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这些话实在太脏,我奶奶并没有在日记里写出来,抱歉我不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那些脏话令人脸红心跳,想要捂住耳朵,但我奶奶却感到眼圈有些热,开始发红。她转过身,用力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在眼泪流下来之前推车走了。
那一整天,我奶奶都心绪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她在这种不安中熬到了傍晚。放学出门,还未走到街上,就看到了雪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靳川,阿靳的表弟,一个被亲生父亲打得骨折的男孩。他的伤好了许多,脸上的绷带撕开了,露出一道猩红色的胎记。他裹在明显不合身的棉衣中,下摆一直拖到膝盖下,脸被冻得通红,看到我奶奶后用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喊道:“嫂子!”
我奶奶眉头皱起,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走过去,说:“你别乱……算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哥哥被抓走啦!”
我奶奶心头一紧,那份不安感加重了。
“他去揍那个坏人,刚揍了一拳,就被警察抓走了!我现在找不到他,我只认识你……”靳川已经哭出声来,眼泪在冻得裂开的脸上流淌。
“没事,没事的。”我奶奶抱住他,轻声地安慰,“我们这就去找他。放心,你哥哥会没事的。”
“我还没吃晚饭……”
“那我们先吃去东西,再去找你哥哥。”
当靳川一边吸鼻涕一边吃面条时,我奶奶拨通了议员的通讯模块。她恳求议员放过阿靳。
“你认识那个暴民?”议员有些诧异。他被冲过来的阿靳一拳打在脸上,以为阿靳只是不满联盟政策的暴民。这种事很常见,只要抓起来严刑拷打,杀一儆百就可以了,但他没想到我奶奶会求情。
“是我的一个朋友。你跟警局说几句话,他就能出来。”
议员在通讯模块的另一头沉吟良久,说:“好的,你的忙我当然会帮。只是,朋友……这个词你不要在我面前再提。因为我没有朋友,你以后跟我在一起,也不会有朋友。”
我奶奶牵着靳川的手,在警局对面等候。那时候已经很晚了,路灯的光洒满了整条大街,雪花纷纷扬扬,在灯光里跳着轻盈的舞蹈。雪落满了我奶奶的头发。她从未觉得等待是如此漫长,时光像雪花一样飘扬,似乎永无彼方。
临近午夜的时候,阿靳从警局里出来。他明显遭受了拷打,脸上一道道青痕,嘴角还有淤积的血迹。他很冷,裹紧衣领,正准备回家,却突然在街道对面看到了我奶奶。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千变万化。
他奔跑起来,穿过长长的街,穿过落雪的夜,径直跑到我奶奶身前。他脸上再度绽放出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尽管那些伤痕让他的五官看上去有些扭曲。
“你来了。”他说。
我奶奶点了点头,不知说什么好。她身上满是白雪,鼻子通红,呼出的气体像白色的纱布。
阿靳拂去我奶奶肩上的雪,这时,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阿川,转过去。”他对靳川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少儿不宜。”
靳川听话地转过身。
我奶奶还在诧异,阿靳已经俯身吻了过来。她被两片温热的嘴唇袭击,一瞬间失去了力气,向后仰倒,却被阿靳有力的手臂环抱住了。她感觉到阿靳明显也是笨拙的,但这一刻的氛围是如此美好,让她感受到了想象中初吻的味道。这跟议员的变态亲热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她颤栗着,开始回应。路灯照在身上,周围落雪纷扬。
很多年以后,当我吻其他女孩子时,她们告诉我,或许她们之前并不爱我,但在漫长的接吻过后,她们对我有了新的看法。瞧,我并不是炫耀我有多么厉害,我只是想说,爱情可以由吻来促生——拥抱和接吻,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在这一个吻过后,我奶奶爱上了这个洒脱飞扬的男人。
或许更早,当他说出“老子在梦里都只敢拉着手……勒脖子”这句话时,我奶奶说不定就已经倾心了。这句充满男人气息的话,比“把你和我也锁在一起吧”要更有杀伤力。
又或许是他伤痕累累的模样打动了我奶奶。时光久远,斯人已逝,我再也找不到真正的答案了。反正我奶奶沉浸在这忘情的吻里,忘了一切。
所以他们也没有看到,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一个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正默默站着。影子站在那里,顿了很久,直到一辆悬浮车经过,才慢慢后退,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那一夜,我奶奶没有回宿舍,是在阿靳那个破旧的屋子里度过的。至于发生了什么,我不能告诉你。如果你非要问,我就会说我也不知道。反正第二天阿靳送我奶奶去上学,那是她最开心的一个清晨,连雪都下得柔和起来。在学校门口,他们依依惜别,阿靳抚摸我奶奶的头发,叮嘱她好好上课,然后他一步一回头地走进了对面的金融城。
我奶奶一直伫立,看着阿靳带着满面伤痕和笑容走进大门,直到身影完全消失。我奶奶这才转身。她第一次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希望黄昏早点来到,那样她就能在校门口看到她的爱人倚在自行车旁,笑容浮现,一如从前。
但她没有等到。
清晨的离别,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阿靳——或者说,活着的阿靳。
放学后她刚出门,就看到一大堆人围在街中心,议论纷纷。
她左右顾盼都没有看到阿靳,便好奇地走过去,有人为她让出一条路,让她看到人群中心躺着的尸体。
是阿靳。
他已经不似人形,浑身血污,不知遭受了多少虐待。他的整个脸都已经肿了,褐色的液体凝固,衣服也在虐待中变成零散的布。他躺在地上,没有呼吸。
我奶奶跌坐在雪地里,鼻翼像被电击了一样颤抖。
周围的几个警察看到我奶奶,互相递眼色,开始驱散看热闹的人,把阿靳的尸体抬上警车,呜呜着远去。
人走了,雪停了,夜深了。
一阵冷风卷起积雪,拍打在我奶奶脸上,她才清醒过来,木然地向宿舍走回去。到了宿舍,其他女生正在聊天,看到我奶奶都停住了嘴。她也不管,径直走到床边,衣服也不脱便躺了下来。她似乎很冷,裹着厚厚的被子也止不住颤抖,牙齿也在咯咯打战。
其他女生从没见过我奶奶这个样子,想说话,却不敢。宿舍里一片沉默着,只有窗外寒风呼啸,如泣如诉。
过了几天,议员又叫我奶奶去他的中式古风别墅。我奶奶“嗯”了一声,坐上了去别墅的车。
紫砂壶依然在炉上炖着,水汽袅袅,屋子里茶香弥漫。
我奶奶一脸木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议员,但目光涣散,没有聚焦。
“你怎么了?”议员温和地问。
我奶奶摇摇头。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我奶奶右颊上。力气之大,让我奶奶直接向左倒下。她还没回过神,肚子上已经挨了一脚,疼痛像电流一样窜动。
“你这副鬼样子做给谁看?”议员提起我奶奶的衣领,把她拉到面前,面目狰狞,“是为那个男人吧——那个卑贱的不自量力的男人!”
我奶奶扭头看着他,开始明白一些事情。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怕告诉你——是我做的。我让人杀了他!”他凑到我奶奶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是我杀了他。”
紫砂壶里的水煮开了,咕咚,咕咚,盖子被水汽顶得一跳一跳。
“我看到你们在警察局门口接吻,我捏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才忍耐住。我碰过的东西没有人可以动,本来按照我的脾气,也要把你一起杀掉的,但我舍不得。我派人把他抓住,用了我所知道的最残忍的手法折磨他。他倒是硬气,到死都不说会离开你——当然,他说了也难逃一死。我故意把他的尸体丢在街上,躺了一个下午,就是为了让你看到。你看到了,所以你知道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了吧?”
他每说一句,我奶奶的颤抖就剧烈一分。她咬着嘴唇,皓齿几乎将嘴唇咬破,腥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弥漫。
议员一边掐住我奶奶的脖子一边扯她的衣裳,我奶奶开始挣扎,但力量悬殊,被压倒在炉架旁。一滴清泪在她的眼角慢慢沁出。
“我真不明白,”议员喘气如牛,整个脸都因为兴奋而通红,像是有血要滴下来,“你是怎么看上那个杂种的!他哪点比我强?如果你早点明白,他就不会死了——是你害死他的!”
于是我奶奶不再挣扎。
她的手在炉子旁摸索,摸到了那柄炙热的紫砂壶。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她握住壶柄,闭上眼睛,将满壶的沸水向议员泼过去。
我奶奶十七年循规蹈矩的人生,因这一个动作而全然破灭。当议员在地上痛苦挣扎时,她脸上没有表情,心里亦无悲喜。
只有一声叹息。
那个议员整个脸部被烫伤,血肉模糊。虽然联盟的科技可以轻松让他恢复相貌,但那沸水泼面的痛苦,依旧牢牢盘踞在他的痛觉神经里,永生不去。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每次看到晃动的液体,脸颊肌肉就会止不住地痉挛,看再多的心理医生也没用。
他把我奶奶从监狱里面提出来,对她说:“你做的事情足够让你死一万次,但我不会杀你,因为那样就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流放到最偏远艰苦的星球,让你这花一样的脸在日复一日的苦难中凋零,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解恨了。”说到这里,他似乎又兴奋起来,压抑住身体的战栗,说,“这是对你最重的惩罚。你在最优越舒适的地方长大,要在不毛之地垂垂老去!”
我奶奶已经被折磨了好几天,精神恍惚,没有回答。
“还有,你不要想自杀一了百了。”议员掏出一张相片,上面是阿靳骑车载着我奶奶穿过大雪飞扬的街道的动态画面,应该是由靳川偷偷拍下来的。议员把照片翻过来,对着我奶奶。照片的背面有三个字,色泽殷红,字迹潦草乏力,像是垂死之人用手指蘸血写下的。“在把他杀了之前,我问他有什么话要对你说,他就掏出这张照片,写下了这三个字。”
活下去。
我奶奶如遭雷击,掩面痛哭。
活下去。
这三个字如同咒语,在耳边低低吟唱,萦绕不灭。
活下去。
这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执念,是死者对生者的嘱托。
“所以,你会好好活下去,活在苦难里。”议员把照片扔在我奶奶脸上,发出喈喈怪笑,声音有如魔鬼,“正如我所说,一切都会消逝,唯有痛苦永恒。”
不久之后,我奶奶被分配到整个联盟最艰辛的星球——芜星。她将在那里度过余生。
2
我奶奶的日记到此便戛然而止。
上面这些事情藏在古老的文字里,我看完后,沉默良久。我把日记扔在火盆里,纸页顿时卷曲,字迹被焦黑浸染,所有快乐和悲伤的往事都在火焰的舔舐中化作飞灰。
我已经花了很长时间来讲她的前半生了,或许你已经不耐烦,那我也不再占用你的时间,这个故事到此为——
不,我还要讲下去!
虽然日记已经焚毁,但我奶奶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在芜星痛苦挣扎艰难求存的日子才是我奶奶真实的写照。她做过许多难以启齿的事情,承受着别人的指责和咒骂,一直面无表情。她在茫茫黑夜中跋涉前行,没有火把也没有同伴,全靠心中唯一的信念——活下去。
现在,请你坐好,继续听我往下讲。
3
关于芜星的贫瘠和荒蛮,我在另一个故事里提到过,就不赘述了。如果你懒得去翻找,就根据以下词语来进行最糟糕的想象吧:两轮毒日,赤地千里,污水横流,民风粗鄙,荒田待垦……
我奶奶花了很长时间来适应芜星的生活。
你要知道,她从已改造数百年的宜居星球而来,那里是按照最适合人类居住的环境设计的,连紫外线都经过精心过滤,温度得到调控,人们从事文职工作,低劳动,高薪酬。而这里,一个靠农业耕耘来改造的荒芜星球,人们要用落后的农具与险恶的自然斗争,并且因为它位于联盟疆域边境,物资供给常常迟滞甚至中断。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里的人都憋着一肚子的火,打架斗殴比吃饭睡觉还常见。据说曾经有几个少年想逃离这里,被发现后,其中一个被生产队队长活活打死。
我奶奶住在低矮逼仄的宿舍里,跟同一批来的十几个女生挤在一起。她的床铺在房间角落,床板单薄,棉被散发着霉潮和汗馊味,不知用了多少年,不知被多少人睡过。她蜷缩在床上,整夜整夜地打喷嚏。到了白天,她还要穿上胶鞋,在满是臭水的改造田里耕种。她没有干农活的经历,不出几天,手掌就磨破了。
天上两颗恒星低低垂着,放出炽热光芒,像针一样刺在她的背上。晚上休息时,她只感到脊背像生锈了一样,每动一次,都酸痛得让她呻吟出来。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我奶奶都是一个漂亮姑娘。漂亮姑娘在哪里都不会太吃亏的。在她来芜星的第一天,从飞船中走下来时,就引起了一大群男人的惊叹。他们终于明白,女人的脸庞可以如此精致,不是像他们以前看的女人那样巨眼阔鼻;他们见识到,女人的身材可以是高原丘陵,层次分明,不是像他们以前看的女人那样铁腿铜腰合金胸,从上到下都是一个尺寸。
作为一个漂亮姑娘,我奶奶在来到芜星的前期,尽管经过了很难受的适应期,但总体上比其他芜星女性要过得好。几年之后,她嫁给了我爷爷。(1)
关于她和我爷爷的故事,乏善可陈。他们的婚姻并非出于爱情。我爷爷在一场席卷整个星球的饥荒中立下了功劳,后来作为奖励,他得到了一座位于开发区的房子。我奶奶需要一个好住处,而我爷爷需要一个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
我爷爷的一生也历经坎坷。他终生忘不了一个举手托腮的姑娘,即使在结婚之后,也时常帮她度过生活上的难关。我奶奶目睹了这一切,什么话都没有说。后来那个姑娘打算逃离芜星,我爷爷帮助了她,这个不负责任的行为使他被抓进监狱,关了十年。
从英雄楷模到受人唾弃的阶下囚,只在一念之间。
那时候我爸爸已经出生,躺在襁褓里,稚嫩的眼光看不到家中剧变。那所大房子被收回,我奶奶带着孩子,回到了逼仄阴潮的宿舍。
到了这里,我奶奶的人生已经几经起伏:在富贵优越的荣星成长,又被发配到苦寒的芜星;在地里艰辛工作后,住进了舒适的大房子,然后因为我爷爷,她又带着我爸爸回到了原点——哦,不,因为多了一张嘴,我奶奶的生活更加艰难。她觉得她的人生轨迹已经到了最低点。
但她错了,更难走的路还在后面。
我奶奶把孩子放在背上,弯腰劳作,一天下来几乎能够把腰压弯。但她不放心把孩子放在无人照顾的宿舍,也不敢放在机械来往的田间。孩子好动,在背篓里时常伸出手,摸着我奶奶的脸。两轮太阳放出的阳光叠加起来是有毒的,他哪怕手只伸出一会儿,娇嫩的肌肤也被灼烧得红黑一片,像滋生出了阴翳。我奶奶心疼至极,狠狠地打了一下孩子的手掌,骂道:“叫你不听话,把手伸出来!”我爸爸放声大哭,她又忍不住把他搂在怀里,一边哄一边垂泪。
尽管我奶奶艰辛劳作,宁愿自己不吃也把食物留给孩子,但不到两个月,我爸爸仍然从原来的白胖婴儿饿成了瘦小的一团,看着就硌眼。没有奶水,没有营养品,他正在迅速地失去健康。
这情况让我奶奶心急如焚。她也曾去求助过别人,但这是芜星改造最艰难的日子,人手不足,生产任务吃紧,每个人都在拼命多干活多拿补助来养活家人。
我奶奶挨家挨户地敲门,“我自己怎么挨饿都行,”她把孩子托起,让他饥黄色的面孔暴露在他人的视线里,“但是孩子不能饿,求求你。”
那个时候我奶奶才二十三岁,这对联盟其他开发星球的女孩子来说,都还是化妆逛街谈恋爱的年龄。而我奶奶已经放下所有尊严,憔悴地站在别人家门口,伸出了手。
大多数人家直接把门关上,独留我奶奶站在晚风萧索中。而那些曾经追求过她的男人,如今都成家了,他们为难地看着门外的母子,又回头看看冷着脸坐在屋里的老婆,都摇摇头,低声说:“对不起……我家里也难熬……”便把门关上了。
这其中,只有小杜顶着他妻子的怨恨目光,默默从厨房里拿了几个面包,递给我奶奶。“只有这点了……”他愧疚地说。
“谢谢你,谢谢你。”我奶奶连声说。
小杜摇摇头,叹息一声,便关门进去了。我奶奶转身离开,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小杜家里传来了尖锐刺耳的争吵声。
晚风吹拂,夕阳无力,我奶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久之后的一个夜里,我奶奶在迷糊中醒来,发现孩子的额头发烫。她的睡意在一瞬间消失,连忙起床,鞋都来不及穿就抱着我爸爸去找医生。
医生的家在营地几里外,我奶奶在夜里奔跑,脚很快就被石子磕出了血。孩子在他怀里沉沉睡着,呼吸微弱,她的手臂都感觉不到气流。她心里充满了恐惧,边哭边跑,哭声逐渐由哽咽变成号啕。“不要死,要活下去……”她大声哭着,对怀里的婴儿喊道,“要活下去……”
有夜行的人路过,被她的模样吓坏了。行人回家后,拍着胸膛,心有余悸地向别人讲述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疯女人。
我奶奶赶到了医生家。那时她的整个脚面都血肉模糊,却似毫无察觉,只是急促地拍着医生的门,带着哭腔喊:“快出来……我儿子——医生救命啊!”
医生披衣开门,满脸不悦,对我奶奶说:“大半夜的你闹什么闹?”但他看到我爸爸的脸色时,顿时急了,“孩子怎么成这样了!快进来!”
医生把我爸爸抱进卧室,给他看病。我奶奶在外面焦急地等着,她一会儿抱着手臂,一会儿蹲下来又站起。
等到后半夜,医生才满头大汗地出来,舒了口气,“你要是晚来一会儿,孩子就——现在总算保住了。这孩子营养不良得吓人,你这个妈是怎么当的?”
我奶奶又委屈又羞愧,低着头,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医生叹口气,也没多说什么了。医生的妻子给我奶奶倒了杯热茶,扶她坐下,低声宽慰。我奶奶局促不安,过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说:“我……我没有带钱……”
“没事,不要紧的。”医生说,“只是你这样下去,对孩子也不好。”
“我已经尽力了……”
“我看得出来,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尽力就可以的。”医生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犹豫一下,说,“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奶奶诧异地看着他们。
医生斟酌着词语,说:“是这样的,我们夫妻一直没有生育,很想要个孩子。你的孩子虽然瘦弱,但只要营养跟上就会很健康。我想,如果你……我们可以代为抚养你的孩子。”
“这是我的孩子!”我奶奶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站起来,冲到卧室里抱起孩子就跑。孩子已经基本稳定了,呼吸均匀而沉稳。他在睡梦中,对一切浑然不觉。
那一个晚上,我奶奶辗转难眠,想了很多。这凄惨的生活让她萌生死意,但耳边立刻响起“活下去”这句咒语,她忧愁叹息,坐起来,抱着儿子。窗外的黑暗慢慢地隐去,晨曦开始露出来,一点红色的霞光透进窗子照在我奶奶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走出去。她迎着霞光,眼睛有些睁不开,但还是走到医生家门口。医生似乎料到了我奶奶会回来,淡然地看着她。
“我想好了,孩子交给你们来养,对谁都好。”我奶奶微弱地说。
医生点点头,“嗯。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我奶奶鼻子发酸,正准备回去干活,医生又叫住了她,说:“我有一个条件,我想他把我们当作真正的父母,没有丝毫隔阂。”
“我不会告诉他我是他妈妈。”
“不,这不够。”医生摇头说,“这附近有那么多人都知道他是你儿子,只要你还在,他总会知道的。这会是他成长过程中的困扰。”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手术刀,扎进了我奶奶的胸膛。她的眼泪已经在这几天流干了,麻木地看着医生。
“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医生拿出一个包裹,递给他,“这里面有些钱,你拿着吧。去别的地方,不要再回来了。以后他就留在这里,我会把他当亲生骨肉一样对待的。我是医生,整个生产队都需要我,我有能力照顾他。”
那是一个霞光密布的清晨,破旧的改造区在晨风吹拂下缓缓苏醒。两颗恒星露出头,已经陆续有人起床,人声开始沸腾。高塔上开始释放等离子气体,用于抵挡某些致命的宇宙射线。仅有的几艘反重力喷洒机如同衰老的鲸鱼一样,在半空中缓缓游动,并将作物所需的肥料洒下来。更多的则是田间的人们,他们弯腰劳动,挥汗如雨,用最古老的农具来对抗这颗星球。
这些景象平凡无奇,只是芜星改造期中微不足道的一天。但在这一天,我奶奶背着行囊,离开了这片熟悉的土地。她面无表情,逆着人群行走,路上有人向她打招呼也不理。霞光在她身后弥漫开来,人们疑惑地望着她,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变淡,直至完全被霞光淹没。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八年里我奶奶到底经历了什么。
人们只知道,在八年后的某个清晨,营地旁边突然多了一个木棚子。人们路过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正忙来忙去。说熟悉,是因为认得我奶奶的脸;说陌生,是因为我奶奶苍老了很多,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居然出现了霜白。
我奶奶回来的消息在营地里迅速流传,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于是,有两拨人先后去找她的麻烦。
第一拨,是生产队派去的督察人员。八年前我奶奶不辞而别,违反了《殖民星球改造法》。如果人人都随心所欲,那这艰苦的活儿就不会有人干了。督察队的头儿正是小杜,冲到木棚里,但看到我奶奶后便愣住了。
我奶奶正在钉木桌,费力地挥动锤子,然后站起来去拿新的木条。她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右腿似乎没有力气,软软地在地上拖动着。
“你的腿……”他吃惊地问,“你的腿怎么了。”
“没什么,被人打了而已。”我奶奶语气淡然。
“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
我奶奶把几根木条夹在腋下,又拖着腿走回来,低下身子,说:“你是来抓我的吗?如果是的,就动手吧。不是的话,我要继续钉桌子了。我还有七八个桌子要做。”
小杜的脸色几经变换,最终跺跺脚,说:“你放心,现在我在队里也说得上几句话,有什么我都帮你扛着。”
第二个来找我奶奶的,是那个医生。他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对她说:“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答应离开这里吗?”
“这里是我的家,我的丈夫和儿子都在这里,我不走。”这个时候,我奶奶的桌子都做得差不多了,她一边把桌子搬到屋子前,一边说,“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医生一怔,“可是你收了我的钱啊……”
我奶奶这才停下手上的活计,回身到屋里,拿出一个包裹给医生,说:“这是你当初给我的钱,拿走吧。”
医生把包打开,果然看到里面一叠整整齐齐的联盟通用币,只是已经很旧了,装钱的镂空聚酯盒已被磨损得失去了棱角。但看得出来,盒子从没被打开过。
“这……”他不知说什么好。从我奶奶的现状看来,这几年她必然颠沛流离,历经人间艰辛,但她居然始终没有动过这笔钱。
医生也无功而返。
我奶奶把七八个桌子一字排开,放上碗筷,在木棚前摆起了饭馆。这在生产队是破天荒的事情,人们生活的一切目的都是尽快将这颗星球改造成人类宜居地。每天早上出门干活,晚上回屋休息。我奶奶的行为已经偏离了这个共同目标。
但这个时候的我奶奶,已经不像以前一样脆弱。她有行动力,有手腕,有耐心,整日整日地在生产队领导的办公室前守着。“我已经是残疾人,干不动那些重活了。”我奶奶把右腿裤管
卷起,展示她那因严重萎缩而变得可怖的小腿,“但是我还可以发挥余热。我学会了厨艺,开饭馆能让其他人偶尔换换口味,提高工作积极性。这也是做贡献。”
小杜也不断为我奶奶说话,领导们思考良久,终于点头。
我奶奶成了生产队第一个不用下改造田的人。刚开始人们对她的饭馆敬而远之,但很快,他们路过的时候,闻到里面传出来的诱人香味,不禁放慢了脚步。
终于,有人禁不住诱惑坐到了棚子下,叫我奶奶下一碗面。他将信将疑地夹起第一口面条,放进嘴里,然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满意的呻吟……此后,我奶奶的饭馆便挤满了人。
看来,这八年里,我奶奶不仅遭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也学会了精妙至极的厨艺。
我奶奶的生意越来越好,木棚换成了木房,然后在第二年的春天来临时又改建成了储氢复合板房子。她终于不会在雨夜里被渗下来的冷水淋湿全身了。
我奶奶在努力挣钱活下去的同时,也经常到医生家附近转悠,遥遥地看一眼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她儿子,也就是我爸爸,已经到了活蹦乱跳四处惹麻烦的年纪了。他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母亲是时常鬼祟地躲在远处的瘸腿女人。他其实早就发现了我奶奶,问医生:“爸爸,那个瘸子是谁啊,老跟着我?”
医生看一眼我奶奶,牵起孩子的手,低声说:“别理她,只是一个疯婆子而已。”
当然,我爸爸后来还是与我奶奶相认,并且无悔地照顾她的后半生。只是,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爷爷在不久之后出狱了。他为了让心爱的女人逃离这颗星球,入狱十年,再出来时已经物是人非。他打听到我奶奶的住处,背着简单行囊,在春风骀荡中欢快地走着。他在牢狱中进行着更加艰苦的劳动,背都已经驼了。一路上有不少人见到他,先是惊疑,认出他后纷纷打招呼,但我爷爷没有停下脚步,他大声说:“我出来了,我要去找我老婆和儿子——我有十年没有见他们了!我要开始新生活啦!”他的声音混在春风里,吹向四方,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激动和喜悦。
然而,当他敲开我奶奶的家门时,我奶奶只看了一眼,就把门关上了。
这对分开了十年的夫妻,各自站在一扇门的两边,如同隔着深渊。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门里面,我奶奶说。
门外面,我爷爷脸上的容光渐渐消隐,嗫嚅着什么,但听不清。他等了很久,直到两颗夕阳斜斜地垂在天际,门依然没有打开,他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
此后的几十年里,他们一直没有联系。两个曾经同床共枕的人,已经形同陌路。
我奶奶的饭馆越开越成功。那时候已经到了星球改造的高潮阶段,人们变成机器,在田间野外夜以继日地劳作。芜星负责人决定在半个世纪内让星球达到宜居标准,从而结束漫漫数百年的改造期。在这种大形势下,人们普遍生活困顿,而我奶奶因为生意红火,已经过上了相对富裕的生活。
但,命运似乎是我奶奶的敌人。
它用如同黑渊般的双眼俯视她,每当她开始尝到生活的甜味时,一抹阴冷笑容就会浮现在命运的嘴角,然后用它那骷髅般的手指把我奶奶的命运拨到另一条道路上。
这一次,噩运是以洪水的形势出现的。
为了缓解芜星的用水紧张,他们费力捕获了一颗划过芜星近轨道的彗星,将之融化,把巨量的水储存在营地外的大堤内。这其实很不合理,首先水应该分开储藏;其次它们不该放在地势高的地方——其实也不能怪谁,芜星常年干旱,他们没有应对水患的经验。
意外出现在一个雨夜。这是芜星罕见的天气,大量云层累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堤坝里的水位迅速升高。然而雨太大,连警戒灯的红光都被淹没了。致命的一击来自一道闪电,它正巧劈在堤坝上,一个细小的口子出现了。水流从缺口里渗出来,逐渐变大,最后“轰”的一声,整个坝面被冲开。水流汹涌而出,如一群狂奔的野马般向不远处的营地冲去。
那时我奶奶正在熟睡,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分外瘆人。
“快跑啊!”有人在喊,“洪水来了!”
洪水是个陌生的字眼,我奶奶没有太在意。但外面越来越混乱,透过窗子,隐约可见人影纷乱。我奶奶咕哝着什么,披衣起床。一道惊电在她开门时猛然闪过,天地彻亮,这一瞬间,她看到了几十米高的水墙正在向这边压来。
洪水在下流的过程中积蓄了巨大的动能,来势汹汹,雷鸣和电闪都在为它助威。人们疯狂地往后跑,来不及逃走的人被水浪击中,拍在墙壁上,直接被震碎内腑而死。这个营地的住房大都年代久远,且材质简陋,洪水一路呼啸,沿路上的房屋成片成片地倒塌。
我奶奶吓了一跳,扔了雨伞,拼命往屋顶上爬。她的右腿已然萎缩,使不上力,但剩下的三肢像上了发条般,一起用力,支撑着她的身体飞快上蹿。
她刚刚爬到屋顶,抱住顶上的尖角,巨浪便迎面扑来!整个屋子一震,我奶奶的身体也随之甩动,幸亏死死抱紧才没被甩出去,但她也被震得五脏剧痛,险些喘不过气来。
这屋子是用储氢复合板制成的,虽然轻薄,但质地牢固,加上筑基很深,居然正面挡住了洪水的冲击。水被房子切开,分向两边,继续滚滚而下。
大雨倾盆,雷声震天,房屋仍在摇晃,但我奶奶已经稳住了身体,慢慢地坐起来。她浑身都被雨水浇透,衣服变得又冷又重,紧贴在身体上。
她开始只是木然坐着,头发耷拉,脸上雨水流淌,淌过她过早出现皱纹的眼角,盈满眼睛,看上去像泪,但其实不是。
我奶奶没有把屋门关紧,洪水冲进去,卷走一切。在不断闪现的电光中,她看到家电在洪涛中载沉载浮,桌椅迅速地流向远方,饭店的所有设施都被冲走或报销了。
然后她就愤怒起来了!
她扶着顶墙,颤巍巍起身,瘦小的身体在狂风暴雨里站立不倒。闪电照亮了她因愤怒而变得扭曲的脸。
“你非要看着我死才肯收手吗!”她对着乌云汇聚的夜空大喊,雨水顺着脸庞流进她嘴里,内外皆寒,“我都已经这样了,我没有丈夫,我失去了儿子,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你还嫌我不够惨吗?”
“轰”,一道枝状闪电划过夜空,她的脸色被照得惨白。
她仰头大喊,状若疯狂,“你看看我这条腿,是被人活生生打断的啊!我只是想捡起一个他们掉在地上的馒头吃,他们就用钢条,从我的脚开始一寸寸往上打,一直打到膝盖。当时你就看着,任由这一切发生!现在,你又把我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家冲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锐,像刀子一样刺进雷声雨声里,远远传开。再大的雷雨也遮不住她凄厉的喊叫。一些在水中挣扎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诧异地扭过脑袋,看着我奶奶在暴雨洪水中仰头怒骂。
后来他们回忆起来都说,从没见过一个人有这么愤怒的模样,好像她把对老天爷一生的怨恨都发泄出来了。
“有本事你就弄死我吧!”她伸手指天,大声骂着,封存在久远记忆里的脏话脱口而出,竟比雷电还响亮。这些脏话是曾经某个人教她说的,字字恶毒,让人脸红。
雷声大了起来,闪电一条条蹦出,似乎回应我奶奶的咒骂。最近的一道闪电就劈在她身前十几米的铁柱上,但我奶奶毫不变色,喊道:“你瞎了眼吗,再劈得准一点儿吧!”
这时,天地之危终于出现!第二波洪峰在夜幕掩护下悄然袭来,撞上我奶奶的屋子,“轰隆隆”一阵响,她的房屋终于倒塌在洪水中。她在下滑的屋顶盖板上打了好几个滚,头破血流,然后一头掉进洪水里。
罢了,就这么结束吧。
那一刻,她感到如山如海般的疲倦向她压过来,四肢垂下,浑身乏力。她在水里下沉,被水流裹挟着,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头晕乎乎的。她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着胸腔里的氧气被耗尽。意识开始模糊,死亡藏在混乱的水流中,慢慢地向我奶奶聚拢过来。
或许这一次,我奶奶开始向一直笼罩她的悲惨命运妥协了。
意识坠入深渊,在光怪陆离的视野里,我奶奶却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他站在灰沉沉、雾蒙蒙的彼方,含笑不语,目光穿过尘雾落到自己身上。我奶奶以为早已将他的样貌忘却,但此时才知道,他的样子已经深深地刻在心里,多少年时光消磨,依然栩栩如生。
我奶奶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活下去。”他说。
你说得轻巧,我奶奶弥留之际,心想,这种活法,谁能熬得下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说:“活下去。”
我奶奶点点头。一切幻象消失,四周只有郁黑色的冰冷的水,她鼓起最后的力气,手脚挥动,让身子向上浮起。
“哗啦”,我奶奶破水而出,大口呼吸,柔软的带着香甜味道的空气涌进她的肺部。
洪水过后,人们怀着悲痛的心情收拾残局。
驯服一颗星球并不容易。在改造芜星的漫长时光中,天灾人祸从来不曾缺席,几代芜星人在不断的斗争中繁衍下来。无数人耗费终生,洒下了青春热血,才让这个浩大工程的车轮持续不断向前转动。
而整个人类联盟,浩荡的疆域版图,就是以这种方式被一点点扩大的。
他们对灾难已然麻木,水退之后,立刻开始了重建工作。我奶奶辛苦好几年的积蓄在洪水中被冲荡一空,她叹息一声,又开始钉木桌子。
咚咚咚,咚咚咚,那单调的敲击声,是她对悲惨命运的抗议。我的奶奶,这个一生艰苦的瘦弱女人,以她特有的方式,一次次在噩运折磨中重新站起来,继续佝偻着前行。
她后来又经历了许多事情,颠沛辗转,几经起伏,恕我不能一一讲给你听了。或许是那个议员的诅咒,悲惨命运一直伴随着我奶奶,像一位故人,不离不去。但即使她的儿子后来被人活活打死,即使她几番一无所有,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她也没有放弃求生的念头。命运可以轻易打倒她,但不能阻止她爬起来。
活下去,已经成了她的执念。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慵懒,饭店里没有客人,我那已经一百二十多岁的奶奶正靠着墙角打盹。
一个满面风霜的旅人走进饭馆,希望我奶奶给他做一碗炒饭。我奶奶应了,刚要转身进厨房,却被旅人叫住了。
他长久地看着我奶奶,突然笑了,说:“嫂子,好久不见。”
我奶奶诧异地打量他。他的脸很熟悉,但漫长岁月已经在记忆里积下了厚厚的灰尘,许多往事都已失散,许多故人都已零落。旅人淡然地看着她,耐心地等着。突然,像一阵风吹开了灰尘,记忆露出了底色。
我奶奶迟疑地说出那个名字:“阿川?”
旅人露出笑容,说:“是我,嫂子。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活着。”
我奶奶突然失去了力气,坐倒在地上。浊泪从她满是皱纹的眼角流出,划过脸颊,滴在尘土里。自从她被医生逼走之后,她就再没有哭过了。但现在,泪水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似乎是要出来跟久违的故人打招呼。
旅人伸出手,在我奶奶头上抚摸。他摸到了杂草一样的头发,枯松又苍白,它们长在一颗瘦小枯萎的脑袋上,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活力。他低下头,看到我奶奶的右腿,那里只有空荡荡的裤管。
“你老了,嫂子。”
我奶奶默默地流泪,过了好久才说:“但你却很年轻。为什么你一点都没有老呢?”
旅人笑笑,没有回答。他脖子上挂着红色吊坠,里面有某种比沙子还细的东西在晃动。他自有他的故事,但太过漫长,无法讲给我即将死去的奶奶听。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奶奶问。
“我在游历。我在联盟的星球间游历,暮星、地球、火星、希尔星……哪里都有我的足迹。嫂子,我是星海间的旅人,脚步从未停下。”旅人的声音很轻,但字字都落进我奶奶的耳朵里,“芜星是我的第七十几站,或许是一百多站,我记不清了。我在这里待了很久,正准备离开,没想到遇见了你。真巧,像是命运的安排。”
我奶奶边点头边哭,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
她抹去眼泪,说:“我去给你做炒饭。”她已经年迈,拄着拐杖,走路时颤颤巍巍,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刮倒,但她还是走进厨房,系好围裙,流泪将金黄的饭粒倒进加热锅里。
在等待的过程中,旅人掏出一只口琴,轻轻地吹起来。
那个黄昏到来的时候,旅人向我奶奶辞别。我奶奶靠在墙角里,看着他逐渐淹没在晚霞里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真巧,像是命运的安排。”她耳边回荡着旅人的话。
是啊,联盟的疆域横跨亿万光年,居住星球不计其数,两个失散的人,能在一家小饭馆里相遇,概率小到连星舰主电脑都算不出来。唯一的解释,便是命运牵引着他们走到一起。
这是命运送给她的礼物。
到这里,我奶奶的故事就结束了。我无意给她的整个人生做一个总结,这没有意义,我奶奶也不会喜欢。我只觉得感慨:命运是她终生的敌人,她这一辈子都为了生存而斗争着,在她死去的那一刻,才终于与命运握手言和。
晚霞凄艳,霞光游荡在我奶奶嘴角的皱纹里,让她的笑生动起来。“谢谢。”她的头慢慢地靠在墙上,轻声说。
晚风大了些,吹动我奶奶的苍然白发,似乎在回应。
后 记
阿 缺
有那么一阵,我会接到邀请,去一些学校讲座。
其实并没有多少干货可以分享。不写小说的时候,我是个非常低俗且无趣的人,在街上遇到了,你都会皱眉绕开;而写小说时,勉强超然一些,但依旧无趣——趴着敲键盘,也很难有趣起来。
但还是去参加讲座,主要是贪恋人群的热闹。想见到更多的科幻迷,尽管可能不会直接交流,绝大多数也只是一面之缘,再难相见。但看着跟自己一样的人,会莫名心安一些。
而这些讲座中,经常会被问到一个问题。
“科幻到底有什么魅力?”
对这个问题,我有标准答案:因为读科幻可以让人挣脱现实桎梏,打开视野,加深对时空的理解,保持对宇宙的敬畏。科幻能饲养自己的求知欲和想象力,让我们比读其他类型文学的人更了解科学。在这个世界被科技日新月异地改造着的年代,科幻是让你能站得更高更稳的磐石。
这既是标准答案,也是读者朋友们想听的答案。每一次,我也都这么回答。
你看,我说过我无趣,没骗你吧?
但在这本书的后记里,我应当向你坦诚:就个人体验而言,我对宇宙的宏大、人类命运的忧思以及技术对人性的侵蚀等命题,都无法共情。这不是这些科幻作品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原因复杂,下本书再聊吧——如果还有下本书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