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星海旅人(出书版)》作者:阿缺【完结】 > 《星海旅人》作者:阿缺.txt

第 5 页

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44

“你看,跟着你的人全都死了。”

“你会偿命的……”靳川嘴唇颤抖,挣扎着爬到李大牙身前。

“这是我老婆……这是我儿子……”李大牙满手鲜血,哆嗦着从胸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手一软,照片落在水里,“帮我……帮我……”

靳川凑近去听,但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后面的话,李大牙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把地上的照片捡起来。

“喂,别看了,你自己也要死了。”

爱亚纶正要继续讥讽,地上的靳川突然暴起,向自己合身扑来。他身上的铁冢已经只剩下微弱动力,而且不能驱动右侧机械臂,只以左手攻击,因此被爱亚纶从容挡住。

大雨如瀑,在两个以死相搏的男人身上冲刷着。爱亚纶狞笑,缓缓扭动靳川的左手,铁冢七代强大的驱动能力使得靳川的左侧机械臂扭曲断裂,火花从线路里爆出来,又立刻湮没在雨中。失去了机械臂的保护,靳川的左臂也发出了骨折的咔咔声。

但爱亚纶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靳川的脸上满是血和雨,也有痛苦的皱眉,但他的嘴角是在笑的。靳川在笑……见鬼,爱亚纶心里一阵发毛,这真是罕见的事情,这个面瘫居然笑了。

“你笑什么!”爱亚纶手上加劲,问道。

“噗”。

漫天大雨中,突然有一声轻响。这响声太过轻微,本不应该被爱亚纶听到,但跟这声轻响同时传来的,还有小腹的灼痛感。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腰侧——一支匕首正插在自己的腰上,高温离子锋刃从匕首柄前端探出,切断了自己的脾脏。

而握着匕首的是靳川的右手。

靳川早就解开了右侧机械臂的固定环,当他被爱亚纶扭住时,右手从机械臂上脱离出来,握住从黑心康诺身上缴获的匕首,捅进了爱亚纶的肚子里。

靳川抽出匕首,又捅进去,高温让爱亚纶的伤口迅速焦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我不……”爱亚纶嘴角流血,牙齿也被染红了,“我……不甘心……”

靳川退后两步,看着爱亚纶委顿在雨中,“没什么不甘心的,外骨骼格斗术真正要倚靠的,不是机械臂,而是自己。外骨骼永远会升级换代,但操作意识,只能在血与火中习来。”

可惜这个道理,爱亚纶已经没有机会明白了。

卷卷哆嗦着走过来,蹲在靳川身旁。

靳川虚弱地躺着,铁冢外骨骼无力地脱落,雨水灌进了他嘴里。他流了太多血,下意识地大口吞咽雨水。这时,一只小而柔软的手落在他脸上,他便安静下来了。

“你没事吧,叔叔?”

“有点儿疼。”

“哦……忍忍就不疼了。他们打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很快就不疼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减弱。这场大雨终于显出了疲态。

“这个恶魔,好像没有动了。”

“嗯,他不会再起来了,卷卷,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你真厉害!”

“我其实也疼……”

“你需要看医生吗”

“这里有医生吗?”

“本来有一个,但被你打得昏死过去了。”

“我只打了混——医生也混黑帮?”

“是啊,鲍勃叔叔白天看病治人,晚上敲诈勒索。”

“那应该挺挣钱吧。”

“叔叔,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要回家。我的人都死了,我本来想把他们带回家,但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我要回去,我终于可以踏上归途了。”

又沉默了好一阵。靳川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卷卷的回应,睁开眼睛,在微弱的视线里,他看到卷卷似乎在咬着嘴唇。

“你不高兴了?”

“你骗我……”

“哪里骗你了?”

“你说要带我离开这里的。”

“可是恶魔已经死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你的父母还在这里,这是你的故乡,你要留在这里。”

“我生了病,很快就会死,他们不会管我了。阿爸打我,阿妈,那个恶魔欺负我的时候,阿妈就在旁边看着。我不会原谅他们的。还有,我想在死之前,看看你说的那些景象,真正的太阳、大海,还有好多别的星球。”

“别这么说,你不会死的。”

“反正他们都说我活不长。”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嗯嗯,我相信你。那你要带我走。”

“我再想一想。”

雨停了,靳川睁开眼睛,这座永远下雨的城市终于有了云散的时候。夜幕中有三轮月亮。他挣扎着爬起来,向躺在地上的士兵尸体们点头致意。他默默地念着什么,卷卷听不清。

“走吧。”他说。

尾 声

爱亚纶没有死。

他的铁冢七代被匕首割断了线路,肠子从腰侧的伤口流了出来。但他倒下的时候,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昏过去,不能昏过去,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所以,哪怕意识昏沉,哪怕血流如涌,他都紧紧咬牙,一直保持着清醒。

终于,靳川和卷卷的絮絮叨叨结束了。他们走远了。

天哪,你们怎么这么多话……太好了,你们走吧!他心里想,等我恢复过来,哪怕你们在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们,杀死你们!

这个想法支撑着他,让死亡一直只能在他周身徘徊,却不得近前。

靳川和卷卷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他缓慢地睁开眼睛。不用刻意压制呼吸了,他喘着气,解开了背后铁冢七代的固定环,试着爬起来,但没有力气。他又躺了一会儿。月亮真圆。咦,奇怪,这座城市里居然可以看到月亮?终于恢复了些气力,他解下衣服,包裹住了腰部。肠子不会乱晃了。

接下来,只需要一点简单的外科治疗……他抽着凉气,爬起来,心里已经开始想象抓到靳川后如何折磨他了。哦,那个卷卷,也不能放过。就算她那时候死了,也要把她从坟墓拉出来。决不能放过!

他站起来,准备往家里走,这时,突然愣住了。

因为,街两旁一直紧闭的门扉,一扇扇打开了。每一扇门后面都走出了人,走到街上,走到爱亚纶身边。人们围在他身边,都沉默着,表情也看不清晰。

“你们这些……你们干什么……”爱亚纶艰难地环视一圈,突然感到了一丝寒意,他的嘴唇颤抖起来,拼命说,“你们让开!”

人们没有动,像黑色的雕像一样站立。

“你——你让开!”爱亚纶踉跄走到一个老妇人身前,推嚷着,但老妇人纹丝不动。这个女人的脸有些熟悉。他突然想起来,老妇人的儿子——那个带着羞涩笑容的年轻人,被自己亲手埋进了城西荒坡。

她旁边那个独眼男人也不陌生,爱亚纶记得,自己曾经把烟头烫在他的眼球上。还有后面那个脸上有疤痕的女人,路灯旁那对哀恸的夫妇……

“你们这群……这群贱民,混蛋,你们让开,我还没死,我家是疆域公司……”他胡乱地挥舞着手,怒气勃勃地骂着。人们依旧沉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有人往前走了一步,接着,像是被传染了一样,人群向内合拢。

“滚啊——”

在被愤怒的人群淹没前,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洛城故人

楔 子

许麻子下班回家,觉得身体有点儿不对劲。

是痒,从血液里升起来的痒,在身体里涌动着。他不停地挠,但怎么也止不住这种痒。他躺在床上,手臂都挠出了血。他回忆着今天的一切——早上吸了点儿粉,然后去实验室上班,下午他照例在那些没有腿的怪胎身上发泄了一下,一切正常。

难道,是红虫粉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他心里暗骂,妈的,那些家伙肯定又在粉里掺了杂!

他身上的痒更加剧烈,如同月夜潮涨。他爬起来,在抽屉最里层翻找,找到一个小试管。透过玻璃,他看到了那些细微的红色粉末。他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手也在抖,连忙拔出试管塞,往手里倒了一点儿,然后整个鼻子都埋进了掌心。

他贪婪地吸着。

某些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在鼻腔里攀爬,穿过黏膜,进入血管,然后顺着血管在全身游走。他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上,痉挛一样抽搐着。巨大的快感正在他身体里涌动。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希望自己就这么死过去,死在天堂里。

但他终究还是醒过来了,或者说,他血液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他的眼睛红得可怕,仿佛血马上就要从瞳孔里滴出来。

他表情麻木,把所有的钱都揣在兜里,出门而去。

半个小时后,在空无一人的天台上,他找到了那个人。他把钱都递给对方。

“这是干什么?”对方说着,露出了嘴里黑色的牙齿,如同被漆刷过,“我不卖虫,你要买,就去堕落者酒吧找小托尼。”

“这是定金。帮我取一个……一个东西。”许麻子指向下方,机械地说着,“去下面,把这个东西拿上来。带几个人,你一个人扛不动。”

对方把他递来的那一摞晶片卡打开,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两串数字,代表了坐标。

“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许麻子补充道,“带上来……要快。”

对方走后,只剩下许麻子站在天台上。晚风吹来,他的身体微微晃动,踉跄地走到天台边缘。风更大了,远处的市中心灯火辉煌。他吃吃地笑起来,往前踏了一步。

天台离地面九十五米,中间没有遮挡,所以,当行人发现他时,他们只看到一摊破碎的番茄。

信息终于发出去了。

他躺在幽深管道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接下来,就是等待。

希望他们快点儿来,至少在那个怪物找到自己之前……

1

新洛杉矶的夜,燥热退却,凉意开始蔓延。三十五层楼的窗外,夜风透进来,在吕成琳皮肤上掠过。她感觉有些冷,缩了缩肩膀。

原来已经十一点了。

不知不觉又熬到深夜。她环顾四周,同事们也都哈欠连天,满脸疲态。脸上长满雀斑的查尔斯吞吞吐吐地说:“总监,要不……”他犹豫了一下,“今天先到这里?”

“不行,今天一点儿进展都没有。”吕成琳也感到一阵疲乏,但咬咬牙,拒绝道。

所有人都看过来。这个项目组有三十多人,年龄普遍偏大。看着吕成琳的时候,目光里有沉甸甸的压迫。吕成琳差点儿向这些目光屈服,但一想到仲裁委员不怀好意的目光以及父亲失望的表情,就咬住了嘴唇。

“好了好了,”出来打圆场的是王泽岩——项目组的副总监,他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轻拍吕成琳的肩膀,“大家都很累了。先休息,明天再早一点儿来,现在导管技术已经成熟,是‘华佗’产生位移的数据分析量加大,人受得了,电脑也不行。你也很累,别强撑了。”

有人给台阶下就好办了。吕成琳冷着脸,不说话。同事们纷纷收拾东西,从办公室离开。王泽岩路过吕成琳身边时,刻意放轻了步子。

“你也回去吧,”王泽岩劝道,“休息一下,这里我盯着。”

“你不走吗?”吕成琳有些诧异。

王泽岩揉了揉太阳穴,眉眼里透着疲惫。他摇摇头说:“这里总得有人盯着。我留下,要是有什么进展,随时通知你。”

他身后可以看到新洛杉矶华灯璀璨的夜色。吕成琳突然感觉到累极了,项目遥遥无期,下属不听使唤。她垂下头,王泽岩适时地前进一步,用肩膀抵住了她的脑袋。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枕在上面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吕成琳几乎就要睡过去了。这些年来,王泽岩就是这么一直默默给她支撑。她就这样站着,斜靠着,过了好久才感觉头脑清醒了点儿,闷闷地说:“我是不是对他们太狠了。”

“不是。”王泽岩柔声道,“是对你自己太狠了。”

“可是仲裁委员会那边……”

“没事的,‘华佗’这样的项目,哪能这么快就完成?仲裁委员会没那么着急,或许他们表面上会很着急,但心里都清楚。”

吕成琳点点头。天色确实不早了,她披上外套,离开了办公室。空荡荡的电梯把她从三十五层高空运下去,她困倦至极,打了好几个哈欠。电梯门打开,刚走出去,她就看到前台小姐正在和一个衣衫邋遢的男人吵闹着。

“哎呀你等了整整一天了,都说了吕总监不在办公室,你回去吧!”

男人大大咧咧地把手拍在前台柜子上,说:“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尽说假话?我跟你们吕总监关系好得很,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替我通报一声就好了嘛。”

“这么晚了,你再不走我要叫保安了啊——”前台正作势要呼叫保安,却见吕成琳皱着眉走过来。

“怎么回事?”吕成琳问。

前台凑过来,小声地说:“这个人脏兮兮的,带着个小女孩,下午就过来说要找您。他说他是您的老乡。我一看就不对——他哪像在地球上长大的啊,就给拦住了。这下好,他倒真赖皮,赶都赶不走,一直拖到现在……”

吕成琳顺着前台的手指,看到角落里正坐着一个小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又瘦又白,软软的头发耷拉下来。女孩看上去很困,坐在墙角,头靠着墙壁睡着了。她的头和墙之间垫了一件叠好的灰色外套,看上去很破旧,显然是这个邋遢男人穿过的。

“我不认识他,叫保安吧。”虽然心疼这个乖巧的女孩,但她也讨厌男人说话的那股子流氓劲儿,想了想还是不要找麻烦,便说道。

前台点点头,按下了警铃。

这时,男人“咦”了一声,盯着吕成琳看了好几眼。“你是——成琳?”他疑惑道。

“呵!你不是说是老乡吗,见面了都不认识?”前台冷笑。

“成琳!是我,是我啊,”男人咧开嘴,喜笑颜开,“我我我,你不认识我了?”他站得很直,但满面风尘,头发都是油垢,也不知道在哪儿摸爬滚打过,衣服上粘着一些洗不干净的污迹。他试图把手伸过来,指甲里还残留有黑色的泥。

吕成琳皱着眉退开一步。

所幸这里是疆域公司的总部大楼,保安们效率很高,闻声便动,此时一拥而上,把男子架住。他挥舞手脚,大呼小叫。在一旁打着盹的小女孩都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到这边的乱局后,撇了撇嘴。

唉,只可惜这个女孩儿了,摊上这么个爸爸……吕成琳心想,转过身,往大楼外走去。

“喂喂,你不记得我了,”男人被保安们牢牢按住,使劲伸着脖子,“我是你老乡啊,小时候在暮星——哎,别扯裤子——我叫靳川啊,你记得吗?”

吕成琳停了下来。

夜风一下子大了,从门口卷进,吹乱了她的头发。

夜幕中,细雨开始落下。

看着对面的父女,吕成琳下意识抱住手臂,不知如何开口。好在靳川眉飞色舞,根本不知尴尬为何物,喋喋不休道:“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漂亮,跟小时候一样!刚刚听前台说,你才二十八九就成了负责大项目的大总监,噢噢现在应该叫吕总了,吕总前途无量啊!小时候看吕总,就觉得吕总肯定比我们都有出息,果不其然……”

吕成琳只觉得这番话听起来格外刺耳,浑身不适,便打断靳川的絮叨,说:“这是你女儿吗?”

靳川连忙点头,拉过女孩,说:“是啊,哈哈哈,你看长得乖吧。”又低头对女孩说,“卷卷,叫阿姨。”

“阿姨。”名叫卷卷的女孩脆生生地喊道。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泛白。

靳川呵呵一笑,又开始絮叨:“吕总应该也结婚了吧,哪个哥们儿这么幸运娶了你,肯定有福了!你看看你,多精致呀,哪像我们,糙得很。看,你的手指也接好了,一点儿伤痕也没有,啧啧,疆域公司的技术……真是厉害!”

吕成琳突然有些恍惚。

过了十几年,这个男人突然出现,似乎一切都没有变,还是那样瘦削的面孔,脸上的红色胎记跟记忆完全吻合。但似乎什么都变了,她记得靳川还是少年时,眼中常会出现一丝近乎忧郁的迷茫,但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世故和油滑,他的脸上只有风尘和污迹,还有贱兮兮的谄笑。他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她不想继续这种交谈,打断道。

“噢噢,忘了说了。”靳川拍了拍脑袋,“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种套路,一点儿都不出吕成琳的预料。她心里默默叹口气,说:“你需要多少钱?”

“三千——噢,钱?哈哈,不是不是,吕总误会了。我是想请你帮个忙,我要出去几天,想把卷卷托给你照顾。”

真是莫名其妙!吕成琳心里一股无名之火升起,这叫什么事嘛,一个十多年未见的人,突然牵着女儿来自己面前,让自己照顾这个陌生的孩子!万一是个熊孩子怎么办!最好还是拒绝他吧,别惹麻烦。她心想着,抬起头。她看到了靳川的脸,跟多少个梦里出现的少年一模一样。她最后说:“好吧,交给我吧,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应该很快的。卷卷身体不好,麻烦你了。”

后来,靳川摸了摸卷卷的头,说:“老爸要出去几天,你就跟着这位阿姨。要乖,别捣乱,别弄脏阿姨的家。”

“好啦好啦,你早点儿回来。”卷卷拉了拉靳川的衣角,“别再受伤了。”

“哈哈,老子命硬得很,不会轻易出事的。”靳川一阵大笑,抽出了衣服,裹上之前给卷卷垫脑袋的外套,匆匆走进夜色里。

“哎!”吕成琳轻喊了一声,但靳川已经被夜色完全吞噬,她只能牵起卷卷的手,“走,我们回去吧。”

2

“来了来了,”靳川跳上车,车厢里没开灯,只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他连忙赔笑说,“对不住对不住,有些事扯住了。你们知道,我的女人缘……”

“闭嘴!”有人低喝道。

靳川不满地咕哝一声,便没说话了。车厢里一片沉默。

这是一辆老式磁感家用轿车,车顶沿着磁吸轨道,绕新洛杉矶内环,向城外驶去。扩建后的洛杉矶非常大,以磁感车的速度,也花了两个小时才到出城关口。

“打起精神来!”先前那人喝道,“要出城了。”

“好了好了,老牙鬼,梦都给吵没了……”靳川打着哈欠,向车外望去。灯火辉煌的城市已落在远处,此地位于城郊,有些荒芜,能看得到隐约的星星。靳川仰头望了一会儿,叹口气。

“靳哥,你叹个屁的气啊,这一笔能挣不少呢!”另一个一直蹲在角落里的人笑道。这是一个矮小的青年,不但矮,而且瘦,嘴唇透着锈红色。

“那是那是,嘿嘿,我说罗杰老弟,”靳川连忙点头,抽出一支烟,点燃递过去,“你靳哥我可是走南闯北的人,待会儿下去了别怕,跟着靳哥就行。”

“熄了!”老牙鬼再次喝骂,“想找麻烦吗?”

靳川只得把烟收回来,吹了吹,收进口袋。“这可是好东西呢,别浪费了。”他嘀咕道。

磁感车的速度降了下来。

磁感轨道共有二十层,每层两米,抽屉一样叠在一起。车子都是靠磁力悬浮在空中。老鬼牙这辆车在二号轨道运行,此时,出城检查岗伸出探头,嗡嗡嗡地在车外壁掠过。靳川都能感觉到射线穿透了自己的身体,不由暗骂一声。

车里虽黑,但没有违禁物品,因此检查岗很快便放行了。

老鬼牙又开了一段,四周彻底荒芜,磁吸轨道也到了尽头,便停下车,回头道:“下来!”

三人都下了车。老黑牙吐了口唾沫,掏出两条黑布,递给靳川和罗杰。他们用黑布条蒙住眼睛,由老黑牙带路,靳川的手搭在老黑牙肩上,罗杰跟在靳川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在郊外跋涉。他们离城市越来越远,像是黑夜里的幽灵,直到东方微白,才走到目的地。

这是一个荒废的飞船港口。也不知废弃了多少年,人影全无,低矮的起落坪已经倾倒,舱室锈蚀斑斑,地面水泥剥落。

老牙鬼轻车熟路地带他们到了一个隐蔽舱室。里面坐着一个瞎眼老人,一动不动,仿佛睡去,又像是死了。老牙鬼也不说话,用脚跺了三下,老人这才伸出枯槁的手,摸索着拉开一扇铁板,露出里面黝黑的洞口。

“小心,要爬下去了。”说完,老牙鬼当先一步顺着往洞里延伸的梯子爬下去,另两人则小心探着脚步,一步步倒着往下爬。

“咚”,洞口的铁板被瞎眼老人关上。

黑暗笼罩了他们。

“好了,可以摘了。”

靳川一手扶着铁梯,一手扯下黑布,骂咧道:“这里乌漆麻黑的,跟戴上眼罩有什么区别……我说老牙鬼啊,我俩跟你干这票,脑袋挂在腰带上,命都豁出去了。要是这票顺利,下次就不用戴眼罩了吧?”

罗杰也跟着起哄,老牙鬼却冷哼一声,并不回答。如果他们熟悉老牙鬼,就知道不会有下一次了——老牙鬼做事,从来不用同一批人。也正是这种谨慎,让他能一直在黑暗里存活。

铁梯似乎无限长,深入幽深狭窄的隧洞里。梯阶之间的焊接也很简陋,每一次脚踩在上面,都有吱吱呀呀的声响。他们摸索着往下爬,一直没有尽头,都疑心快要落入地狱了。很久很久,老牙鬼的脚才踩在实地上。

这里已经狭小得只能容人勉强站立,四周都是紧实的泥土,一股腥味弥漫。老牙鬼艰难地蹲下身子,往前一蹿,钻进了一个更小的甬道里。

原来这里只是一个拐点,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他们像虫子一样在甬道蠕行,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感觉身边变得松阔,可以勉强蹲行;再行几步,终于可以站直身子了。

前方有光,微微照亮了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完全是一座地下城市,与地面上的新洛杉矶不同,这里空无一人,只有纵横密布的金属管道。靳川所处的地方是一面巨型墙壁中段的缺口,他仿佛是卡在悬崖中间的植物,随时会被风吹断,落入崖底。前方都是一根根一米口径左右的圆形管道,此时正值凌晨,能听到管道里传来的轰隆隆声响。这样的管道数以千万,一排排伸出去,又一排排横过来。而光来自于管道外壁每隔十米就嵌着的灯管,还有偶尔来回巡逻的飞行摩托。

罗杰是第一次跟下来,见到这番宏伟景象,张大了嘴。

作为疆域公司的总部所在,新洛杉矶城的地底几乎被挖出了与地上城市相同大小的空间,用以承载城市所需的排水、垃圾处理、物流运输,以及几乎不可能会用到的空防工程。这样的工程量也只有疆域公司才能负担得起。为了保证安全,城市里每一个进入地下城的通道都有严格安检,没有疆域公司的批文,任何人不得下来。

所有通往新洛杉矶城的货物,和从城里运出来的物品,都要通过这个巨大无匹的管道运输系统,所以,像老牙鬼这种发现了秘密通道的人,就成了黑市里抢手的“地鼠”,可以带人悄悄进来,顺走值钱的货物。

老牙鬼来过好几趟,盗走过古字画、机密文件和一块据说是能指向外星文明的古老星盘。他们甚至还偷走了一艘小型飞船——把它拆解成零件,一块一块运上去。那一单生意是疆域公司的对手委托的,想了解疆域公司的最新型飞船,盗走技术。但这家企业对着飞船零件研究了半年,却根本无法搞清它的飞行原理。

此时靳川看着密密麻麻的运输管道,打了个哈欠。罗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说:“老牙鬼,我们要偷哪根管道里的东西?”

老牙鬼指了指下方。

“是什么东西啊,”靳川问,“值钱吗?”

老牙鬼伸出左手手掌,又加上右手的两根指头,“这个数。”

“七万联盟点?一般啊。”

“只是定金。”

靳川顿时脸都笑烂了:“不愧是老大啊,这么大的单都能接。我说,给多一点儿嘛,我保证不偷懒!”

老牙鬼打量着他,半晌,呸了一声,“你小子真是贪钱如命啊,小心哪天死在钱上面……也行吧,只要你不偷懒,给你十五万。”又转向一脸兴奋的罗杰,“你就十万吧。”

两人激动万分,撸袖子卷裤管,小心翼翼地走上了管道,然后顺着灯管的电缆往下溜。每根管道的间隙是三米左右,他们得抓紧电缆,两手互换,才能将身体下放。这种方式极耗体力,爬几根管道就得休息一会儿,还得躲避掠过来的飞行摩托。所幸老牙鬼早有准备,除了让他们带工具,还带了些食物和水,可以补充体力。

“靠,要下到什么时候?”靳川叫苦连天。他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了。

罗杰看了看手表,也抱怨道:“外面已经天亮了,我们要不休息一会儿吧。”

老牙鬼冷冷道:“不行!我们得赶紧下去,下到最底层,不然就晚了。”

“什么货这么着急啊,还不能等?”靳川骂咧着,继续下爬。这个地下城足有近千米深,他们爬到最底层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他们的脚终于又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老牙鬼掏出一张纸,念叨道:“是X1041和Y9090……”这两个数据是管道的纵横编号,他凑到管道近前,仔细辨认,“X0919……这根是X0937……”他边数边走,步伐加快,靳川和罗杰也赶紧跟上。

十多分钟后,老牙鬼终于找到了编号为X1401和Y9090的管道,面露欣喜,哧溜一声爬上去。这根管道里静悄悄的,显然没有运送货物。

“来,拧开这段。”他对靳川和罗杰吩咐道。

“好嘞!”靳川摩拳擦掌,掏出背后绑着的扳手,和罗杰一起把这一段管道外的螺丝给一个个拧下来。螺丝落在地上,叮当作响,他乐呵呵地说,“听到没,这叮叮当当的,就是钱进袋的声音啊。”

半小时后,螺丝拧光,这截四米长的管道发出一声“咿呀”,向下滑落。

老牙鬼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紧张之色。他推开靳川,将头探进管内,看到圆形金属管的内壁正躺着一个灰色的物件。

“果然没骗我……”他喃喃道,继而振奋起来,说,“进去,给我搬出来!”

靳川躬着腰,走到里面。借着管道外的昏暗光晕,他看清了这个灰色的物体。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牙鬼说不能等了。

这是一个人。

一个饿昏了的男孩。

3

幽暗的会议厅,一个个全息影像被投射到长桌旁的座位上。这些人中有男有女,脸上表情不一。长桌最顶端,坐着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看上去像男性。可能是投影探头的帧度被刻意调低,他的影像隐隐地波动着,仿佛湖面上的倒影。

“各位,请原谅。”坐在长桌次席的高挑女人说道,“我知道大家业务繁忙,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我也不愿意打扰大家。”

“知道就好!爱丽丝,在座的可都是公司高层,开这个该死的会议前,有人正在赴宴,有人尚且熟睡,还有人刚刚泡到了女明星,却还没来得及脱完衣服就被抓过来开会……”有着五层下巴的肥胖男人不满地说。

“很显然,我就是那个倒霉蛋,所以我现在光着上身,希望能够被理解。”长桌的尾端,一个赤着上身露出精壮肌肉的光头男人接道。

“安德森,我为你感到羞耻。”光头男人右侧的干瘦妇女面露鄙夷。

“如果你看到我的下半身,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闭嘴,这个仲裁委员会的成立并不是为了看你们互相调戏的。”

“哟,这时候你倒是会说话了。罗伯特,你掌管财务,有本事你说说,仲裁委员会的钱流到哪里去了?”

“每一项支出,都有记录可查!”名叫罗伯特的肥胖男人愤怒起来。

“那上个月的五亿,真的是用于购买设备了吗?你的第七个情妇多出来的房子,难道是她在快餐店打零工买的吗?”

“是的!”

“昨晚她在床上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

高挑女人拍了拍桌子,“请安静!”

争吵声仍在继续。

“X?”高挑女人扭头看着桌首的人影。

黑色人影身子微微前倾,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敲桌声并不大,但满会议室的喧哗就像是被斩断了一样,立刻消失。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他们的视线看不清人影的长相,那像是一个纯黑色的幽灵,盘踞在桌子前端。

“诸位,”这个被称为X的人影开口了,声音沙哑如刀刮瓷片,“他逃走了。”

倒抽凉气的声音从每一张嘴里发出。

“他?”光头男人坐直了,“你是说,亚当?”

X似乎不愿意多说,微微后仰。他身边的高挑女人爱丽丝则点点头,说:“是的,我们的亚当,从伊甸园里逃走了。”

“怎么逃的?那可是伊甸园啊,谁能进去?谁能出来?”

“是毒蛇引诱了他。我们的毒蛇,红色的毒蛇。但怎么逃出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在了,这个项目出现了裂缝。”

“我们需要立即进行风险评估。”有人说,“爱丽丝,你负责伊甸园,如果出事,你要负全责。”

“我知道,我并没有打算逃避责任。”又有人急切地问:“其他的亚当呢?”

“死了。”爱丽丝说,“他们纵火,然后投进火海。我们的保安来不及阻挡。”

“亚当都死了?那我们的实验岂不是功亏一篑?”

有人喃喃道,“这么多年的心血,难道要重来一遍吗?”

“不必,亚当并不是关键,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立刻补充亚当,关键是那条引诱他的毒蛇。毒蛇能够打开神域,它还活着。”

会议桌的中段响起声音:“公众知道了吗?”

爱丽丝正要回答,桌面上再次响起了敲击声。所有脑袋再次转向桌首。X的身影凑近了些,但依旧模糊不清,“停下争执吧,事情还没有严重到能够影响你们这些人屁股下的座位的程度。”

显然,所有人都忌惮着他,停止了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鼓起勇气问道:“X,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吩咐下去,暂停数据分析,同时,派出——”X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派出赤魔,抓住那条毒蛇。”

“赤……”有人迟疑道,“X,现在还没有必要派出赤魔,听我说,我们可以派保安去——”

“散会。”X并没有耐性听完,轻敲桌面。他的身影淡下去,像是沉进水底的幽灵,再也看不见。

余下的全息影像则呆坐着,面面相觑,在视线中交换着信息。他们的表情,有的沮丧,有的兴奋,更多的则是恐惧。

吕成琳看着电话里投影出来的王泽岩,仍是不敢相信。

“什么,今天放假?”这已经是第三次重复询问了。

王泽岩温和地笑笑,并没有不耐烦,“是啊,仲裁委员会传下来消息,说是最近逼得大家太紧,让大伙儿休息休息。”

“别人信,阿岩,你会信吗?”吕成琳低声地说,“仲裁委员会那群人眼里从来只有钱,会这么好心?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也不太清楚,早上起来就收到了内部邮件。”王泽岩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但我听说是出了乱子。”

“什么乱子?”

王泽岩耸耸肩膀,“我没打听出来。不过这样也好,你太累了,确实需要休息几天。”

挂电话之后,吕成琳依然怔怔地,思索是不是自己负责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除了进展缓慢,并无疏漏,项目绝不至于会停工。正想着,卧室门打开,一个穿着宽大睡衣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早上好。”女孩说,然后转身去浴室。

吕成琳这才记起昨晚发生的一切。也好,她靠在沙发上想,不去上班的话,正好帮靳川照看一下他的女儿。他的女儿……她有些怔怔地想。

照顾小女孩,她对此毫无经验,想想就头皮发麻。她宁愿去独自面对一群不怀好意的商人。但好在,卷卷也压根儿不需要她照顾。卷卷有着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安静,她洗漱完后,就乖乖地坐在餐桌前,既不埋怨,也不兴奋,只是睁大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吕成琳。

吕成琳连忙做了早餐。两人隔着桌子吃饭时,吕成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些尴尬,倒是卷卷小口小口地吃着三明治,突然说:“我不是他的女儿。”

卷卷说这话时是低着头的。但显然,这句话是说给吕成琳听的。

“啊?”

“他没有结婚,我是他收养的。”卷卷吃完三明治,抬头看着吕成琳,“但他对我很好。”

“哦……”

“所以你应该放心一点点了吧。”

吕成琳被这双纯黑色的眸子盯着,下意识地想躲开。“跟我没关系啊,”她罕见地有些结巴,“他、他结不结婚,是他自己的事情啊。”

卷卷点点头,便没说话了。

整个上午,卷卷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儿童节目。吕成琳站在窗前,悄悄地打量她,觉得这个女孩真奇怪,一会儿冷静洞察,眼里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一会儿又会被《猫和老鼠》的单调追逐逗得直笑。

“你要看电视吗?”卷卷发现她一直偷看自己,问道。

“不了,你看吧。”

“嗯。”于是卷卷又继续看简陋的二维动画。

后来她看累了,蜷缩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吕成琳给她盖上了毛毯,自己则坐在一旁发呆。其间卷卷在睡梦中咳嗽了一阵,吕成琳连忙轻拍她的背部,拍了好久,卷卷才重新恢复平稳睡眠。

但卷卷醒来之后,吕成琳又立刻跟她拉开了距离。这种芥蒂一直持续到晚上。卷卷洗漱完,穿上了吕成琳的睡衣。睡衣的下摆垂到地面,遮住了她的脚。吕成琳蹲下,替她把睡衣卷起来,碰到了她的脚踝,手指传来一阵冰凉。

“他在这里只认识你。”卷卷突然开口。

吕成琳抬头,正好与卷卷平视。她正视这双漆黑的眼睛,说:“他应该有别的朋友吧,他这样油滑的性子。”

“其实他以前不这样的。”

“嗯。”吕成琳想起了在那颗荒芜星球上的时光,“他以前不是这样。”

“刚见到他时,他可沉默了,整天在街上走来走去,但是不说一句话。可是后来,阿爸被抓住了。那些士兵说,阿爸是逃兵,犯了渎职罪。他们把阿爸关了起来,关了两年多,出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吕成琳恍然大悟——联盟与叛军之间的战争是一年多前结束的,结束后重新审理了许多军事案件,靳川应该就是在那时候被平反,放了出来。“他被抓到的时候,你在干吗呢?”

卷卷撇撇嘴:“我被带到收容院了,那里可无聊了,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也不会跟我说话。我在里面待了两年,以为永远也出不去了的时候,阿爸来了。”她的神情一下子缥缈起来,仿佛在追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正蹲在树下数着蚂蚁,阳光很好。每一只蚂蚁身下都带着一小团影子。阿爸突然就笑嘻嘻地出现了。他嚼着草,站在我身前,说我过了两年怎么没变化。但他变化太大了,他之前总是不高兴的样子,也不爱说话,现在却有说不完的话,自己一个人也能自言自语说半天。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对着阳台的玉兰花啰唆了两个多小时。”

“不知道他在监狱里经历了什么……”吕成琳叹了口气。

卷卷也不再说话了,赤着脚,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回到了床上。吕成琳则半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昨晚她们就是这么分房睡的,保持着礼貌而生疏的距离。

但今夜,吕成琳看了很久的电视,一直心不在焉。夜深了,她关了灯,抱着被子躺下。她租的房子靠海,在夜里能隐约听到海浪的声音。她数着浪潮声,始终睡不着。她突然起身,也赤着脚走进卧室,跳到床上。

卷卷还没有睡着,在微弱的光亮里,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吕成琳。

“跟我说说,”吕成琳抱住这个有些冰凉的小女孩,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多说说阿川的事情。”

4

地下千米,穿着白色病号服的男孩正在狼吞虎咽。他吃得太急,噎住了好几次,只能大口灌水,然后继续吃。

“你慢点儿,”靳川有些看不下去,去拍他的后背,“别呛着。”

他的手拍下去,但男孩闪了一下。靳川一愣,“嚯,动作够快啊!看样子吃饱了啊,小朋友。”刚刚那一瞬间,男孩的肩膀已经晃到了侧面,没有被靳川拍到。

“别碰我。”少年终于吃完,用拇指细细地把嘴角的碎屑擦掉,舔舐干净,“走吧,带我上去。”

老牙鬼却没动,脸上阴晴不定。

罗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又转头看着老牙鬼,“老大,你没说这次是个人啊。”但看老牙鬼的神色,似乎连他也是刚刚知道这次要偷运的是人,不是货。

男孩不动声色,只道:“我的名字不重要,我是不是人也不重要,收了定金,带我上去就行了。”

“我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不——”罗杰的话没说完,就被老牙鬼打断了。老牙鬼点了点头,“走吧。”

“我走不动。”男孩坐着没动,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一指靳川,“你背我。”

“嘿,你个小瘪犊子,这么远的路,你让老子背着你?万一摔下去了怎么办?不行,你自己走!”

男孩突然掀开罩在身上的宽大病号服,面无表情道:“我没有腿。”

病服之下,露出了他畸变的双腿——但那又不能称之为腿,因为实在太小。他的腰部以下,两条不足二十厘米长的腿暴露在空气中,有膝盖,有脚掌,但腿比靳川的拇指还细,膝盖只有指甲盖大小。这两条腿,仿佛受了某种魔法,被等比缩小。

“你背他。”老牙鬼只看了一眼,转身便走。

靳川骂了一句,不情愿地去背男孩。这个孩子看上去有十二三岁,在背上却轻飘飘的,感觉不到几两肉。靳川先是一愣,心里默默叹息一声,便不再骂了。孩子不重,爬起来倒也不是很吃力,只是速度慢了些。

顺着圆形管道往上爬,中间休息了一次。休息的时候,罗杰一边喘着气,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瓶。

“干什么!”老牙鬼一伸手打在罗杰脑袋上,“这就忍不住了?收起来!要吸出去吸!”

靳川闻言望去,只见罗杰闷闷不乐地把塑料瓶收回口袋,他眼尖,看到透明塑料瓶里面装着一小撮红色粉末。

“这是什么啊?”他问,“神神秘秘的。”

“好东西呢,吸一口,就能去看天堂是什么样子。”罗杰拍了拍口袋,“不过天堂的门票可贵得很。”

老牙鬼呸了一口,说:“说得这么好,呵,不就是毒品吗?罗杰,我跟你说,你辛苦挣的钱,别全搭进去了,省点下来养你那瞎眼老妈。”

罗杰不愿听这种话,低头咕哝了句,就不再说话。靳川正要再问,突然看到一旁坐着的男孩眼睛眯起,似乎在深思,便问道:“咦,你也知道这玩意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