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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所提供的低可视度飞船的改装已经完成了。这艘飞船叫作伊利湖-15，实际上原本是一艘仅仅能够在地球和火星之间往返的小型摆渡运输机。基地在船上安装了一个绝热主动冷却罩，以躲避瘟疫的被动传感器。飞船的货运支架和惯性舱被拆掉，舱外堆满了冰。飞船内部的舱室大多数被封死，只留下最多够五人生存半年的补给。飞船的高级舰载计算机也全部下线，只留下基本的轨道计算和导航功能。基地联系了Xenus远征军，计划是在出发之后Xenus人会派出手头的大部分力量做一次大规模的调动来吸引瘟疫的注意——这样做的目的是骗过瘟疫的传感器阵列。或许瘟疫并不存在注意力这种东西，但是它手头的设备肯定是有限的。
出发选择的是地球和土星的冲日(1)。选择合适的轨道，他们能够用大约八十天的时间飞到地球L4点。定一没有感到兴奋或者紧张。哈代也没有。哈代一直处于一种精神上的轻微兴奋状态，可能是调制的结果。这几天定一很正常地作息，一点情绪都感觉不到。
大概也是调制的作用。定一淡漠地想。在上次之后他对于自己的记忆愈发不确定起来：他是不是如同哈代一样在感染之前就接受了调制？但是这仍然无法解释他是怎么知道那些奇奇怪怪的管理员密码的……不管怎样，他仍然是一个人类，仍然想要回去，回到他的日常生活中去，想要回到柯林身边；知道这一点也就够了。
出发的前一天，定一一个人来到了冬眠临时存储区。这里比他上次过来要宽敞不少：有一些冬眠者被转移到了神经科学中心，等待被唤醒。逆调制信号这段时间被证明是有效的，一些冬眠者被唤醒，除了有一些轻微的失忆症状，没有太多后遗症。这些成功事例让整个基地都很兴奋。
定一来到了柯林的冬眠舱前，看着这个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她跟上次他来看她的时候没有变化。定一知道，过几天他们就会把她唤醒，而他那时则处于从土星到地球的漫长航渡过程之中。基地提出优先解冻柯林，但是定一拒绝了。他可能再不会回来了；或者他会成为全人类的英雄而回来。不管怎样，想到她还在这里等他，定一心中就充满勇气。而她如果醒来，他反倒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嘿，为了你，我会活着回来的。定一心中默念。他的手伸向她的脸庞，但却被冬眠舱的舱盖阻隔。
那么，我走了。定一收回手，准备转身离去。
正在此时，柯林的冬眠舱的监视窗口发生了变化：原本正常的生理量表，快速跃动一阵之后数据全部归零。
无线电频道中传来了一阵沙沙声，仿佛是森林里群鸦飞过。这种声音出现在这里，可能性只有一种：全频谱带宽的巨量数据传输。
柯林的冬眠舱监视窗口又发生了变化。数据行闪动如瀑布，这是自检程序运行，准备唤醒。
“这是……”定一的思绪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滑过去。
冬眠舱开始执行唤醒程序，冷冻凝胶在超声波下变性为液体，然后被排出舱外。唤醒程序往冬眠者体内注入复合药剂，刺激新陈代谢和神经活动。舱内逐渐加温，定一眼看着柯林的脸色越来越红润而有生气。他望向四周，周围的冬眠舱都在同一时间启动，整个存储区域的冬眠者都将醒来。
定一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舰内广播响起：
“所有人员请注意，所有人员请注意；目前本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不在岗的勤务人员，请立即向你们的作战岗位报到，这不是演习；重复，目前本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不在岗的勤务人员，请立即前往你们的作战岗位报到……”
哈代的声音也同时在通信频道中响起，显得急切而仓促：
“定一，你在哪里？赶紧回来，这次瘟疫真的动手了。长程传感器检测到至少二十个亚光速目标正通过圆环轨道向基地这边飞来，抵达时间不会超过三小时。现在基地里所有的作战人员都在集合……”
“他们全都醒了。”定一望着柯林。她的冬眠舱舱盖打开，她缓缓地坐起来，睁开眼睛。在这一刻，定一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生机，没有感情，没有他。她只是扫了他一眼，就从冬眠舱里爬出来，朝着存储区的大门飘过去。四周所有的冬眠舱里的男男女女都爬出来，跟着也飘走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好像根本没有见到他一样。
“你说什么！？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也行！”哈代在无线电频道里急切地喊道。
大门那边，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当定一见到哈代时，后者正拿着一把步枪，脸上半是乌黑半是血痕。瘟疫的潜伏战士战斗力惊人，基地的保安部队根本不是对手，大多数人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倒下。对方展现出了动物般的野性和敏锐嗅觉，分合进击，战术极为高妙。定一努力跟在他们背后，但很快就被他们摆脱了，一路上全是基地人员的尸体。很快这支一千多人的力量就分成了无数小组渗透进整个基地。远处的爆炸声不时传来，有不少区域已经降下气密门，定一只能绕远路。他想再次见到柯林，但是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只能来找哈代，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没有时间了！刚才亚当斯队长在秘密频道联系我，要我跟你汇合之后一起去机库，我们要在那里组织力量反攻。”刚刚碰面，哈代没有多废话，拉着定一就走。
好在他们现在所在的装备整备库与机库相隔不远，一路上也没有见到瘟疫战士。无线电频道目前一片混乱，无数人大喊大叫要求支援；定一紧盯着基地的舱室妥善率地图，满心忧虑。时不时就会有一个舱室从绿色变为红色：这意味着这个舱室的气密完整性已经遭到破坏。虽然瘟疫的这一千多人比起基地的总人数来说只是一个小数，但是他们确实没有预见到这种情况的发生。况且，离瘟疫主力攻击部队的到来，只剩下两个小时的时间了。
亚当斯队长穿着舱外作战服站在那里，正在给几个士兵分配任务。他看到定一和哈代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份文件将原地月系第十三舰队第九飞行联队托马斯·哈代上尉与孙定一中尉转隶到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160特种航空团下执行任务。接下来你们两个随我来。”哈代愣了愣，把纸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有他们队长刘星辰以及基地指挥官的签名。亚当斯队长没有浪费时间，指了指旁边的整备室，“去穿上舱外作战服。到神经科学中心的路被锁闭了，我们要从舱外过去。”
“神经科学中心？”
“对。我们目前的任务是营救斯科特博士。”
从舱外看来，整个抵抗军基地显得非常安静，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内部现在正在经历一次暴乱。定一将无线电频道中的一片嘈杂调到最小音量，努力不被干扰。在他的前面，亚当斯队长和一个班的战士正排着队形缓慢向前。头顶的土星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十分明亮。在他们脚下，是土星的光环，无数的细小冰块和石头延伸开去，在土星的映照下闪着粼粼的波光，仿佛是一片大海。
前方一阵白色喷泉跃起，这是典型的气闸减压过程。三个身影随后从舱门中出现，朝着他们疾驰而来。“Break!Break!Break!接敌！”亚当斯队长在频道中发出指令。战士们四散开来，代表弹道的红色轨迹在真空中划过。定一将推进剂注入喷射背包，转了大半个圆，打算从天顶方向掠袭。然而瘟疫战士似乎早有预料，定一的光点注入还没有完成就被摆脱。不过那位战士终究没有抵得过一次协同射击：抵抗军这边几位战士的弹道完美地封住了他的可能路径，他的舱外作战服被击穿，喷射背包的推进剂从弹孔中泄露出来，动量把他变成了一个不停旋转的物体朝着土星飞过去。他最终可能会坠落到土星上。
这次遭遇战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八十七秒之后人类抵抗军就以一人阵亡的代价击坠了三名瘟疫战士。他们现在必须加快脚步：瘟疫的拦截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神经科学中心没有气闸，他们使用便携气密舱切割舱壁之后突入。进去之后定一发现内部漆黑一片——基地的这一块已经失去照明，温度也明显降低。
定一和战友们打开夜视仪，发现舱室到处都是死人——偶尔还有几个活着的，战士们已经四散下去进行紧急处置。亚当斯招呼定一和哈代过来，向科学中心深处摸去，寻找斯科特博士的踪迹。他们在无线电上试着呼叫斯科特博士，但是没有回应。斯科特博士的最后一次地理位置更新显示他在手术室里，正在执行对一名冬眠者的唤醒操作。
前面的廊道一阵响动，一个热感应信号一闪而过。三人立马停住，亚当斯队长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廊道拐角，探出头去查看情况。突然一声巨响传来，亚当斯队长旁边的一块舱壁被炸得粉碎——外面就是真空。顿时强大的气压将亚当斯队长推进了真空里，应急机制启动，巨大的钢构升起，保全了整个舱室的气密性。
“我没事。你们两个暂时不要移动，我会另找个办法进来。”亚当斯队长的声音及时响起。事先他们就考虑过类似情况可能发生，一直使用舱外战斗服循环呼吸。
定一回过神来，想要确认哈代的位置——但是哈代消失了。“哈代，你在哪里？”定一大喊。没有回应。
一片黑暗中，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前方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定一端起枪，缓步朝前走去。他走到走廊拐角处，将步枪换了肩膀，猛地转向；一件重物朝他砸过来，正中他的头盔，战术显示登时失去了效果，眼前重新恢复到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他眨眨眼睛，在黑暗中勉强看到一个人影扑过来，手上似乎握着一把匕首。他正抬起步枪准备开火，旁边的一扇安全门突然打开，一声清脆的枪响，闪光中这个人影被击中，朝旁边飞出去。一只手抓住定一的步枪，干脆利落地将它夺走，然后拉着定一进了房间，门重新关上。
定一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房间里应急灯亮起，定一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人是谁。
是柯林。她现在非常正常，穿着标准的战斗服，跟定一在一小时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我亲眼看见你……”定一喃喃道。
柯林很平静地看着定一，眼神里满是温柔。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看见她这样的神情了？三个月？六个月？一年？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柯林说。
定一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去救出斯科特博士，把他带去你们的任务。这非常重要。他现在在科学中心D310室。你们还有二十三分钟。”
“我会等你的。”柯林说完这句话，转身开门走出了房间。
“等等！”定一站起身追了出去。他有无数的问题要问她。但是他冲出房间，四周已经没有人的踪迹。哈代的声音适时响起：“定一，你在哪里？我已经与亚当斯队长汇合，请报告你现在的位置。”
在D310室找到斯科特博士的时候，他仍然在看着手头的资料，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三个人的到来，他没有惊奇的神色，只是很自然地跟着定一往外走。
“斯科特博士……”定一在私人频道里对他说。
“你要与我们一同去L4吗？”定一问。
斯科特点点头，“计划是这样的。我必须去。”
“是之前就计划如此还是之后改变的计划？”
“情况有所变动。”
“为什么？”
斯科特博士没有回答。这时公用战术频道开始广播：“全体人员注意，全舰即将进行一次战术机动，预计在1343开始，持续时间：一百二十五秒。请做好准备。由于目前的状况，下列区域可能会影响到舰体完整性：A1233，A3242，C87，E5……”
“我们目前所处的区域可能会被剥离出去，现在我们还有7分钟。斯科特博士，你最好穿上舱外活动服。”
原来这就是二十三分钟的剩余时间。定一想。他们快速奔向临时气闸，定一坚信柯林能够活下来。等着我，定一默念。
他们跃出舱门的时候全舰机动正好开始。遍布基地的姿态发动机喷出长长的火焰，将整个基地变成了一只刺猬。基地现在进入霍曼转移轨道，神经科学中心的惯性舱在爆炸螺栓的闪光中从舰体分离了出去。四架战斗机从机库中弹射出来，开着全加力飞向远方；这应该是针对瘟疫突袭部队的拦截机。
回到机库，定一发现这里已经成为瘟疫战士的主要攻击目标。他们的队长刘星辰正在指挥内卫部队组成强固支撑点，抵挡瘟疫战士的攻击。基地里还活着的飞行员们正在陆续报到，整备班在抓紧时间启动战斗机，对瘟疫的突袭部队展开拦截。进入机库的舱门有限，瘟疫的战士们一时间与内卫部队形成对峙，暂时没有突破，两方正在以轻武器交火。
一行人与刘星辰会合，然后隐蔽在刚刚立起来的便携掩体背后。“伊利湖-15已经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启动。你们赶快出发。我们这里还能够抵挡一阵子！”刘星辰朝他们大吼。
“你们怎么办！”哈代喊道。
“没事，等你们回来我们再……”队长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枚高超音速炸弹就击中了他旁边的机库，巨大的闪光之后，紧接而来的气浪将所有人震得七零八落。这是瘟疫方第一次使用重武器。
定一感觉自己被一只手拉了起来。是哈代。哈代的另一只手抓着斯科特博士，后者看起来已经昏迷不醒。定一努力站了起来，四处张望，发现队长已经不见踪影。亚当斯冲上前去接替了他的位置。他回过头来，“D12泊位，快去！”
“是，长官！”哈代喊道。定一搀起斯科特博士，两人一起发力，朝D12泊位奔去。
低可视度运输船伊利湖-15已经做好全部起飞准备。定一和哈代将斯科特博士扛到乘员舱固定好，然后进入驾驶舱，启动飞船。
“基地塔台，1502，T-AOE-5477伊利湖-15号请求起飞。”哈代说道。
“T-AOE-5477，1505，准许起飞。祝你们好运。”
“1505，任务启动。轨道转移开始。距离抵达任务目标地点：预计为81标准日14小时32分16秒。喷射：600秒。180秒后进入无线电静默。”哈代的声音很冷静，丝毫听不出刚才的影响。伊利湖滑出机库，发动机开始点火，三个人感受到了一阵侧向的加速度，眼前的星空开始旋转，土星位置从他们的上方变成了下方。在他们后方，是正在战火中的人类抵抗军基地，而在前方数千万公里处，数十个目标正以亚光速向基地袭来。
但愿我们能够有好运。定一想。
但愿我们能够归来。
但愿我们还有可以归来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