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翻个白眼,并不回答。
休息一会儿,四人恢复了些力气。老牙鬼先向上爬,身子刚探出去,罗杰就忍耐不住,迅速从兜里掏出塑料瓶,拧开后,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他闭上眼睛,手紧紧攥住裤腰,身上像遭了电击一样颤抖。这种景象持续了几秒钟,他才睁开眼睛,眼神迷离。老牙鬼催促的声音传下来,罗杰恍恍惚惚地又往上爬。
靳川有些担心,刚要提醒罗杰留神别摔下来,却见到男孩压低眼睑,嘴角勾出一丝意味莫名的笑意。
“你笑什么?靠,你搞得神叨叨的,收起你的笑,不然你自己爬上去!”靳川一阵烦躁。
男孩抬起头,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常态,伸出两手。靳川无奈地背着他,开始向上爬。
此时已经到了下午,管道里轰隆声不绝,显然,新洛杉矶城的运转到了一天中的峰值,这些纵横交错的运输系统承载着巨大的物流压力。他们爬上管道,身体下能感到剧烈的颤动,金属管也因货柜摩擦而发热。
“靠,好烫。”靳川刚爬上一根管道,感到掌心灼热,连忙把手收回来,使劲吹气,“爬不了!嘿,老牙鬼,休息一阵吧。等到了晚上,货运少了点儿,再爬吧?”
罗杰连忙赞同。他刚吸了那红色粉末,说话都有点打结,干脆爬到管道的一端,靠着墙壁喘气。
老牙鬼正在犹豫,忽听靳川背上的男孩高声道:“不能停!我们要赶紧出去!”
“嘿,你说话真不腰疼!”靳川气不打一处来,转头骂道,“趴在我背上舒服得很,有本事你下来爬啊。嘿,把你个小瘪犊子的细皮嫩肉给烫焦!”
“我的腿不能走。”
“那你就老实趴着,别说话!”
男孩扭过头,看向罗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靳川隐隐看到男孩的双眼里闪过了一丝红光,但因为男孩在他背后,没看清楚。他正要转头,远处的罗杰突然站起来,说:“对啊,我们应该继续爬,早点儿出去,早点儿就能完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机械。靳川骂道:“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脑子热晕了?不行,我走不动了,我得休息,等到晚上再走!”
男孩说:“不能停下来!我给了钱,你们要尽快带我出去。”
“嘿,就凭你给的七万联盟点,这点儿钱,就想让我们把命卖出去?”
男孩却没说话,抬头看着老牙鬼,说:“我只给了七万吗?”老牙鬼挪开视线,不与他对视,说:“走吧,忍一忍。不过,”
他死死盯着男孩,“出去之后,得加钱!”
“快点儿出去就行。”
靳川虽然满心不情愿,但还是背起了男孩。老牙鬼的嘴里是黑色的牙齿,但他更出名的是黑色的心。靳川刚在黑市里找活干时,有人把他介绍给老牙鬼,那人就小声跟他说,老牙鬼是惹不得的。不仅仅因为老牙鬼掌握着唯一一条进出地下城的通道,更是因为他心狠手辣——据说以前有人在地下城里跟着老牙鬼偷货,不听话,非要多带一箱工艺品,劝阻无用之后,被老黑牙从百米高的管道上给踹了下去。
他们顶着管道的炙热,一路上爬。这一番攀爬耗时费力,偶尔有飞行摩托驶过来时,还得停下,紧贴管壁,忍着炙热,让摩托过去。每当这时,靳川就会感觉到背上的男孩颤抖地抓紧了自己的衣服。到下半夜时,才爬了数百根管道。到这里众人真的累了,瘫在管壁上,死活也起不来。好在此时已是夜深,管道里的运输不像白天那样频繁,温度从金属管里退了下去。他们便占了三根管道,小心倚靠墙壁,各自休息。
男孩见再也驱使不动他们,便不说话。
幽深的地下城里,除了轰隆之声,也有不知何处灌进来的风,呼啸往来。头顶的巡逻人员偶尔扔下几件杂物,在管道上碰来碰去,叮当作响。
每次有声音响起时,男孩都会立刻坐起,惊慌地环视四周。但四下里,只有一根根管道横贯在视野中,管壁的灯发着昏黄的光,四周空间一片明一片暗,更显得幽深。
“别担心了。”睡意袭来,靳川迷迷糊糊地说,“这么晚了,巡逻的人早就睡了。”
“不是巡逻……”
“那是什么?”
男孩摇摇头:“算了,你不懂……”
这一夜平稳过去。第二天上午,他们把最后一点儿食物吃完后,再次出发。如果顺利的话,到中午应该就能爬到进入地下城的那道缝隙了。他们不再言语,闷声上爬,终于那道小洞隙已经在上方十几根管道处遥遥在望。
“咚!”
一声闷响突然传来,在这地下空间里远远荡开。靳川正惊疑着,他背上的男孩突然脸色惨白,抓紧靳川的衣领,说:“快,快上去!”
老牙鬼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灯光幽暗,空气有些浑浊,像是起了雾一般,根本看不清。“不像是巡逻队啊……”他疑惑道。
“别待着了,”男孩的声音带着颤抖,“快上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他的恐惧感染了其余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靳川猛一蹿,顺着灯管线缆爬到了头顶的管道上。老牙鬼和罗杰也连忙跟上。
“咚!”
“咚!”
“咚咚咚!”
闷响声越来越急,初时尚在百米外,只几下便逼到近处。一道红色幽影迅速地在阴暗空间里掠过。靳川待要细看,目光已经捕捉不到那道影子了。“别看了,快爬!”男孩急切道。
“行了,别揪我头发,我这发型可是花了——”
靳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惨叫。是罗杰发出的。靳川转头,只来得及见到罗杰的身体像风筝一样摔出去,落入了幽暗的空间。而一道红色人影掠着风声,迅速逼过来。
凭着本能,靳川一手拉着线缆,身体腾空,两脚连踹,正中人影。红影的方向倒转,被踢到斜下方,立时被幽雾吞没。
“那是什么?”靳川只觉得两腿被震得酥麻,一直打颤,那道红影掠来的速度可想而知。
老牙鬼趴在管道上。刚刚罗杰跌出去的时候,他伸手去抓,但只能碰到罗杰的指尖,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深渊。此时他站起来,怒气勃勃,一把揪住男孩,吼道:“刚才那东西是什么?”
靳川后退一步,让男孩脱出老牙鬼的手掌,说:“冷静点儿。”
“当务之急,就是跑掉。”男孩冷声说。
“那东西不是被我踢下去了吗?”靳川朝下看了看,只见一片昏沉沉的暗,“应该爬不上来了吧?”
“你不懂,那是赤魔,不可能——”
话音未落,风声又起,影子再次从他们脚底的管道下翻了上来,像血色潮涌一样笼罩了他们。
5
按照卷卷给的号码,吕成琳拨了好几次,但都没有接通。通讯模块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咦,阿川去哪儿了?”她嘀咕道,“怎么电话也打不通?”
卷卷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说:“早习惯了。他出去忙的地方多半都没有信号。有一次还在海里待了几天,就为了给人捕一种怪鱼。还有一次是为了一个悬赏,去云梦野找人,整整消失了半个月。”
“那好吧,也只能等他自己回来了。反正今天也不用去公司。卷卷,姐姐带你去买衣服吧!”吕成琳突然兴奋起来,“我加班很久了,自己都没买过衣服。”
显然,八卦和购物是深藏在女性基因里的需求。前者拉近了她们的关系,后者驱使着她们立刻出门,去往市中心的商场。开车驶出时,卷卷把头枕在吕成琳腿上,吕成琳拍拍她,扶她坐好,系上安全带。
一整天,她们都是在购物中心度过的。两人先是横扫童装店。卷卷看着衣架上一字排开的精致衣服,不敢上前。吕成琳鼓励道:“去试试啊,觉得好看的,姐姐都给买下来!”
“姐姐你有钱吗?”
“姐姐工资很高的!”
“唉,万恶的资本家……”卷卷做出叹息的模样,“那好吧,那我去试试。”
卷卷试的每一件衣服都异常好看。她本来五官娟秀,皮肤白皙,头发柔顺如瀑,穿上白裙便像高贵的公主,套上运动服后又飒爽如健儿。吕成琳只觉得她每一次从试衣间里出来,都漂亮极了,连声说:“买,买,买!”一个上午她就给卷卷买了十几套衣服,堆成了小山,让商家给寄到家里去了。
但下午逛女装店时,卷卷却没有报以同样宽容的眼光。比如吕成琳穿一身荧光的连衣裙,走出试衣间后,卷卷便皱着眉说:“你身材还是可以,但这件衣服太亮了,走路的时候衣服上的荧光亮起来,有点儿浮夸,不符合你这个年纪的女人。”
“你说的是什么话?”吕成琳有些恼怒,“什么叫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好不好。”但还是走进试衣间,换了另一套衣服,浅灰色连帽衫加紧身牛仔裤,看上去性感、活泼。
“不行,”卷卷摇摇头,“你腿细,但屁股不太翘,牛仔裤穿起来不好看。姐姐你以后多锻炼啊……”
吕成琳面红耳赤,慌忙抱起一堆衣服又走进试衣间。接下来,不管她怎么换衣服,都会被卷卷说出缺点来。卷卷的话虽然不留情面,但胜在审美雅致,总有几分道理,她也就忍了。
到了傍晚,吕成琳总算找到一件让卷卷觉得满意的衣服。那是一身简单的套装,白色衬衫和黑色半身裙,配一双鱼嘴高跟凉鞋。刚开始吕成琳一走出试衣间,站在镜子前,还不等卷卷开口就摇了摇头,想自己常年出入疆域公司办公室,早已习惯于穿着干练的职场装,这种小清新的风格果然不搭。正要进试衣间换掉,身后的卷卷突然叫住了她,说:“你等等,转一圈我看看。”
吕成琳依言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
“不错嘛,挺好看的。”卷卷难得地微笑起来。
“我从来没穿过这种风格的衣服。”吕成琳怀疑道。
“真的好看啊,你的气质很适合。”
“我才不适合呢!”吕成琳摇头,“这种文艺范儿的衣服只适合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吧,反正我怎么也不会穿的。”说着就要进试衣间换掉。
卷卷“哦”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可是阿爸喜欢呢……”
吕成琳站住了,顿了几秒,又不屑道:“他喜欢关我什么事!”
时候不早了。离店的时候,服务员问道:“没有找到喜欢的吗?”
吕成琳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货架,说:“这件,这件,还有这双。”她手指着的,正是白衬衫、黑色半身裙和鱼嘴高跟凉鞋。“打包,结账。”她又低头看着卷卷,“你什么话都别说,闭上嘴!”
卷卷颇欣慰地点了点头。
吃过饭后,两人回到家。吕成琳在门锁上输入了虹膜,卷卷打了个哈欠,困倦地说:“累了。”
“那我们早点儿休息。”吕成琳说。
自动门打开,屋子里的灯被卷卷按亮。吕成琳提着服装袋进了家门,刚要说话,突然听到卷卷“呀”了一声。
顺着卷卷的目光,吕成琳看到了一个干瘦的老人。这个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吕成琳的屋子,灯也不开,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但短而干练,眼睛微眯,透出来的目光犀利如鹰隼。
“吕先生,”吕成琳上前一步,“您什么时候来的?”
老人却对她视而不见,锐利的目光只盯着卷卷。他浑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那是只有多年在名利场间游走,长期手握权力才能养成的,连那略沙哑的呼吸声都带着威慑。
在他的注视下,卷卷后退一步,然后,再次打了个大哈欠。她拉了拉吕成琳的袖子,说:“我先去睡觉。”说完便径直走进卧室。
“吕先生,您来干什么呢?”吕成琳赶在老人发怒之前问道,“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我来看自己的女儿,还要预约不成?”吕先生冷哼一声,指了指沙发边堆积如小山的购物袋,“这些是你买的?”
这些正是吕成琳给卷卷买的童装。想来是快递员送到家门口,敲开门,被吕先生签收了。她有些窘迫,硬着头皮道:“是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年纪应该穿不了这种衣服了吧?”
“是的。”
“所以,这个小女孩是谁?”
“一个朋友的孩子。”吕成琳想了想,又补充道,“您应该不认识。”
吕先生不动声色地盯着她,没有说话。吕成琳只感觉到山一般的压力传过来。她害怕被对面的人这样看着,从童年到青春期,再到参加工作,不管她做了多少准备,成长了多少,一碰到吕先生这样威严的目光,就会败下阵来,不由自主地将所有的秘密说出。这简直是一种无声的暴力。也许正是因为长期专注阴沉地看着别人,透支了精力,吕先生才会未老先衰,才五十出头便露出老态。
但这次,吕先生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身体在沙发上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说:“‘华佗’项目现在怎么样了?”
“从昨天开始就停滞下来了,”吕成琳低声地说,“在此之前,一直不太顺利。‘华佗’项目的宗旨是利用纳米机器在体内作业,修复人体机能,治愈病症。但人体太敏感,异物反应明显,所以我们尽量把机器的口径缩短,目前能做到的极限是百分之一纳米级别。这些名叫华佗的小机器能欺骗人体的免疫机制,但移动能力又成了问题,所以我们参照细菌类生物的鞭毛,设计了游动刷……”
在她说话的过程中,吕先生一直微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那枯瘦的、有节奏地敲击沙发边缘的手指表明,他正在聆听,在思考。
吕成琳说完之后,有那么一阵子,客厅里陷入了沉默。她不敢打断吕先生的思考。事实上,所有疆域公司的员工都知道,在吕先生思考的时候说话,近乎找死。他所负责的生物工程研发部,权力仅次于董事局,经常满屋子高层领导开会时,一旦吕先生闭上眼睛,屋子里就会立时鸦雀无声。
“姐姐,我饿了!”一声充满稚气的喊声传来。
吕成琳吓得心往下沉,转头看去,只见卷卷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一边揉眼睛,一遍撇着嘴看过来。她悄悄地看了眼吕先生,见他没有发作,连忙过去,拉着卷卷来到冰箱前,低声说:“里面有吃的,饼干、爆米花,还有可乐。”
“可是晚上不能吃太多甜食,”卷卷大声地纠正,“姐姐你晚上吃这些会发胖的!”
吕成琳直听得心惊肉跳,不敢回头看吕先生,忙说:“你小声点儿。”她看了眼冰箱说,“那你喝牛奶,可以吗?”
“不能空腹喝牛奶的!”
吕成琳心里连喊姑奶奶,急忙在冰箱里翻了翻,找出一盒牛奶和无糖饼干塞在卷卷手里。卷卷这才进了卧室。吕成琳轻轻地把门合上,退回沙发上,准备迎接暴风骤雨,却意外地发现,吕先生并没有露出怒容。
“嗯,”吕先生已经睁开了眼睛,干瘦的嘴角咧了咧,“你做得不错。停工不是你的错,明天再去盯着就好。”
吕成琳一愣。
自她懂事以来,得到吕先生夸奖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无论怎么努力,只要吕先生过问起来,最后给她的都是劈头盖脸的一顿喝骂。
她对于这种喝骂已经习惯,只能驱使自己更努力地去工作。她年纪轻轻,就成了五星项目的负责人。但这还不够,因为“华佗”项目的仲裁委员会成员个个都是公司高层,仲裁委员会的领头人——那个代号为X的神秘人——据传正是吕先生。所以她需要做出成果来证明自己。
“也别太累,”吕先生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但很快稳住,“要注意身体。”
吕成琳送他到门口,外面夜风大了起来。高楼林立,每一扇窗子里都透着灯光,看久了,恍惚间会觉得是一栋栋发光的蜂巢。半空中交错的轨道,车辆在其上汇聚,车灯撕开了夜色,像是光之河流。
吕先生的车停在街对面,司机早就等在车窗旁,看见吕先生出门,连忙弯腰。吕成琳送到这里,也就止步,刚要转身,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什么时候想好了,还是回去住吧。你的房间没有动过。”
“谢谢吕先生,不过在这里挺好的,可以安心工作。”
“在公司你叫我吕先生就好,”吕先生看着她,顿了顿,“在外面,你可以叫我爸爸的。”
“好的,”吕成琳微微低头,“我知道了,吕先生。”
6
“敢打老子,找——哎呀。”
靳川抚胸而退,只觉得喉头一甜,舌尖已经能尝到血腥味。那道影子太快了,简直像是红色的闪电,幸亏靳川身体里还留着格斗的本能,勉强躲开和格挡了几次——但每挡一次,都感觉是钢铁撞过来,身子被震得发麻。
“这是什么东西!”老牙鬼掏出背后的扳手,试图朝红影挥过去,但只听“铿锵”两声,简直像是敲在了金属上。
红影被敲中脑袋,暴躁地发出一声怒吼,猛扑过来。老牙鬼眼睛一闭,拼了老命,使劲跳到隔壁的一根圆管上,抓住了灯泡电缆。
红影一扑不中,落到两三米远处,蹲伏着。
这时,他们才得以看清这个红色怪物的长相。
它确实是怪物,类人形,手臂粗壮,腿上隐隐可见隆起的肌肉,却浑身都是红色毛发,乱糟糟地垂下来,仿佛一只被血染红的狂躁猩猩;它身体上的另一个特征,是大量与血肉掺杂的金属。它的关节由铁红色的金属螺栓铆接而成,脚掌的毛发间,也能看到锃亮的铁板,连喉咙也是半机械半有机体。它的脸被毛发遮住,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双比毛色更加血红的眼睛露出来。目光凶狠,直欲择人而噬。
“妈的,”老牙鬼只看了一眼,就头皮发麻,骂道,“怎么回事?一会儿一个畸形,一会儿又来个怪物!”
怪物似乎能听懂他的话,低嚎一声,蹿了过来。但在它蹲伏的时候,靳川已经看到它前肢腋下没有金属接驳,便抓住一根液压剪,身子一矮,堪堪擦着管道滑过去,将液压剪的前端插进了它腋下。他能感受到怪物肌肉的坚硬,剪子尖端插进去两厘米,竟被肌肉夹住,寸进不得。
饶是如此,怪物依然疼得尖啸一声,一拳砸下。靳川急忙挪开身子,“咚”,铁管外壁被砸出一个拳印。怪物两腿横踢,这次靳川闪躲不开,正中小腹,只觉得小腹几乎要裂开,身体撞到墙壁上,又觉得后背要裂开。
老牙鬼挥舞着扳手冲将上去,但没几回合就被打得满嘴是血,手几乎都抓不住扳手。
怪物的速度和力量实在太过可怕,不消一会儿工夫就让靳川气喘连连,血流如注。老牙鬼更无还手之力。
男孩看着怪物一步步走过来,脸色惨白,两手撑着后挪。空气里响起牙齿打颤的声音。“你杀了我吧,”他厉声说,“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怪物回之以低低的咆哮。
靳川想站起来,但胸膛一阵剧痛,提不起气力,又坐倒在墙边。老牙鬼则迅速后撤。男孩完全暴露在怪物的目光中。它的手已经伸了过去,尖锐的金属指甲上,寒光流转。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嗡嗡震鸣,随之响起的还有两声喝止:“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震鸣来自飞行摩托,说话的,是两个巡逻员。
此处的打斗声终于把他们吸引过来。但他们看到怪物时,也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慌忙掏出电击枪,朝怪物射击。地下城的巡逻队,不能配备杀伤性武器,电击枪也只是小功率的,但电离子弹射上去,一下子让它浑身的毛发直立。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靳川看到了它的脸——眼、耳、口、鼻俱全,虽然脏污,但分明是人类。
还未等他细想,怪物嚎叫一声,转身跃起,直扑飞行摩托。它的速度太快,如惊鸿,如闪电,一个巡逻员只觉得眼角一花,身体就出现了一个大洞。空中血雨洒落。摩托失去控制,打着转儿,在圆管之间撞来撞去,巨响不绝,最后摩托车轰然跌落。
另一个巡逻员惊骇地掏枪连射,电离子弹连续在怪物身上爆开,它的毛发如同疾风中的密集野草一样忽起忽立。子弹并不疼,但电流似乎让它体内的机械部分产生了迟滞感,速度慢了下来。
巡逻员连忙调转摩托,想绕开管道,但刚启动,就感觉摩托一沉。
怪物抓住了摩托的底盘,虽然慢,但依旧用力地撕裂了金属,然后抓住巡逻员,按下他的脑袋。
“求求你,不——”
“咔嚓。”
怪物把软绵绵的巡逻员尸体丢下,转过身,突然发出了一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的嚎叫。
靳川、老牙鬼和男孩,已经不见了。
他们屏息凝神,藏在下方十几根管道处的侧壁旁,小心把身体藏在黑暗里。
四周一片幽静,只偶尔有“咚咚咚”的声音响起,那是怪物在管道间跳跃、寻觅。他们不敢说话,一阵心惊胆战中钝响声渐渐远去。
“妈的,总算走了……”靳川长舒一口气,转头看着男孩,“这是什么怪物啊,人不人鬼不鬼的,浑身杂毛,身上又有铁,靠,打在身上疼死了!”
“这是赤魔,半机械半生物,据说是由活人转化,本来应该还在秘密研究中,没有投入应用。”男孩喘着气,小声地说。
“那它怎么出来了?”问话的是老牙鬼,声音阴沉。
男孩转过头,却没回答。
老牙鬼一下子怒气冲冲,上前揪住男孩的衣领,低吼道:“你说不说?!你不说的话,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省得再招惹那什么赤魔!”
男孩直视这个黑道流氓的眼睛,丝毫没有惧色。倒是靳川拦在中间,说:“老牙鬼,你发什么疯!他不过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老牙鬼冷笑道,“你知道这个小孩子干了些什么吗?!这单生意,是第十五大街的徐麻子委托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小保安,但是出了二十五万联盟点当定金,还承诺后面再给一百万!先不说一百万,单这二十五万,他妈的,可能是许麻子的全部家当了吧。更奇怪的是,我答应之后,就听说他跳楼自杀了。这单生意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现在又出了这么个怪物,不问清楚,恐怕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靳川转头看了男孩一眼,只见他两手撑在管道上,手掌瘦得几乎只有骨头,脸色更是惨白,不由一叹,道:“不管怎么说,现在应该想办法逃出去,逼他也没用啊。”
老牙鬼挣了一下,但意外地发现手被箍紧了。他恼怒地看着靳川,这个一贯听他指挥的男人,表情竟透着某种坚毅,难以撼动。他愣了愣,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长夜已逝,头顶一片昏暗。“似乎没人了,”他说,“我们爬上去吧。天马上要亮了,巡逻队的人过来,恐怕要遭。”
他们小心向上爬,爬过几根管道。靳川的手刚搭上新的一根,却感觉软乎乎的,不似冰冷的钢铁。他往上一瞧,顿时抽一口凉气。
一具死尸横躺在管道上。
那是罗杰的尸体。他被赤魔从上方的管道踹下来,胸腔当场就凹陷进去了,头又在钢铁外壁上撞来撞去,颅骨早已碎裂。他的一双眼睛睁大,眸子里满是血红,像是两片沉聚了无数腐烂尸骨的血色沼泽。
“唉,”靳川试着让罗杰的眼睛阖上,但抚了几次都没用,叹息一声,“我说老牙鬼,要是出去了,罗杰这份钱,得给他老妈吧?”
“哼,等我们出去再说吧。剩下的钱可得全靠你背上这位财神爷!”
“小祖宗,”靳川边爬边向身后说的男孩说,“你说你身上就一件病号服,哪来的钱啊?是不是存卡里了?说好了,今儿我们豁出命把你救出去,钱不能少了啊!”
“你闭嘴,快点爬就是了。”男孩道。
“放心,不会——”
话音未落,一声巨大的“咚”声自斜下方响起,红影再度袭来!它潜伏在管道的阴影处,等到他们爬过再暴起攻击。这个时机把握得无比准确。以它的速度,靳川来不及转身,老牙鬼也躲不开,前者会被洞穿胸膛,后者的脑袋会被踩碎。
靳川听到背后的风声,暗暗叫苦,这时,他背上的男孩突然浑身一颤,尖叫了一声。不知是不是错觉,靳川看到背上红光一闪而过,与此同时,一直趴在管道上的罗杰——准确地说,是罗杰的尸体——突然四肢一振,如猎豹跃起,自下而上扑在了赤魔身上。
“吼!”
一声惨呼传来,却是罗杰尸体的手掌,插进了赤魔的小腹。赤魔怒嘶一声,方向调转,撞到了右侧的管道上。它低吼着,想把身上的尸体扯下来,但男孩在靳川背上颤抖得更厉害了,随着他的颤抖,尸体艰难而缓慢地将僵硬的手掌插进去,血顺着指缝流出来。
赤魔和尸体纠缠着,从管道上滚落,摔入千米深的深渊。
老牙鬼惊魂甫定,往下探了探头,确认赤魔已经摔了下去,又缩回头看着靳川。
“怎么样?”
“掉下去了,这样应该活不了了吧。”
“刚刚怎么回事?”
老牙鬼摇了摇头。
靳川满腔疑惑,“罗杰明明死了,怎么又能动,还帮我们把怪物打下去了?”
“你确定罗杰死了吗?”
“如果这都弄错,我就真不用混了。”靳川忙说,“我都摸到他的脸了,冰凉冰凉,僵硬僵硬的,眼睛都闭不上,要说这还没死,我把脑袋砍下来。”
“但他确实又动了……”
两人说着,疑惑的目光对在一起,又同时移向一旁的男孩。男孩往后挪了挪。
老牙鬼正要说话,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摩托的嗡嗡声。他向上看了一眼,骂道:“不好!是巡逻队,出来找被杀的队员了!”
此时已经是清晨,虽然在地下城里感觉不到黎明喷吐,但他们也知道白天一到,巡逻队肯定会彻底搜查。他们一旦被巡逻队抓到,这单生意泡汤不说,以前偷运的事情积累起来,也够判好几年了。
老牙鬼焦急地左右看看,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墙壁上也有一道小缝隙,连忙跑过去。这道缝隙跟他们潜进来的秘密通道类似,也很狭窄,堪堪容人。老牙鬼敏捷地钻进去,发现缝隙只有两三米长,不是通道。
“我要躲进去,”靳川蹲下来,扶着男孩的肩膀,“你就留在这里,待会儿巡逻队会发现你,你跟着他们走就是了。他们不会伤害你的。”想了想,又补充道,“看在救了你的份上,帮个忙——别告诉巡逻队我们躲在这里。”
男孩摇摇头,说:“不,我要跟你们一起躲。”
“可是……”
“巡逻队是疆域公司的人,我要是被他们抓住,跟死了也差不多。”男孩低声说,“你带我出去,我可以再给额外的一百万联盟点,只给你。”
一百万……
这个男孩衣衫单薄,身体畸形,无论如何也无法跟这么丰厚的金钱联系到一起。但他的语气如此笃定,眼睛也发着光,诚挚地看着靳川。
“你说的,”靳川吞了口唾沫,“当真?”
“我绝不骗你!”
靳川一把将他抄起,也跟着钻进那道缝隙。三个人塞在缝隙里,严严实实的,彼此的姿势都很别扭。但外面是来往的飞行摩托。他们都忍耐着身体的不适,一句话都不说。
这道缝隙藏在两根管道的中间,管道的阴影投下来,正好将之遮挡住。巡逻队的飞行摩托掠过了好几次,但都没有发现这里藏着的三个人。
“靠,怎么回事?”有队员骂骂咧咧,“吉米和小秦的夜班上得好好的,怎么就把摩托给撞毁了呢?”
“怪的是,人还都不见了!来来回回找了一天都没找到,不会是把摩托撞了,就悄悄跑了吧?”
前一人想了想,说道:“我看不像,要是跑,他们肯定要回城里。地下城的守卫这么严密,他们可没本事悄悄回去……唉,这里太大了,还是慢慢找吧。实在找不到的话,明天再申请,多派些人手下来。”
交谈的声音远去。
缝隙里,靳川和老牙鬼的眼睛在黑暗中对视——巡逻队的人竟然没有找到尸体,恐怕是被赤魔给藏起来了。这么说来,赤魔居然还没死?
“不是藏起来,”男孩小声说,“是吃了。赤魔能直接进食有机质,汲取营养。”
话音未落,老牙鬼两肩一耸,身子在狭小的空间里挪动,猛然一脚抵住靳川的胸膛,一手扼住了男孩的脖子。
“老牙……”靳川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身体被牢牢抵在墙壁上,动弹不得,艰难地开口道,“你干什么?”
“妈的,我们落到这番田地,都怪这个煞星。老子一定要搞明白!”
男孩被牢牢扼住脖子,顿时满脸通红,大口吸气。他那两只细小的腿徒劳地挣扎着。“我……我,”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叫亚当,编、编号是0764……你松一些……”
老牙鬼的手略微松了松,问道:“你来地下城干什么?为什么又要我把你救出去?”
“我不是从上面下来的,”亚当喘了口气,表情闪过一丝哀恸,“我就是来自于地下城。”
老牙鬼一愣,说:“什么?”
“我是在地下城里长大的。”
“不可能,这里全是管道运输系统,除了疆域公司的巡逻人员,其他人都不能下来。你难道是吃钢嚼铁长大的?”
“这里除了运输系统,咳咳,还有……实验室。”亚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提到这三个字,恐惧就趁机蔓延了上来,“就在你们救我的那根管道里,在它的尽头往下,地下城更深处的地方,就是地狱,就是实验室,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靳川一时也愣住,忘了挣扎,“什么人会在地下城里修建实验室?”
“我也不清楚。从我在试管里诞生开始,就只看得到雪白的墙壁,和戴着口罩穿着防化服的人。”外面的声响渐渐停歇,飞行摩托上的巡逻员已经收队了,也许很快他们会带来更多人;管道运输的轰隆隆声响也轻了许多,这标志着夜晚的到来。男孩一边回忆,一边说,“我一生下来腿就是这个样子,像肉瘤一样垂在腰下,根本无法承重。他们为了防止我逃跑,所以故意修改了我的基因,让我长成了这副可笑的模样。”
“他们?他们是谁?”靳川问。
“他们从来没说过。他们只做两件事——在我的身体里灌红色的试剂和无休止地给我做智商测试。那些红色试剂简直是魔鬼的唾液,注射进身体里的时候,像是有火在血管里燃烧。最可怕的是那个叫X的人,他会打开我的脑袋,直接把试剂浇在大脑脑干上,你无法想象那种滋味,像是硫酸——”
老牙鬼手上加劲,恶狠狠道:“现在没人关心你的实验感受,我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还有,罗杰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亚当吞了口唾沫,说:“抓我,当然是为了让我回去,我现在是唯一成功的实验案例。他们在我身体里灌的红色试剂终于有了反应。”
靳川把老牙鬼的脚挣开,揉了揉胸膛,问道:“什么反应?”
“我也不是很清楚,”亚当迷惘道,“但我身体里面,好像住了另外一个人……他就住在我的血液里,平时不声不响,透过我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一切。但偶尔,他会操控我的身体,去做一些……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比如控制尸体?”老牙鬼道,“你以为你真是巫师啊,能让尸体动起来?”
“不是尸体,是尸体里的红虫。”
靳川的脑海里闪过罗杰悄悄吸食那塑料袋里的红色粉末的画面。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红虫有一种感应,不,是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隐隐泛起红光,仿佛身体里真住着一个鬼魂,“所有在血液里游弋的红虫,都能听从他的指挥。你们称之为罗杰的人虽然死了,但血液没有完全凝固,那些红色的虫子还能游动,所以——他,我身体里的他,能激发罗杰的最后一丝潜力。”
老牙鬼鼻子喷出一口气,显然并不相信亚当的这番话,但他眼睛一转,咧开嘴唇,露出黑色的牙齿说:“也就是说,那个怪兽的目标是你,你要是死了——”他猛地使力,虎口若钳,死死夹住了亚当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背后掏出了什么,只见到幽黑空间里,一抹亮光闪过。
“不要!”靳川惊呼一声,直扑过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噗”,一声闷响响起,血腥味立刻充斥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亚当的腰部插着一柄匕首。
“那你就死在这里吧,”老牙鬼狞笑道,“死在这里就安静了,就没人给你注射什么试剂了!”他把匕首抽出来,打算再补一刀,但这时靳川不知哪来的力气,用手肘击开他的腿,同时向前扑出一步,手指若鸟喙,啄在老牙鬼的手腕上。这两个动作连贯又迅捷。老牙鬼还未明白怎么回事,腿便已经酸麻了,匕首也脱手而出。
靳川扑到亚当身前,只看了一眼,便撕开身上的衣服,绑在亚当腰间。
老牙鬼揉了揉腿,骂了一声,说:“你救他?妈的,我们差点被他害死了!他不死,就是我们死。”他把头伸出缝隙,探了几眼,“好像没人了,我要回去了,早知道就不该接这要命的生意。”靳川没理他,把亚当腰上的布条系好。生命正迅速从这个
男孩身体里流失,他眉头上沁出了汗珠。
“愣着干吗,走啊!”老牙鬼不耐道,“你想死在这里?你忘了你还有个女儿等你回去?”
听到“女儿”二字,靳川一愣。
“走,我们一起出去,这一单也不算白干,二十五万联盟点,罗杰五万,你十万。你女儿治病的钱也就应该凑够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四顾。这个幽寂的地下空间藏着无数危险,他需要身手敏捷的靳川的帮助。
卷卷的脸在靳川脑海掠过。
他的手一松,男孩倒在缝隙墙边,疼得闷哼一声。
“对不起……”靳川低声说,然后转过身子钻出了缝隙。他跟着老牙鬼一道,向头顶的管道爬去。
他们的脚步声本来就轻,走远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了。男孩捂着肚子,但仍然止不住血渗过指缝,将病服浸染得一片深黑。
原来,只能到这里了。
他准备了那么长时间,付出了那样的牺牲,最终却只能走到这里。他没有逃出这片永远幽黑的地下城,没有去人间一趟,没来得及看一眼太阳。
“呵……”他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不知是叹息,还是在苦笑。
有些冷。他蜷紧了身子。
这时,脚步声传来。
是赤魔吧。它的鼻子比野兽还要敏锐,闻到自己的血腥味,定然会顺着气息,在黑暗里爬行,一步步靠近自己。
男孩的手在地上摸索,在一片血泊中摸到了那柄被靳川撞飞的匕首。握住匕首柄,男孩的心里莫名就安定一点了——就算不能争取自己的生,至少能决定自己的死。
脚步声近了,一道黑影钻进缝隙。
男孩一咬牙,匕首倒转,刺向自己的喉咙。但缝隙里随之响起了风声,那道黑影比他更快,闪电般夺走了匕首。
男孩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别怕,”黑影喘息着,“我带你上去,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7
查尔斯打了个哈欠,端起杯子,进茶水间倒咖啡。
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咖啡机旁边,见他进来,把手伸出。
查尔斯愣了愣,四下看看,然后试探性地把手里的咖啡杯举了举。小女孩点点头。于是他把杯子递过去,小女孩按下开关,黑色咖啡的细流精准地倒进杯子里。“拿好,”女孩说,“有点儿烫。”
查尔斯接过杯子,抿了口,果然有些烫,但口感醇厚,远胜往昔。“哟!”他喜笑颜开,说,“公司终于舍得请服务生了?我就一直说嘛,我们这种从事重型脑力活儿的就需要有人端茶倒水送咖啡!”
他正要走,小女孩把手伸出。“噢噢,瞧我的礼貌去哪里了?”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晶片卡,输入了十个点,然后递给女孩,“拿好,你的小费。”
“谢谢哥哥!”
“哈哈,你个小鬼头,嘴很甜啊。”查尔斯正要上前去摸女孩的头,突然从玻璃门的倒影里看到一个人正站在身后,连忙低头,灰溜溜地转身回到工位。
“姐姐,你看我今天上午,”女孩快乐地扬起了手中的晶片卡,“比阿爸都挣得多呢!”
吕成琳无奈地靠着玻璃门,说:“叫你在这里休息,怎么给人倒起咖啡来了?公司不允许雇童工。”
“放心啦,他们都挺喜欢我的,不会告发你。”
吕成琳今天要来上班,不放心把卷卷一个人丢在家里,便将她带到了办公室。卷卷刚开始还在茶水间里乖乖休息,但很快就开发了替人倒水收小费的业务。这种见缝插针的本领,想来是跟靳川学的,吕成琳想到此处,笑了笑,上前拍了拍卷卷的脑袋,“再等下哈,待会儿中午我叫好吃的上来。”
但卷卷逐渐觉得无聊起来,没过一会儿,就溜出了茶水间,在办公室里转悠。这里本来是疆域公司的机密办公室,所涉的“华佗”项目更是重中之重,旁人不能进来。但卷卷长得乖巧可人,一双眼睛乌黑澄澈,加上又是吕成琳带进来的,其余人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驱赶她,但也不跟她说话。
唯一的例外是一个高瘦的年轻人。
卷卷晃到这个年轻人背后,看到他桌上的名牌上写着“王泽岩”三字,后面写着项目副总监,应该跟吕成琳一样,也是这个办公室的负责人。似乎感觉到了卷卷的靠近,他转过身,温和地看着她。
“嗨,小朋友,”他小声说,“你在看什么呀?”
卷卷好奇地看向他身后的全息屏幕,只见上面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小红点,便问:“这些是什么啊?”
“看不懂了吧,没事儿,叔叔告诉你——”
“不是叔叔。”卷卷睁大眼睛,认真地说。
“……好吧,哥哥告诉你,”王泽岩的手再挥了挥,电脑感应到他的手势,上面的影像顿时移动,缩成全景图像,可以看到是一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人体模型,“这可是高端科技!你看这些点,别看它在显示屏上这么大,但其实你肉眼都看不见,它比纳米还小!你不知道纳米是吧,就好比你的头发,你看它这么细,但一纳米只有这根头发的五万分之一。不过你别因为它的个头就小瞧它,要是项目成功了,你就知道它的厉害了!”
“不就是纳米机器人吗,早就研究出来了嘛。”
“这可不是纳米机器人那么简单。”王泽岩正色道,“早期的纳米机器人只能用于医疗,定点清除癌细胞什么的,而且最小的都有4纳米,简直是野蛮又粗暴。而我们现在研究的这些‘华佗’,缩小到了百分之一纳米,而且工艺复杂,是磁性纳米机器人,每一个机器的身体里都有精微计算机,灵活得很。它能够根据程序,在身体里移动,修复神经,运输小分子……”
“好啦好啦,”卷卷听得无聊,敷衍道,“那你好好加油吧。”
王泽岩噎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吕成琳。隔着几个办公座位,吕成琳冲他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他便点点头,摸了摸卷卷的脑袋。
卷卷又转到另一个人身后,发现他做的事情跟王泽岩也差不多。红点在全息屏幕上每一次移动,都会生成数据,而电脑则立刻将数据记录下来。她还看到屏幕上有编号,脊柱、血管、心肺……想来应该是纳米机器人正在人体里运作,而其运动造成的影像则实时反馈到电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