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仿佛是真正的世界尽头,一片荒芜,没有光线,没有物质。
但有声音。
很奇怪,真空里居然传来了歌唱般的声音。仿佛有人借着四周的黑暗,悄悄潜伏而来,把嘴唇贴在飞船舷窗上,轻轻哼唱。这歌声并不激昂,也不狰狞,反而轻盈缠绵,但它只有一段旋律,翻来覆去地唱着。刚开始秦佳萝虽然惊奇,也饶有兴致地听,后来这种单一的旋律便让她烦躁起来了。她捂住耳朵,关紧卧室门,把头埋在被子里,但都没有用。歌声像绵绵密密的针,游进耳朵,扎在血液里。
她开始对着靳川大吼大叫,她想要砸东西,想做爱,但无论她吼得多么疯狂,砸坏多少东西,甚至把衣服脱光,靳川都像石头一样沉静。她恶毒地嘲笑靳川不是个男人,靳川也无动于衷。
靳川只是不停地检修引擎,然后启动飞船跃迁,想飞出这片可怕的区域。但它太大了,四百光年可能只是这块庞大星域里的一根毫毛,它仍旧盘旋在飞船四周,吟唱出可怕的旋律。
终于,在秦佳萝已经被逼到疯狂的临界点时,歌声停止了。他们逃离了那块充斥着诡异辐射的星域。那种辐射闻所未闻,穿透飞船外壳,穿透他们的身体,让他们产生了可怕的幻听。
但逃出辐射星域后,他们前方依然是一片空虚。
此前的幻听掏空了秦佳萝的身体和心力,她大哭一场,然后在床上酣睡了三天两夜。
“对不起。”
这是秦佳萝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接着,她憔悴地说:“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嗯。”靳川的语气一如往常。
“我只能陪你到这里,”她说,“我不害怕危险,但我害怕荒芜。”她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向靳川解释,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救生舱已经准备好了。”
靳川把秦佳萝放进救生舱,然后用超距通讯给海盗首领发送了坐标。几天后,海盗首领的大型飞船跃迁而来,但这里只有沉睡的秦佳萝,“安琪号”已经不知去向。
靳川继续往前。
关于这之后的行程,他在信里提到的不多。我只能猜想,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安琪号”里看着舷窗,窗外是永恒虚无,但他并不寂寞,因为他的女孩一直在陪着他。他会吹口琴给她听。
他在绝对的黑暗和寂寞中,航行了整整两年。两年后的一天,他抬起头,突然发现舷窗外出现了光,眨眼之间就从朦胧变成了耀眼。他遮住眼睛,过了好久才适应过来,贴窗望去,只见一团巨大的火红色光团在远处移动。周围空间的黑暗被它的万丈光芒给完全逼退。
那是一颗流浪的恒星。
靳川不知道它原本属于哪个星系,又经历了怎样的变故,以至于它能逃离星系引力的抓捕,在这黑暗的星域里急速前行。但他很高兴,因为他终于有了伴侣。
他不再进行跃迁,而是启动引擎,紧紧跟上它。一艘飞船,一颗恒星,就在这远离人烟的虚空里相遇了。
这颗恒星正当壮年,且体形巨大,相比之下,靳川的飞船简直连灰尘都不如。所以恒星是倨傲的,只顾埋头前行,但当它发现靳川稍有落后时,也会慷慨地放出光芒,给“安琪号”充能,使其跟上。
恒星让靳川感到了乐趣,他甚至给它取了名字,叫作大黄。恒星沉默着,靳川就当它默认了。
他们互相追逐着,时而近,时而远。
几个月后,大黄的轨迹突然出现了偏移。当靳川看到它的行进路线变得曲折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直到大黄弯曲的弧度变得更明显之后,他才意识过来——大黄被某股引力抓住了。
但周围除了大黄,明明没有任何光源,也没有别的星球……他连忙调出力感装置的数据,果然看到引力值正在增长。飞船体积小,受影响不大,所以一直没有报警。大黄的质量无数倍于飞船,因而受到了干扰——而大黄本身就是恒星级星体,能让它改变轨迹,又能在它四射的光辉中藏匿身影的,只有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黑洞!
这个狡猾的猎手一直栖身于黑暗中,吞没投向它的光线,声息隐匿,犬牙蛰伏。等大黄掠向它时,才伸出爪牙,抓住了大黄。靳川调整引擎功率,一边跟随着大黄,一边对抗黑洞引力,
保持安全距离。这样持续了一个月,他就不得不停下——测距仪探测出黑洞本体的位置,离大黄的行进路线很近,可以说,大黄几乎是一头扎向了这个陷阱。越往前,引力越大,速度更快,靳川要是再跟着,恐怕连自己都要被黑洞俘获。
于是,他一直悬停不动,看着大黄的挣扎。
大黄发出了无声的嘶吼,拼命想挣脱黑洞引力,但它的对手太强悍,而且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将大黄拉扯过来。引力化成了致命的离心力,牢牢地拽着大黄,使它开始开始环绕着黑洞运转,而且半径渐小,曲率越来越大。
这番挣扎又持续了一个月,大黄终于精疲力竭,越来越靠近黑洞中心。黑洞的引力和它自身的引力在不断撕扯,使它庞然的躯体都出现了变形,靠近黑洞的一侧被拉出高高的凸起,轻烟一样的淡黄色粒子流也从大黄身体上逸出,飘向黑洞。如果大黄有表情,那一定是愤怒而扭曲的。
它在加速坠落。
靳川突然有些伤感,因为大黄是他这两年来唯一的朋友。但这是神的角斗,他无能为力,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它被黑洞吞噬。
“再见了……”他喃喃地说。
大黄已经靠近了黑洞,它发出的光线都无法逃逸。黑洞开始咀嚼它的猎物,不可想象的引力从恒星身体里拉出了一道鬃尾般的橘黄色火焰。大黄从球形变成了椭圆,长长的焰光像是从它头上拽出来的怒发,它的头发在燃烧,它的身体在扭曲。
再靠近黑洞中心一点点,它就会被潮汐力完全撕碎。一切都要结束了。
然而,这颗存在了亿万年的庞然大物并没有温顺地走向死亡。在紧要关口,它突然开始了最后的挣扎。
那一瞬间,大黄身上的亮度开始成百倍成千倍地增加,光芒如汹涌潮水一样席卷向每一处空间。这个变化太快了,像是屋子本来悬挂着的灯泡,突然换成了一整颗太阳。
靳川连忙升起舷窗的防辐射层,但仍然被大黄爆发出的光亮刺得不能张目。
是氦闪。
这颗恒星的温度本来就极高,加上它的一侧被黑洞引力压迫,温度急剧上升,使得堆积的氦自发进行了核聚变,并且燃烧迅猛,一瞬间逼近了爆炸的程度。
在氦闪的光芒中,大黄开始解体,冕洞扩张,光球层裂开,大量物质争先恐后地从里面冒出来,逃离黑洞。高能粒子束从恒星中心喷涌,往各个方向射出,因为黑洞的引力,它们的轨迹是弧线形的,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喷泉。恒星里也透出了大量的气体云,散在两边,不断外扩。光照在这些气体云上,云也氤氲起来,反射出炫目的蓝色光晕。这两块云团呈半扇形,且几乎对称,在靳川的眼睛里,就像是恒星突然张开了两只巨大的发光翅膀。而那些四射的粒子喷泉,就是它伸出的触角。濒死的恒星在这一瞬间,从蚕蛹蜕变成了不可方物的蝴蝶!
这是只蝴蝶横贯天地,发出绚丽夺目的光,美得让人不可逼视。靳川几乎把脸贴在舷窗上,眼睛流出泪来,不知是因为刺痛还是因为震撼。他下意识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照片,把照片也贴在窗子上,喃喃地说:“你看到了吗,”他叫着照片上女孩的名字,语气虔诚而温柔,“我找到了,这就是宇宙中最美最神奇的景象了,我终于找到了。你看到了吗?”
照片上,女孩脸上也被染了一层七彩光晕。她依旧在微笑。这种奇景很短暂。恒星氦闪过后,它喷出的物质向外逃逸,
但黑洞引力太强。粒子束划过一道道弧线,最终绕回黑洞中心,恒星残留的星体被潮汐力撕得粉碎,连同绽开的双翅气云,也涌向黑洞。不到十分钟,这只庞大的蝴蝶就陨落溃散,被黑洞吞噬。
光暗下来,但没有完全消失,少量逃逸的粒子流和金属,分散在了黑洞四周。它们在发光,但光线是扭曲的,在黑洞的史瓦西半径处形成了黑洞势阱。靳川能够同时看到黑洞的正面和背面。但他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黑洞完全吞掉恒星后,开始打嗝,释放出高速喷射流。这是它贪吃的代价。此后的数十万年,它会一直这样喷吐,永无安宁。
但靳川不会在这里等待。他抹去眼泪,亲吻照片上的女孩,然后启动飞船,朝着下一个目的地飞去。
跟秦佳萝道别后,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
妻子在温暖的灯光下等我,问道:“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我想喝酒。”
那一晚,我喝醉了。我瘫坐在阳台上,仰头看去,夜幕一片漆黑,但醉眼蒙眬中,我隐约看见一个苦行僧一样的男人正在群星中跋涉。我又闭上眼睛,想象着秦佳萝跟我描述的景象,那么壮美的景象,哪怕只想一想,都会让我颤抖。
宇宙何其浩渺,黑洞吞噬恒星本来已经很罕见了,而恒星在被撕碎前,还靠氦闪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不惜以自杀来对抗黑洞。这种巧合恐怕亿万年也不会发生一次。能见到这样奇罕的景象,不得不让我怀疑,是上帝的有意之举。
而上帝不会把这种恩赐随意给那些如你我般庸碌的男人,我们活该了无生趣,最终在床上衰老而死。只有靳川这种不知疲乏地在星海中奔波、苦苦寻觅的男人才能得到。他会见到黑洞与恒星之间的壮烈搏斗,会有美丽温婉的女孩陪他见证,他的步伐不会停止。他将被埋葬在群星间。
我讲我奶奶的故事
我来给你讲述我奶奶的故事。
我奶奶死在一个黄昏里。那时芜星的改造已经完成,两颗恒星的光被过滤后,只剩下令人惬意的温暖。我奶奶眯着眼睛,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天际是一片凄艳的晚霞。我路过她身旁时,她突然抓住我。她很用力,覆满褶子的皮肤像石子一样咯着我的手臂,她颤巍巍地说:“我要死了。我活了一百二十多岁,终于要死了。”我没有当真,因为很多老人看着夕阳落下时都会有自己即将死去的错觉,这是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所以我挣脱她的手,走进屋子。当我再出来时,我的奶奶已经安详地靠在墙上,永远停止了呼吸。金黄的夕阳笼罩她全身,让她的死亡有一种莫可名状的肃穆感。
得知我奶奶过世,周围的很多老人都过来哀悼。他们聚在灵堂前,白发萧索,表情怆然。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年轻时都追求过我奶奶。他们过来吊唁时家里人闹翻了天,老伴哭着拉扯衣服,儿媳指着鼻子痛骂“老不知羞”,但依然没能阻止他们。他们花白的头发聚在一起,像某种衰败的植物,他们互相低语,浊泪流下,共同缅怀青春时代的爱慕。
我很无奈地看着他们,我不能干扰他们的悲伤。
后来我整理奶奶的遗物,找到一捆陈旧的日记本。它们真的很旧,纸页泛黄,粗糙得可以黏住手指。日记的第一篇写于我奶奶十四岁时。可想而知,它在一百多年的岁月里辗转封存,再摊开时,已经像傍晚的夕阳一样垂垂欲老了。
本来我不打算翻看奶奶的日记,我没有那种癖好,但就在我准备焚烧它们时,一张动态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按下启动键,屏幕闪烁良久,居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画面。他骑着车,载着我奶奶行驶在落满白雪的街道上,我奶奶眉眼都含着笑意。这个男人绝不是我爷爷,我很好奇为什么奶奶会把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藏在她的旧时记忆里。
当然了,好奇并不能成为窥视的理由,但我就在奶奶的骨灰旁翻看她的日记,如果她有异议,就会告诉我。她现在沉默着,所以我认为她允许了我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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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公认的美人了。她很漂亮,身材也好,走在哪里都会吸引男人们的目光。当然,作为她的孙子,我这么说显然很不适合,但我说的是真的。我看过奶奶初到芜星的视频,全息光影里,她走在一大群少女中间,是最出挑的一个。晚霞也不及她的明艳,夜色也遮不住她的婀娜。
当时我并不知情,两眼冒星,对别人说:“嗨,这妞真棒!”立刻有上了年纪的人敲我的脑袋,说:“别乱说,她可是你奶奶!”
那天我回家之后,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奶奶,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干瘦苍老的妇人与视频里明媚娇艳的少女重合起来。时间真是所有女人的天敌。
我奶奶的美丽并不是源自遗传。当时有一批雌性受精卵在实验室里孕育,联盟的主电脑按照人们的审美标准,对它们进行基因优化。所以这些女人还未出生就注定了美丽,要在已开发星球接受培训,学习各种女艺,长大后按等级分配到各星球嫁人生子。当然,这种行为后来遭到抗议,不得不取消。这是后话了。
基因优化也分等级,我奶奶的各项基因被电脑精心修改过,属于最优先级,所以她学习成长的地方是荣星,联盟最早开发完善的星球,条件优渥,气候适宜。我奶奶每天都要到离宿舍几公里路外的学校,学习成为贵妇人的各种技艺。
她是在一个清晨遇到那个男人的。
抱歉花了这么久才讲到正题。我完全可以在第一句就说“我十七岁的奶奶遇见了一个男人,而他并不是我的爷爷”,这样或许会更吸引你往下看。但那样的话,对我奶奶不尊敬,因为在她后来的日记里,曾无数次提到初遇的情景,尽管文笔稚嫩,仍能看出她觉得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
因为她的整个人生都因此发生了变化。
然而当时我奶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心里想的是,上学要迟到了。其他女孩子把专车车座占满,用嘲弄的目光看着她。她只好借了一辆自行车,在专车后面追赶。
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相信我,自行车是永不过时的交通工具。即使人类走出地球,进入了大拓荒时代,即使离子轻轨摩托、转矩变速飞车、反重力平台以及一大批名字冗长的高科技车辆已经普及,自行车仍然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它是优雅的工具,轻便、环保,还能锻炼身体,每个殖民星球上都有它辘辘的车轮转动声。如果你还不信我,那请你努力地活到我这个年代,到时你就会因你的多疑而惭愧。
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从自行车转回我奶奶身上。
我奶奶骑在车上,晨风在她两颊边掠过,她的发丝向后扬起。已经有些迟了,所以她骑得很快,耳边风声簌簌,超过了一辆又一辆自行车。当她超过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时,听到那人发出了“嗷”的一声惊呼,似乎十分不满。
年轻人也加快了速度,从后面赶超过来。“嘿,你个小姑娘胆子倒不小,敢超我的车。”那人得意洋洋地与我奶奶并行,嘴里骂骂咧咧,“谁不知道我是附近有名的凶神恶煞,只要我在街上骑车,别人都得——”
他突然看清了我奶奶,怔住了,话也停在嘴里。后来我听说,一个美丽女人在晨风中的脸,不能轻易去看,否则就会迷恋。这是魔鬼般的规律,没有科学根据,却在我日后的生命里一次次应验。
这个年轻人显然也是这个规律的证明。因为他不但忘了说话,更忘了骑车,“啊呀”一声,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上。
我奶奶吓了一跳,往后看了一眼,却没有停下来。她有些害怕,更要赶着上学,脚下不停,在晨风中驶得远了。
而她到达学校门口后,又出现了另一件麻烦事——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的车锁不见了,或许是在骑车途中被颠得掉出来了。这让她很苦恼,因为跟自行车一样,自行车偷盗者也保持了旺盛的生命力,有车的地方就有小偷。而这是借别人的车,我奶奶不能丢了它。
正当我奶奶满心烦恼时,另一辆自行车停在了她身旁。摔得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跳下来,把手插在裤带里,仔细打量起我的奶奶,说:“你需要帮忙吗?”
我奶奶眉头皱得更深了,摇摇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害怕我?”年轻人解释说,“不用害怕,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我是附近有名的好青年,温文尔雅,乐于助人。别人的偶像是联盟将军,但我从小就崇拜一个叫雷锋的古人,你听说过雷锋吗?”
我奶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看到学校已经快关门了,有些焦急,说:“你有多的车锁吗?”
“没有。”他摊摊手,“我只有一把。”
我奶奶气急,鼻子都红了,转身不理他。
“可是,这把车锁可以锁住两辆车。我们的自行车锁在一起,就不要紧了。你是这所女校的学生吧,我在对面金融城上班。你放学,我下班,刚好把车锁打开。”
学校已经开始响铃了。这所学校专门培训经过了基因优化的女孩们,以严格知名,迟到了会扣分,而毕业的分数会影响以后的分配。优秀的女孩们被分到星舰或者地球上,与联盟议员成婚,或者有机会认识疆域公司高层,而低分的则要去艰苦的未开发星球,与满是汗臭的工人一起,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生存。
“那……那谢谢你了。”我奶奶咬着嘴唇,点点头。
“好嘞!”年轻人吹了吹口哨,擦破皮的脸上满是殷勤笑容,“交给我吧。对了,我叫靳泽,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用更亲密的叫法,阿靳,小靳,靳哥哥,亲爱的阿靳,温文尔雅的靳泽,努力上进的靳泽,人们的好朋友靳泽……”
后来我奶奶的日记里,一直用阿靳来称呼他,所以我们也用这个名字吧。
在阿靳喋喋不休的话语中,我奶奶红着脸走进学校。她踩着最后一声铃进了教室,其他女孩子都有些失望,冷冷地看着我的奶奶。我奶奶知道自己深受排挤,没说什么,找了角落的空座坐下。
晚上她出校门,一眼就看到安然无恙的自行车,以及正在一旁等待的阿靳。“嗨,你终于出来了!”阿靳快活地打招呼,“快过来,咱们回家。”
谁跟你“咱们”,还回家!我奶奶嘴角抽动,心里愤愤不已,走过去扶着自行车,却发现车锁还锁着,两辆车连在一块儿。“你把锁打开!”我奶奶说。
“嗯,你先吃冰淇淋。”阿靳变戏法般拿出一个冻酸奶冰淇淋,“我跑了好几家才买到的,送给你。”
“不要。”
“你吃吧,吃了我把锁打开。”
我奶奶无动于衷,阿靳的手定在空气里,只有冰淇淋横在两人中间,奶油流动,很无辜的样子。
一些金融城的职员路过,看到这个情景,纷纷笑起来说:“阿靳,这是你女朋友?闹别扭呢?”
阿靳点点头,语气很苦恼,“唉,女孩子都这样,爱闹,没办法……”
同事们笑得更大声了,挤眉弄眼地走过。我奶奶气急,低声说:“你胡说什么!”
“你吃冰淇淋,吃了我们就走。”
再僵持下去的话会有更多人看到。无奈,我奶奶只能接过冰激凌,舔了一口。香甜的奶油味顿时在舌尖流淌,沁满全身。因为要保持身材,我奶奶从小被教导不能吃高脂食品,但冻酸奶冰激凌低脂肪,口感好,让我奶奶一瞬间有被击中脑袋的眩晕感。
阿靳乐呵呵地把锁解开。他脸上好几处擦破了皮,我奶奶看着都觉得疼,他却满是快乐的表情。我奶奶清醒过来,把吃了一半的冰激凌塞回他手里,飞快地骑车走了。她的脸有些红,或许是晚霞照在上面的缘故。
沿路上,我奶奶想去买一把车锁,但奇怪的是,所有的店铺里的车锁都卖光了。
第二天,女孩子们又把车座占满了。其实专车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座位,但她们故意在我奶奶的座位上踩踏,放满杂物。我奶奶不愿去争,只有自己一个人去上学。
她再次把车骑到校门口,阿靳已经等着了,老远就招手,“快,过来,我都要去上班了。”
我奶奶有些发愣,看着阿靳熟练地把两辆车锁在一起,拍拍车座,转身去上班。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我奶奶接受的是贵族式的矜持教育,永远与人保持距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自来熟——或者说这么不要脸的人。
“晚上见。”走之前,阿靳还不忘说了这句。
接下来的一连十几天,我奶奶的车都和阿靳的车锁在一起。从她的日记看来,她对阿靳慢慢放下了戒心,觉得阿靳虽然无耻,但也算无害。
有一天,阿靳的车后座上多了一个缠着绷带的小孩。“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叫靳川。”阿靳摸着小男孩的头,对他说,“这是——咦,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奶奶没好气地说出了名字。阿靳“哦”了一声,对男孩说:“你叫嫂子就可以了。”
“嫂子。”男孩认真地说。他很虚弱的样子,绷带一直缠到头上,手和脚都软软地垂下来。但他的眼睛很大,睁开来看着我的奶奶,里面映出她的模样。
我奶奶本想斥责,但看着男孩的可怜模样,心里软得跟棉絮似的,只说:“你不要听你表哥的,他是个无赖——你们是表兄弟,为什么姓氏相同呢?”
“我爸妈离婚,我跟妈妈姓。”
我奶奶默然。她在实验室里孕育而生,没有血脉的概念。但她知道父母离婚对孩子的伤害。她摸着靳川的头,这个十七岁女孩的心里,发出轻声叹息。
“阿川听说你特别漂亮,吵着要来看你。”阿靳说,“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你比我哥哥形容得还漂亮。”
在这哥儿俩的配合下,我奶奶终于忍俊不禁,笑了起来。阿靳适时地说:“一起回去吧。”
于是,两辆自行车在暮色浓重的街道上行驶。车轮滚过青石板路面,一些鸟从高楼后飞起来,又隐进夜色里。高楼在四周耸立,一面面墙壁上巨屏的画面变幻着,而空中有无数飞车驶过,曳出一道道流光,像是给夜晚拉开了五彩斑斓的帷幕。荣星已经改造完成数百年,环境很像旧时代的地球,夜空中有星星一颗颗亮起。靳川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晃着腿,吹起了口琴。虽然曲调简单,但琴声清越,在夜色里回荡。
一路上,阿靳不断跟我奶奶搭话。他说他是在荣星上长大的,很早就辍学了,现在在金融城担任重要岗位负责人,轻轻松松挣大钱……他说的话我奶奶其实都不关心,只在晚风中点头。
后来他们分开,阿靳载着靳川驶向一条狭窄的胡同。我奶奶知道胡同通向贫民区,阿靳住在里面,说明他并不像他说的那样能挣到很多钱。他在金融城上班,但或许只是一个保安。我奶奶轻笑了一声,向宿舍骑去。
几天后,一位来自星舰的年轻议员乘穿梭飞船出现在荣星,欢迎晚宴在当天举办,无比盛大。除了高官贵妇要出席,美艳少女也少不了,我奶奶作为优化美女的代表,也受邀参加。
现在你明白了,这便是我奶奶深受排挤的原因——她的成绩和相貌最优秀,哪怕是花瓶,也是一堆花瓶里最耀眼的。
接到通知后,我奶奶淡淡地应了一声,开始准备服装。其他女孩子窃窃私语,打量着我奶奶,眼神里像含着毒药一样。
在宴会上,我奶奶不出意料地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许多男人端着酒杯过来,但听说她是优化美女中最出色的,以后要回星舰嫁给权贵,便都神情尴尬地退下了。他们在荣星上是社会名流,但一旦涉及星舰,他们再大的权势也不值一提。
唯一够身份的,就是那位年轻议员了。他一边冷笑,一边看着不自量力的男人们纷纷上前,又纷纷退下。到最后他觉得自己该出场了,便整理好昂贵西装的领口,走到我奶奶面前。
我奶奶学习过贵族礼仪,矜持地与议员交谈。我奶奶知道议员的身份:他是星舰最高权力层参议院的成员,最年轻的一个,最有潜力的一个。优化女性的最好归属,就是嫁给他。
他们聊得很开心。我奶奶的美丽优雅,议员的风趣沉稳,相互都给对方留下了美好印象。宴会后,议员推掉了媒体采访和政治会谈,专程送我奶奶回去。这种待遇让所有人都羡慕地看着我奶奶的背影。
外面天冷,议员绅士地把西装披在我奶奶身上,遮住她在夜色中瑟瑟发抖的裸肩。他把她送到宿舍门前,有礼貌地告辞离去。
我奶奶回到宿舍,立刻感觉到了同房间其他五个女生的敌意。她看到自己的床被揉成一团,上面沾满了脚印、污泥、唾沫和一大堆难以言述的黄褐色污渍,柜子里的衣服也被丢在地上,剪得七零八落。
我奶奶环视那五个女生,她们的脸上并没有惭愧之色,只有得意。其中一个领头的女生“哼”了一声,说:“你看什么,再看我弄瞎你的眼!”
我奶奶收回目光,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她又把床上被弄脏的被子扯下来,丢进洗衣器。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不能打扰她的淡然。
领头女生嘲讽说:“一张死人脸!真不知道那些男人怎么想的,喜欢这种货色!恐怕是因为骚吧,隔老远一闻就知道是个小婊子!”
我奶奶像是没有听到,弯下腰,用盆去接洗衣器喷口里流出来的洗衣液。淡蓝色的黏稠液积满了整个盆,她的表情在里面荡漾。
“一股子骚气!”领头女生见我奶奶不敢回嘴,有些得意,“小婊子你听好,以后给我老实一点,不然我把你嘴撕——”
我奶奶转身把满盆的洗衣液向领头女生泼过去,碱性液体一瞬间淋满了她全身。在所有人的惊骇中,我奶奶一把揪住女生的头发,有些滑,所以她紧紧地攥住,用力一扯,女生尖叫着摔倒在地上。我奶奶伸脚踩住她的脸,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柄银质餐刀,用力划了一圈,把冲过来的其他女生逼退。
“谁过来,我划破她的脸。”我奶奶沉声说。
其他女生顿时被吓住了。她们只会背后说人坏话、踩脏床铺或剪坏衣裳,自以为很厉害,但面对餐刀锋刃上的寒光时,才知道那些只是小孩子的把戏。
我奶奶挪开脚,踩住领头女生的肚子,然后一巴掌扇在她满是洗衣液的脸上,“啪”,声音清脆,让那些女生更胆寒。“谁是婊子?”我奶奶问,又扇了一掌。
“你等着,看我不——”领头女生咬牙咒骂。
“啪!”扇完,我奶奶又问了一遍。
“你死定了!”
“啪!”
“别打了,我是婊子,我是……”
“啪!”
领头女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洗衣液趁机往里渗,刺激得眼睛生疼。她带着哭腔说:“你……你怎么还打?”
“是谁打你?”自始至终,我奶奶语气平静无波,只一巴掌一巴掌地扇下去。
“啊?”
“谁在打你?”
女生顿时明白过来,连忙摇头,说:“没有人打我,没有人……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奶奶点点头,却没有放手,扯着她的头发往房间外的盥洗室走去。领头女生头皮被扯得生疼,连滚带爬地跟着我奶奶的步伐。一路上,其他房间的女生们纷纷探出头来,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我奶奶的表情仍旧沉静如水,只是拿餐刀的左手握得更紧了。
到了盥洗室,我奶奶把水放出来,一脚将那女生踹进水池里,然后转身离开。女生连忙清洗脸上的碱液,洗完后,战战兢兢地回到宿舍。
那一夜,我奶奶在床上辗转反侧。床铺被清洗过,已经烘干,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但她就是没有睡意。打人的时候她冷静沉着,此时却心潮起伏,难以自持。她知道其他女生也没有睡,都支着耳朵听动静。她干脆坐起来,披衣起床,宿舍里的声音顿时如潮水退却。其他人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院子里星光如水,满地流淌。荣星的大气层相对稀薄,因而夜空显得格外干净,凉风吹拂,星幕低垂,一颗颗星子近在眼前,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一样。我奶奶走在清冷的夜色中,仰头看着繁星漫天,星子落进眼里,眸中也荡漾着星光——哦,不对,那是泪光。
是的,我的奶奶独自在深夜的院子里哭泣。
在日记里,关于这件事的心理描写不多,我只能揣度:我奶奶并不愿意打人,但其他人越来越过分,而且骂出了她深恶痛绝的“婊子”二字。她知道自己打得太凶狠,但既已出手,就不能留退路,否则后面还会受到数不清的骚扰——这种决绝的态度一直贯穿在她日后的生活里,时间够的话,后面我再讲给你听。但打人之后,她靠隐忍退让才勉强同其他人维持着的脆弱关系彻底断绝,那些女生再也不会跟她说话。她要一个人度过漫长的时光了。
我奶奶很怕独自在黑夜里行走,而且黎明还迟迟不来。
正当她为日后的孤单哭泣时,一个石子“咚”的一声跳到她脚边。我奶奶抬起头,发现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两个人,一大一小,正睁大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
我奶奶满面羞红,扭头就走。墙上的阿靳急了,连忙翻身下来,拉住她的手说:“别走啊,你现在回去也尴尬,走,哥哥带你去兜风。”
也就是说,他们看到了全过程。我奶奶反而放松下来,扬起下巴,说:“我要喝酒!”
阿靳愣住了,打量着我奶奶。星光让我的奶奶有了另一番模样。好半天他才点头,说:“走,喝!”
院子外停着阿靳的自行车。他小心地把靳川抱上车后座,然后示意我奶奶坐在车的前杠上,我奶奶对这种暧昧的坐法感到别扭,迟疑不前。
“是这样的,”靳川看出了这对男女之间的微妙氛围,及时解释说,“我受伤了嘛,坐在前面很难受。”
“你是怎么受伤的?”我奶奶一直很疑惑。
“哦,被我爸爸打的,他说我妈妈偷情,说我是野种。”浑身绷带的男孩叹了口气,晃着两条细细的腿,“我妈妈让我到哥哥这边养伤,她去处理离婚的事情,可能我回去后就没有爸爸了。”
“你家在哪儿?”
“暮星。”
我奶奶听说过暮星,知道那是一颗矿产星球,联盟连改造它的兴趣都没有,只想挖空里面的KG矿。那里环境恶劣,矿工们凶狠霸道,不知道这个男孩以后会在暮星长成什么样子。她没有再说什么,侧身坐在自行车的前杠上,扶好车架。阿靳俯身上来,握住了车把,几乎是以拥抱的姿态将我奶奶护住。他开始骑车。夜色被切割开,凉风掠过我奶奶的细发,有几缕飘到他脸上,像温柔的手将他抚摸。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就不详细描述了,无非是阿靳带我奶奶到了酒吧,教她喝酒,听她述说女孩子之间残酷的竞争,在她说得泪水盈盈之时拭去她眼角的泪光。后来他们到了河边,阿靳告诉我奶奶说骂人是发泄情感的好方法,并且教她说脏话。我奶奶开始怯生生的,后来大声咒骂,那些令人脸红的词句在倒映着星光的河面上远远传开……反正就是些年轻男女约会的常见套路,并不多么浪漫,知道就好,不必了解细节。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讲给你听。
第二天,我奶奶看到专车上属于自己的座位空了出来,上面干干净净。车里的其他女生都低下头不敢看她。她冷笑一声,却并不坐下,还是骑着自行车去学校。
不出意外,阿靳已经在学校门后等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奶奶和阿靳慢慢熟悉起来,在清晨经常一起骑车去学校,然后又在黄昏碾着霞光回来。后来某天,我奶奶干脆不自己骑车了,坐在阿靳的车后座上,由他接送。
很快,冬天来临,纯白的雪花开始飘落下来。
如果事情发展到这里,你肯定会认为这是一个爱情故事。阿靳也这么认为。当我奶奶无视路人诧异的眼光,坐在他后座上轻声唱起歌谣时,他以为触摸到了爱情的模样,所以在一个大雪飘飞的日子里,他向我奶奶表白了。
他先是把她带到自己家里,请她吃自己做的饭菜。他的手艺不错,而且挑选了昂贵的食材,满桌丰盛。然后阿靳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大盒子,里面都是自行车锁,各式各样。
我奶奶看着那些锁,没有说话。
“知道你为什么买不到车锁吗?”阿靳捧着盛满自行车锁的大盒子,单膝跪下,“因为那天我把沿路上所有的车锁都买完了。你买不到锁,所以你的车和我的车锁在一起。干脆你和我也锁在一起吧。”
靳川适时地打开老式留声机,舒缓清扬的乐曲流淌出来。我奶奶沉默地看着阿靳。这个一直以来飞扬跳脱的年轻人,在我奶奶的注视下,表情先是由诚挚变得尴尬,然后慌乱起来。他满脸通红,眼睛不敢与我奶奶对视。
我奶奶叹息一声,站起来便走。
外面风雪交加,巷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在上面每踩一步都会响起吱吱喳喳的声音,像是惊动了藏在积雪里的小动物们。阿靳的家离我奶奶的宿舍有好几里路远。她一个人走着,头上落满了雪片,冷风刮得她脸上生疼。阿靳没有出来送她。她知道阿靳再也不会骑车接送自己了。
我奶奶拒绝阿靳,是因为她知道两人是不可能的。她还没出生就注定要嫁给星舰里的高官,她所学的一切,都是为此服务的。关键是,我奶奶对自己的定位也是嫁入星舰,毕竟从小到大人们都是这么告诉她的。而阿靳,并不值得我奶奶为他放弃一切。
在我奶奶心中,最符合她对未来丈夫定位的,是那个年轻的议员。
在这个冬天的尾声,议员再次来到了荣星,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约我奶奶。上次分别后,他回到星舰,每晚都想起我奶奶的脸庞。他是参议院成员,位于人类联盟的权力最高峰,原本不应该为一个女人浪费太多精力——但我奶奶有一张会出现在他夜梦中的脸。所以他这次休假没有去温暖适宜的星球享受阳光海滩或星河流转,而是来到了被冬季笼罩的荣星。
我奶奶深知这是莫大的荣幸,更是难得的机会。抓住了,她可以跳过明年春季的选拔考试,直接进入星舰,成为人人称羡的议员夫人。
她和议员一起出席酒会,被介绍给荣星的上流人士。她矜持微笑,他谈笑风生,其他人纷纷赞叹两人简直有夫妻般的默契。
这种恭维让议员很是得意,让我奶奶娇羞地低下头。
酒会结束后,议员没有送我奶奶回宿舍,而是邀请她去他在荣星的别墅。我奶奶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已为此做好了准备。
议员的别墅是按照古地球中式风格装修的,碧竹青翠,雕栋画梁,卧室里面还布置了屏风和熏香,还有一柄紫砂壶在炉火上烧着,咕咕的水声从里面传来。
我奶奶是见过世面的人,但看到如此奢靡的装修,也不由咂舌。
议员很满意我奶奶的反应。他揽住我奶奶的腰,俯身下去,吻上她的嘴唇。
我奶奶很不适应,但强迫着自己不去反抗。她从没有这样的经历,笨拙地迎合着。我奶奶曾幻想过她的初吻,像小说和电影里描述的那样,她以为那会是一种美好的体验,但现在,她只感到一阵窒息。
这不是幻觉——议员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议员越吻越兴奋,脸色通红,鼻子喷着粗气。他的手扼得越来越紧。这副模样跟他在众人面前的正派谦和截然不同,像一只野兽在他儒雅的身体里苏醒。
我奶奶开始觉得不对,奋力挣扎,但她的力气在议员面前只是清风一阵。就在她因窒息而眩晕之前,议员松开了手,让她得以喘息,但随后又使劲地掐住。
“咕咕”,“咕咕”,紫砂壶的水沸腾着,水汽如烟,袅袅上升。这种变态般的接吻方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议员似乎已经
筋疲力尽,后退几步,躺在楠木大椅上。我奶奶也浑身乏力,滑倒在墙壁下,大口地喘息。
“你……你感觉怎么样?”议员从紫砂壶倒了一杯茶,品了一口,问道。
我奶奶还未从错愕中恢复过来,揉着脖子,呼吸急促。
“我有一点小小的个人爱好,”议员轻描淡写,像谈着与己无关的事情,“就是习惯用痛苦表达爱。我相信爱情是痛苦的,所有的甜蜜和喜悦都会随着时间流走,而痛苦永远存在心中。我希望你能容忍我这个习惯。”
我奶奶浑身颤抖。她没有说话,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议员。他的话听上去温文尔雅,他的表情处变不惊,他的眼神温柔如水——但这一切都是伪装。
完美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虐待狂的心!
“我……我想先回去。”
议员站起来,握住我奶奶的手,说:“你害怕了吗?”
我奶奶摇摇头。
“请你原谅我。”议员单膝跪下,“我是无性人,从生理上来说我不需要女人。但我爱你,回星舰后每个晚上都梦见你,这是从未出现的。我选择去掉性征,就是为了摒弃一切欲望,专心从政,将来带领联盟政府与疆域公司抗衡。没有欲望,我的对手就抓不住我的弱点,所以我干掉了很多挡在我面前的人。但你,你是我唯一的欲望,是我的弱点。按照我的原则,我要么毁灭你,要么抓紧你。”
我奶奶浑身颤抖——从听到议员说出自己的秘密开始,她就明白自己陷入了泥潭。议员如此放心大胆地告诉她,是因为胸有成竹,我奶奶飞不出他的掌心。
“我可以送你回去,但我还会见到你,每一天。这个假期结束的时候,我会带你走。你不用参加选拔,直接进入联盟权力顶层。这不是你的宿命和追求吗?我帮你实现。”
回家后,我奶奶躺在床上,彻骨冰冷。
她知道无性人,那是最受争议的科技。一个人如果为了权力连性别都可以放弃,那他如何再去爱别人?更何况,他还有严重的虐待症。我奶奶想着以后的人生,定会像现在的夜色一样黑暗浓重,不禁落泪。
第二天,我奶奶骑车到街上,风雪交加,她的围巾向后飘荡。半路上,她遇到了熟悉的人——阿靳。其实在这座不大的城市里,他们经常遇到,只是在被拒绝后,阿靳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跟我奶奶热情地打招呼。他曾跟我奶奶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浪漫时光,以为那就是爱情,但那不是。
见到我奶奶迎面骑来,阿靳低下头,加快骑速。
在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间,狂风乍起,我奶奶的围巾被风吹落。她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露出来,在漫天白雪飘飞里,格外触目惊心。
“哐当”,我奶奶身后传来自行车摔倒的声音。
这个场景十分熟悉,在我奶奶和阿靳初遇的时候也发生过一次。我奶奶依旧没有转头,继续向前骑去,但自行车被一只手拉住,骑不动了。
阿靳被摔得鼻青脸肿,但丝毫不顾自己的伤势,凑到我奶奶脖子前,仔细端详。
我奶奶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轻柔,像一阵夏季的风吹进了这个冬天。
阿靳骂了一句脏话,急声问:“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没有,”我奶奶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脖子,“我自己不小心……”
“胡说!你当老子真的没文化!”阿靳打断她,“老子开始打架勒人脖子的时候,你还没学会自己穿裙子!是谁——是他吗?”
这个“他”,自然是议员了——这些天阿靳还是在默默地关注我奶奶。她没有说话。
“干!干他娘!老子在梦里都只敢拉着手的女孩,恨不得连呼吸都帮你护住,居然被他这么勒脖子!”接下来,他骂出无数的脏话,比那夜教我奶奶发泄时的脏话更脏、更愤怒,骂得自己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