伸出去，形成一个十字形。刘星辰总觉得这像是某种炮管，但是尺寸比例显然不是人类的风格。
“林薇博士，你觉得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刘星辰问侦察部的观测员林薇，正是她负责观察L4点。斯科特博士的判断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刘星辰是其中一个。
“某种……巨型武器？电站？天线？”林薇猜测着，“我想不出来。人类从来没有建造过这么大的东西。这东西也肯定不是人类设计的，我做梦都梦不出来这种东西。”林薇是物理学博士，在瘟疫爆发之前就在土星科考站做观测，现在她的观测站已经成了观测瘟疫的侦察部的一部分。
“如果给你无穷的资源让你建造一个东西，你会造什么？”刘星辰突然来了兴趣。
“我……大概会做一个太阳系那么大的环形对撞机？一口气冲上普朗克能级。”林薇想了想，“实际上瘟疫的那一大堆圆环已经可以这么做了。我算过功率。”她找出一份数据，打在屏幕上。想象图中所有的这些圆环都漂浮在木星和土星之间，将重粒子流加速到创世所需要的能量，“希望那位天人真的这么做了吧，没准还会把实验结果发在《自然》杂志或者《物理学评论快报》上面。到时候署名只有一个名字，它可以拿从今往后所有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刘星辰大致理解了林薇的笑话，跟着笑了几声。但是林薇的笑声里有一种无法排遣的消沉——刘星辰在基地里遇到的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抱着这样的情绪，乐观的人极少。毕竟，他们都是幸存者。
“队长，巡逻群-6MA4325暂时失去联系，是否需要处置？”一个操作员转过身，对刘星辰喊道。
“最后一次追踪到他们是在什么时间和地点？”刘星辰打起精神，投入到工作中去。
“十五分钟前是最后一次定时联系。这次定时联系后就联系不上了。预定轨道是DSE-5243213。他们现在应该在土星背面。”操作员说道。
“要不要再等会儿？可能只是进入了土星阴影。”刘星辰说。
“几个数据链卫星都没有收到信号，应该不是遮蔽的问题……等等，有信号了。”操作员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巡逻群-6MA4325已经确认。由于突遇微陨石，战斗机受到损伤。推进剂大量损失，巡逻群请求救援。”
刘星辰叹口气。还真是不让人省心。“派出救援船，把他们接回来。我要亲自去。”他环视一周，作战室紧张而忙碌。他再一次将手伸进裤子口袋，摸了摸那张卡片。不，还不是时候。
“我说两位，被微陨石击中导致战斗机受损？这也太丢脸了吧？”刘星辰坐在副驾驶席上，救援船正在调整最后的位置，接近两架伤痕累累的战斗机。从外表就能看得出来，有一架的右侧发动机被整个击穿，另一架好一些，但是主推进剂箱也出现了一个大口子。击穿两架战斗机的陨石至少有五毫米。运气稍微再差一点，他们就回不来了。在一年前他会以为这两个家伙肯定是被Xenus人打成这样的。任何太空战斗机的传感器和自动驾驶系统都可以很轻松避开任何大于一毫米的碎片。
“传感器系统突发故障，运气真是糟糕。”回复的是巡逻群的长机，切图科夫上尉。刘星辰暗暗叹口气。基地的战斗机部队妥善率下降得很厉害，人员和备件都有很大缺口。传感器系统故障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不过在这当口就遇到这种事情……而且是两架战斗机的传感器一起故障？
“轨道同步已完成。”驾驶员宣布。下面是刘星辰的工作。他伸出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夹住一架战斗机，缩回机械臂，并且操作姿态发动机喷射以补偿操作过程中产生的动量。损毁的战斗机顺利地被抓回机库。随后他重复了这个过程，第二架战斗机也被回收。他前往机库，探视两位飞行员。
气闸滴了一声，加压完成。两个飞行员打开门走了进来，将头盔摘下来，长出一口气。他们看到刘星辰，条件反射式地立正、敬礼，“队长！”
“稍息。”刘星辰回了礼。他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现在所有人都叫他队长，但是他现在是作战部长。可能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飞行联队长？
“身体上有没有什么问题？”他问道。
“没有问题。就是时间有点长，作战服的环境系统负荷大了一些。回去要洗个澡。”切图科夫回答道。他身上的确不太好闻。僚机飞行员李泽世中尉也点点头。
“辛苦了。回到基地我们会详细检查一下战斗机的传感器系统。先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刘星辰让两人坐下。他们现在离回基地还有几个小时。
“也没有太特别的。”切图科夫倒是没有太大的情绪，“出击的时候地勤就跟我说，长机的传感器系统有点问题，红外波段不是很灵敏，他们还在找具体问题。李泽世的飞机没这个问题，所以我也就没太在意，有一架飞机是好的就行了。不过他的传感器系统在路上突然卡死了，得重启，事故就是在重启过程中发生的，运气真是不好。”
“其实运气还算好，毕竟我们两个没挂。如果陨石再大一点我们两个就回不来了。”李泽世补充道。切图科夫耸肩，不置可否。刘星辰感觉出李泽世的声音和表情都有一些不自然，但是他没有说什么。
“确实辛苦两位了。”刘星辰说，“回到基地，记得写一份报告交上去。你们这两天暂时不要再出击。”
他感到李泽世明显松了口气。“是，队长。”两个人齐声说道。
刘星辰坐在战斗机座舱里，在专用的笔记本上敲下命令，检查战斗机的传感器系统和Log数据(1)。他座下的这架战斗机是李泽世驾驶的僚机，受伤程度较轻，只是主推进剂储存箱破损。刚才他已经检查过切图科夫的长机，传感器系统的确是坏的。理论上他作为整个基地飞行联队的作战部长，没有任何必要亲自来检测战斗机，但是他有一些怀疑。
Log数据显示出一次飞行中的重启过程。从时间来看，重启过程中他们就遇到了陨石。在重启之前的传感器观测数据一片空白，的确像是卡死之后导致的。李泽世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刘星辰重新键入几个命令，调出僚机战术显示系统的缓冲堆栈数据。战术显示的堆栈会在标准时间之后自动刷新，丢弃之前的数据。但是传感器系统在卡死重启之前如果向战术显示传输了任何数据，那些数据就会一直保留在堆栈之中。这点很少有人会注意。
堆栈中的缓冲数据表明，在系统重启之前僚机传感器运转良好，并且已经探测到了陨石的出现。李泽世故意重启了系统，并且删除了之前的探测数据，造成了这次的事故。为什么？他得去找李泽世谈谈。
李泽世对于刘星辰的到来似乎并没有很慌张。他就在他的飞行员宿舍中，半躺在床上，开门的时候刘星辰看见他似乎在看一段视频，但是刘星辰进来的时候他就关掉了。刘星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李泽世看着他坐下来，一句话也没说。
“在遇到陨石之前你的传感器并没有问题。你看到了陨石并且故意撞了上去。为什么？”刘星辰开门见山地说。
“因为我不能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了。”李泽世声音低沉。
“我无法理解。”刘星辰说。他其实能够理解。
“我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死了。我想有些人还活着，但是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就我一个人逃了出来。”李泽世垂下眼睛。
李泽世，原隶属第三舰队第104飞行联队，瘟疫爆发时正在执行长程侦察任务，经过一番苦战之后逃到火星。他是104飞行联队逃出来的唯一一个人。刘星辰来之前特别查了他的背景信息。
“我们都知道反抗根本是徒劳的。我们根本打不过那个东西。这么长时间它在谋划什么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可能再过个十分钟我们就都得死。我可不想变成它的傀儡。”李泽世低声笑了起来，“在高速闪光之中变成蒸汽对我来说或许是种解脱吧。可惜计算出了点小差错。”
“那你为什么要带着切图科夫一起去死？”刘星辰问道。
“哦，那个家伙。”李泽世的声音终于带了一点儿温度，“他死了对我们都有好处。你问问队里的其他人就知道了。”他对切图科夫的恨意在言语中一览无遗。刘星辰记了下来，之后要对切图科夫上尉做一些调查。
“所以，就这样吧。把我带走，随便处置。反正过不了多久这些就都没意义了。”他坐起来，整理好行头。刘星辰挥挥手，门打开，两个宪兵进来，给李泽世戴上手铐。刘星辰拿起李泽世刚才正在看的平板，打开最近播放，是一个姑娘的视频，言笑晏晏。
“你妻子？”刘星辰问。
李泽世点点头，扭过脸去。两位宪兵夹紧他，将他带出了门。
刘星辰想起了海洋和慕星。他将手探进裤子口袋里，碰到了那张卡片。
不，现在还不行。
他的手表响了起来。紧急军情，他需要立即赶到作战室。
“刘队长，我是柯林，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视频中柯林一脸惶急，完全看不出任何被感染的特征。她在一个很小的舱室里录下这段视频，背后就是舱门，她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下，确认舱门没有被暴力打开。
“长话短说。定一非常特别，他手上握着拯救人类的关键，天人对他非常重视，正在全力找他。”背后的舱门传来砰砰的声音。柯林拿起手枪，开始检查弹药。
“不要让他被天人抓到。千万不要，他太重要了。”柯林红着眼睛说，“我们没有时间了。再见，队长。告诉定一，我仍然爱他。”视频结束。
刘队长看着屏幕重新变为黑色。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因为视频上的这个人，虽然有着柯林的面容，但是他完全不觉得那是柯林。他见过柯林很多次，视频上的这个人有着微妙但是绝对的差别。他重新瞥了一眼冬眠舱，想要找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差别，但是是终还是放弃了。
战术显示重新亮起来：有一段视频可供下载，是否下载？
刘星辰选了“是”。过了片刻，屏幕开始继续播放。
仍然是那个舱室。柯林重新打开了摄像头。舱门的砰砰声已经停止了，她一脸平静，坐在摄像头面前的那把椅子上。“刘队长，你好。我是柯林。”这才是柯林，刘星辰终于能够把这个人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对应起来。
“请将刚才那段视频交给基地最高指挥官费萨尔少将。我所代表的天人想要请你帮我们一个特殊的忙。”柯林说完，站起身来。她身后的舱门打开，是两个人。
海洋和慕星。刘星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海洋牵着慕星的手，坐在柯林刚才的椅子上。她将慕星抱在怀里，“如果你能帮助我们，天人将保证海洋和慕星两个人的生存，健康和幸福。我们甚至能保证你的生存。”她接着柯林的话说道。没错，这就是海洋的声音。她拉过椅子的姿势。她将慕星抱在怀里的动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冬眠舱的背面有一张存储卡。请在合适的时间将上面的内容上传至基地战术系统。”慕星奶声奶气地说。这就是他的女儿。千真万确。她张嘴的时候左边缺了两颗牙齿。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一年半之前，那时她刚开始掉牙。
“刘队长，你会知道什么是合适的时间。”柯林开口说道，“至于定一，”她抱歉地笑了笑，“我很对不起他。我们会再见面的。”
视频结束。
刘星辰低头看向冬眠舱的背面。平整的背板上有一片微不可察的凸起。他试着拿指甲撬了一下，一片小小的存储卡掉到他的掌心里。
刘星辰匆匆走进作战室。作战室本来已经是一片忙碌，而现在更是变成了一锅粥，已经接近沸腾。操作员的低语已经变成了高声叫嚷。刘星辰好一阵子才习惯了这种声浪。
“队长，长程传感器有动静！”一个观测员向他大喊，“检测到多个高速目标正在向土星航行！”
整个战情室沸腾起来。“是否确定？给我详细数据！”刘星辰叫道，“基地进入二级警戒。”
“确定了！高速目标，24，速度，0.12c，预计将在二百六十六分钟之后接触！”这句话直接将整个战情室完全引爆。“提升到一级战备！放出拦截群，将基地里所有还在休假的飞行员全部召回！所有人必须抵达战位！通知费萨尔少将，基地进入全面动员！”刘星辰发布着指令。战情室的运转速度瞬间高了一个级别。
这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了。刘星辰想着。他想起李泽世最后说的那些话。还有切图科夫上尉。不过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他掏出那张存储卡，在显控台上划了一下。原谅我，刘星辰默念。
战情室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