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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44

爱亚纶一直盯着不速之客们远去的身影,直到他们完全被雨幕遮住才收回视线。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他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很多年前,我见过他。”

2

“我没有见过这个治安官。”

这时,他们已经住进了城西的废弃宿舍里。确认安全后,面对十双满是疑惑的眼睛,靳川才缓缓地开口。

他们从战场上撤走,离开了绞肉盘,但要逃出希尔星,还需要能进行星际飞行的飞船。他们隐瞒踪迹,跋山涉水才来到这个边远港口——南原港虽然小,但每个月会有一艘供给飞船降落,只要抢到了这艘飞船,就能回到各自的家乡。一周后,这艘飞船就会降落在港口。

这个港口的位置是靳川精心选择过的——荒僻,无人在意,防卫稀疏,是夺船的最佳地点。另外,最关键的是,这个小城落后贫穷,无钱检修,连接星域网的设施很容易被入侵。通信兵李大牙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把星域网屏蔽了,现在,小城与外界完全失联,即使发现不对,也无法求援,所以他们才敢大摇大摆地走上街头,伪装是驻扎的士兵。

但即使有这样精心的考虑,靳川也没料到会这么顺利。他已经准备好,如果小城治安官坚持核查身份,那就会发生小规模的战斗。但现在,那个年轻治安官只看了他一眼,便让他们进驻了。

“管他呢!”李大牙满不在乎地拍拍床板,一些灰尘扬起来,“可能是他看错了。哈,这样不是更好吗!平平安安熬过这几天,就能回家了。”

靳川却眉头紧锁,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这雨一直在下,既没变大,也没有止歇的趋势。爱亚纶最后的笑容让他心生警惕,仿佛这个治安官咧开嘴,露出的不是笑容,而是森然蛇牙。

“这里不简单,大家都要警惕起来。”靳川转过身,对其他人吩咐道,“我们千辛万苦逃到这里,马上就能离开这颗战火焚烧的星球了,千万别在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但这一天过得非常平静。直到傍晚,小城治安官爱亚纶才敲开了宿舍的门。

他是来送食物和被褥的。“小城太穷,这些东西比不上军备物资。”爱亚纶站在一群军汉的中间,泰然自若,“常年下雨,被子也有点发潮,你们将就一下。”

靳川点点头:“能有床睡已经很难得。”

军人们上前把食物和被褥分了,有人翻了翻物资,疑惑道:“没有水吗?”

爱亚纶拍了拍脑袋,似乎这才想到,说:“哎呀,我居然忘了送水来。赵中校,要不,麻烦你跟我回去把水运过来?”

靳川看着他,并不相信他是忘了。过了很久,靳川说:“好,我跟你回去拿水。”

“靳——赵中校!”李大牙正准备说什么,却被靳川拦住了。靳川提上背包,跟着爱亚纶走出港口,走进一片雨幕中。

天已经有些晚了。

小城电力紧张,能开灯的人家不过十来户,昏黄的灯光在雨幕里显得很无力。已经是傍晚,一些披着雨衣的人们在街道上穿梭,行色匆匆。

“我已经在这个小城待了四年。”爱亚纶挥了挥手,拳头大小的无人机升到他头顶,喷出的气流形成透明伞面,挡住了雨水,他接着说,“我熟悉这里的一切。赵中校,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呢?”

靳川闻言,也转头看着四周。这个小城浸没在雨和夜中,充满了一种被消融的破败感,房屋低矮,稀疏,一切都很模糊。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们走在街上,人们下意识地远离。爱亚纶却露出微笑,说:“多么淳朴的百姓,不是吗?跟我在地球上见到的人完全不同。”

靳川有些诧异,“你来自地球?”

“你知道我的姓氏吗?”爱亚纶反问。

“希伯?”靳川眯起眼睛想了想。这个姓氏并不罕见,他摇了摇头。

“在地球,人人都知道希伯家族。疆域公司武器研发部门的高层全是我们家族的成员。”

靳川恍然,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疆域公司的庞大已经不能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了,联盟的飞速发展,就是靠疆域公司推动的。据说联盟无法坐视疆域公司壮大,想逐步剪除,但疆域公司轻易策动了十几个殖民星球,所以,现在这场星际战争就爆发了。联盟想要镇压叛军,还必须求助于疆域公司——这场战争,其实是疆域公司自己在跟自己打。而疆域公司垄断了联盟的武器供应,希伯家族的强大可想而知。

“但——”靳川想了想,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你是想问,为什么身为希伯家族成员,我会被派到这个边缘的星球吗?”

靳川默认,但又摇了摇头,说:“这不关我的事。”

“因为,”爱亚纶笑了,自顾自地回答,“因为这是一座可爱的城市啊,你看,民风淳朴,大家安居乐业,孩子们欢快地在街上奔跑。这样一座美好的城市,难道你不喜欢吗?”

靳川转过头,看到一群流氓在勒索商贩。一个小商贩凑不齐钱,被人围在街角殴打。拐过一个街角,他又看见几个半大男孩在欺负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他们从旁路过,但都没有理会,这时,其中一个男孩不长眼,跑得太快,踩出来的水花溅到了爱亚纶脸上。

“站住。”

爱亚纶的声音并不高,但男孩一听到,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他停下奔跑,哆哆嗦嗦地看着爱亚纶。

爱亚纶摸了摸脸,那滴水花已经滑落,没留下任何痕迹。但他依然用力去抹,颊上都泛红了,仿佛脏和冷已经渗进了皮肤里。男孩转头看向他的伙伴们,眼中透着求助,但男孩们不敢上前。被殴打的女孩蜷缩在街边。当男孩再回过头来时,迎来的是一记耳光。

男孩直愣愣地倒下去,压出一片水花。

“让你见笑了。”爱亚纶收回手,“这城里的孩子野,偶尔要教育。”

靳川不动声色,只道:“看来这里的人都很害怕你。”

“赵中校,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靳川摇摇头,“怎么会,这是你的城镇,我只是过客。”

悬浮车在街上吭吭哧哧地行驶,车厢里堆着盒装饮用水,也随着车的震动摇摇晃晃。靳川坐在车头,慢慢往回开。路过这条街时,被扇晕的男孩已经不见了,想来是被同伴扶走了吧。

倒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女孩还蜷缩在街边。

细雨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脏兮兮的脸流下来,滴落在她那瘦得吓人的脚踝上。她有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无比透亮,只是显得惊慌。

靳川路过她身边时,想了想,掏出一小块军用饼干,扔了过去。女孩立刻捡起来,撕开包装纸,一口就吞了进去。但这是压缩饼干,即使是职业军人也得小口小口地吃,此时她刚吞进嘴里就噎住了,连连咳嗽。

靳川又给她扔了一盒水,待她顺气之后才走开。但走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才发现,这个女孩远远地跟着自己。

她既不敢走近,也不肯远离。

雨不停地落在这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身上,她黑亮的眼睛在雨中如同惊鸟的双翅,扑腾着。

跟了好几条街后,靳川正要甩开她,这时,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这人明显喝多了,看到女孩后,吃吃笑着,“卷……卷卷……来接你老子……走!”说着,揪着女孩的衣服,提起来就往回走。女孩被衣领勒得满脸通红,两腿挣了挣,但换来了醉汉不耐烦的耳光,于是安静下来。

靳川站在雨里,一直看到这对奇怪的父女走远,才开着悬浮车,回到驻地。

3

乔觉得今晚有些奇怪。

她已经早早洗好了,坐在床边,淡金色的头发垂在脖子上,衬出皮肤惊心动魄的白。她知道爱亚纶最喜欢自己的脖子。有几个晚上,他什么都不干,就将她按着,吮吸她的脖颈,脖子上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他这样子像极了古老传说中的吸血鬼。事实上,乔真的担心他会一口咬下,扯断自己的颈动脉。爱亚纶干得出这种事来。

爱亚纶是个疯子。

看到他的第一眼,乔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初来这个城镇时,瘦瘦弱弱的,又是孤身一人,城里的流氓以为可以欺负他,但后来他们都为这个念头付出了代价。他有治安官任命书——这几乎就是一张杀人执照,乔所知道的,就有七个人死在他手里。他吻乔的脖子的时候,好几次问道:“你靠近我,不怕死吗?”乔当然怕,但她更害怕一直留在这个鬼城镇里。

她是城里第一的美人儿。有一个男人为了她跳河,还有男人为了她饮弹,第三个男人没自杀——但他杀了另一个男人。这样美丽的脸不应该凋零在这终年下雨、日渐荒败的小城,它更适合去地球,去新洛杉矶,那是最繁华的都市。而这一切只有爱亚纶可以办到。

所以她抛弃了那个终日喝酒的丈夫,成了爱亚纶的情妇。唯一的问题是,爱亚纶似乎并不愿意离开这里,她见过好几次爱亚纶跟他的父亲打电话。全息影像里,那个枯瘦的老人躺在床上,嘴唇干枯如朽木,沙哑地恳求他回地球,但爱亚纶只是露出微笑,说:“再等等,再等几天我就回来。”这番话他也常常用来安抚乔,但这一等就是四年多。

但好在,爱亚纶在慷慨这件事上做得不坏。他每月定期给钱,让那个死酒鬼能继续喝酒,让她的女儿能勉强活下去——可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摇了摇头,把那痴痴呆呆的女儿从脑子里甩出去,再次看向爱亚纶。

这个年轻人陷入了罕见的沉思。他坐在窗下,灯光照在他亚麻色的短发上,也照亮了他五官精致的脸。这张脸有一种中性的美感,现在一半沉在黑暗里,一边露在灯光下,像是写实派的油画。他太认真了,以至于对乔的诱惑都视而不见。

“怎么了?”乔把手搭在爱亚纶的胸膛上。

“你相信命运吗?”

“什么?”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爱亚纶转过头来,仰视着她。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隆起的胸部和一个勾魂摄魄的下巴。“我说,”他的手一寸寸往上,抚过乔的肌肤,“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上帝这回事吗?”

乔看着他,“你就是我的上帝。”

“你这张嘴啊,不仅软,”爱亚纶伸手捏住她的两边唇侧,缓缓用力,“而且甜……”

乔有些吃痛,但不敢反抗。好在爱亚纶今天还算温柔,不久就松了手。她揉揉脸,顿了顿,语气变得魅惑,“那你要不要尝尝呢?”

爱亚纶微笑,却并不解衣。“今天该是收钱的日子。”他吻别这个已经浑身泛红的女人,“不然哪有钱给你的酒鬼丈夫和病鬼女儿呢?”

夜雨未停,淅淅沥沥,靳川坐在床前,听雨至半夜。

睡意迟迟不来。这也好,因为通常睡意带来的还有噩梦。这噩梦总是千篇一律: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很小的手,握着铅笔。他想拉住这只手,但每次一握过去,背景就变得血红,四周充斥着尖叫、轰隆隆的炮鸣,以及黏液流出的汩汩声响。嘈杂的声音让他头晕,再回头去看那只小手,总是惊骇地发现,他握住的只是一只小小的、惨白的骨爪。

所以很多个夜晚,他宁愿不睡,也不想给这个噩梦侵蚀自己的机会。

但今晚的雨声让他莫名有些烦扰。半夜时候,他干脆提起背包,起身出了营地。雨小了很多,丝丝缕缕的,从头顶的黑暗中落下来。他记起傍晚回来时,在街边见过一个小酒吧,于是走过去,果然看到雨中有灯光在微弱地闪烁。

这个酒吧是半地下式的,一个瘸腿老人坐在门口。他拉着二胡——一种古老的乐器,嘴里咿咿呀呀,锈黄牙齿在灯光下有琥珀一样的色泽。靳川走过来时,才听清老人是在唱:“在这落雨之城里,谁与谁相遇……”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

靳川走进去,穿过七八张破旧的桌子和在桌边喝闷酒的粗鲁壮硕的男人,来到吧台。“一杯朗姆酒。”他说。

吧台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女人,身上的褐色毛衣已经很脏了,但胸口依然挤出两片白晃晃的脂肪。听到靳川的话,她脸上的肉晃了晃,鼻子从肉堆中挤出一声轻蔑的哼:“没有朗姆酒。”

靳川一愣,“威士忌呢?”

她把一个大扎啤酒杯往桌上一顿,泛着黄沫的啤酒不停晃动,灯光下能看到里面满是蜉蝣一样的杂质。“只有啤酒。”她的目光掠过靳川肩上的军章,眼睛像是被蜇了一下,“不喝的话,门就在你背后。”

“那就喝这个吧。”靳川丢了几块晶片卡,上面闪烁的数字可以买走一桶酒,但他只是端着脏啤酒杯,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啤酒很难喝,不知道放了多久,有些苦,又有些甜,喝一口舌头上能积一层渣子。但在战火中,能喝到酒已是不易,他慢慢啜上一口,想想心事。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异样的安静在酒馆里沉淀。门口传来了瘸腿老人的吟唱:

“在这落雨之城里,谁与谁相遇……”

落雨之城,挺贴切的。

正想着,脑后传来一声呼啸,靳川下意识头一偏。啤酒杯从他耳边掠过,在墙上摔得粉碎。他没有回头,低头抿了一口,听到背后有人过来,又仰头饮尽。

“当兵的,这里不欢迎你。”粗豪的声音说,“滚吧。”

靳川把嘴里的啤酒渣子吐出来,这个动作无疑惹怒了背后的男人。一只拳头飞过来。但靳川只是侧过身,椅子随着身体的旋转,撞到了男人的小腿。男人吃力不住,没站稳,摔在了桌子上。轰的一声,桌子被压塌,男人摔在木屑纷飞中。

酒馆里所有喝酒的人都站了起来,怒视靳川。

“再来一杯!”靳川举着啤酒杯,向吧台的矮胖女人喊道。

“别喝了,牙齿没了之后,喝啤酒会很疼。”女人见怪不怪,擦拭吧台。

靳川只得把酒杯放下。男人们已经围住了他,捏着拳头,强壮的身躯仿佛一道道阴影之墙,重叠着压过来。在这些阴影中间,靳川的表情漠然,视线透过他们,看到酒馆外依旧细雨如丝。

醉酒的男人们有些拿不准,互相看看——面对他们的围攻,这个身穿军装的年轻人似乎毫不在意,眼睛压根儿就没看向自己。这更让他们生气了,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这时,有人在背后咦了一声,“好热闹啊。”

这声音很熟悉。靳川看向门口,果然看到爱亚纶斜倚在门边,嘴角挂着微笑。这笑容比外面的夜雨还冷。酒吧里的醉汉们像被这笑容蜇了一下,退后两步,把酒杯放下,一一出了酒吧。他们路过爱亚纶身边时,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抱歉,让你看到了这里不太友好的一面,”爱亚纶走过来,笑着说,“不过这里的人确实不喜欢穿军装的。”

“没有人喜欢,我也不喜欢。但戍边卫土,杀人流血,总不能穿燕尾服。”

爱亚纶点头赞同,看了看靳川肩上的背包带,说:“即使不穿燕尾服,也不用深夜还背着背包呀。你随身携带,背包里肯定装着珍贵的东西吧?”

靳川没有回答。

爱亚纶又问:“你杀过多少人呢?”

“杀人……”靳川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又似乎蒙上醉意。过了好久他摇摇头,没有再开口。

“喝吧,我请客。”爱亚纶没有追问,冲妇女打了个响指。矮胖妇女搬出一个酒桶,里面是冰块和两瓶精装威士忌,倒了两杯,推过来。

靳川却酒兴已丧,摆了摆手,道声谢,离开了酒吧。

他走远之后,刚才出去的醉汉又一一走了进来,错落坐在爱亚纶身边,保持着介于警惕和谄媚之间的距离。“你为什么这么保护他?”一个络腮大汉犹豫了下,问道。

爱亚纶摇摇头,冷笑一声,“我不是在保护他。”“那……”

“我是在保护你们啊。”

大汉们心里鄙夷,但不敢争辩,撇撇嘴,不再说话。

爱亚纶将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道:“别磨叽,今天到日子了。”

男人们都从身上掏出一块晶片卡,放到爱亚纶面前。得益于联盟强大的储币能力,在战火如荼的希尔星,货币依然得以流通。这透明卡上的数字,都是大汉们从战场上搜刮、从妇孺手中强取、从行人身上偷窃,以及从明明暗暗的交易中诈得的。但现在,这些数字要归于这个年轻人。

爱亚纶漫不经心地划拉十几块晶片卡,突然,手指一挑,一块晶片卡被弹出来,落到络腮大汉身上。

“黑心康诺啊黑心康诺,我们说过,这张卡上的数字不应该小于一千五百点,是不是?但现在这上面只有三位数,我想,你是看错了,是吧?康诺,你看错了上面的数字,所以你粗心大意地给了我这张卡,是不是?”

络腮大汉的脸由红到白,嗫嗫嚅嚅,等爱亚纶说完之后,才道:“我这个月没有——”

“不,你有。”爱亚纶露齿一笑,牙白似雪,唇红似血,“你这个月去了三次战区,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货物大概值三千个点,你又勒索了城里的黄皮佬、雷诺,哦,还有矮子康西一家。你挣到的,无论如何都足够了,所以你刚刚是失误,给了我一张别的卡,是吗?”

康诺低声说:“对不起,我输了钱……”

“没关系。”

“我下个月一定补上。”

爱亚纶脸上露出和煦的微笑,说:“可以啊。”他点点头,“把手放上来吧。”

其余人都露出了怜悯的目光。他们都知道爱亚纶说的没关系,并不是表示真的没关系。有一次,一个伙计把事办砸了,爱亚纶诚恳地握着他的手,一边说我原谅你,一边把十三道激光光束射进了他的肚子。

康诺咬咬牙。他的后腰上有硬物感,那是一柄匕首,他已经练习过上千次——伸手从背后拔出,匕首柄上的感应区识别他的手势,便会在0.1毫秒内喷出高温离子锋刃,扎进眼前这个危险的年轻人的胸膛。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高温离子锋刃虽说不能切金斩铁,但融肉削骨还是很简单的,而且伤口会瞬间被烧焦,血不会立刻流出。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有些口干舌燥。

爱亚纶依然微笑着,斑驳的光影打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像是某幅古画。

康诺吞了口唾沫。匕首隐隐传来了灼热感,他的手缓缓地移动。

他把手放在了吧台上。

爱亚纶喝完一杯精酿威士忌,把玩着酒杯,然后猛地一顿,酒杯砸在康诺的手背上,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指骨断裂声和酒杯破碎声。

康诺脸色陡白,手颤抖得像是放在了一台老式发电机的外壳上。

“用你这张卡去看看医生吧。”爱亚纶说完,把先前康诺给他的卡丢在吧台上,随同丢下的还有一个小试管。试管里是一抹红色粉末。

像鲜肉一样的红,在灯光下,每一粒粉末似乎都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酒吧里男人们顿时变得呼吸沉重,目光贪婪,死死地盯着试管。

爱亚纶缓缓退到一边,说:“吸吧。”

话音还未落,这群男人就扑了上去。连指骨被砸断的康诺,也急忙推开几个人,把头埋在了吧台上。他闻到了香甜的气息,脑袋里一阵轰鸣,忘了一切烦劳和疼痛,他的鼻孔张开如黑洞,使劲吸气。

4

靳川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小女孩开始跟着自己了。

他原本是在城镇街头漫游,默默记下这个落雨之城的建筑布局。城里的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他。但在所有提防的身影中,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格外明显。从早到晚,这个影子一直没有离开。

“你跟着我干吗?”一次,靳川在拐角堵住女孩,“别跟着我!”

小女孩扭头就跑。

后来,那几个在街头晃荡的男孩看到了她,闹着追过来,她连忙向着靳川奔跑。男孩们看到靳川的背影,迟疑着放慢脚步,最后骂了几句,才悻悻地离开。靳川这才明白小女孩跟着自己的原因——跟着自己,就不会被欺负。

看来这个小女孩表面上惊惶胆怯,却并不笨。

想通此节,靳川笑笑,既然跟自己的目标无关,就由她去吧。

除了小女孩,他还遇见了另一个熟人——市长老吉姆。这个老人似乎已经把城镇的事务完全交出去了,一心待在修理铺,鼓捣着维修器具。靳川路过他的店铺好几次,都看到他戴着老花镜,把右手伸进感应箱里,操作台上的八条机械臂喷出光束,在一块芯片上雕刻着。但他太老了,手在颤抖,机械臂的光束断断续续,很快芯片就被烧焦了,煳味弥漫。

“光感机械臂不是这么用的,”靳川走进去,在老吉姆诧异的目光中按了几下屏幕按钮,然后断开操作台的电源,“它感应你的手势操作,但你在抖,所以要校准一下。”

他接通电源,感应箱闪烁着,重新发热。老吉姆挪了挪右手,机械臂随之移动,稳定多了。他取下烧焦的芯片,把一个造型复杂的金属元件固定上去,五指开合,八条光束在元件上汇聚,火花微微闪现。“这个……”靳川沉吟了一下,“是飞行器的制动平衡?”

老吉姆点点头。

靳川的目光在幽暗简陋的修理铺里巡视,果然看到一架小型飞行器停在角落里,不知是多少年前出厂的,早已锈蚀斑斑,比老吉姆更加老朽。

“鬼三YU98型,短途飞行器。”靳川以手掌抚开船侧的灰尘,辨认着上面已经变得依稀的文字,“四十多年前的产品了,恐怕那时候希尔星还没有改造完成吧?”

“是啊,是我的老伙计。”

“你以前是它的驾驶员吗?”

尽管对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有些惧意,但难得提到往事,老吉姆还是摘下了老花镜,站到飞行器边上,叹道:“当年我可是改造队队长啊,联盟给拨的唯一一台飞行器就归我管。虽然它小,型号也旧,连大气层都飞不到,但每次坐上去的时候,姑娘们看我的眼光,啧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干枯的眼神里流露出眷恋。靳川点点头,这确实只能在低空飞一飞,要离开这颗星球,还是得靠一周后停泊在港口的货船。

但这艘飞行器……靳川缓缓摸索着粗粝的船体外壳,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岁月。

“还能发动吗?”他问。

老吉姆说:“最后一次起飞还是十多年前,我买不起配件,只能自己修。”

“我来帮你吧。”

接下来的好几天,靳川总是来到老吉姆的维修店,拿着工具在飞行器里面鼓捣。他极耐心,又极沉默,钻进飞行器里可以一天不说话。小女孩就蹲在修理店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细雨寥寥,以及行色匆匆的人们。

爱亚纶也来过一趟,站在街中心。所有人都躲着他。他看着专注于飞行器修理的靳川,良久,微微一笑,便走开了。

见爱亚纶并没有表现出怒意,老吉姆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蹲在飞行器旁,好奇地看着靳川维修。这个年轻军官的动作非常熟稔,扳手、电焊和微操机械臂,流畅切换,把那些年久失修的零件一一拆下来,坏的扔掉,好的上油,连运行系统都能编程修正,手艺与老吉姆年轻时相比也毫不逊色。

所幸飞行器只是老化,并没有出现关键元件损坏,而需要更换的部件在其他废旧机器上都可以找到。鼓捣几天后,靳川试着发动引擎,整个船身竟然能微微震动,继而喷出稳定的反重力束,悬浮起来。

“有门!”老吉姆激动得一哆嗦。

靳川跳下来,说:“你要开着试试吗?”

老吉姆连忙点头,迈着颤抖的步子爬上飞行器。他坐在驾驶舱里,熟悉的感觉从早已蒙尘的记忆中升上来,他的眼睛有点儿湿润。

靳川站在外面,耐心地等待着,但迟迟不见飞行器启动。

圆穹舱门滑开,老吉姆颤巍巍地爬下来。

“怎么了?”

老吉姆张了张嘴,似乎喉咙有些哑,又咳一下,说:“我忘记怎么操作了。”

“需要我教你吗?”

老吉姆摆摆手,落寞地回到角落里坐着,“算了,一直想修好,但真修好了,又不会开了……”他又看着靳川,“它的年纪比你都大,你怎么会开?”

“以前在学校里学过。”

“哪所学校还教这个啊?”

靳川却没回答,他以手撑住悬浮平台,矫健地跃入驾驶座。飞行器在他的操作下,平稳地移向修理铺的门口。

小女孩睁大眼睛。她本来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正用手捧水,看到靳川驾着飞行器出来,惊讶地洒落了手上的雨水。

远处,几个男孩的身影探出来。

靳川缓缓地推进操作杆,飞行器上升,渐渐升到城镇上空。透过玻璃舱门,他看到这个小小城镇匍匐在荒野之上,像是一块腐烂的癣。铅灰色的云低垂,雨丝不断地从云层间抽下,真如丝线一般,透明纤细,连接天地。

破旧的港口静静地躺在城镇南边,瞭望塔耸立着,仅有的一个停泊口像是女人干瘦的胸膛,孤单地对着天空敞开。这个港口平时都寂寥无人,只有两天后才会有一艘货运飞船停靠。

靳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调整方向,想往回撤,不料转动太急,飞行器发出一阵颤动,伴随着一声惊慌的“哎呀”声。

有人在飞行器下面!

靳川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了腰侧的光子枪,随后转动摄像头,在闪动着花点的屏幕上,他看到飞行器下悬挂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正是一直跟着自己的那个女孩。

她两手抓着船底的横杆,瘦小的身子在风中摆动。她的脸色已经泛白,可能是因为害怕,也可能是因为冷雨打在她的脸上。

靳川拉开侧面舱门,探出一只手,女孩没有犹豫,立刻伸手握住。她的身体太轻,像是雨中淋湿的风筝,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靳川旁边的座位上。

“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靳川冷声问。

小女孩却没理他,自顾自把头贴在玻璃舱门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景象。低垂的云在她视野里铺开,这个城镇以从未有过的匍匐姿态呈现着,那些欺负她的男孩们站在街边,张大嘴看着空中的飞行器。她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靳川一愣。

“现在,他们都只能仰视着我。”她转头朝靳川说,又把脸贴在玻璃上,向街上的男孩们做着鬼脸。男孩们气得直跳,纷纷怒骂。

靳川看到她的衣服被雨浸湿,皮肤白皙得如同透明。她的头发湿哒哒地垂着,黑与白的对比,有些触目惊心。他问道:“你没有来到过高处吗?”

小女孩伸出手,指向南边的港口。这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手指纤细,指的正是独自耸立着、插入低矮云层的瞭望塔,“我以前去爬过这座塔,他们说塔顶能穿透云层,我就往上爬,但我爬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爬上去。后来——”

靳川看着她。

“后来他们就抓到我了。”被抓到后肯定还有些事情发生,但小女孩没有再说了。

靳川一边降低飞行器,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跟阿爸姓,还是跟阿妈姓,但你叫我卷卷就可以了。”

这倒是很贴切,靳川想起了她被欺负时蜷缩在街角的场景。他点点头,“我送你回去吧。”

“不!”卷卷突然紧张起来,抓住靳川的衣摆,“下去了他们会打我的。”

原来是为了躲避男孩们的欺负而逃上来的,靳川默默地想着,低头看了一眼操作面板,说:“飞行器刚刚修好,引擎动能不够,飞不了多久。”在小女孩绝望的目光中,他降落在街边,把她扔下,然后将飞行器开进修理铺,还给了老吉姆。

他出来的时候,卷卷已经被两个男孩拖着衣领,给拽到了街角。那两个孩子很高大,脸上挂着癫狂又残忍的笑容,看到靳川注视着他们,他们手上的劲松了松,卷卷立刻挣扎起来。

但靳川站在屋檐下,隔着透明且淡的雨幕,无动于衷。男孩们肆无忌惮起来,其中一个还一把抓住了卷卷的头发,将她拉进转角小巷。卷卷的身影被街墙遮住的前一瞬间,靳川看到她睁大了眼睛,乌黑的眼珠里满是惊恐的乞求。

刚回到宿舍,李大牙就把头凑过来,问道:“怎么样,这几天看出什么来了吗?”

靳川坐回床上,把背上的背包取下来,放在枕边,说:“大致看了下,这个城镇人口不足三千,老弱居多,武装力量只有警局的七人,算上治安官爱亚纶·希伯,是八个人。”

李大牙点点头,“八个人,还好办。”

“还有本地黑帮。”

“黑帮不要紧,”李大牙摆摆手,“我们可是正规军人,杀过人的,这种小城镇的混混还怕什么?”

靳川却眉目凝重,久久没有回答。

这时,一直坐在靳川对面床上的一个少年突然道:“中校,你是去查探情形了吗?可是我听说,你带着一个女孩,飞上了天?”

靳川看向这个干瘦的少年士兵,说:“阿野,你听谁说的?”

阿野扬了下脖子,说:“这你就不用管了。你要记得,你是要带我们回家的,不是来这里玩的。跟这些乡巴佬还是少接触为好。”

这间宿舍里的其他人都抬起头,看着靳川和阿野。李大牙有些为难,刚要说话,却被靳川抬手止住了,说:“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不服,我是联盟军人,你来自叛军,但我们都是从战争绞盘里幸存下来的人。我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我答应过带你们回去,就会做到。等抢了飞船,大家都能回去。阿野,你再耐心一点儿。”

阿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躺倒在床上,没再说话了。半晌,他闷闷地吐出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别这么说,”李大牙见情形缓和,连忙说,“我们这一路行来,都是托了靳中校的福。”

“是你们联盟的中校。”阿野说。

靳川不以为意,也躺下来开始思考。这个城镇处处透着诡异,而最诡异的,无疑就是那个邪魅的治安官爱亚纶。看着他的时候,靳川总感觉是在与一条蛇对视。

他到底是谁?

显然,这个城镇里所有人都害怕着爱亚纶,就算是老吉姆,也不会跟他透露。靳川思考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跃入他的脑中。

第二天,靳川照例在街上晃悠,卷卷却没有跟着他了。他有些疑惑。直到下午的时候,他走到一处小巷子,才看到卷卷正蹲在巷子深处,两手抱膝,头顶是一片屋檐,挡住了雨。

他走到卷卷身前,发现卷卷脸上有几处瘀青,像是白玉里滋生出来的阴翳。她抱着膝盖,膝盖上也有伤痕。

看到靳川走过来,她抬抬头,又垂下去。

“这是你家吗?”靳川看到她背后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内黑黝黝的,仿佛某个远古岩洞。

卷卷点点头。

“怎么不进去呢?”

“因为阿爸在里面。”

这个回答有些不明所以,但靳川想起了那个粗鲁的醉汉,也就明白了,点点头又问:“不能去邻居家吗?”

“脸上是阿爸打的,其他地方,”卷卷漆黑的眼睛看向巷子里的其他门窗,“就是他们留下的。”

靳川心里一叹,说:“我想问你一点儿事。”

卷卷仰视着他,瞳孔里倒映着靳川的脸。

“你知道爱亚纶吗?”

卷卷下意识地收了下脖子,身子也往墙壁缩了缩。靳川看到她的眼睛里出现恐惧,像是湖面泛起的冰冷涟漪。

“跟我走吧。”他说,“我去借飞行器。”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脚踩在积水里,溅到了他的军裤上。他走了几步,往后看,看到女孩有些迟疑地盯着自己。“来吧,”他轻声说,“我不会伤害你。”

卷卷怯生生地站起来,小跑着来到他身边,跟他一起走出巷子。这个过程中,靳川能察觉到路过的每一扇门和窗的背后都藏着窥视的眼睛。这条巷子里的人正在阴暗处盯着他,那些目光不怀好意,像冰冷的针。

靳川带着卷卷来到修理铺,尽管老吉姆不情愿,但还是让靳川把已经储能完成的飞行器开走了。城镇被雨水笼罩,一如往常的阴郁,飞行器在雨中缓缓上升,掠过这座城市。

“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吗?”靳川边开飞行器边问,“你放心,这里没人听得到。”

卷卷抬头看着他,说:“我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你昨天都不管我,我被他们欺负得这么厉害。”

靳川抬头看看,云层已经就在头顶了,光线越发幽暗。“他们为什么要打你?”他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有病吧。”卷卷对头顶黑压压的云层有些害怕,身子缩了缩,“这座城市里的人都有病。”

“这可不像是一个十岁女孩说的话。”

“我十一岁了!”

“那你为什么说他们都有病?”

“我妈妈说,这里一天到晚下雨,永远也见不到太……哦,太阳,谁都会被逼疯。”她回忆着,“对了,太阳是什么?”

“是恒星,就是放光的那种。但你妈妈说的太阳,是指地球上的恒星,我也没见过。”说到地球,靳川脸上有些恍惚,“你妈妈说得对,见不到阳光,整天都下雨,谁都会被逼疯的。”

“以前也不是这样,那时候大家没事做,都是待在家里。但自从那个……那个治安官来了之后,这里就变了。”

靳川问:“爱亚纶?”

“是的,是他。”提到这个名字,恐惧的涟漪再次在卷卷眼中泛起,她犹豫了一下,说,“他不是人,是一个恶魔。”

“怎么了?”

“他跟你一样,也是有一天突然来到这里,刚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只是被派过来当治安官。有些人还想去欺负他,但那些去找他麻烦的人,有光头叔叔,身上文白龙的哥哥,还有两个我们巷子里的哥哥,后来都没有回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我问阿妈,阿妈让我别问。然后陆陆续续有人受伤了,有人消失了,街上的人都不敢说话了……慢慢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靳川点点头。虽然卷卷说得简单,但他能想象得到,在这些稚嫩的话语里面藏着多少血腥。爱亚纶那样的人,以外乡人的身份来这里,能迅速立住脚跟,并且让这些本地人害怕他到忍气吞声噤若寒蝉的地步,一定不是靠身为治安官的威严。

“对了,他还带来了一种东西,叫红——”卷卷伸出食指,揉着太阳穴,有些苦恼地思索着,“我忘了叫什么了,就是一种红色的粉末,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大家跟着了魔一样,连阿妈都……”

“你妈妈怎么了?”

卷卷犹豫了一下,“阿妈就去跟他住了,阿爸开始喝酒,开始打人……没人管我了。”

靳川不知该说什么,专心驾驶。卷卷怔怔地看着斜上方的云层,云似乎更厚了,山雨欲来的气势压迫而来。

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想问的都差不多了,也该把她送下去了,但靳川喉咙总有点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说:“卷卷?”

卷卷回过头,漆黑的眼眸里氤氲着光。

她眼中的光让靳川改变了主意,“你上次爬瞭望塔,是想爬到云上面吗?”

“是啊,怎么了?”

“坐好!”

靳川说完,猛一推操作杆,飞行器嗡嗡震鸣,以一个陡峭的角度切进云层。卷卷先是惊叫,然后好奇地看着玻璃舱门外,翻滚的云海在她眼中掠过。一切都是灰暗的,飞行器像是穿梭在古老的霾中,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功率地运行了,引擎过热,尾部颤抖起来。卷卷有些紧张,但她仰头看着靳川,看到他坚毅如岩石一样的侧脸,看到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心里安定了些。

她端正地坐在靳川身边,偶尔有一道闪电从身侧蹿过,像是惊起的电蛇。她也不感到害怕,反而看得津津有味。不知飞了多久,飞行器突然如鱼跃一样冲出了云层,她捂住了脸,因为从未见过的阳光正扑面而来。

5

飞行器悬停在云海之上。

四颗恒星排成一线,静静地停在南边天空,照得云海一片彤红。卷卷的嘴久久未能合上。

她从未这般震撼,仰着头,整张脸沐浴在红色阳光之下。跟南原港城终年不歇的雨丝不同,阳光是温热的——竟然是温热的!她闭紧眼睛,感受着这新奇的体验,像是有一只柔软的手在脸上抚摸,像是很久以前阿爸和阿妈的拥抱。那时阿爸还没有酗酒,阿妈也没有去当别人的姘头。

“你哭了?”靳川看到黄色光晕下,她的脸上有两道浅浅湿痕,“是光照太强了吗?”

卷卷摇头,脸庞轮廓闪着淡淡的光辉。

靳川抬眼看看,四轮恒星虽然不烈,也没有有害辐射,但对于常年生活在阴云之下的人来说,还是不宜多晒。他操纵着飞行器降下去,再次没入云海。

但回去就没那么顺利了,飞行器终于支撑不住,尾部打了个突,引擎运转声消失,急速下坠。

在卷卷的惊叫声中,靳川迅速地启动备用引擎,抵消坠势。飞行器一路从云层跌落,一出云层,靳川便立刻将降落伞弹射出来。云层很低,蒲公英一样的降落伞吊在飞行器上。撑开不到一分钟,飞行器就重重地落到地面。

一大蓬水溅开。

舱门被震开,靳川和卷卷跌了出来。但他眼疾手快,在空中一把抱住卷卷,以自己的臂膀落地。他的肩在地上划出半米多远的擦痕,军装被磨坏,肩头露出淋漓血肉。

“你没事吧?”他看向怀中的卷卷。

卷卷摇摇头。她只是被吓得脸色惨白,倒是没受伤,但这一幕落在了街上那些在暗处窥视着的人眼里。

第二天一大早,靳川没有上街,在宿舍里缝补昨天被磨坏的军装上衣。他对修飞行器了如指掌,捏着针头却无处下手。其余的人都笑着看他。

李大牙刚打算帮忙,却瞥见窗子外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嗨,中校,”他笑着说,“恐怕是找你的。”靳川抓着军装上衣,走到宿舍外,“怎么了?”

那个探头探脑的人正是卷卷,她抬起头,满脸期待地说:“再带我去飞呀。”

但靳川看到她抬起的脸,倒抽了一口凉气——卷卷的脸上不止是期待,还有可怕的伤痕。她的两个眼眶周围都是深深的瘀青,仿佛头顶的阴云沁入了她的皮肤。但这显然是两个拳头揍上去后留下的痕迹。她的脸颊也没好到哪里去,瘀青的形状甚至更复杂,有拳头的方形、巴掌形,还有一道细长而深的肿痕,应该是鞭子留下的。这些伤痕从脸向下蔓延至脖子,更下面的靳川就看不到了,但他能想象,那场景同样触目惊心。

“你怎么了,”靳川眯着眼睛,“谁欺负你了?”

“哦,就是他们啊。”

浑身的疼痛令卷卷说话都抽着冷气,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欺辱,身体上还有对疼痛的本能反应,脸上却满不在乎。她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漆黑,靳川的脸倒映在两泉幽幽潭水里。

“你带我去飞呀,我还想照见太阳。”她重复了一遍。

但靳川看着她,脑袋里残梦涌现,那只抓着铅笔的手从土里伸出,跟卷卷的手一样,瘦弱,布满伤痕。他突然暴怒起来,直起身子,脸上肌肉抽搐,低声吼道:“我不会再带你坐飞行器了!不能飞了,不能看到太阳了,你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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