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些死掉的人呢?”
“会有人为此负责的。我们已经撤了一部分人,仲裁委员会的全部成员都会换掉。”
“X也会受到惩罚吗?”
老人摇摇头,“不,除了他。他是项目主导,当初就是他向我们提出了‘神域’计划,他在脑科学和人工智能上的造诣固然精深,但折服我们的,是他将二者联系起来的想象力,所以我们才破格将他提拔。他会继续主导这个项目,打开神域之门。”
靳川脸上皱起痛苦的纹路,仿佛是夜色在他脸颊上沉降。他艰难地开口:“可他是最大的凶手啊,因为他,才有那么多男孩被残害。”
“历史的车轮往前,总会碾过什么,留下车辙印。”老人枯瘦的嘴唇一张一合,语气毫无波动,“所以你决定好了吗?接受我们的条件吧,拯救这个小女孩,然后带着她离开地球。我们会忘掉你对疆域公司所做的事情。”
靳川扭头看着卷卷。
卷卷依旧在吃冰淇淋,仿佛刚刚发生的对话与她无关。她用勺子在冰淇淋盒的内壁刮了一圈,吃掉最后一口,然后把盒子放在一边。她舒服地打了一个嗝。
“阿爸,我困了。”她对靳川说。
靳川眉头颤了颤,痛苦地闭上眼睛。
“没关系,你可以考虑一下。”老人仰头看着天色,起风了,云层缓缓移动,“下雨之前,我们都可以在这里等你的答复。”说完,他转身回到车上。
“抓紧时间!”少妇冷冷地说道,“下雨之后,我们就会换另外一个人,来跟你谈这件事。”
年轻人站了很久,身子有些晃,歉意地对靳川道:“失礼了……”便被司机扶回车上。
小男孩依旧神情倨傲,根本不正视靳川。他的目光落到卷卷身上,却露出了矜持的微笑,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靳川把卷卷抱到床上,盖好被子。他蹲在床边。吕成琳靠在门旁,有些哀戚地看着靳川的背影。
“卷卷……”
卷卷打了哈欠,“嗯?”
“前几天,我认识一个小男孩,他说很想跟你做朋友。”
“挺好的呀,”卷卷声音困倦,“他长得好不好看啊?”
靳川挠了挠头,俨然认真回忆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当时比较暗,我一直没看清,但……应该眉清目秀的吧。”
“没关系啦,人好就可以当好朋友……他在哪里,明天可以陪我玩吗?”
“他死了。”
卷卷翻了个身,眼皮沉重,“好遗憾……”
“还有很多很多和他一样的男孩,也死了。我见过他们的尸体,到现在,他们都还在地底下。”靳川干脆一屁股坐下,手搭着床沿,絮絮叨叨地说,“这世界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他们都说要把世界变得更好,怀着这样的信念,就可以无视人命。可是,对你的朋友来说,世界更好了又有什么用呢,因为他们看不到了啊。”
这番絮语是在卷卷耳畔说的,但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小小的鼻子一抽一抽,似乎已经睡着了。
靳川顿了顿,继续说:“我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把一个人和整个世界放在天平的两端,天平会向哪边倾斜呢?很多人肯定要说,当然是要牺牲小我,保住整个世界更重要,但是……真的吗?”他咬了咬嘴唇,神情很是苦恼,“对牺牲的人来说,他的整个世界已经没了啊……”
他陷入了深思。屋外风云集卷,已经能够听到狂风掠过高楼的呼啸声。
过了很久,靳川似乎回过神来了,手指爱怜地在卷卷娴静的面容上划过,说:“如果神域计划继续进行,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凶手还会逍遥法外……”
听到这句话,吕成琳浑身一颤,捂住了嘴。
靳川看着卷卷,似乎要把这张脸记在心里,良久,他涩声道:“卷卷,你不要怪……”后面几个字已经有些哽咽了,难以出口。
卷卷的眉头皱了皱,像是被吵醒了。她看着靳川悲伤的表情,伸出手,她小小的手上还带着余温,在靳川脸上缓缓地摩挲。
“阿爸,”她问道,“你怎么哭了?”
靳川垂下头。
“阿爸,吹口琴给我听吧,”卷卷脸色苍白,但仍然挤出了笑容,“很久没听了……”
靳川在背包里摸索。背包里除了名为“铁冢”的机械外骨骼,还有一个侧袋,他便是从侧袋里摸出一支陈旧的口琴。这支口琴原本是银白色,不知放了多久,外表已经黯淡,锈迹浸染,边角还有些坑洼凹痕。
靳川用袖子擦了擦盖板和吹嘴,轻轻地吹了起来。
口琴的质量本来不是上乘,簧片也在漫长岁月中生了锈,因此靳川吹出的琴声有些哑涩。但他脸颊翕动,吹得如此认真,加上屋外风声沙沙,和在一起,使他的琴声染上了一丝悲凉。口琴在他唇间移动,琴声抑扬起伏,如泣如诉,仿佛古道送别时的萧萧风语。
吕成琳靠着门,默默聆听。
曲子的旋律很熟悉。她听了一会儿,想起来,这首曲子名叫《逝去已久的日子》,是很多年前,她和靳川一起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学会的。她已经忘了怎么吹奏,但这一刻,往事无比清晰。她记起了老师教口琴时曾说过,古地球时代,人人都会哼唱这首曲子,但往往是在离别的时候唱起,唱着唱着,便会流泪。这是离别之曲。
屋外风变淡了,云层的集卷似乎也停了下来,仿佛风和云也屏住呼吸,不忍打扰这旋律。
卷卷听着听着,眼睛慢慢地闭上。
一滴泪从她眼角流下,顺着脸颊,划出一道美丽的轨迹。
沙沙,沙沙。
起初吕成琳以为是夜风又起,但她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下雨了。她颤抖了一下,掩面而泣。
靳川仍旧专注地吹奏。
夜晚变得寂静,琴声悠扬,流水一般泻到屋外。路灯的光在琴声中也变成了氤氲的一团,淡淡地洒在四辆轿车的车顶上。
老人听到了琴声,手微微下压,让司机摇下车窗。他把手伸出车窗,侧着脑袋,闭上了眼睛。随着口琴旋律的起伏,他枯瘦的手指也在轻轻敲击车门。
过了一会儿,老人感觉到手指上微微一凉。
他睁开眼睛,望向车外。只见夜空中落下雨丝,在昏暗灯光的晕染下,像是一根根透明的细线垂下来。
“唉……”老人轻叹一声,收回手,“走吧。”
车窗合上,他深邃的眼睛沉在黑暗里。
一曲终了,靳川放下口琴。
卷卷已经睡着了,脸颊上残留着浅浅的泪痕。靳川小心地替她把被子掖好,站起来,走到门边。
吕成琳捂着脸无声痛哭,靳川拍拍她的肩膀,揽她入怀。正要说些什么时,耳朵突然一动,转头看向屋外。
路边的四辆轿车已经离开,雨势渐大,路灯缩成了一小团。而在这幽雨长街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影子。
它蹲伏在路边,任大雨淋下,慢慢抬头,露出一双血色的眸子。
“这是……”吕成琳也看到了它,吓了一跳,“要报警吗?”
靳川摇头,叮嘱她待在屋子里,然后提起破旧的背包,来到门外。
“嘶……”赤魔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叫声,身子慢慢弓起,如猎豹蓄力。它的右臂本来已经被赤潮吞噬,但现在又出现在身上,而且比之前更加粗大。
靳川把背包反背在胸前,按下了顶部按钮。背包里随即嗡嗡震动,过了好几秒,背包四角突然各伸出一根机械臂,完全贴合在靳川手脚上。锈蚀已久的铁冢外骨骼终于再度出鞘,仿佛故人重逢,与他并肩。他深深吸气,浑身的机械骨骼咔嚓震鸣。
一道闪电划过!
在转瞬即逝的光亮中,赤魔突然跃起,直扑而来,而靳川也两脚蹬地,向前蹿出。
两道人影在空中相撞,却未分开,而是纠缠着摔到地面。铁冢感应着靳川的动作,不断地输出动力,使他勉强格住了赤魔的攻击,甚至还行有余力地用膝盖顶住了赤魔小腹。
但他顶到了一块金属,膝盖几乎破碎。
赤魔狂怒,在地上将靳川甩开,继而猛扑。它的身影快如闪电,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但靳川已经跟前几日不同,在机械的辅助之下,与赤魔正面相搏,并寻机在它脸上留下了一拳。
“砰!”
金属与金属相撞,靳川手指发麻,赤魔脑袋晃了晃,险些站不住。
靳川站起来,在雨中挺直如标枪。
赤魔终于发现,靳川已经跟前几天不一样了。这种感觉更让它狂怒,撕下身上的两丛红毛,鲜血涌出,在剧痛的刺激下,吼声如狂。它扑到靳川身上,抱紧了他。
一阵火花在它怀里闪出。
但靳川也没有闲着,拳头连击,在短短半分钟内击出了四十几拳。
红魔松开双臂,仰头倒在雨中,它一张嘴已经被打烂,但依旧在大口喘息,身上流出的血迅速被雨水冲走。靳川走向它,外骨骼在雨中闪着火花,让他铁青的脸在夜里一隐一没。
“嘶嘶……”赤魔张嘴想咬,但脑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靳川俯视着它。在他的目光中,赤魔的呜咽慢慢变低,渐至微不可闻,仿佛声音被雨水溶解了。一起在雨中消逝的,还有它的血,它的身体仿佛血泉一样,大量的血液涌出来,又被水带走。过了很久,血才变淡,它也彻底没了生气,头一歪,停止呜咽。
大雨如瀑,冰冷的雨水灌进它的嘴里。
10
最后的几天,新洛杉矶已经天翻地覆,吕成琳家却异常平静。尤其是卷卷——每天按时起床,按时休息,白天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还让靳川和吕成琳出去看电影。
“哎呀,”她推着靳川,“我会好好待在家里,你就跟姐姐出去看电影嘛。”靳川心怀歉意,吕成琳也有些感伤,但推不过,就去附近的电影院里看了一场全息电影。
这是某个星际探险系列电影的新一集,也正是在这场电影里,吕成琳知道了靳川在玻璃箱里那个手势的来源。靳川看得很认真。
他们回家时,意外地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正和卷卷坐在一起看电视上的二维动画片。
“吕先生?”吕成琳走过去,有些诧异。
“回来啦,”吕先生站起来,又低头看着卷卷,叹息一声,“多可爱的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
吕成琳看着父亲,突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很老了,不仅头发花白,眼神里也没了那股令人胆颤的压迫感。
“我来看看你,另外,我从疆域公司辞职了。”看到吕成琳一脸诧异,吕先生解释道,“并不是因为外面的动荡,我没有参与神域项目,事实上,我被刻意隔离了……是因为我老了,琳琳,我老了。”
吕成琳一时愣住,转头看向靳川。靳川面无表情。
吕先生冲靳川弯下腰,诚挚地说:“对不起,我年轻的时候做了很多错事。”
靳川看着他,努力想把他跟那个杀伐果决、毁灭整个暮星的男人联系在一起,但这是徒劳的,这两个身影无法重合。他眼前站着的只有一个衰老的人。他从门口走过来,抱起卷卷,往卧室走去。
卷卷在他怀里扭了扭,说:“我挺喜欢这位爷爷的。”
“嗯。”
他把卷卷放到床上,转身要走,手指却被卷卷攥住了。
“阿爸,你陪我一会儿。”卷卷说着,闭上了眼睛。
靳川便坐下来。他的手被卷卷拉进了被子,放在她肩旁,但过了很久,被子也不见暖和。他有些奇怪,但又不想吵醒卷卷,就小心地用另一只手帮她掖好被子。又过一会儿,床上越发冰冷,他担心卷卷着凉,伸手去摸卷卷的脸。
他突然颤抖起来,指尖悬在卷卷的额头上,久久不敢落下。
一间简陋的教堂,一位白发苍苍的牧师,几排座椅,两个神情肃穆的男女,再加上主讲台下停放着的一口木棺。
这就是全部了。
没有花圈,没有音乐,没有簇拥的亲友,这场葬礼简单得出奇。
“……感谢上帝赐给她的一生,她已经走完了这条道路,愿上帝接她到怀中安息……”因为人少,牧师无精打采地念着悼词,“你们也不必悲伤,如果上帝将她召唤而去,那是因为上帝需要新的天使。从今往后,愿她侍在上帝左右,永恒福乐。”
念完悼词,牧师慢腾腾地离开。
午后微弱的阳光照进来,透明棺盖里,卷卷的脸庞娴静如初,淡淡生辉。
“你别太难过了……”吕成琳握住靳川的手,轻声地安慰,“她走得很平静。”
靳川愣愣地,过了好久,说:“其实她身上一直很疼,得了多发性硬化,全身的疼是止不住的。但她都忍着,即使晚上睡不着,也会安静地闭着眼睛……是啊,现在她不会再感觉到痛苦了。”
吕成琳抱着他,久久无言。
阳光变暗。
“那接下来呢,”吕成琳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找到X,让他付出代价。”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吕成琳有些激动,“卷卷的死难道都没有让你醒悟吗?你杀了赤魔,不代表就战胜了疆域公司,如果不是忌惮你会毁灭虫王,他们早就抓住你了。你知道吗,X有一句话是对的——你一个人对抗不了全世界。”
靳川久久不言。
他看着吕成琳的手,这只手的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想起了往事,抬头问道:“那你呢?如果我离开地球,你会跟着我去吗?”
吕成琳也看着他,过了很久,他们的视线错开了。“我……”她嗫嚅道,“我爸爸退休了,这么多年来,他其实一直很爱我,但我从来没有陪过他。他现在老了,孤身一人,我不能离开他。”
两个人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但我爱你,成琳,我爱你”
靳川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然后转身走向教堂门外。吕成琳伸出手,但终是没有喊出声来。他们中间仿佛隔着一条银河。她就这么伸着手,看着靳川一步步走进午后昏黄的阳光里,消失不见。
天色渐暗,暮晚生霞光。
街上的喧嚣透过玻璃,渗进这间简陋的屋子。王泽岩站在窗边,看着在空中穿梭的一辆辆飞车,看它们从云里钻出来,又一头钻进晚霞里。看得久了,眼睛有些疼,他揉了揉。
屋子的老式液晶电视里,正播放着震惊新洛杉矶城的大新闻:疆域公司主导的邪恶实验涉嫌荼毒人命,大量资料被曝光,涉案人员均被停职,接受警局调查。整个仲裁委员会的高层都因为一段会议视频被指认,戴上了枷锁——除了那个代号为X的罪魁祸首。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警察申请了调查令,但他们查遍了疆域公司的人事部门,都没发现任何跟X有关的任命书或合同,公司内网里也没有他的一丝踪迹。他仿佛是一个幽灵,面目模糊地坐在长桌尽头,发号施令,而一旦危险来临,就立刻消失不见。
据说这个案子惊动了疆域公司高层,连董事局成员都被迫接受了采访。但记者问到X是谁时,那个枯槁的老人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疆域公司权势熏天,记者也不敢过分追问。
因为这个案子,“华佗”项目也停摆了,实验室上下一片人心惶惶。他们都紧张地追着新闻看,生怕一个不防,自己桌子上就会多出一份解约合同。
但王泽岩听着电视里传出的声音,脸上平静如水。他已经好几天没去上班了,通讯模块里塞满了信息,但都没有吕成琳发来的。所以,他一条都没有读。
他正出神地看着窗外斜阳,门被敲响了。
看到门外的人影后,他先是疑惑,继而露出一抹微笑,“阿川。”
靳川慢吞吞地挪进来,靠着墙。
王泽岩留意到他的步子有些瘸,问道:“你受伤了?”
“嗯,不过没关系。”
“你要小心。虽然你是军校毕业的,受过训练,但动手总是无益,老了也会留有遗患的。”
靳川的脸颊抽动了下,愣愣地看着他。
“对了,”王泽岩问,“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你要走了?”
靳川点头,说:“是啊,这里的事情结束了,而我的旅程还没有走完。”
“去哪里呢?”
“不知道,不过联盟疆域这么大,去哪里都可以。”
“那倒是,小时候你就坐在屋顶上,看着星空出神。你跟我们都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没有脚下,只有远方。星辰大海才是你追求的东西。”王泽岩诚挚地说,“我很羡慕你。”
靳川摇摇头,说:“那你呢,还继续留在这里吗?”
“是啊……我还能去哪里呢?”王泽岩微微抬头,看着床头墙壁上贴着的那幅字,有些出神。斜阳从窗外照进来,投射在他的侧脸上,使他的脸有一半散发着淡淡辉光,另一半则沉在黑暗里。
靳川也看着字画,念道:“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他又念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低,然后说,“这里就是你的长安吧,长安虽好,但长安城里人易老。以你的才华,在哪里过不下去呢,”他缓缓地环视这间出租屋,“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么清苦的地方生活?”
王泽岩低头一笑,“你的旅程未竟,我也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
靳川没有再劝,告辞离开。
他走之前,王泽岩忍不住问:“吕成琳呢,她会跟你一起走吗?”
靳川转头看他,说:“她会继续在疆域公司工作。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她的家人、朋友和工作都在这里,她没法把一切都抛下。你说得对,她其实是一个很脆弱的女人。”
想到吕成琳,王泽岩脸上便露出一抹笑容,说:“是啊,她需要安定的生活。”
靳川抬起头,表情有些悲伤,静静地看着王泽岩。
斜阳下沉,光线尽敛。屋子里寂静无声,沉默仿佛跟随着黑暗一起滋生,充斥了天地。
两人对视着,良久良久。
王泽岩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说:“你怎么发现的?”
“刚才你看我受伤,都没问我是不是车祸或崴脚,就直接劝我不要打斗,但我被赤魔攻击的事情,除我之外,只有吕成琳、董事局和X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你。”
“嗯,确实是很低级的失误。”王泽岩点点头,“而跟你说过吕成琳很脆弱的人,只有X,所以你就继续试探我。”
“可是,胖子,为什么你要主导那么残忍的实验?”
“我们分开得太久,你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可以告诉我。”
“我的父亲患有痴呆,智力一天天下降,所以我在学习人工智能之余,辅修了脑科学。这两个学科看似无关,但其实,提高人脑使用率的关键,就在那些有了智慧的纳米虫身上。人脑一直是科学领域的黑洞,但借助附着在神经元上的智慧纳米虫,连缀成通讯矩阵,信息在大脑里的传递会更简洁,反应加快十倍以上。”王泽岩看着他,语气诚恳,“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件事情的伟大。它真的是超越时代的,是推动人类整体向前的。想一想,十年以后,每人的智商都到了两百,那会是多么美好的景象?也正是这种天堂般的设想打动了董事局,让我主持神域项目,但我毕竟资历浅,为了服众,一直以阴影露面。阿川,他们能理解,你不能吗?”
“但对那些躺在地底的孩子来说,哪怕你修建了天堂,他们也看不见。你拿走了他们的世界。”
“可这是必须的牺牲啊。”
“包括牺牲我么?”靳川站直,反问道,“你先杀西蒙·安德森灭口,然后让赤魔杀我,想从我身体里逼出虫王?”
“是的,为了得到红王,这是必须的代价。”
“你得不到了……我来之前去了一趟伊甸园,”看着王泽岩的脸色变白,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清除了里面的所有数据。”
“不……”王泽岩后退一步,靠在墙上,“不可能!”
靳川目露怜悯,说:“你可以查一下。”
王泽岩扑到电脑前,登进内网,然而页面上一片空白。刺目的空白。
靳川缓缓开口,做出最后一击,“我把虫王毁掉了——哦,你叫它红王,都一样。胖子,你唯一研制出来的智慧纳米虫,已经化为灰烬。没了数据,也没有成品,一切只能重新开始。但是,他们还会给你重新开始的机会吗?”
“我可以去求……”
靳川摇摇头,“没用的,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他们的耐心已经耗尽。你别忘了,他们是商人。”
说完后,靳川转身离开。屋子里彻底冷清了。令人发疯的寂静像蔓藤一样在房间里茁壮生长。
王泽岩怔了很久,突然笑了。
他走到窗子前,俯视楼下,夜幕中的行人渺小如蚂蚁。这高处的视角曾让他颇为沉迷。他把窗子打开,夜风骤然涌进来,竟有些冷,让他通体战栗。高处所看更远,但也更不胜寒凉,他一直在这两者间挣扎着。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十年奋斗,人事繁华,不过是青春昙花,岁月流沙,转瞬间都会被寒风吹散成空。
他把几扇窗子都拉开,风更大了,吹得他裤脚鼓荡。他转过身,背对窗外。
这时,他又看到了墙壁上的那两句诗。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他喃喃地说着,张开双臂,浑身浸在寒风中,“一个七岁孩子都懂的事情,为什么我一直弄不明白呢?”(1)
靳川刚走出大楼,身后猛然响起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在一片惊呼和纷乱的脚步声中,他默然叹息,逆着潮水般涌过来的人群走远。他始终没有回头去看。
尾 声
这一年冬天,新洛杉矶罕见地迎来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全城素白。宽阔的街道上铺满白雪,行人拢肩缩颈地走着,脚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吕成琳走在行人当中,几片雪花从夜空中落下,贴到了她的脸上。她呵出一道道白汽。
这时她已经搬离了海边租的住所,回到吕先生家里。每天下班,都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因为是高级住宅区,人很少,她的影子孤零零地卧在路上。
远处灯火在望。
往常她下班回到家,吕先生都会准时给她开门,接过她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然后他们在厨房里吃饭,吕成琳会说说在公司发生的事情,而作为回报,吕先生也会讲一讲社区里有什么最新的八卦。如果两边都没有发生什么事,他们就会打开电视,听一听新闻里的事情。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琐碎而平淡,日子水一样无声地流逝。只是偶尔,吕成琳会站在院子里,长久地对着夜空上的星辰发呆。
今天也不例外,他们慢条斯理地吃着晚餐,小声交谈,全息电视在一旁变换画面。
窗外雪静静地下。
突然,吕成琳愣了愣,放下筷子,两指向左移,全息画面也随着这个操作手势,倒退了几分钟,她的手指又向右拨了拨,画面快进,然后定格住。
吕先生眯眼看去,只见定格的画面是联盟探索频道的新闻采访。标题上显示,偏远的奎尔-97K星球上又有一批飞船集结起来,将沿着“小麦哲伦”星系的右旋臂,一路前进,进入未知星域。如果此行顺利,联盟版图将随之扩宽。所以记者在港口采访这些飞船的船长。船长们热情高昂,信心满满,港口上一片热火朝天。
但吕成琳显然不是在看这些满嘴脏话的船长们。她的目光落到了采访画面的最右侧——在画面背景里,有一辆载人悬浮车,二十来个航海员挤在露天车厢里,正在打闹。而在这群航海员中间,她看到了一个几乎被淹没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一身皱巴巴的航海服,背上是更加破旧的背包。他没跟人打闹,而是靠着车厢壁,头微微仰起。奎尔-97K星上特有的蓝色恒星光洒下来,照亮了他的笑容和他脸上的猩红色胎记。
吕成琳盯着这个画面,很久之后她才低下头,手指微抓,全息画面消失。
“琳琳……”吕先生迟疑道。
吕成琳摇摇头,沉默地用餐。接下来的时间里,父女俩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吕成琳回到家,却没人为她开门。
她心下疑惑,输入虹膜,推了推门,依旧推不开。有人在屋里抵住了门。
“爸爸?”她叫了一声。
门后传来一声长叹,正是吕先生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门缝里传来窸窣声响,却是一张小纸片从门里塞了出来。吕成琳疑惑地捡起来,发现这是一张纸质船票,路线上写着从地球去往奎尔-97K星。而乘船人,正是她自己。
“爸,怎么了?”她使劲地推了推门,“让我进来说话。”
“你走吧,去找他吧。”吕先生在门后说道,“你留在这里并不开心。去吧,我的孩子,你也应该看看更多的星星,你应该跟你爱的人在一起。”
吕成琳说:“爸爸,我要陪着你啊。”
“哈哈,我也想开了。其实退休生活没那么难熬,晒晒太阳,打打高尔夫,跟社区老头们下下棋……我能过得很开心。我的女儿,你也要过得开心。我以前老是逼你学习你不喜欢的东西,逼你进公司,忽略了你真正的梦想。现在是我弥补你的时候了,去追求你的梦想和你的爱人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吕成琳愣住了,捏着船票,好半天才喃喃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带着那小子回来……”吕先生边说边往卧室走,声音渐低,“嘿嘿,一想到他能惹出那么大的祸,连董事局都不放在眼里,却不得不恭敬地叫我爸爸,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吕先生回卧室休息了,只剩下来吕成琳独自站在门口,愣愣地出神。
雪不紧不慢地下,落在她头上。
她低头时才看到,门口放了个箱子,里面全是自己的东西。她翻了翻,突然顿住了——她看到箱子里,放着熟悉的笔记本,而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娟秀的三行短句。
她突然站起来,紧紧捏着船票,走进雪夜里。一行迤逦的脚印自她脚下延伸出去,穿过了幽长的林荫道,一直来到社区外的大街上。落雪很快又覆盖了脚印,平整如初。街上行人稀少,只看得到白茫茫一片。雪钻进她的脖子,她却不感觉冷,越走越快,最后竟在雪地里飞奔了起来。
星 葬
1
“你知道吗,”那一天,阿克斯通过电话联系到我,跟我说,“靳川死了。”
我非常疑惑和吃惊。令我疑惑的是,阿克斯上一次给我打电话还是十一年前。那时候我刚刚离开“安琪号”,回地球从事商贸行业,尔后一直没有离开。有时候我会想起那段在太空游荡的日子。但仅仅是想而已,我明白那些日子已经随着“安琪号”的毁灭而永远离去。
而让我吃惊的是他给我的消息——靳川死了?
“你开玩笑吧,我们都了解那个男人,”我对着全息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曾经有多少次我们都觉得他死定了,但每次他都能挺过来。”
“我也是听秦佳萝说的。她说靳川在天鹅星座的新航道遇难了,一艘星际海盗的船被联盟海军击毁,事后公布的死者名单里有他的名字。”阿克斯的声音里有些沮丧,这跟他身上的昂贵西装不太相称,“我也不敢相信,就来问你了。你以前跟他关系那么好,我以为你会知道的。”
“离开‘安琪号’后,我们就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们沉默了很久,彼此对视,然后挂断了电话。
晚上,妻子回来了,看到我把仓库里的东西翻出来,诧异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没回答,蹲在地上,把船员证、航空服和军章上的灰尘拂去。房子里一下子尘土纷飞。妻子被呛得咳嗽起来,连连挥手,骂道:“找死啊,屋里刚打扫过,你知道把合金地板擦干净有多——”
“我的一个朋友死了。”
妻子停止抱怨,蹲下来,双手抱住我。
傍晚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房间里映出一片瑰红色。地平线处,斜阳浸泡在一大片晚霞里,边缘都模糊了。我突然想起来,在“安琪号”上的时候,靳川曾跟我说过,他最爱的,就是落日时分的景色。
一连好几天,我都心不在焉。在公司里,我经常看着财务报表走神,并且莫名地烦躁。领导好几次找我,一只手指着我的报告,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威胁我说,再出错就把我给开了。我唯唯诺诺地应承着,然后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当我对着镜子时,里面的人面孔变换成了靳川的模样。
他安静地看着我,嘴角上扬,似笑非笑。
我顿时不知所措,似乎他已经看出了我的卑微和懦弱。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我并不怯弱,我之所以不敢顶嘴,是因为我有了家庭。但他还是那副表情,笑容里露出奇怪的意味,仿佛是嘲笑,又像是理解。
当我想探究清楚时,他的影像已经在镜子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惶急的我。
只有深夜对着天空,我的心才能平静一些。夜幕漆黑,冷风吹拂,一轮弯月垂在西天。虽然夜空看起来平静如深潭,毫无波澜,但实际上,在我的视线到达不了的地方,正有无数舰队在穿梭,一条条新航道被开发出来,一颗颗未知的星球正在被殖民。
很久以前,我也是这舰队里的一员。
妻子走出来,坐到我旁边,问:“你还在想你那位朋友吗?”
我在黑暗中点点头。
“跟我说说他的事情吧。”妻子挽住我的手臂,也抬起头,那些星光在她眼睛里闪烁,“你很少跟我讲你以前的生活。”
我仰着头向上看,夜幕中冒出星星,刚开始时只有零星的几颗,在遥远天际一闪一闪,但很快,它们就如同镶嵌在丝绸上的钻石一样布满我的视线,繁盛耀眼,光照人间。这个过程中,妻子一直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认识那位朋友,是在十二年前,”我转头跟她讲述,“那时候,我在一艘名叫‘安琪号’的民用飞船上工作。”
2
我进入“安琪号”,完全是为了秦佳萝。
我们是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我刚刚得到了疆域公司某个高层助理的职位邀请,正是顾盼得意时。而她则是舞会里最耀眼的女孩,跳起舞来,激光灯都遮不过她的光芒。我拿着酒杯走向她。
后来我们喝醉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不会想知道的,我也已经忘掉了细节。总之,那晚之后,我向秦佳萝表白,让她跟我走。她却摇头说:“不,我才不要去地球呢,死气沉沉的!我属于自由的‘安琪号’,属于群星。”
我这才知道,她是一个星际船员,负责飞船领航,趁着飞船停泊才到舞会上放松。我只是她诸多艳遇中的一个。但我爱上了她。
我放弃了一切,跟着她来到“安琪号”。那是一艘型号很旧的民用飞船,特别小,只有驾驶舱、储藏室、引擎室和休息室,连厨房都挤在引擎室和休息室之间,格外逼仄。按联盟飞船的制式,这就算迷你型飞船了。我买下休息室里最角落的一个床铺,提出至少住一年,我付的钱让船长威克无法拒绝——当然,那也是我全部的钱。
哦,你不要生气。那是年轻时候的我,幼稚冲动,愚蠢到不顾一切。那时候我误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只要争取就能得到。而现在,岁月给了我两样珍贵的礼物:一是沉稳,让我能够安定地生活;二就是你。我只爱你。
我继续说。除了我、秦佳萝和船长威克,“安琪号”上还有检修员阿克斯以及厨师兼杂役老陈。阿克斯是威克的儿子,很年轻,才二十出头。老陈一把年纪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星空中漂泊,而且每次遇见巡检海警,他就非常紧张。但他的厨艺很好,据说师承古老中国的西南地区。只是我们能够享受老陈厨艺的时候并不多,因为一旦“安琪号”要航行得久一点,储藏室的物资就会不够,船长会直接启用循环系统,吃从我们的排泄物里提炼合成的东西。只有碰到好事时,老陈才会开伙,美食的香味弥漫整艘飞船,胜过节日。
总之这是一艘很奇怪的飞船,靠接中介公司给的任务过活。那些任务也很奇怪,有运货的,有送人的,还被征调用来科考过,什么挣钱就干什么。
有一次,“安琪号”接了个大活,就是为疆域公司寻找新的矿物星球。疆域公司财大气粗,找到一个矿物星球,就给上百万联盟点的佣金。船长决定去往联盟边界,在那些无人踏足的星域寻找。
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秦佳萝很开心,她想寻找的是刺激,越远越好。我也很开心,因为秦佳萝开心。阿克斯当然支持他爸爸的决定。唯一不满的是老陈,他担心未知的星域里有危险。他的担心是对的,这一点我以后再跟你讲。
老陈本来没有什么发言权,但他是厨师,如果没有他,我们就只能啃干涩无味的压缩食物了。这简直要人命。为了让他安心,船长决定再招一个经验丰富的人上船,“安琪号”停在开普勒@-781星球的港口上,发布了招聘信息。
当晚,那个叫靳川的男人就过来了,带着仆仆风尘。
他衣衫破旧,浑身落魄,像是奔波了很多年,而且还打算继续奔波下去。他大概三十五六岁,但不确定,可能更老,也可能会年轻一些,风尘遮住了他的年龄。他脸颊上有一道红色的胎记。他说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知道怎样处理航行中的各种危机。威克提的所有问题都难不倒他。唯一的问题是,他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他甚至都没有行李,两手空空,口袋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口琴,脖子上挂着一个红色吊坠,吊坠的玻璃里装着某种红色的东西。阿克斯悄悄把他的名字和脸庞输入联盟网络,却没有找到匹配的人。他简直是一个谜。
但我们需要这个谜,于是,他成了“安琪号”的一员。
3
在开普勒@-781的港口上,我们开了很长的会,讨论去哪里寻找矿物星球。我记得整个开会过程中,靳川都无精打采,坐在角落里,把玩着手里的口琴。看他这种态度,其他人都很不满,秦佳萝还讽刺了他几句,说他是混上船来骗钱的。
这个会从下午开到晚上,一直没有结果,老陈建议在中部的沙湾星域搜寻,阿克斯则想去桃源星群,因为那里景色秀丽,秦佳萝一直建议去刺猬座第三旋臂——那里稍微偏远一些,虽然有几颗星球在改造,但人还不多,可以让探险变得刺激起来。
最后,船长拍了拍桌子,突然看向角落里的靳川,说:“新来的,你说,我们应该去哪里?”
靳川把口琴收起来,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关了灯,我们都很奇怪,秦佳萝还不耐烦地骂了他一句,但他像是没听到,走到飞船舱室的中间,打开了地图,这是联盟疆域图的球形全息影像。我们每个人的脸都被微微的蓝光照亮。
“我们要去的地方……”他手指伸进疆域图里,一直向右边划,穿过那些闪光的星点,一直划一直划。这个全息图并不精细,半径也就一米左右,他很快就划到了地图的边界,还在往外划。秦佳萝就站在他的右边,他的手指最后落到了秦佳萝的鼻尖前,“是这里。”他回头对我们说。
“这种时候了,你还开玩笑!”秦佳萝更加不耐烦了,打开他的手,“我们是在开会讨论正事!而且你这种跟女孩子献殷勤的方法简直拙劣极了,打动不了任何姑娘。”
靳川却摇摇头,把手又抬起来,还是落在秦佳萝的鼻子前面。“不是,”他说,“我们确实要去这里。”
我们都不解地看着他。
靳川冲秦佳萝笑了笑,说:“你很漂亮,但现在能不能麻烦你让几步?”
秦佳萝满脸疑惑地退后了几步,黑暗中,只有靳川的手指还在悬在空中。地图的蓝光在他手指上凝出了一个光点。
老陈说:“你不要装神弄鬼,你是什么意思?”
阿克斯也附和道:“有话就说,没空跟你瞎猜。”
只有船长没有说话,他看着靳川的手指,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我刚刚划过的轨迹,”见我们都不明白,靳川顿了顿,解释说,“是黄昏航线。”
黄昏航线,你应该听过这个地方。它取自北欧神话,原意是指世界的末日,一切的尽头,也的确名副其实——这条航线,就是联盟疆域的尽头。它从神木星起头,蜿蜒五光年之长,穿过了鬼影双子星和正在不断向四周抛射燃料的费尔南多恒星带,一路延伸到恩德星域。
我们对宇宙的认知也就止于恩德星域。因为目前为止,所有试图进入这片死亡地带的飞船,不管多先进,都没有再回来过。那里有陨石带、死光、随时爆发的超新星,还有像幽灵一样游弋的小型黑洞——联盟的版图,就被它们牢牢扼死。有人说,恩德星域不仅仅是联盟疆域的边界,也是整个宇宙的边界,穿过了这片星域就能到达另外一个宇宙。
当然,这只是无稽之谈罢了。我继续说靳川的事情。
“你是说,我们要去黄,黄昏航线的尽头?”老陈似乎都不敢说出这四个字。
靳川摇摇头,说:“不,黄昏航线的尽头依然在联盟疆域里面,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这里。”他竖着食指,指节很瘦很长,看着就硌得慌。他的指尖与全息地图之间,还隔着几厘米,按照地图的比例尺,他的手指所在的地方,已经进入了恩德星域。
他是让我们沿着黄昏航线,到联盟边界,然后一路前行,直接深入未知而危险的恩德星域!
这一刻,我看到秦佳萝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打量靳川。
老陈和阿克斯当然极力反对,但秦佳萝举双手支持,我为了讨好她,也赞成靳川的决定。最后,我们所有人都看向船长。
船长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有些泄气,坐在椅子上。
“爸!”阿克斯焦急地叫了一声。
船长撑着扶手,坐直身子,却没理会阿克斯,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靳川身上,说:“你能肯定恩德星域里有矿物星球吗?”
“不能。”靳川依旧是淡淡地说。
“不能肯定,那你就让我们去死?”老陈反应过来,骂道。
“但我能肯定的是,在这个球里,”他指向发光的疆域图,“是不会再有没发掘的矿物星球了。”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许多地方。”靳川简短地回答,手指在全息影像里来回比了比,“里面肯定没有,外面不一定有,但很可能有。”
“是啊,外面不一定有矿物星球,但一定会有危险!”阿克斯大声说,转头看着船长,“爸,别听他的!”
但船长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站起来,挥挥手,全息影像散去,说:“检修员,注意你的言辞,我是船长,不是你的父亲。小秦,设定路线图吧,我们去黄昏航线。”
船长是那种只要做了决定,就再怎么也不会改变的人。阿克斯和老陈只得愤愤地剜了靳川一眼,离开了会议室。靳川也走出去了。我正准备去跟秦佳萝说话,却发现她一直盯着靳川看。她微笑着,眼眸里温柔如水,那是她从未露出过的眼神——至少从未对我露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