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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藏山遇醒了过来。他不记得梦见什么了，但是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梦见那个东西。自从他和萧十四进入了天人的构造，他就再也没有梦见过那片黑暗。
升降梯门还是没开。空间内部完全没有任何装饰，极为单调。升降梯内部有符合人类标准的气压和温度，对于昆仑人来说略低，但是可以接受。他们已经在升降梯里待了超过十四个时辰。禹藏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要带他们去什么地方。禹藏站起来，发现萧十四正靠着墙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他已经醒了，也走了过来。
“轮岗时间还没到，这么早就醒了？”萧十四说。他们约好轮流睡觉，每隔七个时辰轮替一下。萧十四看了看表，离他入睡也就过了三个时辰。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睡得很好。”禹藏叹息，“你来休息会儿吧！”他指指睡袋。萧十四摇摇头，“跟你一样。”禹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两个人默然无语，各自想着心事。
“我在想，”禹藏首先出声，“方舟怎么样了。”
“我想他们应该没事。”萧十四想了想回复道，“我们已经在这个玩意儿里面三日了，你觉得这东西真的是一种武器吗？”
“就我们看到的部分来说，不像。而且还没有彻底建好。但是这东西太大了，谁也说不清楚。十四，你觉得天人建这么大的一个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的？”禹藏追问。
“禹藏，我们之前与昆仑天人打交道的经验，”萧十四无奈地说，“就是不要猜度天人的想法。就算那个天人是我们自己所造出来的，也是这样。”
“它摧毁了玉鼎和天元两派的方舟。”禹藏说。
“但是，它为什么没有摧毁剩下五派的？”萧十四反问，“对它来说同样容易。我在这里实话实说：我并不确定当初天人的重力子发射装置是不是摧毁了两派的方舟。虽然从观测数据来说是这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禹藏困惑地问。观测数据的结论如此，为什么萧十四要说自己并不确定？
“因为我总觉得数据中有些互相矛盾的地方。在这里无法跟你解释清楚，除非你也是钦天监学毕业的。”萧十四摊手，“我自己的想法，是天人并非有意要摧毁两派方舟，而只是两派方舟刚好在那个方向上，如此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它的引力子射线是要射击那个方向，而不是要射击两派方舟？”
“并不是射击，而是通信，超长光程距离上的通信。所以才需要那样强大的射线。”
“那你当初为什么说我们要做一次预防性打击！？”禹藏更加迷惑了。
“如果我错了呢？”萧十四反问道，“这种东西是武器，还是通信天线，有这样的强度，有什么区别吗？”
“这样的话，当初昆仑天人究竟是在与谁通信？需要这样大的能量？”
“这就是你我不知道的了。可能是另一个天人，就像人类，这几十载的时间里他们自己也弄出来了一个。这个宇宙里可能到处埋伏着天人。”萧十四语气消沉。
禹藏想到这个宇宙图景，也灰心丧气起来。像他们这种个体智能生物，可能就是天人的踏脚石而已。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过了半刻，禹藏突然出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升降梯停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判断出来的，但是他就是知道。萧十四同时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分明在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升降梯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辆巨型工程灵械驶进来。两个人避开这台巨大的灵械，走出了升降梯门。在灵械的背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出现在两个人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制造工厂。禹藏发现他至少能够理解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用的，这让他稍微有一些安慰。他们仿佛处于一个巨型峡谷的底部，触目可及的地方都是长长的流水线。无数零件和半成品的灵械在轨道上被吊着向一个方向移动，环绕着他们的机械手将新的零件装配上去，然后移到下一个工序。他们现在的位置则是一条道路延伸出去，分出很多岔路通向不同的地方。他们的头顶上同样如此，看起来这个制造工厂分了很多层。他们现在的位置还不是制造厂的底层，在他们所处的道路下面，是一块一块巨大的方格地板，透出明亮的白光。禹藏不知道这是什么，猜想可能是这个制造工厂的能量产生装置或者原料处理结构。
两人沿着道路向前走。在禹藏看来，装配完成的灵械和建材就通过这条道路被升降梯传送到刚才他们身处的那个巨大空间，去完成天人不可捉摸的工作。不过很明显，这条道路的出口不止一个——他们看到的那个空间的建设工作远非天人构造的全部。禹藏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应该往哪个方向去。萧十四显然是被天人制造工厂的巨大规模所震慑了，半晌都没有说话。
“禹藏，你看流水线上制造的是什么？”萧十四突然出声，指着他们旁边的传送线上所输送的构造。
这是……某种植物？禹藏认出了那种东西：一块带有植被的地板。尺寸跟一艘战斗舟差不多。
“人类母星的植物。这可真是奇怪……”禹藏说到一半就停了。萧十四点点头表示理解。昆仑界的植物有所不同，颜色更加接近于紫红，但是绿色植物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奇特的东西。天人制造这种东西干什么？
很多块类似的带植被的地板在传送线上前进。禹藏发现这些地板还并不都是整齐划一的产品，而是各自有不同的形态、结构和弧度。上面所附着的植被也各式各样。有伏在地表的小型灌木，也有高大耸立的大型林木。天人这是要开一个植物园还是什么？
就在此时又一辆大型工程灵械从他们身边驶过，径直开向他们刚刚走出来的升降梯。不知道为什么，禹藏总觉得这辆灵械上有一只眼睛看见了他们。
“禹藏！我们是不是应该隐蔽一下？我感觉情况不太对。”萧十四显然也有相同的感觉。他回头望了望那辆已经驶进升降梯门的大型灵械，又四处张望了一番，观察是否有什么东西会出现在这个空间来处理他们。如果有，也会是某种能力远超他们的自动装置。
总而言之这条大路是没有办法继续走下去了。“我们跟着这条流水线走！”萧十四指了指旁边流水线上的构件。离他们最近的正好是一块高等植物地板，高大的树林下是茂密的灌木丛，足以让他们两个躲过任何观察天眼。
两个人很轻松就跳到了那块地板上。让人意外的是，植物是生长在真正的土壤之中的，而不是使用某种培养机器培养的。虽然重力并不是两人习惯的昆仑界标准重力，但踩在真正的泥土上，禹藏山遇和萧十四的心情明显变得愉快起来。自从离开昆仑界，幸存的昆仑人就很少再有机会接触真正的泥土；他们日复一日面对的，只是方舟的钢铁空间。新一代的昆仑人有很多根本就没有踏出过方舟的舱室，也只有禹藏和萧十四，以及当初的幸存者们还依稀记得踩在真实的泥土上是什么感觉。
萧十四坐在树下，把鞋脱掉，将脚掌深深地踩进泥土。
“等会如果谪仙过来了，小心跑不掉。”禹藏在旁边看着，提醒道。
“多少载过去了，我都快忘记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了。”萧十四长出一口气，“你也可以试试。我看你这么多年首席做下来，快要变态了。还在昆仑界那会儿，你向来是我们几个里胆子最大的，现在怎么这也不敢那也不敢？”他斜着眼看着禹藏，最后干脆躺了下来。
“身负千钧之所望，须臾不敢忘。”禹藏回复。过了片刻他也开始脱鞋，“管他的。反正我们也活不了太久。”
一种奇异的震动声在空间之中响起。这种波动不太像是声音——空气的波动，而是这个空间本身在抖动。对于禹藏和萧十四，他们感受到这种波动并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全身。
“隐蔽！”禹藏低声说了句。萧十四立刻起身，两个人蹲伏在树下的植被之中。地板还在持续往前移动，巨型制造车间峡谷上方的某个开口处，出现了两个飞行器——对方显然是发现了禹藏和萧十四的踪迹。
飞行器的造型就是一个球形，白色，外表光洁，仿佛没有任何功能，这与天人的其他所有造物风格都是一脉相承。两个飞行器并没有直接奔向禹藏和萧十四隐藏的位置，而是以一种复杂而有规律的线路将整个空间整体扫描了一遍，这让禹藏开始怀疑这两个东西并不是针对他们。飞行器同样也路过了他们身处的这块地板，但是也没有特别仔细地检查，只是稍加停留，就飞走了。半个时辰之后，那种奇异的震动停止，两个飞行器就此消失不见。
萧十四站起来，伸展身体，“没想到让人最有回家感觉的，是在天人的造物中！”他感叹。“是啊，连要躲躲藏藏也一并昨日重现了不是吗。”禹藏挖苦了一句。在离开昆仑界之前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他们也是要这样，躲避昆仑天人无处不在的眼睛。
传送带将植被地板带到了很高的位置。两人已经离下面的道路很远了。萧十四坐在地板边缘，看着这完全由钢铁和塑料所构造出来的大峡谷，毫不在意自己可能会掉下去。他们的前面后面都有几乎无穷无尽的建材在传输。远处的另一条流水线，禹藏勉强可以看出上面传输的是某种很人类的东西。似乎是用来居住的住宅的一部分。
“可能是用来给谪仙居住的生态方舟，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萧十四不在意地下结论。
萧十四的推测可能是正确的。不过就算是逃亡的昆仑人自己建设的方舟，也没有如此豪华的布置。禹藏想起了之前人类天人所发布的那个视频：它向人类承诺繁荣，幸福和扩张。禹藏和看过这个视频的昆仑人对这个承诺一个字都不信，他们知道昆仑天人最后是怎么做的。但是看到这里的景象，禹藏有点动摇。很难想象天人为什么要建设这么大规模的人类居住环境。
传输线转了一个弯，地板被移向另一个方向。看起来他们马上要进入峡谷墙壁上的一个开口，传输线的轨道显然是有选择性地将这一块地板送进了这个隧道，他们前后的地板块仍然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前进，可能会去往另外的某个开口。隧道之中没有照明，禹藏和萧十四打开战袍上的灯，试图寻找隧道舱壁上是否有可以供工作人员通行的廊道，但显然没有——这个巨型车间根本就不是人类设计的，也不是给人类所使用的。好在隧道并不长，他们很快就重见光明：这次是一个深井。
的确是深井。深井的四周仍然是金属所构成的舱壁，被围起来的面积相当广阔，大概能塞进去一艘攻击母舰。他们惊讶地发现，头顶的光源透出一种非常鲜明的蓝色——仿佛他们处在一个星球的地层之下。他们的底部是深渊的黑暗，井壁上都是复杂的轨道。传送线将地板运行到某个位置之后就停了下来。禹藏觉得，它似乎是在等待某件事情的发生。
“你看下面。”坐在地板边缘的萧十四指了指下方的深渊。禹藏往下望了一眼，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但是，似乎在黑暗中真的有某种东西在运动。
低沉的隆隆声从下面传来。从黑暗的雾气之中浮现的，是一个巨大的方块盒子，大概有这块地板面积的一百倍大小。它显然是沿着轨道爬升上来的，金属和金属的碰撞时不时会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方块盒子移动到他们所处地板的正下方，禹藏终于看清楚了它的构造：上面是一整块密密麻麻的框架结构，与他们在上一个巨大空间见到的巨型灵械所建造的蜂巢完全相同。传送线上的悬挂装置开始将这块地板往下放，最后精确地将地板放在了方块的一角，禹藏和萧十四听到了一声机械的碰撞声，应该是地板已经安装完成的标志。悬挂装置随即解锁，方块盒子也步进一位，流水线上的下一块地板开始安装。
下一块地板也是一片植被，与这块地板相连，接续极其严密，几乎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方块盒子上的地板很快就安装完成，两个人所处的位置变成了一小片林地的一部分。这片林地是一座起伏平缓的丘陵，茂密的植被生长其上。在丘陵的高点，还有一座人类风格的小房子。显然，这不可能是生态方舟的一部分：没有谁会在生态方舟里设计如此奢侈的居住空间。禹藏已经彻底迷惑了：这位天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如果当初昆仑天人也提供这么好的居住条件，我会想做一个谪仙也没什么不好。”萧十四慢慢向丘陵顶端的那座小屋走去。这时整个方块又一次开始了转移：在天井的另一面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开口，方块沿着墙上的轨道向那个开口驶过去。两个巨型机械臂从开口中出现，开始给这个方块砌上金属围墙。
“十四，我们可能会被困在这里面！”禹藏变得紧张起来。他们现在就像是进入了巨型玻璃箱的衡虫，眼看着箱子的盖子就要被盖上。禹藏向着还没有封锁的另一边快步走过去，急切地思索怎样能够逃出去。
结论是没有什么好办法。这个天井上没有什么看得见的开口或者人员通道可供利用。他们唯一能选择的方向，就是向下——在现在的重力下，他们或许不会摔死。
禹藏站在方块边缘，不知道要怎么办。他回头看了看，萧十四并没有跟上来。
方块又转了个方向，机械臂开始给方块另一侧安装围墙。禹藏走回丘陵，发现萧十四正坐在小屋的屋檐下，低着头，似乎是睡着了。
“不用操心了，我觉得就这样挺好，没什么遗憾了。”禹藏还没开口，萧十四就开口说道。
禹藏垂下肩膀。能活到这个时候，也超出了他的预期。在天人这里看到如此神奇之境，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探险时光。就让这东西带他们去随便什么地方吧。他脱掉鞋，坐到萧十四旁边，拿出随身携带的包裹。
“来点？”他从包裹里翻出高能量棒。剩下的食物不多了，也许还能坚持三四日的样子。萧十四接过能量棒。这是他们十四个时辰之内第一次吃饭。
机械手安装完四面围墙，之后是天花板，将整个方块罩了起来。随着最后一块天花板安装完成，整个方块的内部陷入了一片黑暗。黑暗之中，方块震动，再一次开始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