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在那里,没有走过去。
后来我才明白,我跟秦佳萝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从靳川说出去恩德星域的那一刻,秦佳萝就嗅到了同类的气息,这个飞扬跳脱的女孩迅速地爱上了他。
4
我可以很详细地跟你叙述我们在黄昏航线上的旅程,但你不会感兴趣的。总之就是飞船在航线上跳跃,跳跃完之后就检修,没问题就继续下一次跳跃。
检修飞船主要由阿克斯负责。有一次,他检查完,觉得没问题,就准备进行跃迁。但刚启动引擎,靳川就脸色一变,对我们说:“都安静下来。”
我们不明所以,但还是停止了说话。
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对阿克斯说:“引擎有故障,不能跃迁。”
这就是在打阿克斯的脸了。但他的语气那么平淡,丝毫听不出嘲笑来。当时阿克斯的脸一阵青白,绕过靳川,对船长说:“船长,我仔细检查过,飞船状态良好,可以执行跃迁飞行。”
船长在两个人中来回扫视,最后摆摆手说:“不急着飞,还是再检查一遍吧。”
阿克斯急了,伸手就要摘帽子。在飞船上,船员当着船长的面掀帽子可是大事,要么叛变,要么就是撂挑子不干。但他还没来得及把帽子摘下,靳川就按住了他的手。阿克斯挣扎了一下,竟没挣开。
“万一是我错了呢,”靳川说,“我要是弄错,该走的是我。”
我们也跟着劝阿克斯。他毕竟是一时冲动,也就没继续闹了,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靳川。
我们来到引擎室,只见靳川打开引擎盖,弯腰检查了好半天,最后仔细擦拭了一遍引擎盖,然后站起来,抱歉地一笑,说:“好像是我弄错了,阿克斯说得对,引擎没有问题。”
阿克斯跳起来就骂,唾沫都要喷到靳川脸上了。
靳川退后一步,对船长说:“我接受惩罚。”
但船长拍拍他的肩膀,点点头,然后转身对阿克斯说:“他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是好意,就算了吧。”阿克斯还是不依不饶,最后,靳川主动提出扣两周的薪水,阿克斯才消了气。
但我在一旁,看得很清楚,靳川从引擎盖里取出了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铁片,悄悄捏在手心里。铁片可能是从引擎盖上剥落的,对跃迁引擎这样的精密仪器来说,有这样的异物掉进去,危险可想而知。说不定在跃迁的过程中,引擎就会爆炸,我们所有人都会消失在虫洞里。我想船长应该也看见了吧。
有时为了避开高危路段,不敢跳跃,我们便会驾着船在星域里航行。这期间我们也遇到了危险,在费尔南多恒星带中间穿梭时,一颗恒星突然爆发,幸亏阿克斯及时反应,加速逃离。
此后一路顺利,我们来到了位于黄昏航线尽头的归墟星。这里是联盟疆域的边界,再往前就是可怕的恩德星域了。
我们停泊在归墟港口,稍做休整。
因为此前一路都很顺利,大家放心不少,连老陈都不再愁眉苦脸。出发前一晚,秦佳萝还颇有兴致地去酒吧消遣,我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这里要解释一下,归墟星地处偏远,环境恶劣,而且没有恒星照耀,永远是黑夜,所以整个星球上,只有港口附近的小镇住了人。这里的人大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廉价的妓女,以及像我们这样的星际冒险者。
镇上的酒吧也很破败,但里面挤满了人。那是一群没有希望的人,所以他们更贪恋眼前的快乐,歌声震耳欲聋,人们在舞池里载歌载舞,不时有喝醉的男人被扔出来。
秦佳萝刚进酒吧,所有人就都安静了一瞬。她仿佛是一个人形黑洞,走在哪里,所有的光线就投向哪里。她也习惯于这样的轰动效应,毕竟连地球上的舞会她都可以艳压全场,更别说这间位于边缘星系的小小酒吧。
我们进去点了酒,刚进舞池,就有一个脖子上文着飞船的男人过来跟秦佳萝搭讪。他喝得半醉不醉的,想请秦佳萝跳舞。秦佳萝只扫了他一眼,便摇头拒绝。醉汉也不气馁,一直在旁边说浑话,我忍耐不住,对他说:“你识点儿趣,快走开。”
“别着急,”醉汉嬉笑道,“我先跟你闺蜜聊,还没轮到你……”
“你!”我“腾”地站起来,但这时才发现我的个头只到他的胸口,他的肩膀也比我宽一倍,语气顿时变得嗫嚅,“你……去别的地方吧,那里也有姑娘。”
醉汉看了我一眼,转头对秦佳萝说:“原来你喜欢这种小娘儿们啊?他这么细皮嫩肉的,你每次在上面也腻歪得很吧,要不跟了我,试试在下面的感觉?”
秦佳萝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醉汉的鼻子让他滚开。醉汉一把搂过她,她挣扎着,哀怨的目光看向我。她的眼神让我没有退路,心一横,就朝醉汉扑了上去。
这场较量没有悬念,醉汉只三拳两掌,我就被打得晕头转向,退后好几步,摔在吧台角落。周围都是哄笑声。我抹了把鼻血,打算再冲上去,这时,身后有人扶住了我。
我一回头,看到了靳川。
原来在我和秦佳萝来酒吧之前,他就已经悄然来了这里。但他没有像我们一样在舞池里欢乐,而是找了个角落,默默地喝着淡啤酒。
“川哥!”我像见到了救星,说,“他——”
靳川没让我说完,点点头,放下酒杯,走上了舞池。他个子很高,但是瘦,醉汉满不在意地伸手来推。不见靳川怎么动,就晃过了醉汉的手,来到他右边说:“你喝醉了,休息去吧。”
醉汉怒极,便要甩开靳川,但他发现腰侧被抵住了,怎么都使不上力。他张口骂道:“给老子滚!”
这时,靳川看到醉汉脖子上的飞船文身,愣了下,说:“身为叛军,你好不容易从战场上逃出来,就不要惹事了。”
醉汉一怔,脸上的醉容尽褪,看着靳川说:“你是谁?”
靳川没说话,但是拉了拉胸口。我隔得远,看不到他胸口有什么,但醉汉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放开秦佳萝,冲靳川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便匆匆走出酒吧。后来我听说,他再也没有在归墟星出现过。
这种事在酒吧很寻常,醉汉一走,大家就继续喝酒跳舞。靳川回到了角落,仍旧是默默地喝酒。我留意到,他喝酒的时候,会把身上的那张照片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长久地凝视。
秦佳萝也很快忘了刚才的不快,一个大跳,进了舞池。正好此时舞池的音乐切换成了热情激昂的伦巴舞曲,她将上身衣服系紧,露出一抹腰肢,应和着舞曲开始摆动。她的身段很优美,哪怕是独舞,也能跳出这种拉丁舞曲的柔美和缠绵,加上步伐婀娜,脸上容光四射,一跳起来,舞池的灯光就汇聚到她身上。其他人都向后退,空出舞池,让她一个人尽情施展。
等舞曲结束,所有人还沉醉在她曼妙的舞姿里,愣了愣,才一齐鼓掌。她也很高兴,弯腰向每一个方向鞠躬。人们开始起哄,让她再跳一曲,她眼珠一转,说:“我想找个舞伴一起跳。”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我下意识地理了理衣领,努力回忆学校里教过的舞蹈。秦佳萝径直向我走来,我挺起胸膛,正要迈出步子,却见她向我身后伸出手,说:“能跟我跳一支舞吗?”
这只纤手所指的,是靳川。
我的脸顿时憋红了。刚才被醉汉揍的时候,也没这么难受。
但是靳川淡淡地看了秦佳萝一眼,然后摇头,说:“我不会跳舞。”说完,把照片放回上衣口袋,喝完啤酒,穿过吃惊的人群,走出了酒吧。他一直走进归墟星永恒的夜色里。
秦佳萝脸色也变了,好半天才收回手,闷着喝酒,也没再上舞池。
而我,满脑子都是刚才靳川走时,收回口袋里的那张照片。那一瞬间我看得很清楚,照片的液晶屏上是一幅合照,一男一女——男人正是靳川,女人很漂亮,眉目温婉,依偎在靳川肩上。两个人都在微笑,是那种我从没在靳川脸上见过的笑容。
5
第二天,我们离开了归墟星。前方便是恩德星域,联盟地图的界外之地,充满了未知,我们不敢随便跳跃,就只能以近光速航行一段,确定没有危险之后,再进行短距跃迁。
这样的航行模式,使得飞船行进得非常缓慢,舷窗外是一成不变的星光,秦佳萝经常抱怨,说:“每天这么走下去,像乌龟一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矿物星球。”她还制定了路线图,建议可以大胆跳跃。但为了安全,船长并没有采纳她的建议。
饶是如此小心,我们还是遇到了危险。
那是从归墟星出航的两个月后,刚结束一次跃迁,四周都是空茫茫的一片。秦佳萝感到乏味,说:“又是这样,什么时候才能——”
话音未落,飞船突然发出“咚”的一声。阿克斯大惊,开启检修面板,只见飞船虚拟模型的左侧,有一处不断发出红光警示。“是左侧引擎受损!”他惊慌地说,“他妈的,怎么会突然受损呢?”
“是陨石。”靳川说,“这里有陨石带!”
“可是雷达……”阿克斯愣愣地说。
“陨石很小,只有军事雷达才发现得了。”靳川简短地说,“这里不安全,要准备跃迁。”
但是引擎损坏,无法蓄能跃迁,所以阿克斯和靳川便一起到引擎室修理。但很快,飞船又连着发出两声“噗噗”,显然是又被陨石击中。飞船外一片漆黑,但在这漆黑之中,肯定有无数细小的陨石粒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掠过。飞船上的宇航雷达只能远程观测飞船或天体,对这种高速而又细小的陨石无能为力。如果还待在这里,肯定会有更多的小石头击中飞船。
船长当机立断,一边让靳川和阿克斯修理左侧引擎,一边启动右侧引擎。飞船立刻获得了速度,虽然不快,但还是努力向前移动。
在这个过程中,飞船又被几块小石头击中,一块飞起的碎片割伤了老陈的手臂。所幸飞船很快逃离了那片危险区域,船上被击穿的破洞也及时修复,阻止了空气外泄。
然而,还没来得及喘息,船长突然脸色一变。
导航面板上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秦佳萝凑前一看,说:“陨石带!”
是的,那些幽灵般划过真空区域的小石粒,正是前方那些庞然陨石群密集碰撞的产物。它们拥挤地围绕着某个大型天体,旋转着,互相碾压、撞击,像一群冲向猎物的狼群。
而我们,显然就是那只误入狼窝的羔羊。
“减速,转向——扣好安全带!”船长大声喊着,调转右侧引擎的方向,开启制动程序。但单侧引擎的减速效果大不如前,飞船仍旧高速冲向陨石带。所幸进入陨石带时,飞船已经减到了低速。
舷窗外,巨大的陨石如同狰狞巨兽,犬牙参差,目光凶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秦佳萝也吓坏了,但身为领航员,她需要指出前方航线。她的手在面板上跳跃,根据雷达探测出来的缝隙而设定行进路线。但陨石挨得很紧,又在不断地互相撞击,彼此之间的缝隙乍开即合,因此她需要不断地调整路线。她几乎是把脸都贴在了面板上,眼睛眨都不敢眨。
所幸秦佳萝并非只有漂亮外表,在她的操作下,飞船曲折前行,虽然惊险,但总算一路安全。
这片陨石带宽度有上千公里,飞船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在里面穿行,足足过了一个小时才来到陨石带外侧。到这里,大家悬着的心就都放下来了,秦佳萝也松了口气。她连续一个小时高度紧张,脑门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这时一滴汗滴到了控制面板上,她伸手去擦,待手指拂过,面板上突然显示一颗小山一样的陨石从斜刺里冲出来——
一阵猛烈的抖动传来,飞船几乎翻了个身,斜飞出去,撞到了好几块陨石。引力发生装置失效了,整排按钮都黯淡下去,我们感到天旋地转。我胸前安全带的扣子没系紧,一下子冲到舱顶,要不是及时抱住了头,恐怕当时就脑袋开瓢。我的手撞骨折了,事后检查,胸前也有一大片瘀青。老陈也不好受,年纪一大把,这种颠簸哪受得了,当场呕吐出一大摊汤汤水水。
右侧引擎也熄火了,飞船一路滚出了陨石带。那时几乎是绝境,两侧引擎都无法工作,我们会一直以这个速度在真空星域里前进,直到撞到某颗陨石,或被恒星的引力俘获,葬身火海。但飞船不停翻滚,谁也没法在这种天晕地旋的环境下维修引擎。
我死死地抱住一根栏杆,脑子在旋转中根本无法思考,只剩下一片绝望。
“怎么办?”我听见秦佳萝说。
一贯沉静的船长也面色痛苦,徒劳地按着身前的按钮,但飞船自身没有动力,外部没有阻力,按再多的按钮也无济于事。
老陈突然伸手指着舷窗外,“前面还有!”
在飞船的前方,出现了一颗闪耀的恒星,肉眼可见,恒星周围有一层小小的黑带。
那同样是陨石带!只是离恒星近,质量更小一些,但更密集。而我们正高速撞过去。
祸不单行,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吧。
“这是我的报应啊……”老陈吐完了,面色灰败如死,“迟到了三十年,终于……”
但老陈的呓语还没有说完,就被船长打断了。船长指着操作台上的按钮,一脸惊疑,说:“看!”我们顺着他颤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原本黯淡的按钮开始闪烁绿光,刚开始很慢,频率渐快,偶尔又会暗下去十几秒,但随即连缀成一片。
按钮重新反光,就意味着……引擎恢复工作了!
“有人在修引擎!”船长最先明白过来,扑到操作台上,等所有按钮全部亮起后,熟练地按下去。“嗡。”
是飞船两侧引擎同时启动发出的震颤,动力恢复了,仿佛深渊上空的巨手,在飞船即将落下之际,抓住了它。我们能明显感觉到,飞船的翻转在减慢,刚开始几乎是一秒转一圈,但慢慢地,我在空中的摆动没有那么剧烈了。再过一会儿,飞船速度减慢,最后在真空中停下来,静静地飘浮着。而这时,“安琪号”离第二条陨石带不到十公里,真是险啊——要是再晚半分钟,就会撞上去。
秦佳萝疑惑地解开安全扣,站起来,“是谁在修引擎呢?”
我拍着胸膛,道:“不管是谁,至少我们都活下来了……”我想起老陈的话,又问,“对了,老陈,你刚刚说什么,什么三十年?”
老陈连忙摇头,不肯开口。
我们都在庆幸的时候,靳川扶着阿克斯回到了驾驶舱。阿克斯满脸都是血,瘫坐在椅子上,靳川也是脸色煞白,额头上汗珠滴落。
后来我们才知道,飞船翻滚着冲向陨石带时,靳川几乎没有迟疑,先是抓紧被撞得头破血流的阿克斯,让他抱紧护栏。然后,靳川一个跃跳,沿着飞船旋转的反方向,使劲蹬在船舱墙壁上。他借着蹬来的力,身子一旋,跳到斜上方的引擎上,一手掀开引擎盖,将半个身子探了进去。阿克斯抱着护栏,头晕目眩,但也知道靳川是在重启引擎。他更知道这样的难度——引擎的重启并非只是按下某个键,而是要将一系列的机械开关全部掰开,有些因为故障而抱死的,得强行开闸。正常情况下,维修工修理引擎时都得留神,因为很容易弄错顺序,或者被突然合拢的机械开关夹到手臂。而靳川要面临的麻烦还不仅仅是天旋地转和危急的形势,还有因飞船旋转而四处乱飞的零件。
阿克斯跟我们描述这个画面时,脸上仍然有心驰神往的表情,最后说道:“……他的动作简直像是程序设计好了的,不管哪一个零件向他撞过来,只要我一喊,他都能及时跳开,再准确地找到飞船翻转的反方向,一脚踩下去,重新回到引擎盖上,继续维修!还有,飞船的引力发生装置明明已经失效了,正常人都会不适应——至少短时间内不适应,但他,就跟鱼进了水中一样,身体更加灵活了,跳来跳去,我几乎眼睛都看花了……”
听得出来,经过这件事,阿克斯对靳川算是五体投地了。
唯一没有露出笑容的是船长。他听了阿克斯的描述,脸色凝重,说了一个词。我没听清,又追问了几遍,船长才开口。
“无重力格斗术。”他说。
我们不解地看着船长,船长却在座椅上慢慢把身体后仰,闭上眼睛,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岁月。过了很久,他突然一笑,喃喃地说:“这家伙,是个军人呐……”
6
“安琪号”修好后,继续航行。
本来由于穿过陨石带时太过惊险,加上损失惨重,老陈坚决不同意再往前,我也对前路感到担忧,但靳川和秦佳萝态度一致,建议继续向前。正当船上气氛陷入胶着时,阿克斯检查完两边引擎,说:“引擎都可以修好,但燃料仓受损,能源外泄,已经不足以打开虫洞了。”
换句话说,我们要回去,就得继续穿过那可怕的陨石带。老陈便没吱声了,好半天才说:“那往前再走走,找条路绕开这些该死的陨石带,然后回去。”
但是哪怕再往前一点儿,都有更多的危险。传闻没说错,恩德星域里布满了四处游走的黑洞,还有不知从哪里投过来的死亡射线。有一次,一个小型黑洞从我们附近掠过,幸亏靳川惊觉,及早撤离,不然我们都会被黑洞抓住。我们裹上防护服,轮番值班,躲避着黑洞的引力,提防辐射值高得惊人的射线,每个人都疲劳得双眼血红。
穿过了死亡地带,等着我们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星际尘埃。这片尘埃带宽得不可思议,恐怕横跨数光年,就是不知道有多厚。飞船降低速度,在尘埃带里穿行。我看向窗外,一片灰蒙蒙的,飞船又变成了在浓雾里挣扎的飞蛾。
没过几天,大家就都很疲劳了。连秦佳萝脸上都出现了忧虑,看着靳川,欲言又止。我看出她的意思,便直接开口,说:“我们还是走原路回去吧。原路就算有黑洞和陨石带,但我们至少已经经历过,有了防范。要是再往前,恐怕更危险。”
阿克斯和老陈连忙点头。
靳川也沉默了,看着舷窗外。尘埃带已经淡了许多,星星点点的光投射过来,照进他眼睛里,那漆黑的眸子像是一潭深水,而点点星辰就是水面泛起的波光。
突然,船长指着星光,说:“前面有星星了!”
我不以为然,说:“说不定是几千几百万年前的恒星发出的光,走了那么多年才到这里。我们要过去,还得几千几百万年呢!”
船长没搭理我,仔细看着窗外,喃喃地说:“这么亮,光强没有衰减,应该很近。”他把超空间测距仪的功率调到最大,算出来的结果让人振奋——最近的一颗恒星离我们只有五百多个天文单位。我们以接近光速的速度过去,不到三天就能到达。
恒星当然不是我们的目标,但恒星通常会俘获几颗行星。如果哪颗行星上有可供采集的矿物,那“安琪号”就完成了委托,可以从疆域公司手里挣到一大笔钱。大家振作起精神,忘了危险,朝星光照耀之处飞去。
越往前,周围的景象越让人惊诧。与恩德星域外围空间的死寂和荒芜不同,越朝里深入,周围越热闹。星光越来越繁盛,又亮又密,照得飞船外像白昼一样。走得近了,能看到行星在轨道上旋转,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一些逸出来的尘埃带发着五颜六色的光。更远的地方,是一团团星云,组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像是孩童拿着发光彩笔,在夜幕上信手留下的涂鸦。
这景象简直美极了。没想到恩德星域内部会这么热闹。现在想来,肯定是那片巨大的尘埃带挡住了星光,而危险挡住了舰队,让人们一直无法发现这里。
飞了五天之后,我们才飞到两颗恒星的近处。两颗恒星一大一小,互相围绕着转,组成了双子星系,它们周围还运行着几十颗行星。
我们朝着最大的一颗行星飞过去,希望能在那里发现矿物。
但还没飞到大气层,控制面板上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我们都愣住了,因为这不是故障警报,而是危险警报。
面板上显示有五个红点正向着“安琪号”快速移动,一边逼近,一边转向,直到将我们完全包围。
那是五艘飞船。
7
在遥远神秘的恩德星域最深处居然会遇到星际海盗,这是我们万万没想到的。
在我此前的印象中,只有像黄金航线或罗尔德星域那样的地方才会有海盗出没。这里已经是联盟疆域之外,寸草不生,人迹罕至,怎么会有海盗呢?
所以刚开始我们都有些发懵,船长扑到面板前,调转飞船就逃,但“安琪号”只是小型民用飞船,加上刚刚受过重创,还没加速,海盗船就向我们射出一道聚能光束。“安琪号”尾部受损,船长还要再跑,被靳川拉住了:“投降吧,逃不了的。”
我们被海盗押送到地面。老陈吓坏了,不住地央求海盗别杀他,但那些粗鲁的男人们只是大笑。
其实不怪老陈胆小,关于星际海盗的传说实在太多,也太可怕。那群亡命徒心狠手辣,唯利是图,往往劫船之后,还不放过船员,只留下一艘艘洗劫一空、满是尸体的血船。据说黄金航线上流窜的海盗们以杀人为乐,杀一个人便在身上文一颗星星。后来联盟海军围剿了这批海盗,录入海盗信息的时候,有个矮个子男人死活不肯脱衣服,海军亲自撕扯下他的衣服,都看呆了——这个男人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文上去的星星。有个海军当时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密集恐惧症,还是联想到了可怕的事实。
眼前这批海盗虽然没对我们动手,但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海盗在地面修了一座小城市作为老巢。他们没能力改造整颗星球的大气组成,只是在城市边缘罩了一层离子膜,用以隔绝空气。城里的建筑很密集,显然是最大限度利用离子膜的空间,但房屋很简陋,多是用木头搭建,坐在屋前的人们也衣衫褴褛,面色焦黄。
我们被押到城中心的路上,还有不少小孩子跑过来,好奇地看着我们。他们脸上脏兮兮的,也都面黄肌瘦,但眼睛很大很亮。
在一间简陋的房子里,我们见到了海盗首领。那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面目粗豪,五官如刀劈斧凿,一身宽厚的衣服。我盯着这身衣服看,虽然很旧,但依稀可以看出这是军装的款式。
我们站在他面前。四周海盗环伺,老陈吓得哆嗦起来。但靳川的表情有些奇怪。
“你们是谁?”首领瞪着我们,“是联盟军的前哨?”
船长连忙摆手,说:“我们只是一艘探险船,没有军队背景……”
“别说胡话。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哪艘船能进到恩德星域这么深的地方!”他显然不信,对着我们一一扫视,看到靳川时,突然怔住了。
他上前一步,吓了我们一跳。但他只是伸出手,把靳川右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了那块猩红色的胎记。他的嘴唇抖了抖,转过眼睛,仔细地盯着靳川。
“别看了,”靳川突然说,“詹姆斯,是我。”
“阿……”
“是我,”靳川重复道,“你没看错,是我。”
首领打了个哆嗦,他的五官威严至极,但那一刻,我隐约看到泪花在他眼里闪烁。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靳川,哽咽道:“阿川!”
8
这个盘踞在恩德星域的海盗首领竟然是靳川小时候的玩伴。关于他们的事情我打听到的不多,两个人都不太愿意谈及过往,只知道他们的故乡是一颗偏远的行星,早已经毁于战火。
因为靳川和首领的关系,我们从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了海盗城的客人。我们已经经历了漫长的旅行,难得遇到人类,便决定在城里休整几天,正好“安琪号”也需要维修。
城里除了海盗,还有很多我之前见过的衣衫褴褛的人。之前我以为他们是海盗的俘虏,但住下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是从战争绞盘中逃生的人。首领原来是海军军官,但在一次行动中,拒绝投下能毁灭数万平方公里土地的光子湮灭弹,导致被革职。他集结一批衷心的手下,抢了军用飞船,带着人们逃到此处。后来战争结束,人们也没有回去,一直在这里过着清苦但安静的生活。
海盗首领跟靳川的关系很微妙——从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他们的感情很好,但却又有一种疏离感,交流的时候并不多。
那颗行星至今还未列入联盟版图,没有名字,我就叫它“海盗星”吧。
海盗星的自转很慢,一天有接近五十个地球时。每天黄昏的时候,靳川都会坐在城市边缘,出神地看着晚霞。黄昏大概持续四个小时左右,他便会坐上四个小时,偶尔会拿出口琴吹一吹,更多的时候,则是望着那张相片发呆。
也就是那几天,我对秦佳萝的耐心也耗尽了。我让她跟我回地球,她不同意,于是我们爆发了争吵。吵到最后,她对我说:“你一个人回去吧,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从来都不喜欢你。”
最后这八个字让我猝不及防。我以为我这么一直追随她,陪伴她度过旅程,她对我至少是有感情的,但她说出那句话时,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厌恶。她没说错,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现在,这个过客想停下脚步,于是招致了她的反感。
我顿感无力,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我茫然无措,一直走到城市边缘才停下来,左右四顾,不知何去何从。这时,我看到了靳川的背影。他依然坐在夕阳下,淡黄色的光笼罩了他,让他浑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边。
“嗨,”他转头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脸上的失落,笑了笑,“表白失败了?”
我沮丧地坐到他旁边,绚丽的晚霞让我有一瞬间不能适应。我眯着眼睛,说:“是啊,她不喜欢我。”
“那就找一个你喜欢、同时又喜欢你的人。”
“我只喜欢佳萝!”
靳川笑了,“你太年轻,以为眼前遇到的就是唯一。但整个宇宙很大,大得你无法想象,人也很多,多得你无法想象。在这些人中,一定有更适合你的人,她也在等你。你要做的,是去找她,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喜欢你的人身上。”
时间证明了这番话的正确性,因为我后来遇到了你。在地球上见到你第一眼时,我心里就发出“咯噔”的一声响,而浮现在脑海里的人竟然是靳川,在我耳边响起的,正是他的这番话。我遇到了我喜欢并且喜欢我的人,所以我过来跟你说话。我记得当时你冲我微笑。
好吧,又扯远了。我还是继续说,很快就要结束了。
当时我听了那番话,心有感触,问他:“原来你也懂男女情爱,我还以为你一心只想探索未知呢。”心里突然想起那张照片,问,“对了,你的照片上那个跟你合影的女孩,是你的恋人吗?”
靳川低头看着照片,看了很久。黄昏的光更加朦胧,他整个人都浸泡在光晕里,透过光芒,我看到了他嘴角的微笑。他看着照片笑了,笑容跟照片上的他一模一样。他说:“应该……应该算吧。”
看到他难得地笑,我的沮丧也跟着一扫而空,撞撞他的肩膀,说:“这么漂亮,有一手啊!她现在在哪里啊,怎么不跟你一起来?”
靳川没说话,笑容收敛起来。
“噢,这次航行这么危险,她肯定是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回去吧。”
“她,”靳川语气恍惚,“她在很远的地方……但她一直在看着我。”说完,他抬头看向天际的夕阳,在一片胭脂红色的晚霞中,似乎看到了某个人的脸。
9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我们刚刚起床,首领就来到了他给我们安排的房间。他是来找靳川的,说:“阿川,我有一件事求你。”
靳川看着他。
“我想让你留下来,帮我照顾他们。”首领说,“这里的一切都可以交给你,飞船、武器,抢劫而来的财富。我知道你能比我做得更好,从小我就知道。”
靳川看着他,半晌,摇头说:“对不起,詹姆斯,我不能答应你。”
首领一呆,说:“为什么?”
“我还有我的路要走。我答应过成琳,要带着她走遍星海,要一起见识最美丽的景象。”他说着,按了按胸前口袋里的照片,“我还没有见到最美丽最罕见的景象,所以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可是,我已经……”首领说着,咳嗽了几声,“我快撑不住了,阿川,这群人不能没有依靠。我把他们带出来,我要给他们未来。”
“我们都有各自的诺言……对不起。”
见劝不回靳川,首领失望地问:“那你要去哪里?”
靳川伸手指向天空,说:“继续深入恩德星域。”
首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得到同样的答复后,大声说:“你一定是疯了!你不知道有多危险吗?你以为能顺利闯到这里,就代表你有能力继续下去吗?不!这里还只是恩德星域的外围,就像海洋的浅水滩一样,真正的危险是藏在深海里的!你前面躲过的陨石带和微型黑洞,与恩德星域深处的危险相比,简直只是小水花!”
靳川摇摇头,“但那里没人涉足过,是我答应成琳要去的地方。”
“不,你还不明白。”首领继续劝道,“我曾经也想过深入恩德星域,看能不能找到更合适居住的地方,或是什么宝藏。但我的舰队行进没多久,就遇到了危险,你难以想象的危险,远胜陨石或黑洞。有一块区域,连空间都是紊乱的,飞船刚一进去,就立刻被折叠空间切割得四分五裂;还有一艘船,在航行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歌声。后来,这艘船的兄弟们发疯了,互相攻击,全船无一幸免。而我至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刚来这里时,有十二艘飞船,现在只剩下五艘。阿川,我不骗你,哪怕你不想留在这里,你也不要继续往恩德星域里走了。”
“有些事情,比命重要一点点,”靳川的决定无法更改,“所以要去做。”
首领只得失望地离开。靳川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才转过头对我们说:“准备出发吧。”
然而,我们之中没人回应他。
大家都害怕了。
阿克斯犹犹豫豫地说:“川哥,你刚才也听见了,再往前,简直是送死啊。我们都不想死。”我连忙补充:“都到这里了,也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在版图上换一个方向,也没人去过,不必在恩德星域里硬闯啊。”秦佳萝也点了点头。
靳川没说话,看着我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船长脸上,说:“你也不想再往前了吗?”
船长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跟靳川对视。他转头看着阿克斯,突然叹了口气,说:“我还有儿子,我不能出事,他也不能出事。我们没有你的执念,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靳川点点头,也不勉强大家,道了声“谢谢照顾”,便转身离开。船长咬咬牙,突然叫住了他,说:“我们就不陪你走了,但如果你非要继续下去,我——我把‘安琪号’借给你。你要活着回来把它还给我。”
靳川推辞不过,接受了船长的好意。
那天黄昏,我们在海盗星上目送靳川启航。当时的场景有点儿悲壮。靳川逐一跟我们拥抱,见我们都是一脸愁苦,说:“这是干什么,我一定会回来的。老陈,到时候继续给我做饭吃啊,但别放辣椒。”
这是靳川能开的最大程度的玩笑了,但我们都没有笑,秦佳萝更是泪如雨下。靳川转头遥望,在远处木屋顶上,海盗首领遥遥致意。靳川挥了下手。
就在靳川要进飞船的前一刻,秦佳萝突然跺了下脚,跑到了靳川旁边。她满脸是泪,但仰头看着他,说:“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要想清楚。”靳川看着她,语气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温柔。
秦佳萝重重地点头。
于是,他们走进船舱,引擎启动,吹起一片灰尘。“安琪号”凌空而去,利剑般刺向天空,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靳川。他离开之后,海盗首领用他的飞船把我们带到黄昏航线的一颗星球上,留下了食物和水以及一个呼救模块。噢,唯一的例外是老陈,他不愿意回联盟,就留在了海盗星——或许在那群无家可归的难民身上,他看到了自己昔日的影子。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我们被联盟医疗舰找到,安全之后,阿克斯和船长留在港口,加入了别的船队,从最底层船员开始做起。我则回到了地球,重操旧业。
踏上地球的一瞬间,那段荒唐冒险的日子突然就变得不真切了,像是记忆里的烟雾。很多夜里,我会问自己,我真的做过那么疯狂的事情吗?有时我很笃定,有时候又拿不准,因为我已经回忆不起那段冒险的细节。平静的生活冲淡了一切,就连靳川,如果不是阿克斯突然给我打电话,我也不会再想起。
10
跟妻子讲述完后,我心里好受了许多。她用一贯的善解人意包容了我年少时候的荒唐。为了不让她担心,我要快些走出悲伤,回归正常。
所以我把海员证和航空服塞回仓库,不再长久地盯着夜空。妻子安慰我:“别难过了,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她掏出两张票,“我们一起去看舞台剧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约会过了。”
的确,繁忙的工作让我忘了婚姻也需要浪漫。我有些歉意,点点头。
周末晚上,我们准时到达市中心剧场。观众席上灯光幽暗,舞台则一片亮堂,我握紧妻子的手,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歌舞表演。这部剧快接近尾声的时候,终于迎来了高潮,三十几个演员在台上纵情跳跃,浓郁的拉丁风格舞蹈让男女主角的爱情更加缠绵和热烈。妻子眼角沁出了泪光,而这时,我突然发现舞台上有个身影很眼熟。
我起初有些不信,目光紧紧地盯住角落里那个舞蹈演员。她腰肢的摆动,灵活的步伐,还有跳跃起来时散发出来的灵魂热量,都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世界尽头的破败酒吧里见过的舞蹈。
舞台剧结束后,妻子轻拭眼角泪痕,起身欲走。我却拉住了她,说:“我们去一下后台吧。”
我们来到后台,保安开始不让进,我买了一束花,说是要献给演员,才得以进去。我看到演员们正在卸妆,人人忙碌,杂物拥挤,但在一片嘈杂中,我还是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和妻子站到她身后。她从镜子里看到我们,转过头来,脸上还残留着一半未卸的妆容。
“你们好,”她看到我们手上的花束,脸上先是迟疑,后来变成了惊喜,“你们是来给我送花的吗?”
我点点头,把花递给她。她捧着花,笑得十分开心,郑重地把花束放在梳妆镜的两旁。我左右四顾,发现在这个化妆间里,女演员们的脚边和镜子前,几乎都摆满了观众送的花,只有她面前是孤零零的一束。我突然想起来,她已经过了三十岁,已经不再年轻。
见我们没有走的意思,她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是要合影?可是我已经卸妆了,对不起……”
“过了这么年,”我看着她一半素颜一半浓艳的脸,说,“秦佳萝,好久不见。”
她和妻子都愣住了。我握紧妻子的手,继续说:“你还记得我吗?”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才犹豫地摇头。我说出了我的名字,但这依然没有让她回忆起来,于是我说:“十一年前,我们一起乘过一艘飞船,那时,你是领航员。你还没有想起来吗,黄昏航线,‘安琪号’,靳川……”
说到最后两个字,她茫然的眼神一下子清明起来。在她脑海里,一定升起了一艘飞船,一定从阴影里走出了一个男人。她也记起了我,对我说:“你等我一下,我先卸妆——这是你妻子吧,真漂亮,我请你们吃饭吧。”
但妻子最终没有跟我一起去。在等秦佳萝卸妆时,她对我说:“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我想先回家。你们好好聊聊吧。”我以为她生气了,去拉她的手,她却冲我一笑,补充说,“问清楚就早点儿回家,我等你。”
我和秦佳萝来到了一家料理店,时间已晚,店里冷冷清清,只有我们这一桌。秦佳萝点了不少菜,刚开始的二十分钟里,一直埋头大吃,咀嚼声很响。我没怎么动筷子。她吃完后,抹抹嘴,对我羞赧一笑,“抱歉,排练了一天,饿坏了。你知道,表演前,不能吃太多东西……”
“没关系。”我点点头。
接着她开始讲述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原来几年前她也结了婚,但她不愿意提起那个男人。我只知道他总是把她关在家里,喝醉了还打她,所以她就逃了出来。头几年她到处游荡,但她已经不适应年轻时候的生活,那种飞蛾扑火般追求刺激的渴望,被悲惨婚姻一下子击得粉碎。看到歌舞团的招聘海报之后,她就停下了四处流浪的脚步,成了一名舞蹈演员。
“所以我很羡慕你。”说完后,她揉了揉太阳穴,笑了,“现在有工作,有家庭,很幸福的样子。我都记不起你当年的模样了,但你现在很好,很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餐厅里冷清安静,烛光扑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眼角有细微的皱纹。“那,”我斟酌了一下,“靳川后来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当时,你不是跟他一起深入了恩德星域吗?后来怎么样了?我再也没见过你和靳川,我还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
秦佳萝张了张嘴,没说话,抓起桌上的水杯,咕隆隆一口气喝完。她舔舔嘴唇,苦笑道:“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但这几年流浪,有一次我遇见了阿克斯和船长,他们过得很好,很有钱。他们告诉我,从恩德星域返回的三年后,靳川给他们写了信,信里有一个跃迁坐标,标识了一颗蕴含着丰富的K-96系矿物的星球——你知道这玩意儿有多珍贵。他们用这个坐标,向疆域公司换了一大笔钱。靳川给他们的信里还提到,他穿过了恩德星域,找到了宇宙中最华美、最短暂的奇景。”
我心里竟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喜悦。那个永远风尘仆仆的男人,一生都在星海里跋涉,都在苦苦寻觅,终于,在世界的尽头,他看到了自己的归宿。我激动得坐不住了,声音有些急,对秦佳萝说:“真羡慕你,也能看到那么美丽的景象。”
秦佳萝摇摇头,“我没有看到。”我一愣。
“我没有陪他走完。”
“什么?”
“我中途就下飞船了。”秦佳萝低着头,表情隐在刘海后面,模糊不清,“后面的路是他一个人走的。”
11
这趟最后的旅程一开始就不顺利。
他们先是遇到了首领提到的折叠星域。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无法解释,进入这片空间的物体,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即将要折叠的空间,被切割、分散;在这里甚至打不开虫洞,所以他们只能把船速降到最低,向四周发射探测光线,通过判断光线是否发生折角,来躲避折叠空间。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行,这一穿,就是五个月。舷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象让秦佳萝陷入了焦躁中,她期待的冒险不是这样。加上靳川又是一个沉默的人,不善言辞——或者说,不愿言辞——使得她的生活更加乏味。到后来,她甚至想通过争吵来让日子热闹一些,但她面对的似乎是一个石头一样的人。靳川只是长久地看着外面扭曲的星光,手里捏着相片,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吹上一会儿口琴,但更多的时候,飞船里一片寂静。
出了折叠星域,他们开始使用跃迁,速度快了一些。飞船很快进入了一片完全看不到星光的陌生星域。周围一片漆黑,而且似乎无边无际,他们把跃迁距离调到极限——“安琪号”的单次跃迁极限是四百光年,但无论跳多少次,四周的景象都一模一样。具有压迫感的浓黑完全笼罩了他们,飞船如同一粒灰尘,在墨汁的海洋里艰难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