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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缺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44

威士顿街,19号巷。夜深,巷子更深,罗罗奇穿着宽大的风衣,百无聊赖地站在巷子里。他的耳机里充斥着躁乱的黑人音乐。正当他以为今晚不会再有生意时,一个高瘦的人影走了进来,但奇怪的是,守在巷子口的歪嘴男孩并没有敲墙示意。人影不紧不慢地走近。罗罗奇只觉心中不妙,抄起墙壁边立着的棒球棍,挥向人影头部。“砰”,棒球棍被击飞。罗罗奇扭头就跑,但脚被扫中,身子扑倒在地,红虫粉末从他风衣下散落出来。

柏瑞利大厦,二十二层。六个大汉躺在地上呻吟,抱着密码箱的威尔·泽尔惊恐地后退,退到角落时,一屁股坐在地上。靳川缓缓地走过来,揉着拳头,他脸上也有伤口,血跟胎记混在一起。靳川蹲下,冲密码箱点了点下巴。威尔·泽尔颤抖着手,输了好几次密码才打开箱子,十五根装满了红虫的大号玻璃试管争相跌出,摔个粉碎。地上仿佛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新洛杉矶城东郊,暴雨冲刷。陈九驾驶着飞行货车,刚出城就感觉到一阵不祥。雨太大了。这座城市坐落在开阔的盆地,只有一月才是雨季,平时罕有大雨,但今夜天空就像是漏了一样,雨水倾盆。他担忧着天气,因此没有留意到,飞出低空轨道的时候,车顶震了一下。但坐在副驾驶位玩掌上游戏的山本柒被惊动了,放下老式PSP,仔细听了几秒,便抽出了腰侧的消音聚能枪,朝车顶射击。车顶上的动静随即消失。山本柒打开车门,翻身上了车顶,几秒之后,陈九看到一个人影被扔下了车。他放心下来,继续开车。副驾驶位上的人又翻了下来,却没有拿起座位上的游戏机。陈九正感奇怪,转过头,却发现下来的人已经不是那个沉默的日本杀手,而是一个浑身湿透但眼神锐利的男人。

靳川掏出枪,正是山本柒惯用的那支。“说吧,”他用枪抵住了陈九的腰侧,“这一车货,从哪儿运来的?”

车窗外,浓云集卷,大雨如瀑。陈九因惊吓而扭曲的脸倒映在车窗上。靳川耳朵里全是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脸色木然。

2

老牙鬼被称为“地鼠”,除了常年穿行在地下城的原因,还因为他的住处如鼠穴般难寻。

新洛杉矶北边的贫民窟由大量违章建筑组成,楼连楼,屋挤屋,密集得几乎要将街道淹没。老牙鬼走在这些破旧脏乱的建筑中间,拢着肩,不时警惕地回望。黑暗完美地遮蔽了他。确定没人后,他小心地拉开一扇生锈的铁门,侧身挤进去,在逼仄的夹缝里挪了几分钟,才走到一个短而窄的巷子口。巷子中段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楼梯,通往地下室。

这需要七弯八拐才能到达的地下室,就是老牙鬼的家。平常时候,他蜗在小小的地下空间里,躺在床上,床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晶片卡。他就睡在辛苦挣来的钱上面,数着滴水声,一躺就是一天。这些年当地鼠,他挣的钱越来越多,床也便越垒越高,也许有一天,床会够到天花板。但在那之前,他会孜孜不倦地想方设法挣钱,然后独自享受躺在钱上的满足感。

但今晚有点儿不同。

他走进地下室,反手关门。黑暗里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照例取了瓶可乐。

刚刚出门打听了一下,市面上并没有什么风声……他一边把可乐灌进嘴里,一边想着,那么,在那该死的地下城里发生的一切应该也都深埋在地底了。正好,自己可以重新开始接活儿了。

这么想着,他转身把可乐罐扔向角落的垃圾桶,准备躺回床上。但他还没走到床边,就愣住了——

可乐罐落进垃圾桶的声音迟迟没有传来。

在黑暗中扔可乐罐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过上千次,不可能失手,即使是失手,可乐罐落在垃圾桶外,也应该传来叮当的撞击声。

但这间黑暗黏稠的屋子里,一片寂静。

一滴汗水从老牙鬼的额头上滴了下来。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逃走,但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且不说肯定逃不走,即使能逃掉,床下面的钱怎么办呢?他慢腾腾地挪到墙边,按下了开关。

不知是因为灯管老化,还是这个空间里的黑暗实在过于黏稠,即使开了灯,屋子里也并不亮堂,无处不透着一种黯淡的压抑感。与其说光,倒更像是灯管撒下了粉末,落在凌乱肮脏的床铺上,落在满是污迹的地板上,以及沙发上这个正把玩可乐罐的男人的光头上。

这个不告而来的男人在黑暗中接住了老鬼牙扔的可乐罐,脸上挂着一丝得意。

见对方只有一个人,老牙鬼放下心来,背着手,不动声色地从墙角抓住一根棒球棍,问道:“你是谁?”

“叫我安德森吧……”光头男人站起来,对着垃圾桶瞄了瞄,摇摇头,又走到门口,手一甩。可乐罐划过一道弧线,划过整个屋子的空间,正中垃圾桶。

“bingo!”安德森拍拍手,喜笑颜开,“厉害吧?是不是很厉害!”

老牙鬼点点头:“凑合。”

“有本事你来试试。”

“别卖关子,快说,”老牙鬼失去了耐心,“你是谁?怎么找到我家的?”

“家?呵,我真是搞不懂,”安德森坐回沙发,大咧咧道,“你挣的钱并不少,别的不说,在新洛杉矶买个像样的公寓是没问题的,为什么要缩在这种地方呢?”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你如果不说——”

“那就怎样,用你藏在背后的那根棒球棍砸开我的脑袋?我劝你放下吧,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有心情跟你用语言交流的,你拿着武器,会让我很快失去这种耐心。相信我,我的耐心跟你的性命息息相关。”

老牙鬼相信他的话,把棒球棍扔开,“这下,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我来这里,是让你帮我找一个人。”

原来不是仇家。老牙鬼暗暗松了口气,耸耸肩,说:“你走吧,我不想接活儿。”

“咦,我刚刚的语气,是疑问句式吗?”安德森直视着老牙鬼,“如果我刚才的话让你产生了误会,我道歉。那我再来一遍吧——我让你帮我找一个人。我并没有询问你的意见,没有问你能不能做到,更没有问你愿不愿意。”

这种态度让老牙鬼一阵恼怒,但这个光头男人的语气似乎如此的笃定和自信,让他不能质疑,道:“要找谁?”

“关于这个人,我只知道两件事,”安德森伸出一根指头,竖在朦胧光晕中,“他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死人,”他又竖起另一根指头,“他的脸上有一道红色的胎记。”

“靳川?”老牙鬼一惊。

“哈哈,你果然认识!”安德森笑起来,但脸上的肌肉很快又因为愤怒而颤抖,“这个人,我们找了好几天了,去他妈的,居然查不出来是谁!但幸好有人跟我说,你之前跟脸上有红色胎记的人一起干过一票。哈哈,那道胎记一定是他出生时,死神亲手印在他脸上的,不管他走到哪里,死神都会凭着这道印记重新找到他。嘿,你说,是不是这样?”他被自己的比喻又逗笑了,死死地盯着老牙鬼。

但老牙鬼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杀他吗?”

安德森站起来,光头熠熠生辉。他凑近老牙鬼,声音低沉,说:“你确定你想知道原因吗?”

老牙鬼想了想,摇摇头。

“很好。有人会跟着你,找到他。事成之后,除了这两百万,”安德森的手指向那凌乱的床铺,“你还会有三百万。”

老牙鬼这才发现,自己的床已经比回来之前高了点儿,显然是安德森派人把两百万联盟点的晶片卡塞在了床下。“等等,”老牙鬼舔了舔牙龈,那黑色的齿面如同墨染,“你可能不懂,你要找的这个人跟我一起干过活儿,也算是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

安德森刚要走出去,闻言回头,眉头皱起来,“所以,你是想?”

“当然是加钱,”老牙鬼说,“难道我还会有别的意图吗?”

3

这个晚上,卷卷一个人在家。

她蜷在沙发上,无聊地换着电视上的频道。夜已经很晚了,有点儿冷,海风吹过来,窗子外有些奇怪的声音。这让她有些害怕。

阿爸照例外出,也不知忙什么去了。原本应该在家里陪她的吕成琳突然打来电话,说是工作吃紧,今晚需要通宵加班——从吕成琳的语气听来,这似乎已经是常事。卷卷点点头,叮嘱她注意身体,然后就乖巧地挂了电话。

但其实她还是有点儿不习惯,总是看向窗外。

自从被阿爸从收容所里带出来,她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药可医,死神在不远处凝视着她,但阿爸还是带着她四处寻医。路费以及其他花销都是阿爸沿路干杂活挣来的。地球是他们的第四站,但号称有着全联盟最高医疗水平的新洛杉矶市立医院,也惋惜地表示卷卷罹患绝症,回天乏术。真是讽刺,人类已经征服了亿万光年的宇宙,疆域无边,但在渺小的细胞学和神经学以及脑科学领域上,依旧裹足不前。

但靳川一直没有放弃,想方设法挣钱,带自己到处治疗,即使知道希望渺茫。

阿爸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身上背着沉重的诺言,似乎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他整天嘻嘻哈哈,满嘴不正经,但晚上望着夜空的时候,他就会沉默,眼神流露出一种近乎悲伤的迷恋。星子倒映在他的眸子里,像是沉了进去。是的,这个男人如此向往广袤的宇宙,他的灵魂属于星辰大海,他的目光想跋涉到银河彼端,他的身体却囿于碌碌人群。

想到这里,卷卷忧愁地摇了摇头。

窗外的怪声更响了,她把电视声音调大,想盖住那声音。阿爸快回来了吧,都到了午夜。

“咚咚咚。”

屋门被敲响了。

卷卷欢呼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门口。门旁的监控显示屏不知怎么回事,一片漆黑,她也没在意,拉开了门。

她愣住了。

“小朋友,”门外的男人咧嘴而笑,牙齿比夜晚更黑,“靳川是不是住这里啊?”

午夜时分,一身疲惫的靳川回到家里。他正要伸手去按门铃,手却愣住了。

屋子里有刻意压抑的呼吸。

他下意识后退,但又听到了屋里面传来的另一道呼吸声。慌乱、纤细,像是晚风中的羽毛。他叹息一声,手指还是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里面一片黑暗。靳川道:“放了她,我任你们处置。”

藏在暗处的人走出来。四个大汉手里都拿着枪,从四个不同方位对准靳川的脑袋。“嘿嘿,这才识相。”说话的是从卧室里出来的男人,黑黑瘦瘦,拉开了灯,照亮他一口黑牙以及手里抱着的小女孩。

靳川眼角微缩,死死地盯着老牙鬼。

“嘿,别这么看着我,”老牙鬼咧咧嘴,满不在乎地说,“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惹事。”

“放了她。”靳川说。

老牙鬼没理,对其他几个人说:“人我给你们找到了,接下来看你们的意思,是杀了他,还是……”他冲吓得发抖的卷卷点了点下巴,“两个一起处理?”

“带回去吧,安德森有话要问他。”其中一个持枪大汉说完,走出屋子。

靳川在另外三只枪口的胁迫下,跟着来到了屋外路边停着的轿车旁,又被押进后排座位。老牙鬼抱着卷卷上了后面一辆车。午夜的新洛杉矶刚刚掀开繁华幕布,低空轨道上车流如梭,地面街道上反而显得空旷。两辆车一前一后,碾着夜色,驶过一条条街道。

靳川坐在后座,低着头。两个大汉坐在前座,另一个坐在靳川身旁,枪口一直抵着靳川的腹侧。车里一片寂静。行驶了大概十分钟后,路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一群喝醉酒的年轻男女,挤成一团。他们身上的文身在夜里发出诡谲的光。

开车的大汉骂咧一声,停下车,等这群男女走过。他再启动车子时,身后的靳川突然往后一缩。

砰!聚光束击穿了车门,枪手待要再开枪,手已经被靳川按住了。他像是被铁钳夹住,掌骨生疼,枪立刻被夺走。

“砰砰。”

前座两人一声不吭地垂下头。

“砰。”

靳川身旁的枪手捂着胸膛,缓缓地滑倒。

车子在加速。靳川从后座窜到驾驶座,拉开尸体,手臂横拦,操作台立刻识别了这个手势,迅速刹了车。后面的车也连忙停下。

靳川把枪手的耳机扯下来,放到耳边,果然,里面传来了询问声,是后车开车的枪手在问怎么回事。但靳川握着枪,拇指缓缓摩挲枪身。

后面车辆的门打开,最后一个枪手刚走出来。靳川猛地打开车门,身子低伏,前扑,在扑到枪手脚下时反手一枪。枪手应声倒下。

“啊……”老牙鬼被突然的变故弄懵了,待看清楚开门的是靳川后,稍微松了口气,“嘿,你别乱动,你女儿可在我的手里呢。”

靳川手上的枪口扬了扬,聚能光束喷出,击穿了老牙鬼的右手手臂。老牙鬼捂着手臂惨叫,卷卷趁机从座位上跳下来,扑到靳川怀里。

“阿爸……”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靳川没有说话,握枪的手不住地颤抖。他盯着哀号的老牙鬼,一股热流从身体里升起来,血管像是沸腾了一般。他有些痛苦,咬着牙,嘴唇泛青。

老牙鬼嚎了一会儿,捂着手臂,咒骂道:“妈的,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告诉你,老子不会放过你的,不单是你,这个小女孩也——”他的话突然停下来,因为他看到了靳川的眼神——这眼神透着红色,仿佛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

他打了个寒战。

眼前的靳川是他不熟悉的。他印象中的靳川,还是那个啰啰唆唆的年轻人,虽然贪财,但总是与人为善。这也是他不害怕靳川的原因。但现在,他打心底里就感到了恐惧。

“别……”老牙鬼结结巴巴地说,“我也是被人胁迫的……”靳川把枪抬起来,一寸一寸,枪口掠过老牙鬼的腹、胸,最后指着他的嘴。

“张开。”

老牙鬼被这冰冷的声音震慑住了,嘴下意识地张开。带着温热的枪管伸进来,一直抵到软腭。他牙齿打颤,在枪管上磕出一阵乱响。

“阿爸……”卷卷抬起头,摇了摇。

靳川眼里的血色稍微黯淡了些,他把卷卷搂紧,另一只握枪的手缓缓后退。枪管在老牙鬼嘴里摩挲着,慢慢抽出来,老牙鬼额角的冷汗滴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但枪口退到他漆黑的牙齿边时,又停了下来。

他看到靳川眼睛里红光如炽。

“砰。”

黑暗无边无际涌来,吞没了老牙鬼。

卷卷被吓到了,哭出声来。

靳川一愣,浑身的炙热如潮水般退却,血管也不再突突突地跳跃。“我刚才……”他吞了口唾沫,看着倒在车里的老牙鬼。

座椅上流出了深黑色的黏稠液体,滴滴答答落下。

“咚”,手里的枪落下,在地上弹了几次。

“对不起……”他抱住卷卷,“刚刚吓到你了。”卷卷仍然抽泣不止。

“我……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他笨拙地解释,“好像身体住了另外一个人——”他突然愣住。

身体里住了另外一个人……

这几个字很熟悉。他闭上眼睛,脑袋里出现了亚当的模样,这个瘦小的男孩当初也曾说过这种话,并且能操控吸食了红虫的人。而亚当临死前,有一抹红光从身体里透出来,也就是那一刻,靳川感到了浑身颤抖。靳川再思索,眉头逐渐皱起——的确,这阵子他循着本能,准确地找到大大小小的红虫交易。现在看来,那并非直觉,而是体内的某种“感应”。

“该死……”他咬牙道。

卷卷抬起头:“怎么了?”

“我可能被什么鬼东西给寄生了。”

“阿爸,你也生病了,你需要看医生吗?”

靳川摇摇头。

卷卷看了眼漆黑的夜色,打了个哈欠:“阿爸,我困了……我们回去吧……”

靳川点了点头,抱起卷卷,小声说:“睡吧。”然后转身往街道一侧走。卷卷将头伏在他肩头,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发现靳川正走向灯火辉煌的市中心,道:“阿爸,你走错方向了,姐姐的家在你后面。”

“我们不回去了。”靳川脚步未停。

卷卷“哦”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遗憾,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看着茫茫夜色下的城市,看着来时的街道,那间海边的房子已经掩映在重重高楼之后,再也找寻不见。

卷卷再醒过来时,已经到了一家小医馆。四下阴暗狼藉,采光极差,一个穿着灰色大褂的老人正弯着腰,在靳川的手腕上扎针。

血涌进了针管。

卷卷一下子有些害怕,低呼一声,靳川转过头来,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卷卷的脑门,说:“别害怕,我在检查身体里到底有些什么,不会有事的。”

“唔……”老人直起身,一张老朽的脸上,脸皮似乎要垮下来,“进我这间医馆的人都是有事的。不过没关系,唔……没关系……”他一边笑着,一边把针筒放进高精分析仪的舱室内,按下扫描键,“只要有钱,所有的事情就都不是事情了……”

卷卷没有理会这个黑市医生的胡言乱语,把头埋在靳川怀里。

分析仪的结果很快显示出来,靳川的血液里除了常规的血浆和血细胞外,居然还游弋着一粒粒极其细微的小虫子。黑市医生把精度调高,全息画面上,小虫子的身体渐渐被放大。靳川终于可以看清,这种虫子形似水熊虫,但是头部硕大。它身体弯曲,有三轮明显的分节带,每一节中间都有两只短小的脚趾凸出来,趾上有吸盘,通体呈现出血红色——不知道是因为浸泡在血液中,还是其本身的颜色。靳川再仔细看,发现虫子身体各处都摆动着游丝般的鞭毛。这些鞭毛使得它们能在黏稠血液里自如游动。

一想到自己身体里密密麻麻都是这些恶心的小虫子,靳川不禁头皮发麻。

“唔……”医生看着屏幕,饶是见多识广,也抽了口凉气,“这种玩意儿……”

“你见过吗?”

“跟红虫有些类似……唔,但又不像……”靳川眼皮一跳,“红虫?”

“唔……”医生闭目思索,干瘪的嘴像是通风片一样翕动,“我这里经常会有抽大了的年轻人来,主要就是红虫弄的……我研究过,那种毒品……你都不能称之为毒品,因为它不是传统的化学药剂,而是机械纳米虫,吸食之后,唔,持续高潮……年轻人就容易沉沦进去。是啊,有那种一次次走进天堂的体验,谁又愿意醒过来呢……”

靳川说:“那为什么又不像呢?”

“红虫很迟缓,唔,你看你身体里的,迅捷有力,移动迅速,我这个分析仪简直快要跟不上它的速度了。”

就在他们专注地盯着屏幕上虫子的影像时,卷卷抬起了头,“咦”了一声。

“怎么了?”靳川回过头,“别害怕,这些小东西,都是……”

他还没想出解释,卷卷却把头扬起,说:“这个东西好眼熟,我在哪里见过……”她的眉头拧成一团,很快又舒展开,叫道,“我在姐姐的办公室里见过,他们的电脑上满是这个东西,一模一样!”

靳川疑道:“疆域公司?”

“是啊,姐姐研究的东西,好像就是这个。”

疆域公司、红虫、实验室、亚当……一系列词语在靳川脑海中回荡,犹如旋转木马,每一匹马上都有一张模糊的脸……

“借你这里的家伙用用。”靳川走向地下医馆的内室——那里除了各种没注册过的药剂,还有一台老式电脑。

医生咧嘴一笑,光秃秃的牙龈上满是黏液,说:“当然可以……唔……只要加钱……”

“钱得欠着。”靳川埋首在电脑面前,一行行文字在他眼前掠过,他简短地说。

“也成……没有钱,就用命吧,”医生坐在角落里,抽着烟,喃喃道,“唔,我欠你的命,就抵消了……”

卷卷有些害怕,走到靳川身旁,看到他飞快地浏览网页。在疆域公司的官网上,靳川找到了吕成琳,然后顺藤查到了她负责的“华佗”项目。但简介上显示,这是一个利用纳米虫治疗疾病的医疗项目。除了查到这个项目耗资巨大外,就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靳川皱着眉头,满是疑虑,关闭了网页。他刚要转身离开,眼角再次跳起,又返身打开网页,恢复到刚才的页面,在“项目负责人”一栏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王泽岩。

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形象跃入靳川脑海。

靳川心里一动,点开了“王泽岩”的个人链接,资料上的头像,却是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目光炯炯,面目坚毅。但在眉眼间,还是依稀可以看到那个暮星肥胖少年的模样。

“王胖子……居然变这么瘦了……”靳川出神地看着屏幕,喃喃道。

4

吕成琳是在早上回到家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她以为靳川带着卷卷去吃早餐了,便倒在沙发上。通宵工作的疲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转瞬间将她裹挟。这一觉又黑又甜,连梦也没一个,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她坐起来,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披上了一件毯子。她攥着毛毯,环视四周,觉得屋子里有些不对劲。过来好一会儿,她才发现哪里有了变化——

靳川的背包不见了。

那个装载有废旧机械外骨骼的破旧背包,睡之前明明还待在客厅角落里,一觉醒来,角落里已经空空如也。

“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她念叨着,拨打靳川的电话,然而听到的是一片忙音。她又拨了几遍,但依旧打不通。她满心疑虑地放下电话。这时,她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有一匹马

纸条上只有这五个字,是靳川的笔迹。

吕成琳看着这五个字,百思不解。她把纸条放下,从冰箱里拿出比萨,胡乱丢进了加热器,取出便吃。这隔夜的食物既无味又干涩,但她心里想着事儿,也就忽略了嘴里的感觉。

突然,她把比萨丢下,快步跑到客厅桌前,拿起那张纸条。

“我有一匹马……”她轻轻地念道,“我有一匹马……”

就这么反复念着,记忆里的海水在仿佛咒语般的轻声呢喃中退却,露出一块白石。石头上刻着清晰分明的句子——

我有一匹马

南来北往

海角天涯

在久远的青春时代,她把这三句小诗抄在笔记本扉页上,上课的时候,一会儿看看老师,一会儿看看笔记本。那是她对这个世界还懵懂的时候,小小的脑袋里总幻想的东西——离开破败的小镇,以梦为马,马蹄涉过银河。少女的浪漫持续了很长时间,但随着迁居地球,蜕变成职场精英,这三句话便从记忆海洋里沉没了。

但靳川还记得。

当年吕成琳遭人作弄,这三句话被当众念出,全班哄笑,只有靳川默默地记下了它们。他们都梦想着去往联盟的各个星球,成为星海旅人,完成徐老师的遗志。但如今,一个深陷职场,一个穷困潦倒……

吕成琳心里突然有一丝触动。

她霍地站起来,手握着拳,微微颤抖。

与其一遍遍重复那无用的实验,还不如去追寻儿时的梦想!是啊,找到靳川,跟他一起离开地球,漫步星海,游历人间!这想一想都是令人激动的场景!见鬼去吧,冰冷的钢铁城市!再也不用理会疆域公司了,再也不必每天人前欢笑人后叹息了!

这么想着,满屋子的黑暗都似乎被驱散了,周围亮起的灯光照进来,像是星光点点。她有些激动,甚至微微喘息。对!就这么办,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靳川!所有的工作一律不管了,统统消失!不回邮件,不接电——

电话突然响了。

“阿——喂?”吕成琳心绪难平,险些喊错,问道。

“总监?”电话里传来的,是实验室同事查尔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实验室出点情况,你快过来!”

吕成琳握着电话,周围的星光一点点敛隐,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浓重的阴暗。

“你在听吗?”

吕成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我马上回公司。”

出乎意料的是,办公室只有查尔斯一个人。他站在办公桌前,脸色煞白。

“怎么了?”吕成琳皱着眉。

“总监,我刚刚翻找以前的数据,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查尔斯调出一张图表,上面标了许多红色,“半个月之前,我们有数据被篡改过。公司的防火墙是全联盟最好的,所以我查了下代码来源,那些篡改数据的源头——是‘华佗’。”

“你是说,我们自己造的纳米虫篡改了我们的实验数据?”

“是的,我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不是人为,也不是仪器损坏,”查尔斯兴奋地说,“就是那些装载有精密微型电脑的‘华佗’自发地改了数据!总监,我有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猜想……”

吕成琳逐一看过查尔斯标红的区域,仔细排查,发现确如查尔斯所言,不禁怔住了。好半天才想起查尔斯最后的话,开口说:“什么猜想?”

“我们的小华佗会不会因为太过密集,形成运算矩阵,从而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这也是吕成琳的猜测,但她没说出来。想了一会儿,她说:“你留在这里,我得向仲裁委员会汇报。”又补充道,“把副总监叫过来。”

当王泽岩赶到实验室时,召开仲裁委员会的申请刚刚通过。他快速地了解了情况,眉头皱得如同山峦,说道:“应该不会吧……”

吕成琳说:“情况确实很反常,你也一起参加会议吧?你对项目了解得比较多,人工智能这一块儿也是你的强项。”

但王泽岩苦笑一声,说:“你忘了,总裁委员都是公司真正的高层,相关会议只有你才能参与?”

这确是总裁会定下的规矩,据说是X的强硬规定,排除无关人员。吕成琳只能抱歉地朝他笑了笑。

“没关系,我在外面等你。”说完,王泽岩拍拍她的肩膀,离开了实验室。

吕成琳随即登录会议系统,将这件事报告给仲裁委员会。但让她诧异的是,仲裁委员会成员都无动于衷,只有爱丽丝问了一句,想知道这个情况是谁发现的。吕成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查尔斯的名字。

然后,一直沉默的X敲敲桌面,宣布散会。

全息影像散去后,吕成琳仍然是愣愣的。

从大楼出来,王泽岩深吸了一口气,夜间的空气带着西海岸特有的咸湿,吸进肺里,一整天的郁结都被挤了出来。他的脑袋轻松了些,便掏出电话,安慰了下吕成琳,然后走向街对面。路灯照亮了这条街道,一条条人影如同虫子般挪动着,他低头匆匆地前行。在移动的人影中,只有一条是静止不动的。

王泽岩脚步停下,看着前方那个人影,眼神由迷惑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惊喜。

“阿川?”他叫了一声,走上前去。

5

低缓的音乐回荡,迷离的灯光游弋。

王泽岩把酒杯顿在吧台上,吩咐侍者再来一轮啤酒。他的声音已经带着醉意,对面的靳川也喝了不少,脸上有些发红。

“这都……多少年了……”王泽岩的舌头打着结,“我从暮星来地球那年,你还只有……”他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这么高呢。”

“你那时候也很胖,走几步就喘得不行,我们都得等你喘匀了再走,别提多慢……没想到现在这么瘦了,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靳川说。

“这些年……这些年你的变化也很大啊。”

“是啊,这些年……”

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却都没有说,适时地闭上嘴,只闷头喝酒。若时光真是镜子,镜子的另一面应该是两个少年,一个沉默地坐在深夜的屋顶上;另一个虽然胖乎乎,但意气昂扬风发。如果少年们的目光能透过镜子看到吧台前两个饮酒的落魄男人,一定不愿意承认他们就是自己的未来。但世界就是这样,提着森冷的刀,一刀剁肉,一刀剔骨,偏偏每一刀都不疼,就在一刀刀之间让人变成不想成为的模样。

想到这里,靳川举起酒杯,对着空气里不存在的少年,满是歉意地一饮而尽。

“对了,你还记得詹姆斯吗?”王泽岩突然问。

靳川摇摇头,“镇上起义被镇压之后,我和詹姆斯都被强制送到军校,中间见过一次,听说他因为打架,被调到别的校区。后来战争爆发了,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镇上起义……”王泽岩苦笑,“我当时在地球上,疆域公司掌控了舆论,只有很少的消息,也都是说工人们贪心残暴,抢矿井勒索疆域公司……但我不相信,我一直等着后续报道,结果……你知道,在这颗星球上人来人往,都只关心自己,相比几百万光年外一个小镇的存亡,他们更关心今天晚餐里的牛排是几成熟……”

“那你为什么还进疆域公司工作呢?”

“因为生活啊……我爸痴呆了,我需要照顾他。”

“痴呆?”

王泽岩苦笑,“是啊……很早就有迹象,脑子越来越不灵光,智商在降低……所以我辅修了脑科学,我想救他,我们都要活下去。”

“人人都得活下去……”靳川默然,好一会儿才继续地说,“对了,你现在跟吕——吕成琳在一起工作吗?”

听到“吕成琳”二字,王泽岩的脸上有一丝轻微的抽动。这是甜蜜而苦恼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靳川捕捉到了。两人无言地干了一杯。

“我们是在一间实验室,隶属疆域公司生物工程部,她是……”酒杯在王泽岩指尖打着旋儿,他脸上浮起笑意,“她是我的上司,但她其实并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所以我经常会帮她……嗯,我会帮她,我愿意帮她……”

靳川犹豫了一下,“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王泽岩摇摇头。

后来,夜渐深,两人都喝醉了,尤其是王泽岩,似乎鲜少喝酒,神情都飘忽起来。靳川拍着他的肩膀,随口问道:“那你们在做的实验,具体是弄些什么啊?”

“就是……纳米虫啊……”

靳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不以为然地说:“纳米虫,不是很早就弄出来了吗?”

“嘿,我们做的纳米虫,可不是那种只缩小了体积的原始机械,而是全新的……”说到工作,王泽岩的脖子都粗了些,“凝聚了疆域公司最新的科技,每一粒纳米虫就是一台有强大运算能力的电脑,进入人体之后,连接神经,修复细胞……但是出了点儿问题……不过能解决,能解决……”

“什么问题?”

“这些小玩意儿有些不受控制……但能解决的……”他念叨着。

“那,它们能使人兴奋吗?或者,让人听话,做一些不由自己控制的事情?”

王泽岩已经醉极,靳川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字句里的意思。他迷糊地点点头,“嗯嗯……如果‘华佗’附着在神经上,不断给予刺激,是能促使人体分泌多巴胺的,也能够支配人体的行动……但这不合法,也很伤身,所以我们都没有……”

“市面上的红虫,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王泽岩努力睁开眼睛,摇摇头,又“咚”一声垂下脑袋。

靳川问:“你们生产的纳米虫都在实验室吗?”

“不是啊,我们拿来做实验的只是一小部分……”

靳川舔了舔嘴唇,说:“那主要的呢?”

王泽岩不胜酒力,脑袋伏在吧台上,嘴里咕隆咕隆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靳川凑近了,又问一遍,王泽岩才抬起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迷迷糊糊道:“工厂生产的‘华佗’主要储存在业务部,是西蒙·安德森主管的……”

靳川咂摸着这个名字,脸上醉容一点点隐没,像是酒吧外逐渐笼罩的夜色。

他点点头,准备离开,但看着趴在吧台上的王泽岩,拍拍他的肩膀,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王泽岩的脚已经瘫软,鼻子喷出粗重的气息。靳川连问好几遍,才问清他的住址。

这是新洛杉矶里随处可见的狭小公寓,专门供职场单身人士租用,房间里显眼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台电脑,其余物件也都是必需品。靳川把王泽岩扶在床上,环视一周,从这些整洁而简陋的布置中,可以轻易地看出王泽岩这些年生活的清苦和自律。

屋子里唯一不是生活必需品的是贴在墙上的一幅字画。

普通的毛笔字,简单的宣纸,没有牌匾,只是粗糙地贴在床前墙壁上。宣纸已经泛黄,看样子有年头了,但上面十四个行书大字依然醒目——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这两行诗挂在床头,王泽岩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眼,就是看到它们。不知道那时候,他会是怎样的心情,会不会愣愣地看着字画,再看向窗外逐渐苏醒的庞然城市,恍然间有种错觉,仿佛置身到了久远时代的古城长安?或许在王泽岩眼中,新洛杉矶跟长安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灯火辉煌,一样的车马喧哗,一样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却只能蜗居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集市嘈杂的人声,独自入眠。

靳川转过头,床上的王泽岩已经睡熟,还夹着隐隐的鼾声。靳川叹息一声,按灭了灯,在黑暗中离去。

小小的屋子沉在黑暗里,靳川的脚步消失之后,屋子里持续响起的鼾声也消失了。

有人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6

“X,我们工作似乎陷入了困境,对此,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长桌顶端,他们视线的焦点依然是一道若隐若现的黑影。“这么说,”黑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罗伯特,你现在是来找我兴师问罪了?”

罗伯特说:“我怎么敢,你可是董事局直接任命的,掌管神域项目的一切,但现在,事情的进展显然已经超出你的掌管范围了。”

高挑女人爱丽丝一直坐在黑影身旁,转头看过来,“罗伯特,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

“我并没有说谎,”罗伯特站起来,高清全息画面下,他的脸上有隐隐的幸灾乐祸,“整个神域项目,重中之重是伊甸园,对亚当们的研究才是项目成立之初就确定的目标。结果呢,现在伊甸园出事,亚当0764逃走,虽然我们在地下城的出口找到了他的尸体,但他身体里的虫王不知所踪,其余亚当葬身火海。这个损失是无法估量的。没有虫王,我们的研究就前功尽弃了,这么多人力、物力投下去,要是真的打了水漂,即使是董事局,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黑影点点头,“你说得对,如果找不到虫王,董事局也保不住我。”

“还有,昨天你的女——”罗伯特轻咳了一声,把后面的话咽进嘴里。尽管仲裁委员会人人都猜测X就是吕先生,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既然X执意要在会议上以黑影的形象出现,就还是不要捅破这最后的窗户纸。不过要不了多久了,只要把X拉下马,自己坐上桌首,一切就不同了……他收敛了思绪,清清嗓子,继续说:“我们都知道神域项目的真正目的是扩展人脑极限,吕成琳负责的华佗项目只是我们布置在外面的幌子,用以遮盖巨大的资金流和实验器具的去向,但昨天吕成琳把我们都召集起来,宣布发现了纳米虫的智能思维……尽管我们已经把那个叫查尔斯的职员控制起来了,但这无疑是危险的信号。如果舞台上的戏子都能窥见后台幕布里的端倪,那么,那些观众也可能很快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了。”

一片沉默。

罗伯特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刻意顿了顿,又说:“大家有去伊甸园的废品处理间看过吗,相信我,你们一定不愿意去的。我去过一次,从此不能吃生肉,所以我不得不再次提醒大家——我们进行的实验,是违背伦理与法律的,是只能待在暗处。我们得到的每一个结果、每一个数据背后,都有淋漓的鲜血。如果事情暴露,各位的名声、财富和家庭,都会土崩瓦解。”

他说完后坐下来,在凝重的氛围中直视黑影。

“还有人要补充的吗?”X问道。

回应他的只有浓重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着X的解释。

“既然没有,”X轻轻歪了歪脖子,清脆的咔擦声响起,“那就散会吧。”

“你!”罗伯特站起来,脸上肥肉堆成一团,“吕先生,我敬你是公司元老,处处给你留着面子!现在出了这么大娄子,你说都不说一声,就想打发我们?”

“我没有向你们解释的义务。”

“你搞独裁!”

“你可以把这句话呈给董事局。他们会告诉你,独裁是我的权力,服从是你的职责。”X说完,重复道,“散会。”

全息人影一条条淡去,只有X独坐桌前,似乎陷入了深思。

“咳……”

X抬起头,发现长桌侧面的安德森没有退出会议系统,正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你也要像罗伯特一样威胁我?”X淡淡道,“那你应该在他们都在的时候说,会有威慑力一些。”

安德森摇摇头,“不,罗伯特那点儿心思,谁看不出来呢。我跟他不一样。”

“是吗?”

安德森在X的目光下,有些不自然,脑袋在幽暗环境中泛起了青光,“当然……”

“你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在这个项目中捞好处。这没有问题,我很欢迎,有所求,才会有行动力,而且你的心思并没有危害,所以你暗中把纳米虫运出去,做成毒品在市场上售卖,我也没有管。”

“啊?”安德森的光头上冒出了几粒汗珠。他深知自己做这件事的风险,把珍贵的技术偷出来,私设工厂,大量复制纳米虫,虽然配置没有实验室里的高,但足以编程为只刺激多巴胺分泌的纳米机械,以高价卖出。他以为这件事做得隐秘,却没想到,一切都被X看在眼里。

X看着他,虽然表情模糊不定,但安德森能感觉到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

“说出你的目的。”X说。

“我想……”安德森吞了口唾沫,说,“我想申请使用赤魔。”

“哦?”

“我要解决一个麻烦。”

X问:“什么麻烦?”

“有个人一直针对我捣乱,搞砸好几起红虫交易了。”

“以你的手腕,还有你手下豢养的那些打手,会搞不定区区一个人?”

“这人有些奇怪,脸上一道胎记,做事狠毒,我派去的人都没有回来,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把亚当0764带出地下城的人,因为我找到了当时去地下城的地鼠,那只地鼠说,他是跟亚当0764最后在一起的人。”

“也就是说?”

安德森连忙接道:“也就是说,我们要找的红王很可能就在他身上!”

X继续沉思,指节落在会议桌桌面上。过了好一阵子,安德森都怀疑是会议系统下线了,眼前的人不过是迟滞的全息影像。“X?”他试探地问道。

“好吧,”X抬起头,幽暗的脸庞盯着安德森,“你想要赤魔,那我便给你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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