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会儿之后,卷卷打了个哈欠,回到吕成琳身边,说:“姐姐,我饿了!”
吕成琳忙说:“已经叫了外卖,马上就送上来了。”
卷卷走到窗子前,踮着脚,望着玻璃外的街道。“咦?”她突然把脸凑到玻璃跟前,定定地看着楼下。
“怎么了?”
“我看到阿爸了。”
“谁?”吕成琳过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靳川?”
远处的王泽岩突然一愣,扭过头来。午间的阳光从窗外照进,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
卷卷点点头。
吕成琳连忙凑到窗前,但这里是三十五层的高楼,俯视下去,只能看到半空中流水般的车来车往,和地上如蚂蚁般密集挪动的人群。“你能看到吗?”她说,“在哪里呢?”
“已经走了。”
“啊?”
“他冲我招了招手,就走了。”
“他不是应该来接你吗?”
卷卷把脸贴到玻璃上,阳光舔舐她的脸庞,隐约看得到细细的绒毛。她轻轻哈气,说:“我也不知道,他只是冲我笑了笑。他可能有别的事情要做,让我再等一下。”
吕成琳再次眯起眼睛,仔细在街上的人群中巡视,但她眼睛都酸了,也没办法在这样远的距离外看清人脸。她转过头,对卷卷说:“卷卷,这是三十五层高楼,你看得清吗?”
“我看不清,但能感觉那就是阿爸。”
吕成琳叹口气,抱住了卷卷,“你别担心啦,我知道你很想念靳川,他也肯定很快就会来找你的。再等等,好吗?”
卷卷点点头。她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致,垂着头,连吃饭都是无精打采的。整个下午,她就蜷缩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头发垂落到脸颊,衬得脸色更白,发色更黑。她轻轻地呼吸着,薄薄的嘴唇如鱼一样轻轻开合。
吕成琳知道她是想念靳川了,叹息一声,也就让她安静休息。倒是王泽岩路过沙发的时候,看卷卷横躺着,便脱下了外套,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临近下班时,吕成琳收到了王泽岩通过私人频道发来的消息。“今晚一起吃个饭吧?”
吕成琳看着这几个字,有些发愣。
王泽岩并不是第一次约她吃饭了。他对她的好感,不仅是她,整个办公室都心知肚明。她也默默接受他的好意,偶尔同他去吃晚餐,忙里偷闲一起去看一部不咸不淡的电影。每次王泽岩都会安排得很好,食物都是她喜欢吃的,电影也经过了精挑细选,约会过程中举止得体,既礼貌,也不显得冷淡。偶尔,她被送回家后,会问自己:要不,就是他了吧?
是啊,等得太久了,就是他了吧。自己还能等几年呢?
她身边的追求者从来没有断过,但这些年来,她鲜少搭理过他们,偶尔的几次恋爱也都很短暂。她提不起劲去维系感情。这两年工作变得繁忙,就更习惯独自一人了。只有夜深人静,梦到那个吹着口琴的少年时,才知道自己心里一直有个挂念。
一个解不开的结。
但她也知道,联盟疆域亿万光年,星海茫茫,几乎是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所以她开始慢慢接受王泽岩的靠近。
王泽岩没有吕成琳这样的背景,是一点点打拼,靠自己的努力从外围杀到实验室中层,跟她成了同事;更巧的是,他的童年也在暮星长大,和她一样对那颗遥远的星球保持着近乎眷恋的感情;他在工作上像鹰一般奋进,好几次开会时锋芒毕露。但每次跟她在一起,他都温和又善解人意,就像是一只把刺指向所有人,但唯独对她亮出了柔软肚皮的刺猬。
他简直是上天亲手打造的齿轮,无比契合地嵌入她的人生,让她缺失的生活得以完好运转——尽管有了那么一点遗憾。但她决定忘掉这个遗憾。对于命运,往往只有低头。
然而,就在她要接受这个永远温和永远微笑的男人时,靳川回来了。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与靳川的重逢,乘飞船时她会想靳川是不是在也在这艘船上;在餐厅吃饭时会幻想靳川也坐在附近的某个桌子;甚至走在街上的时候,也偶尔四顾,看会不会在街的尽头见到那个少年的身影。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他会这么突兀地出现,还牵着一个孩子的手,油嘴滑舌地跟前台姑娘斗嘴。
想一想她就觉得生气——凭什么!凭什么隔了十多年,他变成了这副模样,还能让自己已经趋于平静的生活再起涟漪?
吕成琳转头看着熟睡的卷卷,那股恼怒又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她默默地叹息,在通讯模块上回复道:“今晚有事,改天吧。”
几米之外,王泽岩的头微微低下,看到了消息,他有些发怔。黄昏的光照在他脸上。吕成琳突然有些不忍。
“是要照顾小孩子么?”过了一会儿,王泽岩又问。
“是啊。”
“带上她吧,我定了中国菜,她应该也会喜欢吃。”
吕成琳抬头看去,王泽岩也抬起头,隔着半个办公室的黄昏光晕,他笑了笑。
笑容有些无奈,像是在祈求。
“好吧,那你先过去,我带卷卷随后就到。”
下班后,王泽岩先离开,吕成琳撑了个懒腰,见卷卷仍然在沙发上睡着,身上还盖着王泽岩的外套。想来王泽岩是怕打扰到她休息,只穿着衬衫就出去了。真是细心的男人,吕成琳心里有轻微的触动。她走过去,把外套掀开一角,轻轻捏了捏卷卷的脸蛋,笑着说:“小懒虫,起来啦,我们去吃好吃的!”
然而卷卷一动不动。
一朵不祥的阴云掠过。吕成琳把卷卷翻过来,这才看到,她嘴角沁出殷红的血迹。
王泽岩一直等到深夜。
他很早就订下了这间餐厅的座位,靠着窗,能看到落日在城市边缘徐徐地下降。他喜欢看斜阳的光照在她的侧脸。她的样子本来就很好看,脸侧的曲线像是微微起伏的山峦,被黄昏的光浸染过后,更显出一种柔媚的美感。好几次,他看着她的脸,就像是沉进了某种带着春天气息的旋涡,久久不能言语。这是他少有的失态的时刻。
往常吕成琳答应他的邀约后,会准时来到。他还准备了几个笑话,吃饭时会用到。他也喜欢看吕成琳笑的样子,像是看着柔软的山峦轻轻舒展开来。
但吕成琳迟迟没有出现。
服务员过来了好几次,为他添了茶水。这是顶级餐厅,服务员自然不会驱赶他,但他们的眼神里还是透出了奇怪的意味。王泽岩歉意地笑笑,叫来菜单,随意点了几盘点心。
他看着窗外,夜幕已经沉降,黑暗像发酵了一样在这座城市里四处滋生。黄昏的时候,他能从窗外看到匍匐的城市景象,现在,他只能看到自己的脸。这张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来不会催促吕成琳,但现在已经很晚了,他忍不住掏出通讯模块,拨通了吕成琳的号码。他只能听到占线的忙音。他又给吕成琳发了询问消息,也一直没有回复。
可能在赶来的路上吧,他想。
他继续等,窗外越发黑暗。深夜的新洛杉矶却并没有因为黑暗而沉寂,飞行器亮起了灯,行驶的时候曳出了一道道流光。低空轨道如一条光之河流,一座座高楼大厦也开始发光,它们的整面侧墙都是显示屏,播放着各种各样的广告。
这座城市此时才真正苏醒。
但这些热闹都是别人的。他呆呆地看着,他对面的座位空空如也。
再后来,连空中的飞行器都渐渐稀少,喧哗声变淡。夜晚显露疲态。
“先生,不好意思,”服务员靠近,小声说,“我们要打烊了。”
王泽岩回过神来,看了看通讯模块,没有未读消息。桌上的点心丝毫未动,对面的椅子在朦胧灯光下,有一种清冷的质感。
“嗯,”他低着头,无声地笑了笑,“那结账吧。”
8
“你还撑得住吗?”靳川用布条绕过亚当,在自己胸前打结,系紧,“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留着你的小命,出去见识一下花花世界!”
亚当被牢牢地绑在他背上,有些昏沉不醒。他的头枕在靳川右肩,发出含混的声响,像是回应。
靳川开始往上爬。这一次,他爬得更加小心,生怕撞到亚当的伤口。不一会儿,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臂也渐渐颤抖。长时间的饥饿已经夺走了他的力气。深夜里,管道运输的功率降低,他们爬过好几条管道,才偶尔有一条在运输货物,震颤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你睡着了吗?”靳川边爬边问。
“没……”
背后突然又响起了风声。靳川心里暗骂一声,但好在这次早有准备,不待赤魔袭来,便拉着电缆一晃,躲了开去。赤魔掠过,但前肢也抓住了一根电缆,在空中晃着。
赤魔与靳川隔着三米的距离,在空中对视。
它眼里浓重的残忍,让靳川不寒而栗。他正要向上逃走时,突然看到赤魔身后亮起了几个光点。
光点越来越近,原来是七辆飞行摩托,上面各有一个巡逻队员。
赤魔也听到了摩托破空声,手上用力,悬着的身子缓缓旋转,对巡逻队员发出了低吼。
“什么东——”
话未说完,赤魔便扑了上去。巡逻队员举枪便射,但他们配备的武器只能减缓赤魔的速度,对它没有杀伤力,不一会儿,便死的死伤的伤。
一辆失去主人的飞行摩托打着旋儿,朝靳川撞来。靳川抓准时机,猛地跳到摩托上,连忙调整方向,向上驶去。借助反重力引擎,他们上升的速度快了许多,巡逻岗遥遥在望。
但亚当抓紧了靳川的背,说:“别去巡逻岗……不能被疆域公司抓到……”
靳川停下摩托,悬在空中,左右看了看。四周的管道里响起了轰隆隆的货柜传输声。“妈的,只有这样了!”他把摩托开到管道近处,掏出扳手,快速地扭着一截管道外的螺丝。他面色焦急,一边拧一边往下看,赤魔正在跟巡逻队员厮杀,远远传来了惨呼。他拧完一颗,就调整摩托的位置,又继续拧。他太用力了,扳手差点从螺丝上脱了手。
几分钟后,他拧完了这截管道两端的螺丝,使劲一蹬。“轰”,几百公斤的铁管从下落去,他来不及往下看,便带着亚当跳进了管道口。
管道里比外面更加幽闭,而且充斥着令人欲呕的机油味。
靳川呼吸几口,就呸一声,吐出口唾沫。亚当在他背上,头轻轻垂着,嘴里发出轻微的呓语。
“喂,你可别睡着啊,”靳川边爬边说,“你可是答应了我,出去了之后给我弄一大笔钱啊。老子就指着你了,你给我清醒一点,马上就能出去了。”
“出去,”亚当轻声道,“外面的世界……”
“是啊,出去就能看到外面了。外面比你待的这个地底下可有意思多了,霓虹灯,天上地下都是车,有太阳,有海洋,还有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嘿,你长这么大,没见过女孩吧,我跟你说,那些小姐姐们,可漂亮了。”靳川加快了速度,呼吸开始艰难,每一次吸气都感觉到肺部被捏紧,但他依旧絮絮叨叨地说话,“我还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哦,可能比你小点儿,长得可爱极了,你待会儿见到了一定会喜欢的。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啊,你可不能打她的主意。你们要是都成年了,我就不会管,但你们还是小孩子,所以只能当朋友。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亚当点点头:“嗯嗯……我还没有过朋友。那、那我待会儿见到她,给她什么见面礼好呢……”
“没事儿,给我钱就行。”
“谢……”亚当吞了口唾沫,喉咙一片火烧般的灼痛,“谢谢你……你帮我跟她问好吧。”
“问好这种事,得你自己来啊。哪有男孩子第一次跟女生问好,要别人代劳的?太失礼了!你挺住,我们马上就到了。”
亚当昏昏沉沉,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
靳川心急如焚,手脚飞快地在管道里爬着。一些铁屑插进了他的手掌,膝盖也被磨破了皮,但他顾不得疼,拼命爬向远处的光亮。
“你知道吗,我杀了人……”亚当突然直起脖子,说,“我杀了好多人,我不配见到阳光了!”他的声音沙哑又激动,“我注定了要烂在黑暗里,你把我放下吧,放在这里,我不敢看到光啊……”
这已经近乎胡话了,靳川心里更是焦急,说:“你别说了,给老子闭嘴,烦死了!”
“我要说!你不懂的,我不知道你非把我带出去,是为了钱还是可怜我,但你不明白我做了什么,我杀了人啊。那个替我雇佣你们的人,长满黑色麻子的保安,他总是趁实验结束,把我送回房间的时候,用他那双长了茧的手羞辱我。洗澡的时候,我把皮都搓破了,也不能擦掉那种粗粝的茧在皮肤上刮过的感觉。所以,知道他吸食红虫来上班后,我除了命令他在外面雇佣地鼠,还在他脑袋里种下了自杀倒计时。红虫操纵着他,把全部积蓄交出来当了定金,然后驱使他从高处跳下……”
靳川的脚步停了停,但没说什么,又继续走。
“还有,我杀了我的同类……”
“别说了。”靳川说。前方的光亮已经不远了,他已经可以看到一台台金属货柜,在磁悬浮作用下,沿着竖直管道向上滑。
“不,如果我不告诉你,可能就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了。我的编号是亚当0764,也就是说,在我前面还有763个克隆体。我们都被关在棺材一样的房间里,每天等着做实验。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来自不同的胚胎,但因为这个实验,彼此有微弱的感应。在我们黑暗的意识海洋里,他们知道我想逃走后,都纷纷微笑。”亚当带着哭腔,声音尖利,“你不懂我们的那种交流。我们是潜在意识海洋里的眼睛,隔着幽暗海水,彼此隐约能够见到。他们支持我逃走,我能看到他们的眼睛在海水里发光,也能感应到他们的悲伤。为了让我走,他们纵了火,火在实验室里蔓延的时候,我看到一双双眼睛在海洋里熄灭,但剩下的眼睛还是在跟我道别,希望我能逃到外面,替他们看一眼世界。我逃到管道里的时候,这片海洋里已经没有了眼睛,我的同伴们全被烧死了。但他们死前,每一个人都跟我道别,你知道吗,道别啊!他们说0764,出去看看吧,0764,再见了,0764,再见了……”
靳川瞧准时机,跳到一台货柜上。他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让背上的亚当震了一下,刚刚还愤怒悲怆的述说,仿佛火焰在风中骤灭,变成了游丝般的呻吟。
“没事吧?”靳川稳住了身子,问道。货柜载着他们向上升去。头顶有一轮光亮,那是晨光喷吐,黎明照耀。天已经亮了。
“对不起……”
“什么?”
“你的钱,我可能给不了你了。”亚当艰难地说,“还有,你要小心我身……身……”他的声音开始嘶哑。
“嘿,想赖账不是?没门儿!你给老子活着,你看,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世界就在头顶,你抬一下头就能看到。”
可是亚当已经抬不起头了。他脑袋垂着,眼睛里闪过红色光芒,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货柜呼啸着,冲出了竖直管道。晨光扑面而来,这一刹那,有一阵红光从亚当身体上透出,随即隐没。靳川感到浑身一阵莫名的冰冷,打了个冷战,他反应过来后,把亚当放下来,说:“你看,我们已经出来了,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光辉明亮,黎明穿破云层,高楼在红色光晕中笔直刺向天际。无数辆飞行器在高高低低的轨道上行驶,晨风里有尘世的喧嚣。
但亚当的头歪在一旁,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9
吕成琳在病房外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把整个走廊照成模糊的一团。病人和医生,还有穿着各色衣服的家属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每一张脸都消解在光晕里,看不分明。有那么几秒钟,吕成琳是发愣的,脑子里全是一团黏稠的糨糊在晃。然后她才记起自己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昨晚送卷卷过来。
她从长椅上跳下,推开病房门。卷卷正躺在素白的病床上,露出小小的脑袋,眼睛眨巴眨巴。看到她进来,卷卷笑了笑,“姐姐,我正想你呢,你就出现了。”
吕成琳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要是旁边有商场,我还能跟姐姐逛一天街。”
“别开玩笑!”吕成琳有些气恼,但看着卷卷的脸有了些血色,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你昨晚可吓死我了!”
昨天她发现卷卷晕倒在沙发上,嘴角还淌出了血,吓得立刻给医院打电话。但正逢下班高峰,城里高高低低的轨道被堵得严实,救护车的司机不敢脱轨飞行。吕成琳连着打了一串电话,好不容易托人申请了紧急行驶令,司机这才驾着飞行救护车离开空轨,在高楼间穿梭,来到医院。不巧的是医院又爆满,竟然没有空病房了,她问遍了所有人,最后不得已给吕先生打了电话。吕先生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随后挂掉。吕成琳把手机扔在一边,果然,不到半个小时,一间单人病房就被腾了出来。医院最好的医生也被调过来,给卷卷检查和输血。等卷卷稳定下来时,已经是凌晨一两点了。她担忧了一晚上,一松懈下来,便靠着长椅沉沉地睡去。
“没事儿,老毛病了。”卷卷用背抵着床头,坐起来,“我想回去了。”
吕成琳拉了拉她的被子,盖到胸口,说:“别瞎说,我们还得等医生的检查结果。”
“我早就知道了,多发性硬化。”
吕成琳心里咯噔一声。她学的虽然是生物专业,但也接触过病理学,知道多发性硬化基本属于绝症,现代医术已经精进至此,但依然无法修复那些因白质炎性脱髓鞘病变而逐渐坏死的神经。但她看着卷卷满不在乎的表情,心里又松了些——这小丫头,古灵精怪的,指不定又是在骗自己,就像昨天中午她说在街上看到了靳川一样。
吕成琳索性不搭理她,坐在床头,一边抚摸卷卷的脑袋,一边掏出了通讯模块。昨天太慌乱,没来得及查收信息,现在一打开,就看到王泽岩的未接来电和信息。
“对不起,昨天有点急事。”她不想说话,便发送文字消息。
消息刚发过去,就收到了王泽岩的回复:“没关系。”叮,第二条又到了,“你的事情解决没有?需要帮助吗?”
“不用了,已经没大碍了。”
“嗯,那就好。”
吕成琳还是觉得愧疚,又道:“抱歉放你鸽子了,你等了很久吧?”
“没有啊,我看你没来,就回家去了。还来得及看八点档的综艺节目。”
她这才松口气,回复道:“那下次我请你吧。”
“好啊。”
这时,医生走进房间,面色凝重。他手里拿着雪白的化验单,卷卷看了他一眼,低头玩被角。
吕成琳连忙问:“怎么样了,结果出来了吗?”
医生点头,看了下专心把被角缠在手指上的卷卷,叹息一声,又转头对吕成琳道:“吕小姐,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吕成琳满心疑虑地跟出去,到了走廊,医生把化验单递给她,说:“吕小姐,不知道这个小女孩跟你是什么关系,反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吕成琳接过化验单,满纸的数据令她莫名焦躁,她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确诊结果——
多发性硬化晚期。
她的手抖了抖,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冷静下来,问:“医生,这个结果没弄错吧?”
“吕小姐放心——”医生自知口误,连忙打住,“不是放心……我们也非常遗憾,但这个结果是准的。吕先生打过了招呼,所以我们调用了最好的设备和医生,检测出来的结果不会有错。”
“那现在怎么办?”
“从检测结果来看,她已经被治疗过很多次,否则早就撑不住了。但现在已经到了晚期,脏器开始衰竭,大面积坏死,很难回天了。除非——”
“还有疗法吗?”吕成琳的手攥紧了化验单,急声道。
“病变已经遍布大脑白质、脊髓和脑干了,加上多发性脱髓鞘斑块非常大,又在侧脑室关键位置……”医生看着吕成琳,从厚镜片里射出的悲悯目光照在了她脸上,良久,他再次叹息,“别冒风险了,好好过完最后一段日子吧。”
医生走后,吕成琳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阳光扑在身上,却觉得冷。她告诉自己这并不关自己的事情,卷卷是靳川的养女,自己只是代为照顾几天。有好几秒,她差点说服了自己,但几秒后,空落落的感觉还是笼罩了她。
她失魂落魄地走进病房。卷卷仍旧兴致勃勃地玩弄被角,抬头看了她一眼,撇撇嘴,说:“现在你知道我没骗你了吧?”
吕成琳张了张嘴,却终是没有说出话来。她走过去将卷卷抱住。
卷卷安静地靠在她怀里,过了很久,打了个哈欠,说:“姐姐,我想回家。”
“好的,”吕成琳轻声说,“我们回家。”
她们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充沛的阳光笼罩着她租的这间房子。
卷卷倒是一切如常,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不时被逗得笑起来。倒是吕成琳,一会儿去厨房做饭,做到一半就停下来,拿着拖把清扫房间,又半途而废,最后她坐在卷卷身边,陪卷卷一起看动画片。卷卷的头发被风吹着,落到吕成琳脸上,凉凉的。
她看着旁边的小女孩,有些哀戚。
卷卷撑个懒腰,看着窗外。风带来了海的味道。她突然笑了,说:“姐姐,带我去看看海吧。”
“你身体——你能走得动吗?”
“放心啦,走几步没问题的。”
于是吕成琳牵着卷卷的手,走出屋子,向着不远处的海滩走去。这是一个阳光充沛的下午,卷卷把手搭在眼眶上,才看到碧波万顷的海面。她们慢吞吞地走着,穿过了海滩外低矮的别墅群,路过一块块发黄的草坪。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荡秋千,棕榈树随着他们的晃荡而抖动枝条,看到卷卷路过,他们停下来,邀请卷卷加入。卷卷礼貌地拒绝了,继续牵着吕成琳,走向海滩。
临近黄昏的海滩很是热闹,衣衫清凉的女孩们欢跳着打排球,近海处有人在游泳,还有几个人提着相机,专注地拍摄海面上扑腾着翅膀的白色海鸟。而海鸟头顶,是铺展开去的绚烂云层,云层由一小块一小块的云朵组成。夕阳透过云朵的缝隙,将金丝一般的斜晖洒下来。
“把鞋脱了吧,踩在沙子上,很舒服的。”
卷卷听话地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沙子上,感觉到沙子还残留着太阳的温度。她觉得很舒服,每走一步,都会在沙滩上留下小小的脚印。她一直走到海边,潮汐漫卷而来,将将覆盖她的脚踝。
有点儿冷,又有点儿痒。她呵呵地笑出了声。
吕成琳牵着她,在海水与沙滩的边界上慢慢地行走。她们没有交谈,周遭的欢声笑语变得不真切,仿佛阳光能穿透其余人的身体,海风能吹淡他们的影子。只有吕成琳和卷卷依然能在夕阳和海风中行走,像是走在金黄色的油画里。
这时,卷卷停下了,看着前方。
“怎么了?”吕成琳问。
“阿爸回来了。”
顺着卷卷的目光看去,果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一刻,所有人都消失了,只有那个身影孤孑地站在海边。一缕阳光穿过云缝,落到他身上,照亮了他疲惫的笑容。
10
靳川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他身上很冷,即使炙热阳光笼罩全身,血管里依然像渗入了冰碴子。他拢紧衣服,步履踉跄,人群摩肩接踵,好几次差点把他撞倒。
走了很久,他才缓过劲来,能够感觉到阳光渗进肌肤的热量。他找了家简陋的面馆,大口嚼食,连吃了四碗,每一碗的汤都没剩。他结了账,站在街头,看着沸腾的阳光和人群,终于有了重回人世的庆幸。
“滚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推开他,嫌恶地骂道。
不知为何,靳川能够感觉到中年男人的身体里有密密麻麻的细小虫子在蠕动。
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想起卷卷,抬眼望去。疆域公司的办公大楼耸立在远方,比附近的高楼大厦都要高出一大截。它是新洛杉矶的地标,是俯视整个西海岸的巨人。
靳川逆着人群走过去,走到大楼外侧。他之前就是被这栋楼的前台给拦住的。人流淹没了他,他努力抬起头,视线一层一层往上爬,在第三十五层楼的玻璃窗后面,他看到了卷卷的脸。
卷卷也看到了他。
隔着这么多人和车,离得这么远,但他们就是互相看到了。卷卷的身影映在玻璃上,脸色苍白,有那么一瞬间,她跟亚当的形象重合了。
靳川突然一怔。
背上有些沉重,仿佛那个单薄的男孩再次趴在上面,支着脑袋,想看到外面的世界。
他突然不再颤抖,扬起手,冲卷卷挥了挥。卷卷点点头。他便转身,淹没进了人群。
黑暗如铁,在天地间凝结。夜风都变得迟缓。远处的城市也沉在一片幽暗中,偶尔有光闪过,但隔得太远,只如星子眨眼。
靳川在这片城郊的草地上站了很久。这里正是几天前老牙鬼带他和罗杰去地下通道时,从磁感车上跳下来的地方。他慢慢原地转圈,四野的黑暗将他围绕,大概转了七八圈之后,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黑色的布带,蒙在眼睛上。
他伸出一只手,像是搭在了前方某个看不见的人的肩头。他闭上眼睛,呼吸尽量放缓,脑袋里的思绪逐渐清空,只剩下那天晚上摸黑行走的记忆。那本是极浅极淡的回忆,但在冥想之下,回忆慢慢被感知。
风、草、虫鸣、眼前的黑暗,都跟那天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他迈出一步。
然后,他的步伐就再也没有停止。他严格重复着那一晚的动作,每一步都无比吻合。他的视觉和听觉都被放空,只有整个身体的感知被调动。他走在深夜的郊野,一步一步,像是行进在浓雾中。他的脚一会儿踩在泥上,一会儿踩到了野草,后来脚下渐渐变硬,是到混凝土路面了。
过了很久,他才停下。他开始大口喘息,额头的汗已经浸湿了布条,又顺着脸颊流下来。他颤抖着将布条从脑袋上扯下来,发现自己现在所处,是一个废弃港口的小舱室,非常隐蔽。而舱室里面,正坐着一个瞎眼老头,此时头微微歪着,一动不动。
靳川喘匀了气,走进舱室,用脚在地板上跺了三下。
老人的头动了动,花白的头发摆动着。他摸索着拉开一块地板,露出里面黑黝黝的密道洞口。靳川并不多说什么,弯腰钻了进去。
他顺着密道进入地下城,在管道中跳跃,下到最底层,找到了编号X1041和Y9090之间的管道。之前被他们卸下来的那截管道已经被装好了,但还是用螺丝连接的,可以拧开。他把螺丝一个个拧下来,进入管道,然后踩着空洞的回音,走向管道深处。
这根管道比其他管道要长,似乎一直伸入了墙壁内部,到尽头时,还有一段向下的阶梯。靳川没有犹豫,有路便走,仿佛一直深入地狱。过了阶梯,还有一个十字路口,他每个方向都试了试,最终才在右侧找到了一扇门。
这是一扇合金的门,银白色的光辉在门上流淌。门边本来还站着一个大汉,但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靳川击中脖子,晕厥了过去。
靳川取出他的磁卡,插入门侧的吞卡口。
“滴!”
这一声轻响回荡在幽静的走廊里。靳川突然战栗了下,吞了口唾沫。
门一推开,一股焦臭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靳川回到新洛杉矶时,已经是下午。他先是去了疆域公司大厦,前台小姐认得他,但帮他查过之后,告诉他,吕成琳今天没来上班。于是他按着前台给的地址,找到了吕成琳的家,家里没人,他迈着迟缓的步子,来到海边。
果然,在海边,他看到了牵着手漫步的吕成琳和卷卷。
海水起伏,冲上了他的小腿。浩瀚海面上,金色波光晃荡不休,他深深地呼吸,略带咸湿的海风终于驱散了心里郁结的闷气。
吕成琳牵着卷卷,大步地走到他身边。
“你去哪里了?”吕成琳一整天都在为卷卷担忧着,看到靳川之后,先是一阵放松,然后愤怒便从身体里升起来了,“你怎么回事!隔了十几年,你突然不声不响地出现,把一个小孩丢给我,然后就又消失了!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多害怕!没人教过你礼貌吗,你这样打扰了我的生活!”
靳川默默地听着,没有反驳。
这个反应出乎吕成琳的预料。她噎了一下,后面的话便骂不出来了,只能哼一声,转身就走。
靳川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右手。
吕成琳感觉手上有些发麻,像是轻微的电流从靳川手上传了过来。她拼命挣扎,一边捶打靳川,一边喝骂道:“你干什么!你真以为你是流氓了?你信不信我报警,松开!还不松是不是,哎,疼!还有,你一见面就说我二十八九岁,我明明只有二十七岁半!你才二十八九!在暮星的时候,你还踹过我的屁股,讨厌你!你以为是谁,所有人都应该帮你吗?走开!”
靳川靠近他,握住她的手。她只能在他胸膛上捶着,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她的左手落在了靳川肩上,轻盈得像是一只精疲力竭的蝴蝶。她的骂声也渐渐变低,成了某种呢喃,一出口就被风吹散。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表情恢复了娴静。
这样过了十几分钟,等他们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太阳也黯淡了。他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牵着卷卷。他们一起慢慢地走在这金色沙滩上。这是新洛杉矶的黄昏,这座被称为天使之城的城市蒙上了黄金的色泽,硕大的落日垂在云海之间,海水也变成了一摊涌动的液体黄金。天上的云层已经开始分裂,破碎成棉絮一样的形状,缝隙里的光线被一缕缕回收。他们手牵手走向南边的沙滩,都没有说话,走了大概十分钟后,路过几个正在用沙子堆堡垒的小孩。小孩们的头发软软湿湿地搭在脖子上。这时,太阳的最后一轮金边也沉进了西边天空,海水一瞬间便变成了幽蓝色。西海岸的夜晚终于来临。
红 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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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红酒绿,群魔乱舞。
这间酒吧名叫堕落者,位于第六大道的地下,到凌晨时,终于迎来了第一波高潮。乐队在声嘶力竭地嘶吼,音乐大到能从肉体里震出灵魂来,激光灯下,一张张癫狂的脸孔被照亮。年轻的男女们在舞池纵情摆动身体。
小托尼穿行在这迷幻的场景中。他很瘦,像是行走的骨架,所以能够在舞池肉体的缝隙中穿梭。他边走边小声喊:“新到的货,不掺杂,够劲儿……”但人们都沉浸在音乐和身体的颤动中,一圈转下来,没一个人搭理这个瘦猴。倒是路过几个女孩身边时,他在她们的屁股和腿上狠狠揩了把油,总算有所收获。
他从舞池里退下来,在散客区游弋。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他,几个似乎来自比弗利山庄的公子哥儿冲他点点头,他掏出几根塑料试管,公子哥儿则拿出闪烁着联盟点数的晶片卡。他们的手压低,以洛杉矶街头经典而复杂的碰拳手势,隐秘地完成了交换。小托尼抽抽鼻子,继续寻找客人。
“嗨,哥们儿。”他推了推一个坐在吧台前喝闷酒的男人的肩膀,“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来点儿这个吧,顶级货,纯度高,一口就上天堂——噢,你是亚裔,我说的天堂不是去西天的意思,是爽到爆。”
男人低头把啤酒喝完,抹净嘴角,歪着头看他。
小托尼突然有点儿后悔——眼前这个男人,衣着寒酸,面容落魄,连喝酒也只能喝最便宜的黑啤酒。唯一显眼点儿的是他右侧脸颊上猩红色的六边形胎记,在迷幻灯光下像是某种邪恶的图腾。
“噢,那你继续喝吧。”小托尼说,“喝完了早点儿回家,免得被老婆打。”他耸耸肩,为这种失败者感到惋惜。但他刚要走,就发现肩膀被人按住,抬起头,男人的脸凑了过来,小声说:“告诉我,你的货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意思?”
“你手里的货,”男人的手缓缓下移,捏住小托尼的手,一点点把塑料试管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吧台上,“是谁给你的?”
试管里洒出一小撮红色粉末,激光灯照在上面,像是暗金色木质吧台上流出的一摊血。
“嘿,找茬是不是!”小托尼手上吃痛,后退一步,“警察?”
男人眼睛微眯,“你还有三十秒回答我的问题。”
小托尼混迹街头已久,磨砺出了眼光,很快便看出这个男人不像是警察。他疑惑道:“难道你是冈萨雷斯的人?你们这群墨西哥佬,抢生意抢到这来了?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二十秒。”
“你带了多少人?”男人的镇定让小托尼感到不安,他警觉地向四周察看,但周围一切如常,人人都沉醉在狂热的气氛里,于是放下心来,“妈的,你一个人就敢来这里砸场子。”
“只有十秒了。”男人拿起酒杯,另一只手伸出,把小托尼的手臂按在吧台上。小托尼想挣扎,但后腰被男人的膝盖磕了下,顿时麻了半边身子。
“妈的,你放开老子!”小托尼骂了声,又朝后面叫道,“吉尔、胖罗刹,帮我!”
“我数五下,你告诉我货从哪儿来的,五,四——”男人猛地将酒杯砸在小托尼的手背上,酒杯破碎成渣,小托尼的手背上至少有三根骨头被砸断。
“啊!”
一声惨叫响起。整个酒吧的人都安静了,但一瞬间的沉寂过后,他们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继续狂舞乱蹈。舞池几乎沸腾。
“你、你还没有数完啊!”小托尼死命挣扎。
“三、二——”男人面色不变,拿起吧台对面的小麦啤酒杯,再次砸下。这一次,小托尼的手背被玻璃碴儿刺得血肉模糊。
这边的乱子吸引了酒吧保安的注意。两个身高体壮的大汉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靳川笼罩。“怎么,搞事情?”一个大汉说。
“是啊是啊,快帮我!这个狗娘养的,想抢我生意!”小托尼的声音又急又尖,“吉尔,我每个月付给你们钱,可不是为了让你们看着我被欺负的!”
“放开他,然后跟我出去。”另一个肥硕的大块头保安把手放在男人肩膀上,捏住他的肩骨,“救护车从外面把你抬上去,会方便一些。”
男人突然收回手,手肘如刀斧般横劈而出,击中了吉尔的肋骨。吉尔还未来得及喊出声,那要命的手肘又改为上撩,直剁到他的咽喉右侧。吉尔感觉颈部动脉抽搐了一下,紧跟着无法呼吸,他捂着喉咙,退后两步,大口喘息,但就是吸不进空气。
就在吉尔被击中咽喉时,胖保安反应过来,手上立刻加劲。他曾经徒手捏弯过枪械,现在也能轻松捏碎这个男人的肩骨。但男人的反应更快,跨前一步,肩膀晃开他的抓握,膝盖猛挺,正中保安胯下。保安捂着胯部,脸上的肥肉抖得跟筛糠一样,连退好几步,最后摔在一张放着鸡尾酒的圆桌上。桌旁的女人吓得尖叫起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小托尼还没来得及把血肉模糊的手收回来,就又被按住了。他扭着头,看到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吉尔和胖罗萨已经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他的整个手臂都在颤抖,连带着牙齿也咯咯打战。
对面的男人却连头发都没乱,好整以暇地坐下来,一手按着小托尼,一手拿起一支装满鸡尾酒的高脚杯。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舔了舔嘴角的酒液,然后倒转杯口,悬在小托尼手背上方。锋利的杯壁边缘上,寒光流转。
“一?”男人眉毛挑了挑。
靳川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他不敢开灯,直接去浴室洗了澡,尽管轻手轻脚,但用毛巾揉着头发走回客厅时,还是看到了吕成琳。
她倚在卧室门口上,一身浅紫色的睡衣,裸足踩在地板上。
靳川刚要说话,吕成琳把手指竖在嘴边。她朝卧室里看了一眼,小心地关上门,按开灯,走到沙发边,才道:“她好不容易睡着了。”
“对不起。”靳川说。
吕成琳闻到了空气中的酒味,摇摇头,转身去牛奶加热机里拿了瓶纯牛奶,放在茶几上。凌晨的房间极安静,阳台透进的风里带着海的味道。窗帘在地板上缓缓地摩挲。靳川像是渴极了,仰着头,咕咚咕咚一口就喝完了牛奶。
他的喉头哽动着,在灯光下有种冷硬的消瘦感。吕成琳抿着嘴。
“早点儿休息吧,你明天还要上班。”靳川说。
“好的,你也是。”
其实吕成琳还有话要问——靳川已经在她家住了三天,每天都是这样,白天在家里陪着卷卷,等她下班回家后,便独自出门。有时候是深夜回来,有时候天亮才回。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但他每次回来都很困倦,洗澡后便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吕成琳早上用洗手间时,还发现过没被水冲掉的血迹。这一切都让她很担心。
但靳川什么都不说。这一点也不对劲,靳川明明是那样油嘴滑舌,但从地下城回来以后,便开始沉默,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很艰难。这肯定跟他出去当地鼠有关。她私下里问卷卷,靳川白天在干什么,卷卷挠头想了想,说靳川总是长时间地坐在沙发上,默默地修理一个背包。
“什么背包?”吕成琳问道。
卷卷便指了指放在客厅角落的背包。趁靳川出门,吕成琳悄悄地打开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包裹,非常沉重。她拉开拉链,看到了背包里面错综复杂的电线和折叠起来的合金支架,支架上七零八落地吊着一些破损的磁性传感贴片。这个背包不知道放了多少年,里面的许多电线都断裂了,折叠的支架上也满是锈蚀。靳川这几天的修理起了一些作用,一部分线路已经被重新接好,两根支架上的锈迹也被磨干净了,上好了油,露出原本深黑色的金属色泽。但即使这样,吕成琳也觉得靳川花的功夫都是徒劳,这一包破烂已经完全报废了,根本不可能修好。
她在背包上仔细找了找,发现底部有两个字,字迹在岁月的磨损下,已经跟背包的颜色混在一起。她看了很久,才勉强认出是“铁冢”二字,便上网搜了搜。搜出的结果让她心里一颤。
铁冢,初代军用机械外骨骼。这是战具啊。
吕成琳只觉得有些无力。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个男人的世界其实并没有向自己敞开,她所看到的,只是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而黑暗海洋里,还有峥嵘而庞然的部分是她完全陌生的。她原本以为他会安心待在家里,她甚至可以养他,但他却默默拿起了武器。
为什么总要打打杀杀呢?她有些难过地想。
但靳川不说,她便不问,踌躇了一会儿,她走向卧室。
“晚安。”靳川躺在沙发上,拉过毯子盖在身上,“晚安,成琳。”
吕成琳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靳川。
靳川闭上了眼睛。
“晚安,阿川……”
窗帘被夜风吹动,沙沙地响。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感觉有些凉。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抬手按灭了灯。
第六大道,CA酒吧。约瑟夫·格兰特慌忙推开前面的一对情侣,疯了一样向酒吧门口跑去,但身后呼啸一声,一个啤酒瓶裹挟着巨大的动能砸到了他的后脑勺。酒液在空中散开,情侣抱在一起尖叫。约瑟夫径直倒在地上,眼前全是金星,他吞了口带咸味的唾沫,向前爬去。一只脚踩在他背上。“说,”靳川蹲下来,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货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