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旅人》
作者:阿缺
写在“基石”之前
■ 姚海军
“基石”是个平实的词,不够“炫”,却能够准确传达我们对构建中的中国科幻繁华巨厦的情感与信心,因此,我们用它来作为这套原创丛书的名字。
最近十年,是科幻创作飞速发展的十年。王晋康、刘慈欣、何夕、韩松等一大批科幻作家发表了大量深受读者喜爱、极具开拓与探索价值的科幻佳作。科幻文学的龙头期刊更是从一本传统的《科幻世界》,发展壮大成为涵盖各个读者层的系列刊物。与此同时,科幻文学的市场环境也有了改善,省会级城市的大型书店里终于有了属于科幻的领地。
仍然有人经常问及中国科幻与美国科幻的差距,但现在的答案已与十年前不同。在很多作品上(它们不再是那种毫无文学技巧与色彩、想象力拘谨的幼稚故事),这种比较已经变成了人家的牛排之于我们的土豆牛肉。差距是明显的——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差别”——却已经无法再为它们排个名次。口味问题有了实际意义,这正是我们的科幻走向成熟的标志。
与美国科幻的差距,实际上是市场化程度的差距。美国科幻从期刊到图书到影视再到游戏和玩具,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动力十足;而我们的图书出版却仍然处于这样一种局面:读者的阅读需求不能满足的同时,出版者却感叹于科幻书那区区几千册的销量。结果,我们基本上只有为热爱而创作的科幻作家,鲜有为版税而创作的科幻作家。这不是有责任心的出版人所乐于看到的现状。
科幻世界作为我国最有影响力的专业科幻出版机构,一直致力于对中国科幻的全方位推动。科幻图书出版是其中的重点之一。中国科幻需要长远眼光,需要一种务实精神,需要引入更市场化的手段,因而我们着眼于远景,而着手之处则在于一块块“基石”。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对于基石,我们并没有什么限定。因为,要建一座大厦需要各种各样的石料。
对于那样一座大厦,我们满怀期待。
少年往事
1
暮星的毁灭,发生在一个春天的尾声。
当时靳川站在人群中,看得很仔细,以至于他至今记得父亲的脖子被聚能光束击中时的情形。那年所有暮星的原生植物都枯萎了,星球表面一片素白,所以父亲脖子上喷涌出来的血成了靳川记忆里那个春天唯一绽放的花。
在此后的许多日子里,靳川回想起当日场景,总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不怎么悲伤。他对此深感不安,思索了很久后,他将原因归结为自己和父亲其实并没有多少相处的时光。
父亲住在镇西的工地宿舍里,而他和母亲在镇中心的一间破旧屋子里生活着。
母亲是暮星总监工吕先生家的仆人,每天很晚才能回家,又要在吕先生醒来前为他准备好早餐。所以,后来回忆起母亲,靳川只记得她深夜疲乏的叹息以及凌晨时匆匆离家的背影。
母亲不在的时间,靳川是在屋顶上度过的。他俯视着这个贫穷的异星小镇。视野里,建筑和道路都破败不堪,远处的矿厂尘土飞扬,大型掘进机整日地轰鸣着。而更远的地方是郁青色的天空。
小镇是星际拓荒计划的衍生品。暮星物资贫乏,气候恶劣,但地层深处有丰富的KG矿(1),疆域公司便买下了它的开采权,招人过来。
这里的男人多是矿工,在地里拼命挖掘,靠劳动量来向疆域公司索取酬劳。女人的身份则复杂很多,有的属于某个矿工,有的却属于某些矿工。靳川家的河对面有一条花街,灯火彻夜不休,街上的女人欢迎每个男人进入——只要有钱。
靳川坐在屋顶时,能看到形形色色的男人从街头走进去,又在黎明破晓时自街尾离开。这些人里面,他常常看到父亲的脸。
其实靳川不知道该不该称呼那个男人为父亲——靳川的姓氏来源于母亲,并且和母亲一起住在镇西。父亲是矿工,住在工地宿舍里。即使在镇上遇见,他们也是擦肩而过,从不交谈。
靳川小的时候,很疑惑为什么自己不像别人一样有父亲的庇佑。他问过母亲,母亲却没回答,只是叹息着抚摸靳川右脸上的猩红色胎记。靳川察觉到了母亲的哀戚,就没有再追问过了。
但随着岁月沉淀,他对父亲的渴望逐渐加深。他经常看着其他小孩哭哭啼啼地消失在街头,不一会儿,一个魁梧的身影就会出现,抱着那小孩,向每个欺负他的人大声吼叫。这景象让靳川无比羡慕。
一个深秋的黄昏,靳川被隔壁的男孩詹姆斯打破了头。血迷糊了他的眼睛,疼痛和委屈使得他坐在路边哇哇大哭,但每个路过的人都没有对这个孩子多看一眼。于是,他站起来,向镇外的工地走去。
父亲刚脱下工作服,赤着一身精壮肌肉,正准备下河洗澡,就看到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走到跟前。靳川也不说话,站在跟前,用覆满了鲜血和眼泪的眼睛看着他。
“你给老子滚开!”父亲不耐烦地咆哮,绕过他走向河岸。
靳川颤抖了一下,但固执地跟着父亲。附近的很多矿工看到这滑稽的一幕,都哈哈大笑,父亲这才停下,问:“你怎么了?”
“我被别人打了……”靳川小声地说。
“那你找我干什么?”
“你要帮我报仇。”靳川鼓起勇气抬头,看着父亲,希望父亲会问为什么,但好半天都没有听到回应,只得自己把答案说了出来,“因为你是我爸爸。”
父亲像听到了笑话一样,哈哈大笑,其他矿工的笑声更大了。这粗犷而莫名其妙的笑声让靳川不知所措。
“小子,你不是老子的种!你妈妈跟别人睡了,生下你这个野种来,别想赖在我身上!”父亲狠狠地拍打胸膛,唾沫喷了靳川一脸,“还有,不管你是谁,记住——挨了打,要么打回去,要么就吞进肚子里一声不吭!”
靳川被吓到了,后退好几步,啜泣着转身离开。
黄昏的天色使得整个小镇一片血红,两颗恒星在地平线处垂垂欲老,靳川被拉出了两个影子,又瘦又长,无力地贴在地上。他分不清眼前的红色是血造成的,还是黄昏的缘故,极度的失望和无助让他失去了对道路的熟悉。一个突兀的台阶将他绊倒,于是,鼻血欢快地流出,同脸上的其他血液混在一起。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他的后衣领。他感觉自己脱离了地面,上升到一个人肩上。“别给老子哭哭啼啼的,走,”耳旁传来父亲的声音,“我们去找那个欺负你的混蛋。”
坐在父亲宽阔结实的肩膀上,靳川看到的小镇换了模样,平日里所有的高大,现在都匍匐在视野里。这新奇的景象和父亲粗壮脖子所带来的安全感,让所有的疼痛和委屈都消散了,他紧紧揪住父亲脏乱的头发,在渐晚的霞光里前行。
詹姆斯被靳川叫出来时,一脸不在乎,嚷嚷道:“你还过来,是不是没被打够,信不信——”当赤裸上身的父亲走到跟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他才惊慌地看着靳川,“你……”
“啪!”
父亲一个巴掌扇过去,十一岁的詹姆斯如同布袋般撞到墙上,他还没爬起身,父亲狠狠的一脚又踹了过去。詹姆斯躺在秋天的尘土里,脑子里只剩一片嗡嗡声,手脚抽搐,血从嘴边流了出来。
靳川被吓到了,颤抖着拉父亲的袖子,说:“爸爸,不要——”
话音未落,父亲的巴掌就落到了自己脸上,视野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变得昏暗。紧接着,一脚击中肚子,他再次向上升起。这次他没有落到父亲肩上,而是在墙壁上撞了一次,又摔到地面。与父亲的殴打相比,之前跟詹姆斯打架简直如同玩闹。他呻吟着,想爬起来,但四肢像散架了一样无力。
“老子再说一遍,你不是老子的种!”在昏过去前,他只听到父亲这句充满厌恶的话。
2
再大一些后,靳川从别人的闲言碎语里,知道了自己和父亲的矛盾所在。
父母本来恩爱平静,父亲每天去工地采矿,以此向疆域公司换取酬劳。这是暮星所有男人的生存方式。母亲则做些闲活,缝缝补补,收入微薄,但也能补贴家用。
靳川的出生改变了这一切。
当父亲抱起这个刚出生的婴儿,看到他脸上的胎记时,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两手一软,婴儿摔向地面。幸亏旁边有人接住了,否则靳川的生命将只有一天。
旁人正要责怪父亲的大意,看了一眼婴儿,也愣住了。婴儿的胎记,猩红色,呈不规则的六边形,长在右侧太阳穴下面,格外惹眼。这个胎记并不陌生,因为镇子上还有一个人,在同样的位置上长了同样的标记。
而那个人,不是父亲。
母亲偷情的传闻,像苍蝇一样飞遍了小镇。
任母亲如何解释,父亲都不信,整天要么冷着脸,要么粗着嗓子对她叫骂。家里的温馨不复存在,镇子里的闲言碎语,更让这个家庭岌岌可危。母亲曾哭着恳求父亲去做DNA测试,但暮星只有破败的小镇,有DNA检测设备的医院,最近的都在三光年之外的科斯塔星。父亲还没听完,就猛地拍着桌子,吼道:“什么,你还想让我丢人丢到科斯塔星!”
躺在襁褓里的靳川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家庭造成的破坏,总是哇哇大哭,张开手臂,想得到拥抱。父亲从没有正眼看过他,只有母亲,一边哭泣一边撩起衣服给他喂奶。
父亲逐渐染上了酗酒和嫖娼的习惯,总是很晚回家,经常对着母亲又打又骂,然后在刺鼻的酒气中沉沉酣睡。但即使如此,由于母亲的忍让,这个家还是在暴风雨中支撑了几年。
靳川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很多个夜里,当暴躁的父亲对母亲拳打脚踢时,他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玩着手指,看着窗外漆黑寒冷的天。咆哮或哭泣,于年幼的他而言其实没有区别,都是耳畔的噪声。他唯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屋子里安静下来,自己可以睡去。
六岁的一天,靳川离家玩耍。那是个清晨,一颗恒星已经升起来了,另一颗刚露出头,所以他脚下有两个影子,一个浓一个淡。他好奇地去踩浓影子的头,但他一动,影子就立刻向前窜,始终不让他踩到。他气呼呼地蹦起来踩,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镇东的山坡上。
山坡上还坐着一个人,面对着恒星升起的方向,正在轻轻地吹着什么。
靳川对影子的兴趣立刻转移到那个男人身上了。这个镇上,男人都五大三粗,在尘土飞扬中驾驶大型采矿机,吐浓痰,说脏话,大笑着谈论女人。像眼前这么清瘦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而且男人吹出的声音是如此悠扬。
“真好听。”他坐到男人旁边,好奇地看着男人嘴边那奇异的方块形乐器。
男人没有理会,继续吹着,直到恒星全部升起来,天边光彩如瀑。“这是口琴。”男人告诉他,“一种很简单的乐器,最先来自地球。”
地球……靳川听过这个地方,人类文明在那里萌发,联盟贵族富户都住在那儿。跟贫困偏远的暮星相比,那里是天堂。
“你能教我吹吗?”
男人这才扭过头来看他。靳川那猩红的胎记在初生朝阳下格外惹眼,仿佛天边云霞落下的一块。男人的表情有些怪异,过了好久才点点头,“当然可以。”
那整个上午,靳川都笨拙地在口琴的十个吹口上摸索。
出于小孩子的贪心和厚颜,靳川在临走时要求男人将口琴送给自己。
“好的,你好好练,我明天过来听你吹得怎么样。”
然而,靳川第二天并没有到那个山坡去。
那天他一回家,刚把口琴拿出来吹,就遭到了父亲的暴打。即使事隔多年,时光将许多往事冲淡,他也依然记得当时的暴戾场景。父亲一听到口琴声,眼睛就立刻红了,仿佛一头猛兽在他身体里苏醒。往常,他喝醉了打母亲,都是揪住母亲的衣领,用手掌扇她的脸,要是喝得再多些,就用脚踹母亲的肚子。但那天,他没有喝醉,是单纯的怒意使他疯狂。他省去了揪衣领的动作,一耳光将靳川扇倒,然后提起他的脚,像甩沙袋般把他往墙上砸。父亲用脚踩靳川的背部,拿起椅子砸靳川的头,把靳川死死地往水池里按。
其实靳川在遭受第一击后就陷入了昏迷。他最后的视野里,只有旋转的屋子和父亲血红狰狞的眼睛。很多年以后,他参加疆域公司对边缘星球的征讨战,在那些装备简陋的反抗军身上,再次看到了那种疯狂的眼神。他才知道,那眼神里蕴含着真正的杀意。
幸亏母亲回来得及时,在靳川窒息前将他从父亲手里抢了过来。这个七岁的孩子已浑身是血,骨头和牙齿纷纷碎裂,奄奄一息,拿在手里像棉布一样轻软。镇子的医生对这样的伤势无能为力。母亲抱着他,朝着港口飞船上的人跪了个遍,才央求人把他送到繁华的荣星去治疗——靳川有个表哥在荣星,据说是个大人物。
靳川乘坐飞船离开那天,父母正式离婚。他伤好回来后就被母亲带着住到了镇子的另一头。
再次见到那个男人,是靳川七岁进入学校的时候。那是盛夏,阳光炙烈,作为小镇唯一的音乐教师,这个姓徐的男人走进了他的视线。明亮的光线里,他看到徐老师右侧的太阳穴上赫然有着红色的六边形胎记。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初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
3
镇上的男人忙着从地里挣钱,女人忙着从男人身上挣钱,唯一无所事事的,就是孩子。
许多个黄昏,靳川坐在房顶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烟尘四起的工地。大型机械一刻不停地挖掘着这颗星球,越来越深入,靳川经常有种暮星其实已经被挖空,一不留神就会踩破地面的错觉。
这种错觉让他更加迷恋于坐在屋顶。
“阿川,”詹姆斯在屋前仰着头,大声地喊叫,“快下来,帮我去打架!”
十六岁的詹姆斯长得格外高壮,身体在地面投射出浓重的阴影。他是孩子头,常率领十几个男孩子到别的镇去打架。
如果晚霞很美的话,靳川就会拒绝,继续待在屋顶,以一种孤单的坐姿将黄昏守望成黑夜。但今天,工地的灰尘腾空而起,整个天边雾蒙蒙的,两个夕阳在视野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于是他拍拍裤子,顺着墙壁滑下去,问:“今天要揍谁?”
“隔壁镇的王胖子!”詹姆斯扭着手指,指节噼啪作响,“他娘的,上次跟我抢地盘,说镇头的山坡是他们镇的!这次约好了,都带人,打出输赢来,谁赢了山坡就归谁。”
其他孩子也走过来,向靳川点点头。
他们踩着淡薄的晚霞,走向镇外山坡。这个季节,暮星的气温变化很快,夕阳下沉,寒意弥漫,少年们吐出的气息在空中形成白雾。詹姆斯一边走一边怒骂,并交代其他人,待会儿打架的时候绝不能手软。“干!今天不见血就不算完!”他说,“王胖子肯定也会叫人,可能比我们多。你们别怕,我先上去,对着王胖子就下狠手。你们跟着打就是了。谁不打,谁的小弟弟就只有七厘米!”
镇外是一片荒凉的景象。干枯的植物趴在地上,在风中瑟瑟发抖,如同呜咽。灰色的天,灰色的地,唯一的分界线是渐隐的霞光。小镇在这种景象里存在了三百多年。
到了山坡,王胖子一伙人还没来。詹姆斯一边哈气,一边补充打架时的要领。他身上带了一柄刀,关键时刻,可以用它在王胖子身上开几道口子。
“你说,镇上的那些大人,为什么能在这种地方,挖一辈子矿呢?”靳川环顾四周,喃喃地问。
詹姆斯一愣,然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然去干吗?我们的老子在挖矿,老子的老子也在挖,等我们成年了,也要到工地里去的。”
“那多单调啊,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出去过……联盟发现了几千颗宜居星球,真想去看一看。”
“别想那么多了。船票那么贵,而且从暮星离开,要过很多审查。听说上次有人藏在货船里,想偷偷离开,被发现后直接扔到了外空间,现在还在轨道上飘着呢。要我说,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镇上,白天挖矿,晚上去花街找女人,多爽啊。联盟还在向宇宙深处拓荒,我们挖的矿起着大作用呢!”
“可是,挖了几百年,暮星为什么还这么穷?”
“那是因为——”詹姆斯想了一下,想不出合适的解释,拍拍靳川的肩膀,不说话了。
正在这时,王胖子来了。他名副其实,脸颊鼓起,肉都快把眼睛埋住了。
“干!终于来了!”詹姆斯摸摸怀里的刀,“准备好干架!”但其他孩子没有动。
因为来的只有王胖子一个人。他脸上没有往日的张扬得意,在落日残照中,反而显得有些萧索。
“我说王胖子,你胆够大的啊,敢一个人来!那好,我也不欺负你,我俩单挑吧,今天总要躺下一个的。”
“我要走了。”
“来了还想走?”詹姆斯冷笑两声,上前揪住王胖子的头发,“我发过誓,今天一定要狠揍你一顿。”
疼痛使王胖子的表情有些扭曲,但他没还手,说:“我要离开暮星了。”
“看我不打——什么?”
“我爸爸用这几十年积攒的钱,疏通了地球上的关系,他们决定把我爸爸调回地球当后勤。虽然只是扫垃圾的,但总比留在这里好……明天就会有船过来接我们。”
“你也要跟着去,是吗?”詹姆斯的声音有些伤感。
“是啊。”
詹姆斯一把抱住他,“兄弟,走好。”
靳川也走过来,忧伤地看着王胖子,说:“以后再也不能跟你打架了。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舍不得你们。”王胖子逐一拥抱他们。
一群少年坐在夜幕将临的山坡上,彼此沉默无语,之前的汹汹气势完全被伤感所取代。詹姆斯掏出了那柄小刀,低着头,用刀在地上胡乱划着。夕阳完全沉了进去,宣告着奇寒无比的夜晚已然来到。
“对了,我爸说,这里很快就要出事,早点走安全些。”临走前,王胖子在靳川耳边小声说,“你要小心点。”
4
不久之后,靳川就知道王胖子所说的事情是什么了。
罢工。
最先是从另一个镇子传来的消息,一个矿工在工作时陷入了松散的土质。大地如同张开了森然巨口,喉舌幽暗,一口将惊慌失措的矿工吞噬。当工友们把他挖出来时,能够看到的,只是一具僵硬的暗紫色尸体。
但作为整个暮星大小事务的负责人,吕先生拒绝赔偿,理由是事故由矿工的误操作引起,应该自身承担责任。这成了罢工事件的导火索。遇难矿工的家属纠集了一批人去闹事,他们是傍晚去的,绚丽的晚霞披在每个人身上,到了第二天清晨,他们就被送了回来,灿烂的朝阳铺洒在他们的尸体上。这是吕先生一贯处理事情的方式,铁腕压制,屡试不爽。
但不幸的是,又有好几个工人被空陷的土地吞噬,好像真如靳川担心的那样,暮星被挖空了。工人们被号召起来,集体罢工。他们在工地里坐着,打牌谈笑,喝酒睡觉,就是不去操作那该死的矿车。
吕先生一点儿都不着急。
他把罢工报告扔进垃圾桶,照旧靠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闭上眼睛,抽了一口产自地球的优质雪茄。几分钟后,他轻轻地说:“中断物资供给吧。”
暮星产业链单一,所有人的生活物资都是疆域公司提供的。这是一条极不平衡的供需链——物资昂贵,工资却微薄,工人如果不拼命干活,挣的钱甚至都不够生活开销。疆域公司凭此累积了惊人的财富。
而现在,连物资也被吕先生囤积起来了。
两方的人就这么耗着。靳川在深夜里吸一口气,都闻得到浓烈的动荡味道。
但他还是要去上学。他在清晨穿过小镇街道,远处没有开采的喧嚣,寂静如哑剧。一排排屋子都沉默着。天边的朝霞火一样燃烧,印得他的脸一片通红。
教室的位置空了一大半。每天教室里的学生都在减少,渐渐地连老师也不来了。许多节课,靳川都是靠着看窗外的景物度过的。百年小镇在罢工运动中摇摇欲坠,人们储存的物资快要耗尽,席卷所有人的风暴会随着真正的饥饿一起来临。
最后一个坚守下来的老师是教音乐的徐老师。他依旧清朗,眼睛深邃,似乎岁月侵蚀了所有人却独独放过了他。但由于饥饿,他的脸颊微陷,身体也瘦了不少。他对着日渐空荡的教室,一板一眼地讲着课,陈旧的全息屏幕很昏暗,将他的身影藏在后面。
“老师,为什么其他人都走了,您还留下来呢?”问话的是一个女孩子,坐在教室的最前排,“教室里就我一个学生了。”
靳川刚想说还有自己,看了女孩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
他认识这个女孩,她叫吕成琳,是吕先生的女儿。如果吕先生能够调回疆域公司总部,她就会随其回到地球——那个所有人都只能奢望的地方,人类文明的起源,联盟最繁华之地。她要去那里,所以她从来不屑于跟暮星上的男孩说话。男孩们也不喜欢她的高傲劲儿,经常捉弄她。有一次,她正趴在桌子上,在纸质笔记本上写字,詹姆斯就一把抢过她的笔记本,打开扉页,看到了上面的三行字,大声念道:“我有一匹马,南来北往,海角天涯……”念完他哈哈大笑,“暮星上可没有马,你想骑的话,不如试试我?”其余人也跟着笑,吕成琳却哭了。当时靳川坐在教室角落,没有跟着起哄,而是咂摸着那三句话,心里像落下了一只轻盈的蝴蝶。
徐老师停下授课,笑了笑,“那你们为什么还来学习呢?”
“我以后要去地球。”吕成琳挺直背部,严肃地说,“地球上的女孩子会什么,我就要会什么,不能比她们差。”
“那你呢?”徐老师转过头,目光看向靳川。
靳川愣了一下。是啊,自己为什么还会来学校呢?他对学习并不看重——或许是因为徐老师吧。他每次看到徐老师,耳边都会响起悠扬的口琴声,心中也会生出一些莫名的情愫。徐老师留到了最后,他便也天天来学校。但这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他嘟囔着说:“我无聊,没有别的事情干。”
吕成琳明显嗤笑了一声,依旧坐着,头都没有回过来。
“不管什么原因,你们能来就好。课堂始终是知识流通的地方,暮星人从来不肯学习,认为挖矿就能活下去。是,挖矿能活下去,但想过得更好,不被疆域公司压迫,就要用知识。”
“老师,我不同意。”吕成琳抬起头,“疆域公司并没有压榨工人,是工人在起哄闹事。我爸爸不得已才用停止供应的方法来缓解矛盾。要是没有疆域公司,联盟至少要失去一半的能源供给,更别说那些不断向未知星域开拓的舰队了。人类联盟能够发展壮大到现在的规模,疆域公司居功至伟。”
徐老师没有反驳,关闭了全息屏幕,沉默一会儿,说:“那你们今天想学什么?”
“口琴!”靳川下意识地说。
“你呢?”徐老师朝向吕成琳。
“口琴在地球上流行吗?”
“不流行。地球人通常会去剧院听音乐剧,他们喜爱萨克斯和大提琴,他们觉得那才是高贵优雅的乐器。口琴呢,只有在夜深人静的事情,你觉得寂寞了,没有人陪伴,才会拿出它来吹一阵。口琴是孤独的乐器。你要学吗?”
吕成琳犹豫一下,“那,还是学吧,大不了以后再去学大提琴。”
但是徐老师只有一个新的口琴。吕成琳皱了皱眉,说:“我可不愿意吹别人吹过的口琴。”
靳川说:“那你先吹,你学完了我再学。放心,我不介意你吹过的口琴。”
吕成琳哼了一声,“算了,我还是在一边打拍子吧。”
于是,这节音乐课拖堂了,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学口琴。靳川学得很快,天际泛黄时,他已经能够断断续续地吹出一首曲子了。
“这首歌叫《逝去已久的日子》,也有翻译作《友谊地久天长》或《萤火虫之光》。很久以前,每个人都会哼唱这首歌,在离别的时候唱起来,总会让人落泪。后来大星际时代开始了,人类流落到各个星球,渐渐地,这个旋律就被遗忘了。”
“那老师你怎么会知道呢?”吕成琳问。
“我曾经去过地球。”
靳川一惊,抬起头看向徐老师。他知道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藏着怎样的波澜。他第一次觉得徐老师风云不惊的脸后面藏着无数往事,那些事情不是他一个在偏远星球长大的少年能够理解的。他又看到了老师脸颊上的红色胎记。
后来,天就黑了。
徐老师说:“靳川,你送吕成琳回去吧。”
“为什么?”靳川和吕成琳同时问道,然后又同时说——
“我不送。”
“我不用他送。”
“现在镇上不安全,吕成琳你身份特殊,矿工们对付不了你爸爸,可能会迁怒到你身上。你们一起走,总会安全许多。”
于是少年少女走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两个人隔得很开,也没有说话,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一点点凉意在皮肤上沉降。
一路平安,没有意外。
吕成琳直接进了家里。靳川对这一点早有意料,没有因为她的不礼貌生气,也转身向自己家走去。那座在破旧小镇上因为豪华雄伟而显得突兀的房子在他身后渐渐远去,隐没在夜色里。
他以前进过一次吕成琳家里。
那是在他十一岁的时候。疆域公司派了几个中高层领导来暮星视察,他们的评价对吕先生日后的升迁有重要影响,所以吕先生让靳川的母亲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肴用于款待。
席间,那些官员赞不绝口,他们尝惯了地球的山珍海味,暮星贫瘠土地里长出的粗粝但可口的食物更能给他们的味蕾提供丰美享受。于是,一个官员家眷提出想见一见做出这桌丰盛菜肴的厨师。
母亲拘谨地来到客厅。在一群衣着高贵、举止优雅的地球人中间,母亲寒酸得如同误入天鹅池的灰鸭子。她低着头,手使劲地在衣摆上擦拭,尽管衣摆也布满油污。
贵妇们友好地向母亲询问其中某道菜的做法,母亲结结巴巴地回答了。然后她们问起母亲的生活情况。她们其中一个人说话时,其余人都含笑看着,表情安静、儒雅。这种礼貌得近乎诡异的氛围让母亲更加紧张。
“啊,那你岂不是每天都不能和自己的儿子相处?”当一个妇人听到母亲清晨离家深夜才回去时,惊讶地说,“那你怎么给儿子提供合适的教育呢?要知道,每个孩子都是还没有羽翼的天使,他们的成长需要家长无微不至的关怀。”
要是这位贵妇知道暮星上孩子的生长状态,她就不会觉得惊讶了。但这话母亲不能说出来,所以她一时僵住,气氛有些尴尬。
吕先生适时地解围。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语气竟有些哽咽,“你怎么不把你的难处告诉我呢?我从来不知道我家里的仆人居然因为给我工作而失去了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如果谁让我和女儿分开,我会跟他狠狠干一架。”
“噢,吕,”客人们轻轻笑起来,“你可不像是会撸起袖子打架的人啊。”
吕先生不顾油污,握着母亲的手说:“从明天起,你就让孩子住在我家里吧,以后你们就能经常见到了。”
“真的可以吗?”母亲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为什么不呢?”吕先生语气恳切,目光灼灼,“我这个房子还算大,有很多空房间,而且吕成琳一个人,总需要一个朋友。”
年幼的吕成琳顿时高兴起来,大声说:“好呀好呀,我马上就要有一个朋友了!”
母亲欣喜得颤抖,握住吕先生的手,不住地道谢。一旁的客人们纷纷点头,称赞吕先生有一副好心肠。
第二天清晨,母亲带着靳川来到了吕先生家。来自地球的客人已经走了,吕先生正一边吃早餐一边看矿产进度汇报,手上捏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雪茄。吕成琳坐在一旁,看到靳川,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对靳川说:“你就是我的新朋友吗?”
“是的,”面对长相如洋娃娃般可爱的吕成琳,靳川有些拘谨,“以后我们就能一起玩了,我会很多游戏,比其他人都多。”
“那我能叫你哥哥吗?”
“唔……可以吧。”
从始至终,吕先生头也没有抬,雪茄的袅袅烟雾在他身边环绕。
母亲走到吕先生身前,小声地说:“吕先生,我把儿子带过来了。他住哪间房呢?”
吕先生抽了一口雪茄,放下报表,抬起头看着母亲。他没有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眼神毫无温度,表情也冷冽如冰。过了很久,他嘴角突然扬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母亲并不傻,只愣了一瞬便明白一切。她的脸因屈辱而烧红,艰难地弯腰说:“对不起,吕先生。”
吕先生淡淡地“嗯”了一声,重又低下头。
靳川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应吕成琳的热情。那时的吕成琳仰起头,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她的眼睛是黛蓝色的,在清晨的霞光里映出星星点点。靳川刚要摸一摸她的头,母亲及时抓住他的手,牵着他往外走。
“怎么……”靳川使劲地挣扎着。
母亲低声说:“我们回家!”
“可是——”靳川不理解母亲语气的悲伤和倔强,但挣扎不过,于是尽力扭过头,对身后的吕成琳喊道,“你等着我啊,我很快就回来跟你一起玩了。”
这个年幼的诺言当然没有实现。再见面是几年之后,音乐课上,两人已经形同陌路。
回到家,母亲还没有回来。破旧的屋子里空空荡荡。
靳川爬到屋顶上,抱膝坐着,一颗巨大的卫星从他背后升起,整个小镇在月色下幽静如山麓。低矮的房子被阴影覆盖,一直延绵到镇外的工地,终日轰鸣的大型掘进机也都停歇了,像是一只只疲惫的沉默的兽。
一直到月上中天,靳川都静静地坐着。睡意从月光渗透到他的身体里,他打了个哈欠,正要下去睡觉,眼角却瞟到一个正在房屋阴影里走动的人。
人影行色匆匆,穿过小镇,翻过工地背面的山坡后,便消失在一片浓重的黑暗里。
“詹姆斯?”靳川心头一跳。
5
这一夜,母亲回来得很晚,几乎天快亮时才到家。靳川睁开蒙眬的双眼,看到母亲坐在床边,正怜爱地看着自己。
“妈,回来了?”靳川腾地坐起来,问。
母亲点点头,“你肚子饿吗?”
靳川摇摇头,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母亲微微一笑,继而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解开,里面顿时冒出热气和食物的香味,“你吃吧,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饿呢?”
“妈,这么多好吃的是从哪儿来的?”
母亲摸摸他的头发,说:“妈是吕先生家的佣人,偷偷从厨房拿的,你可千万不要跟人说。”
靳川犹豫了一会儿,重重地点头。他拿起一个面包吃起来,食物填充胃部,顿时觉得四肢有了力气。
“你,”母亲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说,“你也不要吃完了,留一点,留一点给你们学校的徐老师带过去。他恐怕也饿得不行了。”
咳咳,靳川被满嘴的面包呛住了,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看着母亲的脸。晨曦未至,只有微弱的光亮从屋外射进来,母亲的表情藏在昏暗不清的光线里,像锈蚀的雕像,像斑驳的画,总之让靳川越看越迷糊。他心里有一个问题想问出来,但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点了点头。
靳川在教室等了很久,徐老师也没有来。
“你回去吧,”他对吕成琳说,“徐老师可能不会过来了。我去他家里看看,你先回去。”
说完他转身,出了学校向镇西走去。徐老师的家就在镇西最偏僻处。他走了一会儿,觉得身后不对劲,回过头就看见了吕成琳。她在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低着头,金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如在流淌。见靳川停下,她也停下。
“你跟着我干吗?”靳川问。
“谁跟着你了,”吕成琳轻轻地哼了一声,“我也要去找徐老师。”
“好吧,随便你。”
靳川径直向前走,穿过一片低矮房子,在镇子的最边缘,他找到了徐老师的家。那是一个比镇上所有破败建筑更加破败的所在,静悄悄地趴在荒地里,风能从屋子的一边吹到另一边。靳川听说过徐老师一个人住,生活清苦,但没料到穷困如斯。
他推门进去,发现徐老师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额头上沁满汗珠。
“老师生病了!”进来的吕成琳惊呼道。
“感谢你提醒这么明显的事情。”靳川没好气地说,“你除了说,还能做点别的吗?”
吕成琳脸有些红,“可是每次生病了都是别人照顾我,我从没……”
靳川不再废话,用毛巾擦干徐老师额头上的汗,倒了一杯热水喂他喝下。徐老师睁开眼睛,刚要起身,就被靳川按住了,“老师,你这么虚弱,都是因为饿。我这里有些吃的,你先吃一点。”
“我这里也有,”吕成琳连忙喊道,“我带过来给老师的。”
徐老师看着两份食物,说:“吕成琳是吕先生的女儿,能拿到吃的不奇怪,但你是怎么弄来的呢?”
“我,”靳川说,“是我妈妈让我拿过来的。”
气氛有些微妙起来。吕成琳显然听过一些传闻,侧过脸,金黄的头发披下来。徐老师怔了一下,默默拿起面包,一口口地就着水吃下去。
靳川站起来,在徐老师的屋子里打量。这个房屋虽然外面简陋,但里面干净整洁,只是墙壁上贴满了图纸,上面用红、蓝、黄等颜色标注,还有许多数据。靳川仔细看,发现这些图纸都是暮星各大矿区的地图,而数据代表的是矿区KG矿的开采量和剩余量。
“这,这些是什么?”吕成琳也留意到了图纸,问道。
“这是我十几年来对暮星矿物开采的调查。”吃了面包,徐老师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中气,“KG矿是暮星的重要组成。它的重要性,不仅仅是在地质方面,气候和生态都受它的影响。这颗星球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了。事实上,联盟的任何一颗殖民星球,对人类来说都是未知的,都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试验。但联盟拓荒的脚步太快,停不下来。而这几十年来,疆域公司对KG矿的开采速度已经达到了暮星无法承受的地步。许多原生植物开始萎缩,气候也逐渐变得恶劣。”
“那有什么后果呢?”
“很快就会无矿可采,这颗星球也会慢慢死去……”徐老师露出罕见的嘲讽笑容,“不过联盟高官和疆域公司肯定不会管,反正工人们和这颗星球的价值已经被压榨干净,联盟又能向前开拓百万光年,这些数据能够掩盖一切……算了,这些你们还不懂,多说无益。”
“老师,”吕成琳犹豫一下,“我一直好奇,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呢?”
“我在地球读的大学,主修是星球结构学。”
“这是干什么的?”
“是专门研究联盟某个殖民星球的形成、生态、物种等方面的综合学科。”
“只研究一颗吗?”靳川神往地问,“为什么不是在所有的星球间游历?那样的话,就能去各种各样的星球,能见到很多人没有见过、没有听过,甚至没有想象过的景象。”
“真是个孩子。”徐老师笑了笑,“每颗星球上要探索研究的东西都博大精深,难有止境,比如人类的母星地球。到现在为止,都很难说人类已经完全了解地球。相对于以亿万年寿命计的星球,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终我一生,能在一颗星球的结构学上做出贡献,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吕成琳突然开口:“那老师为什么会选择在暮星做研究呢?联盟有那么多美丽神秘的星球,随便哪一颗都比暮星好。”
徐老师默然,半晌才道:“因为暮星是我的家乡,而且我的家乡快要死亡了。”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靳川依稀看到,徐老师在说这句话时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自己的胎记一眼。
后来靳川回忆起这段时间,总会觉得不可思议。
在罢工阴影笼罩下,他和吕成琳每天都会到徐老师家,坐在小小的破旧的屋子里,学习音乐,听老师讲联盟其他星球的种种奇异景象。那些温和的话语在屋子里萦绕,将他和吕成琳带到群星的深处。当徐老师讲述各个星球的趣闻时,吕成琳总会睁大眼睛,听得入神。她水盈盈的眸子里像是绽出了星光。这时,靳川就会长久地看着她,耳旁仿佛会响起吕成琳轻轻的吟唱声,唱的是她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小诗:我有一匹马,南来北往,海角天涯……
如果可以,靳川希望这种时光永远延续下去。
6
这一年的春天格外惨淡,不但工人们没有干活,镇子外也是一片荒芜,植物纷纷藏在地表之下,更奇怪的是,大地竟泛起了诡异的白色。靳川坐在屋顶上,看到一片素白延伸至天际,仿佛是为葬礼而铺上的素衣。
这个不详的联想让靳川觉得不安。
这份不安因为母亲身上的伤痕而更加强烈。
那天,母亲回来后,没有给靳川带回食物。她一边叹息一边抚摸靳川的头。在衣袖摆荡间,靳川敏锐地看到了母亲手臂上的伤痕。他抓住母亲的手,把袖子挽上去,只见褐色的伤痕一条条密布,如同皮肤下滋生的阴翳。这些伤痕一直从臂膀向上蔓延,可想而知,在靳川看不到的部位,还有更多的伤。
“怎么回事!”靳川脑袋轰然,厉声地问。
母亲把袖子刷下来,摇摇头,转身走了。天已发白,她得去吕先生家工作。在转身的刹那,靳川看到有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靳川不是傻子,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便将一切想通——母亲身上带伤,又没有像平常一样拿回礼物,只可能是母亲偷窃食物被抓,遭到了吕先生的责打。
说不定是吕成琳告密,只有她知道自己拿到徐老师家的食物的来源。
靳川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徐老师停止讲述,看着靳川。
靳川没有回答,扭头看了下屋外,问:“吕成琳怎么还没有来?”
“可能不会来了吧,”徐老师说,“你有什么事情要跟她说吗?”
靳川摇摇头。
清晨的辉光透过窗子射进来,落在两人中间。一些尘土在光柱中浮动。靳川默默想着事情,突然在重重光晕的背后,看到了徐老师脸上的胎记。那个鲜红的六边形,在晨曦中如刺一般让靳川的眼睛灼灼发痛。
“老师?”靳川说。
“嗯?”徐老师正站起来倒水喝,随口应了一声。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再听到靳川的话,疑惑地转过身,他看到这时候的靳川全身都沉在光柱背后的阴影里,脸上无悲无喜,只有目光死死地看着自己。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再次问:“有什么事吗?”
“老师脸上的胎记,为什么——”靳川一字一顿,声音敲打着清晨的微寒,“为什么会跟我一样呢?”
徐老师嘴唇动了动,却归于沉默。
“是不是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老师才是我的父亲?”靳川缓缓地开口,把这个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