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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控台传来“哔”的一声响，那是广域主动频扫雷达的信号扫过伊利湖号的声音。随着他们的接近，这样的扫描信号越来越多，定一不敢想有多少被动传感器正在盯着他们。到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被任何飞行器所拦截，低可视度伪装成功发挥了作用。
定一从伊利湖号的前视窗口望过去，一颗比较亮的蓝星已经从背景里凸现出来，那就是地球。定一不知道现在地球怎么样了。
“时间差不多了。”哈代飘过来，拍拍定一的肩膀。他已经穿戴完毕。斯科特博士同样穿戴完毕，接近三个月的无重力航行之后，他原本已经很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斯科特博士，我们开始执行穿梭机检查程序。”定一和哈代两个人从运输机的座椅上下来，飘进穿梭机，开始按照程序启动穿梭机。
“哈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执行穿梭机检查程序清单的过程中，定一突然问道。
“怎么做？”哈代反问一句。
“执行这个任务。我们都知道我们大概率不会活着回去。”定一说。
“你为什么要执行这项任务？明明柯林已经在你身边了，不是吗？”哈代又反问。
定一有些说不出话来。这的确是他认识的那个哈代，喜欢用反问回答别人的问题，很少见到他严肃地对待任何事情。但是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执行这项任务——除了拯救柯林以外。或许另一个原因是，他的确想要看看，天人如何能够走向星辰。
“你看，我已经说过了，我要帮你把柯林救回来，我说到做到。”哈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实际上我很羡慕你，定一。”
羡慕我什么？定一不是很明白。
“你有理想。我没有。现在我的军衔比你还高那么一点，但是你会成为我们之中那个最强的家伙，我不会。我很早之前就知道，在我未来的某一刻，我会指着新闻上的那个影像，跟我的孩子说，爸爸跟这家伙一起战斗过。在这个层面上，我一直在跟着你前进。”
“所以，”哈代靠上前来，盯着定一的眼睛。定一从没有见他如此认真过，“这次也一样。我们一起去拯救世界。”
“Check.”定一最终确认了程序，三个人上了穿梭机。这台穿梭机已经被改得大变样：拆除了几乎所有的座椅和防护，只留下三个惯性座椅；多出来的空间都堆满了星际航行所需要的燃料、空气、水和补给。他们剩下的几天时间就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度过。
穿梭机舱门关上，锁闭。脱离程序开始，伊利湖号的姿态发动机喷射出气体，精确地调整最终轨道。“嘭”的一声，穿梭机从伊利湖号上脱出。这艘不起眼的小型穿梭机将带他们最终去往阵列，而伊利湖号将执行一个复杂的机动程序，尽量引开瘟疫的视线。定一看着运输船离得越来越远，这将是它的最后一次飞行。轨道计算表明，如果瘟疫没有派出战斗机将其击毁的话，它将会在二十万年之后抵达波江座天苑四。
就算肉眼，现在也能看得到天线阵列的形状。天线阵列还没有最后完成，轨道上到处都是预置构件，还有很多大型的空间站也处于这个空间中，应该是建造这个天线阵列的零件工厂，或者组装车间，或者存储仓库，等等。不时会有忙碌的建设飞船从他们旁边飞过，这些飞船与他们之前见过的空间建设工程飞船的结构有不小区别，从构造上看，这应该都是全自动飞船，没有人员在上面操作。奇怪又诡异的情况是，他们的这一架小型穿梭机一路上并没有任何飞船进行拦截，仿佛他们并不存在。
穿梭机缓缓穿过川流不息的建造工程飞船阵列，而被动传感器却一片死寂，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敌人的主动频谱扫描。无线电波段中存在巨量的通信带宽，抓下来看，基本全是各种工程指挥通信。定一感到越来越不安：这一切都显得非常不正常。没有可能，在这样的距离里瘟疫还没有发现这样一艘外来的穿梭飞船。他们可能是在走向……某个陷阱？
一只手搭在定一的肩膀上，是斯科特博士。定一回头，发现他又恢复了聚能状态，眼球不停地扫描整个视野。斯科特博士挤开哈代，坐进中控台，调出穿梭机的所有传感器的数据时间序列，用自己的一套方法将这些图融合成了一大片谁也看不出来的乱麻。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在中控台上疯狂地敲打起来。
定一的增强战术显示上，外面的几千个目标之中，有大概十多个被斯科特博士高亮显示出来。战术显示上的标注是：Threat-D。
“这是……”定一还没有开口问，穿梭机的RWR警报声大作：多道高精度激光扫描已经照准穿梭机！
战术显示上，所有标注为Threat-D的目标都出现了巨大的加速度，直奔他们而来。
“来得好快！”定一惊心。为什么瘟疫仿佛知道他们在这一刻看穿了它的布置？他将油门推到底，三人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加速度，穿梭机的推进器喷射调整到最大推力，瞬间就钻入了工程飞船的密集阵型之中，打算遮蔽对手的传感器。
穿梭机的被动传感器告诉他，战术部分成功。照准到飞船的电磁波段少了许多。由于角度问题，仍然有好几道激光仍然聚焦在他们身上。定一环绕工程飞船的阵列做了一个复杂机动，飞入一块巨大的预制构件的阴影之中，甩掉了绝大多数的主动电磁探测。但是这种致盲也是双向的，现在穿梭机也失去了对绝大多数Threat-D态势的把握。穿梭机的姿态控制发动机向前喷射，调头过来，定一抛掉穿梭机上已经耗空的几个燃料箱，打算暂时蛰伏在这个构件的阴影之中。
这样的态势没有维持几秒钟，穿梭机的RWR就重新响了起来，两道照准激光已经对准了他们。定一小幅度扭转了一个角度，从构件的阴影中冲出来，反向冲进大多数Threat-D飞过来的方向：只要在这个过程之中他没有被击中，那么这些敌方单位就需要消耗掉相当多的推进剂和时间将速度矢量扳回来。代价则是定一他们离天线阵列会更远。这是一个赌博，定一只能赌他们的火控传感器视野角和刷新率没有那么大。
穿梭机的视窗再次暴露在阳光之中，它开始自动变暗以适应人眼。RWR已经从间歇性的滴声变成了连续蜂鸣，这也表明对方的雷达已经从离散波的扫描模式转换为连续波的火控追踪模式。一架Threat-D以惊人的高速从定一的面前掠过去，定一一眼看出来那就是舰队的主力空间战斗机，基本没有做任何改造。定一相信，这架战斗机里应该没有人类驾驶员。它的姿态发动机正在喷射，将战斗机的角度扭转过来，主发动机对准速度矢量正方向，先减速再加速。定一将推力推到最大，几架敌方战斗机还没有来得及改变姿态，就在他的上方飞过，RWR的响声大为减缓。但是这一切都只是临时的，毕竟穿梭机不是空间战斗机，他们面临的是性能和数量的双重劣势。定一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甩掉这些威胁。
“让我驾驶！”定一转过头，看到哈代已经把自己重新捆在驾驶席上。“让他驾驶，你我等会儿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斯科特博士也来了一句。
哈代没有说话，定一感受到那股强大的推力又回来了，他们绕过另一个预制构件，划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冲向天线阵列。穿梭机的RWR重新响起来，战术显示上已经几秒钟没有更新的战术地图重新开始更新，所有的Threat-D构成了一个复杂的阵型向他们这边靠近。对方的推重比比这台穿梭机更高，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跟我过来。”斯科特博士拍拍定一。定一解开驾驶席上的锁扣，跟着斯科特博士飘到后舱。哈代仍然在驾驶着穿梭机做出一些复杂的空间机动，不停改变的加速度让定一这第一段短短的路径走得十分艰难，在穿梭机里滚来滚去。他发现斯科特博士的动作比他自如很多，完全不像是之前那副不习惯零重力的样子。斯科特博士打开穿梭机背后的一个舱盖，里面是两套重心喷射背包。
“这种情况在出发时就被预见到了。”斯科特博士说。定一觉得他的语气怪怪的。“哈代将在最近距离释放我们并引开敌人。预定行动时间在八分三十二秒之后。”
“哈代怎么办？”定一问道。
“不用担心他。”
斯科特博士和定一开始穿戴空间战斗服，与单人飞行器联通。战术显示告诉定一，虽然Threat-D们仍然在不断接近穿梭机，但是哈代的诡异机动总是能够破坏对手的瞄准——这让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面对那些僵尸士兵们的场景。他们几乎都有预知能力，知道对手的下一步行动。哈代现在的空间战斗水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人类飞行员能够达到的水平。或许真的如瘟疫所说，人类的自我意识只是进化史上的一个错误？
“两分三十秒之后开始释放。”哈代在频道中很冷静，完全听不出来他正在做生死搏斗。定一将空间服固定在单人飞行器上，战术显示中的自检进度条已经基本走完。气密门锁定，穿梭机的舱门打开，下面是一片不停运动旋转的星空。
“三十秒之后开始释放。”定一转过头，斯科特博士的面罩已经变成了一片镜面，看不清楚他的脸。
“释放开始。各位好运。”这大概会是定一最后一次听到哈代的声音。“明白。”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句。穿梭机的解脱电磁阀启动，将两个人弹出了穿梭机。前方就是天线阵列巨大的银白色构造。
随着他们两个人弹出来的，还有很多空置的燃料箱、补给舱、各式设备，等等。斯科特博士和定一没有启动姿态发动机，只是凭借惯性向天线阵列飘去，敌人或许会以为他们只是穿梭机所丢弃的废弃物。哈代的动量相当精确，目前轨道可以正好飘到天线阵列的头部。一架Threat-D正好从他们前方的不远处飞过。
战术显示上，属于穿梭机的标记转过两个诡异的弯，消失在星海中。电磁频道没有任何信息传来。任何信息的传输都可能会被敌人发现，从而威胁到他们现在的任务。定一转头看了看旁边飘行的斯科特博士，保持沉默。现在定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哈代走了。这可能是他们两个最后一次见面。他是除了柯林之外定一最亲近的人。定一祈祷，或许会有一个怎样的奇迹，让他能够活下来，让他们能够在拯救世界之后再相聚。
很快天线阵列的巨大构造就在他们脚下展开。定一发现当他们接近天线阵列一定距离之后，居然感到了一点点引力——根据他们目前的加速度来看，这个天线阵列有一颗小行星的质量。斯科特博士说，天线阵列是引力子放射线射出装置，瘟疫掌握了Xenus人的人工引力场技术，并且将其加以改造，作为恒星系通信装置使用。
斯科特博士发来信号，两人的姿态发动机开始喷射，缓缓降落在天线阵列上。这片银色大地的构成材质似乎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人工空间站都有所区别。斯科特博士解开飞行器的固定，很笃定地朝一个方向走过去。定一跟上去，发现那里有一个维修入口。斯科特博士掏出LED编码器，按在通信窗口上。通信窗口下面一个小小的窗口打开，斯科特博士拉出手柄，旋转，维修入口缓缓打开。
“这是离中央控制室最近的维修入口。”斯科特博士解释。他跳了下去，定一紧随其后。
维修通道没有气密，仍然保持了能够让人正常通过的尺寸，定一猜测这是瘟疫沿用了人类的建筑规范。定一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空间站维修通道，没有空气的照明切割出过分锐利的光明和阴影，看起来让人有些不习惯，像他幼年时光玩的老式3D游戏，不真实感浓烈。微弱的重力下两人走得很快。
维修通道的四面都有轨道，应该是方便维修工程机械在任意条件和重力环境下都能够抵达工作位置。通道的四面墙壁上都有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门和窗口，最小的仅仅一个杯子大小，大的则有十几米那样宽。每一个维修窗口和门上都有一道条码，却没有标出惯常的数字编号和代码，也没有写这些门窗口盖各自的用处。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座设施的确不是为人类所修建的。这些小细节平时谁都不会注意，它们消失之后却无比显眼。
维修通道也没有气密门。定一看见这条笔直的维修通道消失在远处，心想不知道他们还需要走多久。
斯科特停在一扇维护门前，编码器扫了一下门上的条码，门自动打开。“这边。”定一赶紧跟上。穿过一个通道，门背后是一个大型隧道，圆形，定一估计直径足有上百米，五根巨大的管道呈对称构型布置在隧道的边缘，他们就走在其中一根管道的维修轨道平台上。管道上箍着连续的密密麻麻的方形设备、线缆和小一些的管道，定一走过来之后发觉，整个隧道的重力方向与他们刚才走的维修通道有些差别——现在定一感觉自己在爬一个很缓的上坡。“对称引力场约束中子管路。”斯科特博士简单解释了一句。
隧道在他们面前结束，几条巨型的管道并入一个巨大的环状机器。尽头是一扇小门，门非常正常——大约两米高，有门把手，涂成蓝色，上面写着“推”，总之是你可以在任何一个工厂里看到的那种门。然而这扇门出现在这里就显得非常不正常，定一走了这么远，都没有看见这个巨大的天线阵列中有任何为人类所准备的设施和器具，这扇门是他看到的唯一一个，还处在一个看上去极为不可能的位置上，仿佛就是对方预料到了他们的到来，而特意在这里修建的。
门背后是一个标准的气闸——另一个不符合逻辑的设备。两人走进气闸，闸门关闭，加压自动开始。战斗服上的气体检测显示，空气为空间站标准组分，零点九个大气压。定一原本对是否脱掉头盔还有些犹豫，斯科特博士已经很自然地摘掉头盔，定一只能照做。
脱下沉重的舱外战斗服的确手脚要轻便得多。空气一切正常，没有异味。气闸背后是一个标准的出舱准备室，有出舱服挂架、维护设备和衣柜。定一转了一圈，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两张床。整个准备室没有窗，出口的门锁着，打不开。现如今他觉得事情变得越发古怪起来。
斯科特博士倒是很自信。他取出背包里的速食，开始加热。闻到香味定一才发现自己饿了。两个人开始狼吞虎咽。
“下一步怎么办？”吃完饭定一问斯科特博士，“我们上次休息到现在已经二十小时十七分钟，我的计划是我们先睡觉，精力恢复之后再开展下一步的探索。”定一始终没有问斯科特博士那个问题：“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为什么对这些事情如此熟悉”，他隐隐觉得会从斯科特博士嘴里听到一些他不想听到的回答。吃完饭之后他也的确在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感到无比疲惫；这段时间的行动如同过山车，始终让定一的肾上腺素保持在最高点。而这个舱室的一切特性都让他精神松懈下来。他爬上床，闭上眼睛，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