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川的整个少年时代,都被这个问题困扰着。他不被父亲接受,遭到毒打,被伙伴们鄙视,与母亲相依为命……所有惨痛的回忆都来源于脸上的胎记。每个少年的成长路途,都是跟着父亲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走出来的,但靳川是个例外,只能蹲坐在屋顶,从晨曦渐起看到霞光消逝。他渴望着一个真正的父亲站在他的身前,相比于旷工,他更希望徐老师是自己的父亲。是啊,他们身上有很多共同点,喜欢音乐,渴望星空,跟那些在暮星上五大三粗的工人不同,他们的灵魂都是属于星际而不是矿区——
“不,”徐老师摇头,“我不是。”
7
夕阳如血。
詹姆斯吭吭哧哧地爬上屋顶,坐到靳川身边,晚风一下子扑过来,几乎将他掀倒。幸亏靳川及时伸手扶住了他。待他坐稳,靳川又把手缩回去,抱住膝盖,怔怔地看着夕阳。
“你不高兴吗?”詹姆斯推了推他的肩膀,“不高兴正好。来,看我带了什么东西!”
他扬起手上的瓶子,瓶里的液体随之晃荡起来,发出好听的叮咚声。这些液体本是透明的,但夕阳透过,让它们散发出了金黄的色泽。
“这是……酒?”
詹姆斯得意洋洋地把瓶盖拧开,一股醇香的酒味立刻涌了出来。靳川抽了抽鼻子,深吸一口气,问:“这种好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怎么样,心情不好就来一口?”
于是靳川仰头饮了一口酒,热流直涌入喉,整个脑袋“轰”地一下炸开。“爽!”他咬紧牙,嘶嘶吸气。
“是吧!这可是好玩意儿,来自地球。”詹姆斯也小口撮了一下,深深地陶醉,“告诉我,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靳川再喝一口,几乎把整瓶酒喝了一半,才边喷酒气边说了白天的事情。
“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詹姆斯耸耸肩,“你看,我从小就没有爸爸,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他妈的,谁嘲笑我我就打谁,忧伤不管用,拳头才是道理!”
靳川重重地点头,两拳握紧,“嗯!走,我们现在去打人吧!谁不去,谁的小弟弟只有七厘米!”
“打人倒是不用,不过我们可以先去教训一个人。”
“谁?”
“吕成琳!”詹姆斯挥了挥拳头,“她平时就看不起我们,现在还向吕先生告密,害得你妈妈被打。这都能忍?”
“不能!”靳川的身体被酒气与怒气充斥着,站起来,身体在渐强的风中摇摆,“走,我们去找那该死的臭丫头!”
趁着夜色,他们来到了吕先生家后院。
“把你的口琴拿出来。”
靳川疑惑地掏出口琴,还没问为什么,口琴就被詹姆斯夺过。
詹姆斯又掏出一个纸团,小心地把口琴包住,奋力扔向吕成琳的窗子。“砰”,纸团砸到窗子,蹦蹦跳跳地落到阳台上。
“纸上写的是什么?”
“用你的名义叫她出来。你们最近不是经常一起去徐老师家里吗,我说你想教她吹口琴。”詹姆斯一边盯着窗子,一边小声地说。
靳川隐隐觉得不对,说:“可是你怎么会知——”
“嘘,别说话。”詹姆斯猛地伏低身子,“她出来了。”
果然,窗子拉开,吕成琳的身影探了出来。夜风拂过她的金发,几根发丝贴在脸颊。她低头扫视,发现了阳台上的纸团,随即捡起。她边看纸条边走回屋。
几分钟后,吕成琳屋子的灯光熄灭,夜的幽暗笼罩一切。
“搞定!”詹姆斯说,“她肯定是出去了。我约的地方是镇外山坡。”说完,他连忙起身向山坡跑去。
夜风把靳川的酒意吹醒了些。他看到詹姆斯如同幽灵一样快速融入夜色之中。远处星光黯淡,小镇沉寂如死,一切都显得诡异。冷汗迅速蒙上了他的后背。
等他赶到山坡上时,只来得及看到詹姆斯和另外两个高大的人影围住了吕成琳。吕成琳一声惊呼,随即软倒,似乎是被詹姆斯击中了后脖颈。两个人影把吕成琳扛起来,跑下山坡,向镇外跑去。
“你们在干什么?”靳川追过去厉声问道,但他马上被詹姆斯拉住了。
詹姆斯的手掌有如钢钳,牢牢扣住靳川。他笑了笑说:“不是说了吗,就是教训一下这个小丫头而已。”
“可是刚才两个人是谁?”
“也是我的两个伙伴,只是把吕成琳带到别的地方吓唬一下她。放心,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她是吕先生的女儿,我们哪敢动她是不是?”
靳川想了想,说:“那我跟你们一起过去吧。”
“不用了,你先回去,明天一大早这丫头就能回到家里。”詹姆斯松开手,拍了拍靳川的肩膀,“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还信不过我吗?”
靳川打量着詹姆斯。
他们是从小长到大的好朋友,打过架,逃过学,一起在这破败的小镇上游荡。与靳川骨子里的寂寞不同,詹姆斯性格张扬,容易冲动,很多次靳川有麻烦都是他冲出来解决的。靳川只有这一个朋友。
靳川点点头,“好的,别玩太过火。她其实也不坏,只是高傲了一点。”
“我知道分寸,你先回去吧。”
8
第二天,靳川还没醒过来,门就被撞开了。
靳川迷糊地坐起来,还没睁开惺忪睡眼,就被冲进来的几个人按住了。“成琳小姐在哪里?”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喝道。
“什么,她还没……”靳川心头蓦然闪过詹姆斯的身影,咳了一下,说,“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
一只脚猛地踢在靳川腰间,疼痛如电流般窜动。
“还不老实!小姐的房间里有你的纸条,她从来没有整夜不回过。说,你把她骗到哪里去了?”
“什么纸条?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把他带回去,让老爷亲自问。”
街上停着一辆悬浮车,靳川被好几人押着,关进后车厢。他摸着坚固寒冷的车身,心头一凛——这是军用级别的运输车,能抗住光子炮的轰击,底盘更是嵌入了反重力引擎,野战巷战都能灵活应对。看来这次吕先生动了真格,连武器库的防爆车都出动了。靳川蹲在后车厢角落里,双手抱头,心转似电:詹姆斯为什么没放吕成琳回去?他蓦然想起了那晚见到詹姆斯匆匆离开镇子的诡秘身影,一时怔住了。
车无声地启动,在清晨的寒气中如游鱼般上浮。
这一天,暮星的两轮太阳迟迟没有现身,阴云低压,整个小镇被笼罩在一片昏沉中。靳川被带到了吕先生的书房。
“先生,这小子带过来了,您有什么要问他的吗?”
吕先生深吸一口雪茄,幽暗的书房里,雪茄头的火光一灿。他站起来,走到靳川身前,俯身盯着靳川的脸。
一股烟气喷到了靳川脸上,他的眼睛发涩,但撑着不闭,与吕先生对视着。
“野种!”吕先生突然把雪茄按在靳川的胎记上,“滋”的一声,猩红色的皮肤瞬间被烫的卷曲起来。
靳川惨叫,但后面的人死死按住他,让他无从挣扎。
直到雪茄熄灭,吕先生才收回手,用雪茄钳剪掉烟头,重又点燃。“你们出去吧。”他挥挥手,“我单独问他。”
“先生,可是这小子——”
“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靳川跪在地上,按着脸上的伤口,痛得浑身发颤。
“说吧,你把她拐骗到哪里去了?”吕先生缓缓吐出烟雾,声音冷冽,“刚才只是小施惩戒,如果你不说,相信我,你会怀念刚才的滋味的。”
靳川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没有回答。
“你听着,她是我的女儿,迟早要回地球的!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要立刻见到她。她如果出了一丁点儿事情,我会把你杀了,我会把这颗星球毁了。”吕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慢条斯理,不疾不徐,“我并不是危言耸听——虽然我很讨厌这颗星球,但我却喜欢它带给我的权利,那种为所欲为的权利。”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没有见过她。”
“很好。我听说过你,你足够隐忍,我刚才烫你,你现在有机会报复都忍住了。可你还是一个贱民,一个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贱民。你还有一个母亲在我手里,你不说,我同样会杀了她。”
靳川霍然站起,直视吕先生,“你敢!”
吕先生一声冷笑,正要站起来,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侍从探进头来,说:“先生,我们接到了电话,小姐是被那群矿工扣住的。他们约你去东区山坡,谈判和解。”
“嗯,告诉他们,我会亲自带着诚意去与他们和解。”吕先生放下雪茄,站起来,踱了一圈,“派一队士兵过去围剿,记住,要保证小姐毫发无伤,其余人,一概杀了。”
“可以先在空气中散布神经麻醉剂,所有人昏迷后,我们抢回小姐,其他暴民就地处决。”
“那就这样。”
侍从出去后,吕先生挥挥手,“既然不是你干的,那你也滚吧。出去的时候到厨房拿几个面包,算是赔偿刚才的烫伤。”
靳川没有去拿面包。
他一出门,就看见头顶有五辆运输车如黑鹰一般向镇外掠去。两轮太阳依旧藏在厚厚的云层背面,视野昏暗,寒风乍起。靳川嗅了嗅,隐隐闻到了风中的血腥味。
他猛然跳起来,向运输车追过去。詹姆斯!詹姆斯有危险!
靳川终于知道那夜詹姆斯一个人出镇子干什么了:肯定有人集结了矿工,想联合起来跟吕先生对抗,詹姆斯也加入了这个组织,所以他才能拿到珍贵的酒。他们的第一步计划就是绑架吕成琳,作为跟吕先生谈判的筹码——但吕先生,是从来不谈判的。
靳川发足狂奔,但毕竟比不上反重力引擎的速度,运输车渐渐消失在天际。他拼命地迈动双脚,气喘如牛,汗湿全身,等赶到山坡时,已经是上午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逼人。
山坡上已经没有人了,或者说,没有能够站着的人。
十几具尸体躺在山坡上,交叠着,全都眼睛紧闭,眉心一道焦灼的伤口,涌出黑褐色液体。靳川知道,这是矿工们被麻醉后,再被士兵补上光能武器攻击的结果。
靳川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被血腥场面冲击,还是空气中仍旧残留着麻醉气体。他晃了晃,忍住头晕,在尸堆里翻找。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虽然没交流过,但镇子太小,每个人都认识。那些曾经说脏话、吐浓痰的男人们全都肢体僵硬,血污遮面。有时候靳川还要扒开他们脸上的血,才能看清尸体是谁。这些尸体里没有詹姆斯。
靳川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由于麻醉剂的作用,他的视野里一片光怪陆离,隐约可以见到很多人影从自己身边跑过,一边哭泣一边跑向山坡。这些应该是听到了消息来收尸的家属。靳川不想见到哀泣也不想听到呜咽,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只想回家躺下。
他径直回家。屋子里没人,他刚一躺下就睡了,呼吸平和,睡姿端正。他把一切都交给了夜晚,再无保留。他甚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很多年以后,他被疆域公司通缉,在各个星球间逃窜,五年内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那时候他总会想念这个晚上,这个静谧的无人的夜晚。
在昏睡的这段时间里,他熟悉的小镇、他熟悉的人、他熟悉的生活,全都不复存在。
夜晚的时候,靳川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打开门,吃了一惊,“老师?”
徐老师闪身进来,神情有些急迫,“吕成琳出事了!”
“她不是被救回去了吗?”
“没有,工人们留了一手,根本没带她过去。吕先生杀了去谈判的工人后,其余人为了报复,砍下了吕成琳的一根手指,送到吕先生家。”徐老师急促地说道,“现在吕先生很生气,要把所有闹事的工人都杀了。就快要打仗了,吕成琳的处境很危险。”
“那怎么办?”
“我要知道,你到底跟吕成琳的绑架有没有关系?”
靳川犹豫了一瞬,点点头,“是我帮詹姆斯绑架她的。”
“那么,”徐老师定定地看着他,“你就要把她救回来。你已经十六岁了,你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可是,吕先生做了那么多坏事,杀了那么多人……”
“吕成琳是无辜的。她虽然高傲,但还是个善良的孩子。她已经失去了一根手指,不应该再受到更大的伤害。”
靳川低下头,沉默地搓着手指。
“我的老师曾经教过我一句话,”徐老师把手放在靳川肩上,目光灼灼,“我放弃了优渥的条件回到暮星,所有人都不上学了我还去教课,都是因为这句话。”
靳川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徐老师。
“有些事,比命重要一点点,所以要去做。”
9
夜寒露重,靳川紧了紧衣领,有些怅然地看着徐老师的身影走向街的另一边。徐老师去劝吕先生,而他要按照那夜詹姆斯离开的方向一路寻觅,直到找到吕成琳,并将她救出。
他觉得有些冷。
长街空旷,只有他孤零零的影子横在路中间,又瘦又长,一直延伸到街尽头的黑暗里。周围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家家屋门紧闭,人声沉寂。他缩着脖子往镇外走,瘦长的影子也跟着蠕动。天上有寥落的几颗星子,摇摇晃晃,明明灭灭,似乎随时会被夜风吹落。
他离开寂静的小镇,走过山坡,穿越工地,走向一望无际的原野。他的手电刺穿黑夜,是茫茫夜色中唯一的光亮。往年草木葱茂的原野,如今一片荒芜,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散土下陷的沙沙声,似乎土里面藏着无数会叫的小动物。
夜里星光渐隐,浓云卷积,雨丝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让荒原泥泞难行。
靳川跌跌撞撞地前行,不知摔了多少跤,满面都是泥水。有一次他爬起来时,眼睛突然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火光,一丛一丛,还有纷乱的人影走来走去。
他连忙趴下,同时灭了手电,抬头观望。
这里离镇子几十里路,居然有人建了营地,人语嘈杂,灯光在雨中被笼罩成一团光雾。许多人进进出出,间或有粗犷的咒骂声传来——不用说,这里就是矿工们的大本营了。
营地由速凝材料建成,一间间屋子延绵错落,像山脉般在雨幕中延伸。靳川粗粗一数,房屋如此之多,那么在此地聚集的矿工恐怕不下五千。
这已经不是罢工了,而是暴动。
靳川在泥水中匍匐前行。幸而矿工们只精于挖掘KG矿,对营地的选址和防范都不在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雨中一边骂一边巡逻。靳川很容易就避开了他们,爬到营地内。
他熟悉矿工们的行事风格。见没人注意,他站起来,大模大样地走进营区深处。
“你小子掉泥坑里了?”一个路过的汉子指着他笑道,“都快动手了,你还不快去换衣服!”
“动手?”
“是啊,今晚就要冲到吕先生家里,把这个从地球来的吸血鬼抓住。你是新来的吧,这个都不知道?”
靳川见对方已经有了怀疑的语气,连忙说了自己小镇的名字,又怒骂吕先生残忍贪婪,那汉子才满意地离开。
“今晚就要动手么?”他喃喃自语,“那时间就不多了。”
他顺着一排排房屋往里走,问了几个人,一路走到了关押吕成琳的小屋子。他绕到屋子背后,发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窗子虚掩着,他两手一撑,无声地爬了进去。屋子里光线昏暗,但可以看到一个人正委顿在角落里,手脚都被绳子捆住了。
这是吕成琳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她正低声抽泣着,听到细碎的响动,抬起头,猛然发现一张脸已经凑到眼前。
她正要尖叫,靳川及时捂住她的嘴。
“我是来救你的!”靳川低声喝道,“你只要叫,其他人都会过来,我们两个都要死!”
吕成琳愣了一瞬,点点头。
靳川把手放开,冷不防吕成琳一头撞来,下巴似乎被撞裂了,疼得他直吸气。
“你干什么?”
“是你把我骗来的!”
靳川无言以对,低头把吕成琳手脚上的绳子割开,拉着她的手向窗子走去。
“疼!”吕成琳低呼,把手抽开。
靳川这才发现她左手的无名指已经齐根而断,伤口都没有包扎,指根处血肉模糊,隐约可以见到一截白森森的骨茬。这只曾经柔软修长的手再也拉不了大提琴。
靳川知道刚才拉她的时候牵动了伤口,心中惨然,轻轻说了声对不起。他走到窗子前,爬上去,然后半蹲着朝吕成琳伸出手。
窗子比吕成琳的个子高一点儿,所以即使她不愿意,也只能由靳川拉着她的右手,将她拉上去。待她扶稳后,靳川又跳到屋外地面,蹲下来,示意吕成琳踩他的背爬下来。
当吕成琳的脚踩上来时,靳川并不觉得重,反倒是心里一跳,像是一只小鼓在胸膛里轻轻敲响。他两腿发力,稳当地将吕成琳承起来,让她落下。
意外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地上滑湿,吕成琳从靳川背上下来时,脚下无力,一跤摔在地上。
靳川连忙扶起她,一动也不敢动。
“后面好像有什么动静。”屋门口显然安排了矿工把守。“我怎么没有听到?”另一个人说,“你饿昏头啦!”
“没听错,好像是什么人摔倒了。该不会是那丫头逃走了吧。”
“怎么会,那丫头娇生惯养的,听说砍指头时,刀还没下去人就吓晕了。现在捆得结结实实的,怎么可能跑得了。”
靳川感到身侧的吕成琳浑身颤抖,脸色变得煞白。他抱紧她的手臂。
“你还是去看看吧。”
“你怎么不去?”
“我他妈饿得都走不动了。”
“难道我他妈不饿吗?”那人骂骂咧咧,但还是向屋后走来。
靳川的心“咚咚咚”跳了起来。这里四周空旷,现在跑的话肯定会被那人看见,只要他一叫,附近所有的矿工都会出来。靳川手往后摸,摸到一根木头,掂了掂,拿着木头悄悄走到屋后的转角处。
那守卫的矿工刚刚转过身,靳川猛地抡起木头砸下去。但因为紧张,他没有准确砸到后脖子上,那人并未像他意料之中一样晕倒。
“干!”那人痛骂一声,正要挥拳,却愣住了。
靳川浑身冰凉,两眼紧闭,靠在墙上等死。
“怎么了?”门口的矿工显然听到了骂声。
“干,老子滑了一跤!”那人大声说,“后面没什么事情,正常得很。”
靳川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矿工——父亲。那是一张粗犷的脸,口鼻怒张,头发油腻脏乱,似乎很多天没有洗过了。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将靳川完全笼罩进去。
他之前一直紧张,竟没有听出父亲的声音来。
父亲看着他,又扭头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吕成琳,眼中神情复杂。“干!以后你自己听错了,就你自己来看!”父亲大声地说着,慢慢后退,“老子可不想白跑!”
直到父亲的身影完全消失,靳川的心才重新跳起来。他扶起吕成琳,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两人低着头,一路走向营地外。
“阿川?”
一声熟悉的呼喊突然从背后响起。靳川和吕成琳停下来,但都没有转头去看身后的人。
“阿川,你怎么来这里了?”这是詹姆斯带着欣喜的声音,正在靠近,“你也加入我们了?”
吕成琳裹紧靳川的衣服,一动也不敢动。
“阿川,你怎么不说话?你旁边的人是谁?”
靳川浑身一颤。他了解詹姆斯——吕成琳是詹姆斯抓来的,他绝不会轻易放她走。靳川握紧吕成琳的手,低声喝道:“跑!”
夜雨如注,整个荒原都笼罩在一片雨幕中。
靳川和吕成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里奔逃,雨落了全身,皮肤上寒意游走。他们身后的营地里,矿工们蜂拥而出,打算在茫茫荒野里搜寻他们。
靳川正为跑不过工人们着急,脚下突然一软,陷进一个水坑里。他刚想拔出来,脑子里电光一闪,用脚试了试水深,发现水能没到膝盖处。
“我们藏进泥水坑里,”他说,“只把嘴巴露出来,轻轻地呼吸,这么大的荒原,他们找不到我们。”
吕成琳皱眉看着浑浊的泥水,摇摇头,“太脏了,我不进去。”
“那你就让他们抓住吧。”
说着,他在嘴上抹了泥,躺进水坑,让泥水覆满全身,并努力维持平衡,刚好让嘴唇露在空气中。他的耳朵里塞满了泥浆,但还是听到水声波动,吕成琳的身体也挤了进来。
他们的手在泥水中紧紧地握在一起。
矿工们很快就追上来了。他们依稀看到雨幕中有人影向这边跑,此时却一无所获。他们举着手电四处瞭望,但瓢泼的雨水稀释了他们的灯光。只有一个工人不小心踩进某个水坑,脚的触感有些柔软,只是他一心想着抓到吕先生的女儿,并未太在意。
“干!跑得那么快?”有人大声嚷着。
“再分开找找吧,跑不远,肯定还在回镇子的路上。”
“走!”
纷乱繁杂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靳川不敢露头,即使他的肚子被踩了一脚,且混着污泥的雨水不断地滴进嘴里,他仍然竭力让自己泡在泥水里。矿工们已经失控,任何阻挡他们向吕先生复仇的人都会遭到攻击。
“哗”,吕成琳先忍不住,从泥坑中坐起来,大口喘息,同时把嘴里的污泥吐出来。她浑身都是泥,头发贴在脸上,浑身冷得发颤。
靳川也翻身起来,看到矿工们已经完全消失在层层雨幕中。他在水中听不清矿工的话,以为他们还在继续搜寻,说:“我们绕路回去,免得再碰上他们。”
雨夜的空气格外冷清,天际依然漆黑一片。靳川发现吕成琳的脚步变得虚浮,摸了下她的额头,发现烫得厉害。
他心里一沉,扶着吕成琳,加快了脚步。镇子已经在视野里出现,如一头蹲伏在地平线处的巨兽。
但当他走近时,却呆住了——
这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镇子。
火。
大雨不停,整个镇上的房屋却都在熊熊燃烧。卫兵们骑着飞行摩托,训练有素地把化学燃料洒在屋顶,这些液体遇到雨水,立刻发生剧烈水化反应,产生的高温让建材腾起几丈高的火焰,连雨水也无法靠近。
吕先生正站在飞行平台上,阴沉着脸,冷冷地俯视着燃烧中的小镇。徐老师却不知在哪里。
“我再重申一遍,交出我女儿,所有参与绑架事件的工人都来自首。”吕先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发出来,响彻整个小镇的夜空,“不然整个镇,不,是整个暮星,我都会毁掉。”
然而,大部分的人都去了荒野营地,只有零星的几个声音响起,不是在求饶就是在咒骂。吕先生的眼镜镜片上映出跃起的火焰,顿了顿,他挥手道:“继续烧。”
“快去吧,”靳川放开吕成琳的手,“快去找你爸爸,让他住手。”
吕成琳清醒了些,问:“那你呢?你去哪里?你跟我一起过去吧,事情已经闹大了,别的地方都很危险。你跟我一起,我爸爸会保护你的。”
夜风吹过来,靳川的眼睛有些涩。他浑身都是泥浆,但掩不住脸上沉郁的表情,说:“我去跟矿工们一起。暮星是我们的家乡,吕先生要毁掉它,我不可能跟你们站在一边的。”
“可是——”
“走吧,你淋了一夜的雨,已经发烧了。”
吕成琳突然抓住靳川的手臂,咬着牙说:“你跟我一起走!我了解我爸爸,他不会收手,你去矿工那边会死的。”
靳川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吕成琳没有听清。
“有些事,比命重要一点点,所以要去做。”
“我不管!你救了我,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滚!”靳川突然暴怒起来,反手扭住吕成琳的手臂,一脚踹在她屁股上,“快滚!滚回你有钱老爹那里,滚回地球去!”
吕成琳从地上爬起来,眼中溢满泪水,她向回看,靳川已经跑得很远了。她踉跄追了几步,但一阵眩晕感袭上来,又倒在地上。
“小姐!”在飞行摩托上巡逻的卫兵及时发现了吕成琳,冲过来,将她扶起。她感觉浑身绵软,尽全力扭过脖子,但只看到一个少年的身影在又黑又浓的夜色里逐渐融化。
10
一直到黑夜将要消逝,雨停云散,天际隐透光亮,靳川才走回营地。
他无所适从地站在旷野中,晨风掠过,他身上泛起寒意。他对吕成琳说得决绝,但到底还是担心矿工们会将盛怒发泄在他身上,所以他抱住肩,不敢进去,却也不愿意离开。
这时,大批矿工从营地里走出,像褐色潮水一样朝靳川涌来。靳川后退两步,咬了咬牙,又站住不动。他闭上眼睛,等待惩罚到来。然而人潮在靳川两边分开,绕过他,向身后涌过去。靳川等了很久,也只感到无数人擦着他的身体而过,睁开眼睛,发现并没有人注意他。
矿工们面无表情,咬紧嘴唇,久未进食的脸上泛起菜青色。他们的衣着大都很破旧,陈年油污在布料上沉淀,如同岁月留下的阴翳。他们辛苦工作了一辈子,到头来却买不起干净的衣服。
“阿川,”一个声音响起,“你回来啦?”
“詹姆斯,你……”靳川看着这个多年的伙伴,鼻子发酸,“对不起……”
詹姆斯摇摇头,说:“没事,都已经过去了。你看,现在你不是回来跟我们一起了吗?”
“你们这是去哪里?”
“没有了人质,吕先生迟早会进攻这里,到时候一定守不住。我们决定趁还有力气,直接去找吕先生。”
靳川这才看到矿工们手里都拿着武器——如果这些家伙能被称作武器的话。只有少数几个人拿着粒子枪或集束发射筒等小型能源武器,其他人则扛着钻头枪或者铁棍。有些人的手中甚至只拿着石块和木头。
“吕先生打开了武器库,”靳川想起昨夜看到的飞行平台和化学燃料,那是整个暮星上最高标准的作战配置,“你们这样去,是送死啊。”
詹姆斯笑道:“是啊,拿冷兵器去对付离子轨道弹,对付反重力装甲车,对付电磁炮,确实是送死。可是我们没有办法了,谁都知道吕先生不会放过我们。去,还有一丝机会,不去的话,就是等死了。”
他是对的。吕先生拥有暮星的绝对管理权,即使他把暮星人全部杀绝,只要冠以平息暴乱的名义,就不会受到惩戒。说不定疆域公司高层还会表扬他镇压有方,将他直接调回地球总部。
“我跟你们一起吧。”靳川说。
他们跟在人群里,向着初升的太阳走去。
这时,一个身影正踽踽面向人群走来。是徐老师,他更瘦了,身体几乎要融化在朝阳里。他也加入了人群,随着大家一起返身向来路走去。
靳川挤开几个人,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袖子。
“对不起,吕先生没有听我的劝告。”徐老师苦涩地笑了,“他要除掉所有的工人。反正暮星的矿快挖完了,工人对疆域公司再也没有用处。以暴乱的借口除掉,能省很大一笔遣散费。”
“我知道,所以我们一起去保卫自己的家乡。”
徐老师摸了摸靳川的头,说:“我看到了吕成琳,她昏过去了,但是已经安全。你做得很好,老师很为你骄傲。”
靳川继续走着,身体渐渐热起来。他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握在手里,石块棱角的坚硬触感让他安心不少。
“对了,你是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们脸上的胎记为什么一样?”
“嗯。”
“是因为变异。近几十年来,KG矿已经有挖空的趋势,整个暮星的星体结构都发生了变化,异状正在逐渐显现。今年春天,暮星没有植物生长,我研究了一下土质,才想明白我们为什么有一样的胎记。我是第一个因此而长胎记的人,你是第二个,接下来出生的婴儿中,有这个胎记的会越来越多。”
靳川讷讷地点头。这一秒,在整个成长过程中困扰他的问题就这么被解开,如此平淡,如此轻易,像饥渴的人在沙漠中跋涉良久却只看到海市蜃楼中的一圈涟漪。他觉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这个答案应该伴随曲折的故事,牵扯着许多人的命运,当它被讲出来时,所有人都要屏息。
他觉得要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只是道:“哦。”
“你母亲是好人,为了这件事一直受委屈。你也是。”徐老师说,“我曾跟你父亲解释过,他不听。如果我们能够活下来,他会看到越来越多的婴儿脸上都是胎记,那时候他就会明白的。”
没错,后来暮星的幸存者们在别的星球上开枝散叶。他们惊奇地发现,所有后代的侧脸上都长了一块猩红色的胎记。胎记是如此规整,像上帝在每个人的脸上留下吻痕。他们认为这是故乡在招魂。每当一整天的奴役结束后,他们在困倦中沉沉入睡,但只要摸着孩子脸上的胎记,就能在梦中回到那早已葬在火海里的故乡。
天越来越亮。
朝阳刺破云层,在所有人头顶洒下红晕,他们的脸都在绚丽的霞光中变得模糊。他们的身后,营地燃起大火,腾起的火焰如同霞光落到人间。
矿工们自己烧了营地,而他们的家已经在吕先生的愤怒中化为灰烬。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如果打赢了,可以在废墟中重建家园;如果败了,他们的尸体会埋在故乡的土里,等待来年依附在植物上重新生长出来。
镇子已经在地平线隐隐露出轮廓,一片烟尘缭绕,巨大的飞行平台牢牢地盘踞其上。卫兵们全副武装,站成队列,俯视着地面上散乱的矿工们。作战兵车飘浮在平台两侧,炮管对准地面,里面有幽幽的光亮起,如同即将噬人的野兽之眼。
吕先生已经料到这次袭击,正派了卫兵等着他们。
绝望在矿工们的眼睛里升起,但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下。
靳川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看去,双日初升,流金漫天。
很多年以后,暮星的幸存者们回忆起来,都会眯着眼睛说,那天的天气其实很好。
尾 声
飞船的量子引擎缓缓地启动,整个船身都在抖,靳川也被这阵颤抖传染了。直到引擎已经稳定地承载住飞船,他的颤抖依然没有停下。
舷窗外,暮星的大地在视野里延展而去,一片破碎,浓烟滚滚。在建筑残骸里,偶尔有焦黑的手臂伸出来,无力垂着。矿工的尸体埋在下面,由于数量众多,疆域公司已经不打算清理了。
战争已经结束。
整个暮星的居民都卷入了这次起义,或者按疆域公司的说法——暴动,战火蔓延席卷,留下了难以计数的尸体。最终吕先生的卫兵凭借武器优势获得胜利,但所有的采矿设施被毁,加上KG矿已经采挖殆尽,疆域公司决定放弃这颗星球。
吕先生被调回地球总部,一如他的预想。
不过这些跟靳川没有关系了。作为未成年俘虏,他将被送到数千光年之外陌生的星球接受军事教育。等待他的,是另外一条未知的路。
他摩挲着口琴,放在嘴边,轻轻吹诵。还是那首《逝去已久的日子》,只是,教他吹这首歌的人已经在战火中死去。所有人都已经逝去。
琴声在船舱里回荡,有人轻轻地哭出声来。
飞船启动了,大地远去。靳川终于忍不住,掩面呜咽,琴声断断续续。他将要离开他的故乡,再不归来,飞船跳跃的一瞬间,不仅是永别,也是他少年时代的终结。
落雨之城
楔 子
入夜,靳川点燃了篝火。
他坐在荒野的中间,把干树枝一根根扔进火堆里。希尔星的氧气浓度高,因此每添入一根树枝,火舌就往上腾起。这寂静的荒野,黑暗如铁,只有火光如利剑一般将之劈开。
靳川一边等待,一边吹起了口琴。他知道幸存的部下们会被火光和琴声吸引,向这里走过来。即使人类的脚步遍布群星,因适应各星球的环境而变得形态各异,但对光和热的追求依然深深埋在基因里,从未逝去。
果然,渐渐有人影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围坐在火光能照到的最远处。他们贪恋着光热,却已经在战争中胆寒,畏惧在火光中暴露自己,因此如鬼影一般在边界蜷缩着。只有靳川静坐在火堆旁,不紧不慢地添着树枝。
“这场战争,我已经不想打了。死了太多的人,整个荒野上都是尸体,不管生前在哪个阵营——联盟或是叛军——死后都混在一起,连收尸的人都没有。”靳川的脸被一跳一跳的火焰照亮,脸上的猩红色胎记也随之明明灭灭,“我想回家。我的家乡原本是一个矿产星球,但它毁在战火中了,我亲眼看着火海将它吞噬。但我现在想回去。”
他的话语絮絮叨叨,但四周的人影都在认真地听。一些风从战场外刮过来,吹散了一直笼罩着的血腥味,呜呜呜,夜空响起风声。火焰向东边倾斜。
“我知道你们已经跟了我几年,在联盟边防军中,你们是最优秀的士兵。还有你——我不认识你,但你已经拿着枪对准我了。你不是联盟阵营,是叛军幸存者吧。你不要害怕,死的人已经太多,不应该再增加,跟我一起回家吧,我保证,你也会回到家。这该死的战争不知什么时候才结束,我们该逃离战场,回到家乡。”
“咚”,是武器掉在地上的声音。
一个人从黑暗中站出来,走到靳川身前,他很年轻,身上的军装表明他是叛军士兵——曾是叛军士兵。另一些人也走出来,他们身上是另一番装束,是靳川的直属部下。
这些在战争绞盘中幸存下来的人聚在一堆火焰旁,低声抽泣。
“我们回家吧。”
星历一六三七年,第一次星际战争正如火如荼的时候,一行十一人的幸存者离开布满尸体的希尔星南部战场,开始寻找回家的路。
1
老吉姆从他的修理铺醒来的时候,看了看天色,总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事发生。
天色依旧阴沉,淅淅沥沥的雨水笼罩了南原港口,也使得四周低矮的建筑陷入了一片烟雨蒙蒙中。老吉姆俯视这个港口小城,视野里仅有的几条街道斜斜地延伸进荒原,几百户人家聚集在港口周围,越往外越稀疏。与其说是城市,还不如说是一个小镇。
在老吉姆久远的记忆里,南原港也曾有过风光的日子。那时候,商客游人往来如织,各式飞船起起落落,港口彻夜不歇。身为市长,他每天光鲜亮丽,蹈步于觥筹交错之间。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殖民星球被开发,人渐少,船渐稀,再加上希尔星也被卷入了星际战争,战火焚烧,如今小城已经荒芜下来。要不是每个月还有一艘货船来提供补给,港口恐怕早已经彻底关闭了。现在,为了谋生,他甚至不得不重操旧业,开起了修理铺。
这苟延残喘的小城,正像是老吉姆苟延残喘的人生。
就在这时,他看到小城南面,雨水冲刷下的荒原上,有一队风尘仆仆的人正走过来。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群不速之客有十来个人,有高有矮,胖瘦各异,但都穿着联盟陆战队军装,手里提着光子枪。尽管满面风尘,但散发着逼人后退的肃杀气场。
老吉姆心里有些打鼓,幸好他一发现来客,就派人去通知警局了。只要——只要那个人过来,就没事了。
军人们从小路走上街道,路边的人家都躲在房子里,透过门窗缝隙,打量这群陌生来客。老吉姆硬着头皮走上去,正思考着怎么开口,对方却先说话了:“您好,打听一下,这里是南原港城吗?”
老吉姆打量了一下说话的人——他显然是这群军人的领头,大概二十五六岁,身形挺拔,面容是古地球时代典型的亚裔,有些瘦,但眼睛深邃。这个年轻人的头发被细雨打湿,软软地贴着,雨水流下,流经他右颊上那块猩红色的胎疤。他背上还背着一个浅灰色的背包,很陈旧了,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请问,这里是南原港城吗?”年轻人又问了一遍。
老吉姆反应过来,点点头说:“是的。我是这个小城的市长,你们是要路过这里吗?”
年轻人看着他,似乎不相信这样潦倒的老人会是一市之长。“不。”年轻人收回目光,说,“我们的目的地是这里。”
老吉姆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他露出喜色,知道接下来不用自己出头强撑着了。
“南原港城欢迎任何一个路过的朋友,但它不欢迎枪。把枪收起来吧,我的朋友们。”来到老吉姆身后的是一个瘦削的青年,说话带着微笑,牙齿洁白,“你们好,我是小城的治安官爱亚纶,爱亚纶·希伯。”
年轻人冲后面的军人点点头,于是,他们都把武器插回枪套里。“我叫赵吉,隶属于联盟边防军,”年轻人说,“我们奉命来南原港驻扎,确保这个军事重地不落入叛军之手。”
“军事重地?”老吉姆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向四周看了看。
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自战争开始以来,有好几支军队路过,但不管是联盟还是叛军,都对它毫无兴趣。所以希尔星虽然硝烟弥漫,南部战场更成了绞肉盘,但战火始终没有烧到这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居然成了军事重地?
有爱亚纶在场,老吉姆的胆子大了些,犹疑地说:“但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战局紧张,事急从权。”年轻人的语气很平静。
“军队番号呢?”
“机密。”
“那可以进行基因序列检测吗?”
联盟的每个正规士兵在入伍前都进行了基因登记,军牌可以易手,但基因无从更改,只要进行基因序列对比,就能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联盟士兵。
这句话一出,年轻人身后有几个军人都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枪柄。年轻人依旧面不改色,但语气变得有些冰冷了,“不,我们已经为战争流了太多血,不能再让探针插进身体里。”
空气突然紧张起来。
老吉姆往后缩了缩,躲在治安官爱亚纶身旁。他这时才发现,爱亚纶一直盯着年轻人看,眼神很奇怪。天空阴沉,长街空旷,只有雨丝横斜。
爱亚纶突然笑了,这笑容像是在身体里压抑了很久,此时在脸上一层层绽放出来。老吉姆从未见他这么笑过,第一反应竟是退开两步。
“不用基因检测了,我刚刚想起来,我以前是见过这位赵吉中校的。”爱亚纶看着年轻人,笑容热切,“赵中校看上去这么年轻,就做到了中校正团,是联盟中流砥柱,身份怎么会有问题呢?”
年轻人上下打量爱亚纶,过了很久才点点头,说:“既然如此,就麻烦替我们准备营地了。”
“这个放心,南原港空房子很多。小城西面就有空宿舍,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住在里面。食物会由城里提供。”
等这群人向着港西走去,走得远了,老吉姆才犹豫地问道:“他们不像是被派来驻扎的啊,你真的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