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X的批准后,安德森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尽管他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知道,赤魔一定就在暗处,一旦自己有危险,那道红色幽影就会立刻蹿出来,把挡在面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所以安德森甚至故意招摇过市,先是在酒吧找了几个相好,一番发泄之后,已经到了凌晨。披衣离开后,他突然有些不放心,驱车前往城西的隐秘工厂。
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工厂一切如常:流水线持续不停地运转,纳米红虫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出来,机械臂则一刻不停地将特制蜡涂在红虫上,使其成了肉眼可见的红色粉末。然后,粉末在装配线上如流水般泄进一根根透明试管中,工人把试管整齐地码在货箱中,再一箱箱运走。这间工厂承载了大部分的红虫制造任务,为了节约成本,红虫的成品率并不高,有些根本没有达到纳米精度,有些则无法运转,但这不妨碍它在黑市上受到的狂热追捧。每一天,都有一车车红虫被运出去,运到联盟各个星球;每一晚,都有数不清的钱从各个星球涌进来。
安德森看着这一派忙碌的景象,心下稍定,走出工厂。
工厂入口是伪装的地下车库,由两名壮汉把守,安德森进来的时候,壮汉一直在点头哈腰。他对这个态度很满意,但等他出去时,却没有看到两个壮汉的身影。
他四下里扫视一遍,看到一辆轿车底下,直挺挺地露出了一双脚,看制服,是属于保安的。
“既然都来了,”安德森大声说,“那就出来吧。”
车库南边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身体瘦长,衣衫破旧,脸上有一道猩红色的胎记。
“终于,我们碰面了。”安德森说,语气里带着阴寒。他扭头向四周看了看,还是没有看到赤魔的踪影,但不必着急,赤魔一定已经隐藏在了周围的某个角落,伺机而动,择人而噬。
“你就是西蒙·安德森,红虫的制造者?”靳川问。
安德森说:“你能跟到这里来,想必早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何必再问?”
靳川点点头。
“我一直没搞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在城里的各个角落里给我的红虫买卖捣乱,你似乎也不想要钱,因为你从现场夺走的,只有红虫。”
“我缺钱,但有些钱不能要。”
“好吧,那你就是神经病了。对不起,”安德森左右望望,赤魔还未露出身影,“我还是跟神经病保持距离吧。”
靳川缓步走来,站到了安德森的面前,他的身高不如安德森,但气场竟逼得安德森后退几步。“我想知道,地下城实验室,那些穿着病号服的男孩,没有腿的男孩们,”他一字一句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安德森惊疑道,“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那些男孩都是胚胎克隆,无亲无故,从生到死都在实验室里……”
靳川一拳痛击在安德森腰间,在他弯腰低号时,又提膝一击,使安德森嘴里爆出了一蓬血光和两颗牙齿。他抓着安德森的衣领,让这颗带血的光头凑近自己,说道:“是你主导的实验吗?”
“我哪有这个能力,是仲裁委员会啊——”安德森一边说,目光一边向四周乱扫,该死,赤魔怎么还不出现?
赤魔没出来,车库入口倒是涌来了七八名保安,想来是因为听到了安德森的惨呼。保安们一见到靳川,立刻大呼小叫地冲过来,靳川冷哼一声,松开安德森,迎向了保安。
安德森大口喘息,看一眼战团,心里终于安定了些。妈的,果然还是保安比较可靠,要指望赤魔,说不定就被这个人给杀了。
但保安挡不了多久,此地也不宜久留。安德森站起来,绕过战团,走到出口。外面夜深雾浓,这荒僻的城北远不如市中心那样灯火辉煌,在夜雾缭绕下,只显得瘆人。不过没关系,只要上了车,就能离开这里,就能安全。
他走到车前,敲了敲,但司机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打开车门。他疑惑地拉开门把手,车门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司机被人以重手法击杀,身体几乎裂开,瘫在驾驶座上。一支长柄聚能手枪躺在车窗旁,只拉开了保险,还没来得及开枪,可以想见危险来得多么迅速。
腥味弥漫,血积满了车厢。
“咚!”
车身突然一震,像是重物落在车顶,紧跟着安德森感到自己被什么给提了起来,身子凌空,然后又横摔出去。
“妈……”在地上滚了四五圈之后,安德森终于停了下来,浑身灼烧一般的疼痛,然而看清是谁下的手之后,他的震惊完全盖过了痛苦,“是你!”
是赤魔。
这个半生物半机械的怪物,蹲伏在轿车旁,浑身的红色毛发在雾气中像是一团流动的血。他吭哧吭哧地喘着气,眼睛比周身毛发更加血红,幽幽地盯着安德森。
安德森突然明白了:X没有骗他,赤魔一直在他周围逡巡,也确实是伺机而出,择人而噬。但赤魔要噬的人,却是自己。
“吼!”赤魔咆哮一声,四足蹬地,直扑而来。
安德森所看到的最后景象,就是眼中划过的这一道血色流光。
把最后一个保安放倒,靳川左右环顾,发现安德森已经不见了。他冷笑一声,鼻翼抽动,突然闻到了血腥气。
他没有对保安下杀手,血腥气只能来自车库外。
果然,在车库门外不远处,他看到了安德森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这个狂傲一生的男人,制毒贩毒的大亨,倒下的时候,跟任何一个死人相比,没有区别。
还未多想,一声粗重的喘息在他脖子后面响起,伴随着血腥气息,喷在他的脖颈皮肤上。
熟悉的气息……
靳川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扑,躲过了身后扫来的雷霆一击。他扑到安德森的轿车前,压根儿不敢向后看,顺着车轮缝隙就钻了进去。但还没等他喘息,“咚”一声巨响传来,两吨重的全金属轿车竟被撞得向右侧翻倒,“咚咚”,再猛撞两下,车身吃不住劲,整个翻倒在路边。
雾气似乎浓了不少。靳川转过身,看到雾气缭绕中,一个庞然身躯站着,两道凶狠的目光透过雾,定定地落在靳川脸上。
靳川暗暗地吞了口唾沫,眼角余光里出现了一柄黑色的长柄聚能手枪——想来是赤魔刚刚撞翻轿车时,从车窗里掉出来的。他一边盯着赤魔,一边慢慢挪向右侧。
一阵夜风刮来,将他与赤魔之间的雾气吹得散了些,赤魔的身影清晰起来。它微微佝偻,手臂奇长,上面有血顺着毛发流下来,滴答滴答,犹如棺材里传出来的沉闷心跳。
“吼!”
靳川猛地伸出手,握住了枪柄,随即一边蹬腿一边向后连射;咆哮声中,赤魔已然扑来,但几乎串成一线的聚能光束射中了它的肩膀,即使是半生物半机械也能被激光洞穿,剧痛使得它的咆哮都出现了变音。
有门!靳川心里一喜,手上不停地连射。手枪功率达到最大,整个枪身都发热起来了。
浓雾也因为高能光束的洞穿,而出现了一道道洞线,但很快又被雾气吞没。
赤魔吃痛,不得不暂时躲避,他的身体在动力机械和强韧肌肉协同作用下,高跃低纵,快捷如电,靳川一时也难以瞄准。
不过这样的僵持并没有持续多久——靳川的手枪因高频射击,不到三分钟电源就耗竭殆尽。
这下可惨了……靳川徒劳地把手枪扔出去,这下倒是砸中了赤魔的头颅,但它只摆了摆脑袋,发出残忍的讥笑声。
靳川的脖子被钳住,挣扎不脱,满脸通红。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横死当场时,却见红魔掏出了一根装满红色液体的试管,放在了靳川嘴里。
试管开了一个小口,里面的液体流到靳川舌头上,又腥又咸。
是人血。
他还未多想,赤魔已经加大了手上的劲道。窒息感传来,靳川身上的力气渐渐消失,意识也像是水上枯叶般,慢慢浸湿,慢慢下沉……
你可以求我。
你是谁?
我就是你。你的手就是我的手,你的腿就是我的腿,你的心脏和大脑,就是我的心脏和大脑。
你……你就是寄生在我体内的东西?
换成“共生”会更好一些。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应该求我了。
求你什么?
求我取代你。我本可以占领你的神经和大脑,但你的意志力很强韧,有意思,我从没有碰到过这么坚硬的意志。但现在,你遇到了危险,很快你就要死了。
我看得出来。
现在,站在你和死亡中间的只有我。
你有什么办法救我吗?
我当然有,但你必须臣服于我。你把你的手、脚、心脏和脑袋都交给我。
凡事总有代价。
当然。我会熟悉你身体,让你的身体适应我,我离完全接管你的身体更近了一步。你还可以再考虑,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和死亡之间的间隙正在收紧,我快要被挤出来了。
成交。
“轰!”
巨响从隐秘的工厂里传来,震碎夜色,连赤魔也吃了一惊,转头回看。
爆炸来自工厂的各个角落。装配线上,微操机械臂的尖端破开;流水履带上,一根根试管炸裂,红粉如雾气一样在空中扩散;集装箱在轰然声响中成为碎片,里面整齐摆好的红虫被炸到空中,浓密如雪。
这些大大小小的爆炸是发生在同一瞬间,所以巨响只有一声。
工人们惊愕地看着空气中的粉末,纷纷后退。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红虫确实有行动能力,但它们受程序控制,只有在进入人体后才会定向溯游。在工厂里,这些红虫向来跟灰尘一样。
仿佛起了风,粉末从工厂各个角落里飘出来,在偌大的装配车间汇合。由烟雾般的形状聚成了有实质的流沙,并旋转着。它们快速切割空气,组成了直径超过五米的龙卷风,不,看上去更像是一条血色的巨蟒在场中疯狂扭动身躯。
“快……”有人嘶哑地喊道,“快跑!”
工人们如梦初醒,纷纷向各个出口奔去。
血色巨蟒突然停顿。它违反了物理学定律,由极其高速的旋转到静止状态,只有一瞬。它现在仿佛是一座由红色金属雕铸而成的蛇像。一秒钟过后,这座雕像无声瓦解,红色粉末向四周扩散而去。
那像是一股吹向四面八方的风,由于体积扩大,稀薄了许多,颜色由之前的血红变成了粉色。这是无害的颜色。然而,这阵粉色的风拂过装配带,装配带便像风化了千年的石头一样塌落成屑;它掠过慌忙逃窜的工人,工人们便被抽取了生命,以奔跑的姿势摔倒在地,血肉皮骨尽成灰烬。
整个隐秘的工厂顷刻间消失。
赤魔的眼睛闪烁了几次,似乎也有恐惧,回过头来准备将靳川扼杀,但它看到的靳川也不同了。
靳川双目变红,不是充血那种红,而是往外放出血光的炙红。
赤魔错愕。
“呃……”靳川的喉咙发出一阵怪音,“葬在风里吧。”
那阵粉色的风已经吹拂到了路边,淡得几乎不可见。靳川眼中红光大盛,空中粉末听到了无声的号令,再度聚合,狂潮般涌向赤魔。
赤魔慢了一瞬,右手被狂潮卷入,立刻搅成了齑粉。它几乎毫不迟疑,松了靳川便逃。它被野兽的本能驱使着,肌肉紧绷,机械狂转,几个跳跃间便没入了浓雾中。
于是,路边便只剩下了靳川。
他身处红潮的簇拥中,衣衫化为粉末,赤裸的身体竟被凌空托起。他的喉咙继续发出怪声,此时听得真切了——这是笑声,比赤魔更残忍的笑声。在诡异的笑声中,他伸出手,红潮随着他的手势涌动,如猛兽蛰伏。
一个住在附近的男孩被爆炸声吸引,走到路边,好奇地看过来。浓雾中,他只能看到两团光亮飘浮在空中,还有一些红色的东西,不停地涌动,像是风中的红帘。
但靳川看清了这个男孩,他嘴角扬起,眼里红芒暴涨。
红潮分出一支,低伏前行,大蛇般破开雾气,向男孩噬咬而去。
男孩惊叫,捂住了眼睛。
但他等了半天,也只感觉到夜风抚动,浓雾微湿,脸上有淡淡的凉意。他颤抖着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大着胆子往前走几步,终于看到了那个在路边喘息的男人。
靳川跌坐在地,眼里的光芒已经熄灭,眸中露出的神色不再是疯狂,而是痛苦与茫然。雾气散开了些,路灯的光终于撕开黑暗,照亮了洒落一地的红虫。这些粉末很快被风吹散,消失无踪。男孩看了一会儿,也转身跑了。
于是这个夜里,就只剩下靳川嘶哑的喘息。
7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吕成琳问。
“相信我。”
吕成琳默默叹息,视线掠过靳川,落到他身后的巨大玻璃箱上。玻璃箱的顶部竖插着一根试管,里面满是黏稠的血液。除此之外,这间屋子里一片空荡。
靳川的要求很简单——待他爬进玻璃箱后,需要她用软胶封死箱盖边缘,将空气隔离,然后等待靳川的手势,砸破箱子。
这并不难,但很奇怪。更奇怪的是吕成琳竟然答应了这个要求。
她对靳川的不辞而别非常生气,加上这几天忙得连轴转,心烦意乱,所以看到靳川向她走过来时,只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但靳川拦住了她,告诉她,他的离开是不想让她陷入危险,于是她就原谅了他。她恨自己的软弱,但对此也无可奈何。
“一定要记住,我向你做了手势后,才能砸玻璃。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进玻璃箱之前,靳川再次叮嘱道。
“如果你——”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靳川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对,哪怕我在里面窒息而死,你也不要动。答应我。”
吕成琳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靳川爬进玻璃箱,里面的空间刚好容他抱膝坐下。“封吧。”他说罢,便低下了头。
吕成琳拿起软胶喷筒,沿着玻璃箱的四边喷了一圈,软胶很快凝固,将箱盖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喷完后,她提着扳手,后退了一步,又觉得距离过远,连忙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靳川。
玻璃箱里的氧气渐渐减少。
靳川的呼吸刚开始还平稳,几分钟过后脸色逐渐青紫,尤其是右脸,一条青筋像蚯蚓般钻到了皮肤表层。他把头埋在膝盖间,两手扣紧。
吕成琳有些担心,又怕打扰到他,提着扳手的手忍不住颤动。
时间在这间屋子里过得极慢。靳川的气息变得粗重,但玻
璃箱里已经没有氧气供他呼吸了,窒息感如约而至,心跳加速,但搏动微弱,呼吸由快变慢,但不管怎么喘气,肺部都已经不能完成气体交换了。
接下来,是眩晕感。
你在杀死你自己。
不,我是在杀死你。
我不会死的。我跟你不一样,我不需要空气,我不需要食物。
但你需要血,你从血液中获得动力。如果我的血液凝固,你会陷在凝滞中,开始休眠,任人宰割。任何一个小孩就能让你毁灭。
但你会比我先死。
嗯。
你不在乎?
反正你在我体内,迟早我也会被你占领,相比行尸走肉,我宁愿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
不,即使你这么狠,这个箱子外站着的女人也不会看着你死。她手里的扳手随时会打破玻璃。你逃不了的,你的身体属于我,你不用徒劳挣扎。
不,没有我的手势,她不会动手。
看来,我们要赌一赌了。
吕成琳此时的心跳并不比靳川刚开始窒息时慢多少。她的眼睛干涩得很,但不敢眨一下,怕错过靳川的手势。
而玻璃箱里的靳川一直把头埋在膝间,除了手上偶尔传来的轻微痉挛,再无其他动作。这个姿势持续了很久,她分不清靳川是在竭力忍耐,还是已经昏迷。
万一他陷入昏迷,做不了手势……她一个激灵,提起扳手就要砸下去,但扳手快碰到玻璃时,又停了下来。
她想起了靳川进入箱子前的眼神。
他那么安静地恳求她,那种深沉的眼神像两颗星子般浮了起来,幽幽地与她对视。
“你最好别骗我……”她喃喃道,像是在对玻璃箱里的靳川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看来你输了。
妈的,你都快死了还这么高兴。
你不懂……这是被人信任的喜悦。
是的!是的!是的!我不懂你们这个该死的物种!她拿着你生命的钥匙,却迟迟不捅进锁眼,你居然还很高兴!好吧,我服输,你怎么样才能不死?
你进到箱子顶上的试管里。
这不可能。这试管里的虽然也是新鲜血液,但很快会凝固,我依然会陷入休眠,我依然任人宰割。
是的,你会落入我手里,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你。可能我会毁灭你,可能我会留着你,但总之,你不会像以前一样随时侵蚀我的身体了,你也不能操控那些纳米虫了。
你很诚实。你的诚实让我不安。
如果你不乖乖地钻进试管,我就会窒息而死,今天晚上我的尸体就会焚化,你必死无疑。而你进去就只是可能会死,处境改善了很多。
你真可怕。
所以你要明白,现在挡在你和死亡之间的,只有我。
听到这句话,真是觉得讽刺。
快做决定吧。
难道我还有选择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靳川明明已经昏厥,吕成琳却看到他身体里透出一抹红影,薄雾一般飘进了箱子顶部的试管。红影没入之后,试管头检测到重量变化,“咔”的一声,露出的一丝缝隙合上了。
吕成琳正在惊奇,靳川的右手突然抽搐一下,手掌微微张开,食指与中指合并,无名指与小指合并。这正是他说过的手势。吕成琳眼睛一闭,抄起扳手砸下。
“砰!”
玻璃破碎,靳川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喘息,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
见他活过来,吕成琳心里一松,随即升起一股怒气。她把扳手一扔,道:“现在,你总得向我解释一点儿什么了吧?”
“好的,不过你先等一下。”靳川虚弱地说。
喘匀了气,他先是在满地碎玻璃中找到了那根试管。试管里的血液仿佛沸腾,拿在手里,靳川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无声呐喊,夹杂着不甘与愤怒。但很快,试管就恢复了平静,像是一管凝固的红胶。靳川把试管放进口袋,然后走到屋子外。卷卷在外面等了很久,已经靠着门扉睡着了。他脱下外套,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忙完了这些他才回到吕成琳身前,说:“我知道你有疑惑,我会解释给你听。你问的任何问题我都会回答。”
但吕成琳一时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问起。她想了想,说:“前几天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我遇到了狙杀,不想连累你。”
“你连累得还少么?”吕成琳冷哼一声,又立刻问道,“你得罪了谁吗?”
“是的,我得罪了整个新洛杉矶,不,甚至整个联盟最不能得罪的势力。”
吕成琳心里一沉。
“疆域公司。”靳川缓缓地说出这四个字。
身为疆域公司的中层,吕成琳自然知道这四个字的意义——它绝不仅仅是一家公司,它根枝庞大,触手伸至联盟的每一个角落,它更像是一个帝国。在人类还蜗居在地球的古老年代,疆域公司就已经崛起。踏入星际时代以后,它更是以恐怖的速度发展壮大,涉及家居、交通、医疗、矿业、武器、文化等领域,几乎每一个联盟子民身上都至少会有一件疆域公司的产品。在人类扩张的漫长历史中,它推动过外空间迁徙,引导过政治变革,发动过星际战争——在某种意义上,它代表了人类本身。
“但是……”吕成琳有些结巴,“为什么呢?”
靳川举起那根试管,说:“因为红虫。”
“就是市面上的新型毒品?”吕成琳倒也有所耳闻,但还是疑惑,“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你把红虫放在高倍显微镜下分析,你就会看到这种毒品并不是化学药剂,而是微小机械体。它们不到一纳米,能轻松在细胞间游弋,刺激神经,使人持续产生快感,效果胜过传统毒品百倍,能把智能机械体做到这种精度的只有疆域公司,只有你们。”
“我们?你是说,我们的‘华佗’项目?”
靳川眼神悲悯,看着吕成琳。
吕成琳摇头道:“你说的机械体确实很像实验室里的华佗,可是我们只用于医疗研究,华佗的作用是修复受损细胞,维持机体运行……我们的实验目标里并没有刺激快感神经这一项,而且每一粒华佗里面都要放置极其精密的微型电脑,造价昂贵,拿去当毒品卖,简直是疯了……”
“我知道,这些叫作红虫的毒品是华佗的低配版本。有人窃取了你们的纳米制造技术,用简单的电极板和电池,做成只刺激神经的毒品,高价贩卖。这个人名叫西蒙·安德森。”
“西蒙·安德森?不可能!X掌管仲裁委员会,如果安德森盗取核心技术来谋私利,X一定会知道!”
“是的,你口中的X确实知道,但他默许了。安德森的毒品买卖,需要制作纳米虫的原料,这个环节能够给‘神域’项目带来大量资金。”
吕成琳只感觉头脑一阵麻木,愣了几秒,问:“‘神域’项目又是什么?”
靳川的目光带着悲悯,说:“看来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你所研究的‘华佗’,只是‘神域’的幌子。疆域公司真正倾尽全力研究的,并不是医疗修复,你们只是台前的戏子,用来掩盖背后真正的目的。资金流通过你们,流向地底深处;审查也被你们挡在门外,无法窥知门内的残忍实验。”
“不会的!‘华佗’是公司五星项目,由董事局直接批准。上设仲裁委员会,管控一切事宜,下设专项实验室,能够调用公司所有资源进行分析……”吕成琳刚开始还底气十足,但说着说着,突然想起那些去向不明的预算,采购单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仪器,那些突然被调走的员工……她的话音便低落下来。
“你也察觉到了吧,‘华佗’项目只是舞台上露出的一角,真正黑暗庞大的部分,还在幕布后面。”
“到底是什么?”
“我还不清楚。”靳川摇摇头,“我只知道,一定很血腥邪恶。这座城市的底下,有一座实验室,里面关押了很多小孩。他们的身体里被灌注红虫,但得到的不是快乐,而是惨无人道的痛苦……”靳川突然有些颤抖,仿佛看到了记忆里最血肉淋漓的画面,“我曾经见过一个实验室里的男孩,他在地下实验室里被孕育,最大的心愿是来到地面,看一看太阳。但就在我把他背出地下城前,他就死了。所以我找到了那个号称‘伊甸园’的实验室,我看到了那些男孩的尸体……成琳,你无法想象的,那么多焦黑的尸体排在你面前,散发着恶臭。他们曾经都是鲜活的少年,跟我当初遇见你的时候一样,但他们只能在痛苦中成长,在黑暗中死亡……我推开门的一刻几乎要窒息,是真正的窒息……”
难怪对面这个男人突然变得如此沉默,原来是见到了扑面而来的浓重罪恶。吕成琳先是心疼,继而哀伤,后来又涌起了一阵愤怒,“如果真是囚禁活体人类来进行实验,那确实罪不可赦!”
“所以,我决定替这些死掉的男孩申冤。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见到太阳,死了就更不能在黑暗中腐烂,我要挖出这个邪恶实验的所有藤蔓。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要为他们的罪恶而付出代价!所以,成琳,你要帮我!”
吕成琳愣了愣,指着自己的脸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很乱……”
“在地下城里,我只能找到男孩的尸体,进不了实验室。所以出来后,我沿着红虫的线索开始查,因为亚当告诉过我,他对红虫有异常反应。后来,我调查到西蒙·安德森,顺着他摸到了仲裁委员会。但现在西蒙·安德森已经被灭口,一切的答案,都在仲裁委员会里。只有你有权限申请召开仲裁委员会,所以我想请你帮这个忙,我想,想见一见那个X。”
听到X,吕成琳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说:“你知道你要对抗的是什么吗,X很可能是我——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代表了董事局,以他的手腕……”
靳川点点头,眼睛里闪着不可磨灭的光,说:“我知道很危险,但有些事,比命重要一点点,所以要去做。”
这一瞬,吕成琳突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下雨的夜晚。那一夜她被靳川一脚踹中屁股,被踢到安全之地,他却返身走向他父辈的阵营,走向那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那个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她突然有些哽咽。原来这么多年来,他的身体里一直住着那个坚韧隐忍的少年。
“好吧,”她擦拭掉眼角的泪痕,抬起头,冲靳川笑了笑,“我会帮你。”
8
所谓的会议室,其实并不存在。
这套远程会议系统由疆域公司研发,操作非常简单,只需一个摄像头,便可将全息身影投射到虚拟出来的会议室里。现在,吕成琳调暗室内的灯光,站在摄像头下,连入系统。
一间阴森的会议室出现在她眼前,长桌旁坐满了人,每个人的名字都能在疆域公司高层职员目录上查到。唯一的例外在长桌顶端,那里坐着一道模糊的影子,仿佛掉帧严重,看不清楚。但吕成琳知道,人影正看着自己。
“吕总监,正如你申请的,”爱丽丝环顾四周,说,“仲裁委员会如约召开,全部成员到场——”她看到斜对面一个空空如也的座位,顿了顿,“安德森没有出现,我们会记录这次缺席,列入他本月的业绩考核。”
“西蒙·安德森不会出现了。”吕成琳站起来,清了下嗓子,“他已经为他的罪行付出了代价。”
这句话引起了众人侧目,只有坐在长桌顶端的X没什么动作。
罗伯特扭着头,粗大的脖子被挤出了好几道肉纹,说道:“你刚才所说,是什么意思?”
“西蒙·安德森死了。”
一片惊疑声。
不待他们发问,吕成琳继续说:“他负责原料供应,却偷用公司的技术,私造低劣纳米虫,当成毒品贩卖。这些年来,他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让多少人沉迷于虚假的快感中,逼得多少人疯狂。他的死远远弥补不了他的罪。”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小锤子一样,敲击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坐在桌边的这些大佬们互相看看,脸上都有些不自然。
“你们并不吃惊,想来多少都知道安德森所做的事情,或者说都应该收到过他的贿赂吧。”
“啪!”罗伯特脸上青白不定,猛拍一下桌子,道:“够了!吕成琳,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间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地位都比你要高,都代表了公司的权威!我们没有时间坐在这里听你对一名高管的指控!公司有专门的纪律监察部门,他们会负责调查安德森的所作所为。”
吕成琳摇摇头,“监察部门管不到他。”
“笑话!监察部门与所有部门独立开,由董事局授权,哪怕是‘华佗’这样的五星项目,也能随时介入!”
“但安德森涉及的是七星项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吕成琳脸上,那些目光似乎有了温度,灼得她脸疼。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把目光转回到X身上。X依旧沉默着。
“自从‘神之引擎’结束后,公司已经整整两百年没有再开过七星项目了。”X敲着桌面,淡淡地说。
“神域。”
桌上诸人纷纷变色,X却是波澜不惊,道:“以你的权限,这两个字不应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吕成琳说:“是的,我的权限不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既不想知道罗伯特调用巨额资金,雇用黑帮在到处抓捕孕妇,夺取她们的胚胎;我也不想知道爱丽丝把那些从胚胎孕育而来的男孩囚禁在地底,每天用他们做惨无人道的实验;我更不想知道实验失败后,那些男孩就成了废弃品,尸体在炉子里焚烧,几千几百具尸体啊,难道看到实验报表上的那些数字,你们不会心悸吗?”
“真是失礼!”罗伯特脸色铁青,“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不是听你来指责的。”他看向X,“X,我早就说过,项目需要严控,现在舞台上的演员已经越过了界限。既然‘华佗’已经起不到幌子的作用,我建议立刻罢免吕成琳的总监职务,启动保密协议,她未来十年的一举一动都要接受公司专员的看管!同时,严查项目各个流程,所有成员接受全面的调查,不设任何调查底线,秘密从哪里泄露出去的,就砍掉哪里!另外我还建议转移实验关键数据,重设伊甸——”
X压了压手,打断了罗伯特的话,依旧是朝着吕成琳,语气古井无波,“所以你申请召开仲裁委员会全员会议,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吕成琳直视X,说:“我只是不解,你们做了这些事情,能够心安理得吗?那么多失去了儿女的母亲,那么多被囚禁的孩子,一个个都被拖入了这种邪恶的实验……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够使得你们枉顾人命,无视这么浓烈的血腥罪恶,一个个前仆后继地投入进去。”
“你不会理解我们所做事情的伟大之处,”X说,“我也没有义务向你解释。”
“那我呢?”屋子里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会议系统提示声音是从吕成琳的话筒里传出来的,但明显是一个男声。所有人都看过来,在他们的目光中,吕成琳站起身,她的身影仿佛掉帧,闪了几次后便消失了。尔后,全息摄像头的视角向后移动,在身后的黑暗里,一个高瘦的人影慢慢地清晰起来。
略带蓝色的光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瘦削、坚硬的轮廓,以及他右颊上那道血色印记。
“你好,”半晌后,X说,“你刚才一直在吕成琳身后吧?”
靳川点点头。
“她能为你违反公司约定,把你带到这次会议上,看来你对她很重要。”
靳川说:“她是很坚强的女孩子,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X嗤笑一声,“哼,也只不过是个脆弱的女人。”
“你不是吕先生,”靳川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你正在跟谁作对吗?你站在这个位置上,在你对面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家公司,而是整个历史。”X轻轻地敲着桌子,声音如同迟缓的心跳,“我们要做的事情,你无法理解,你也不必理解。你只能静待历史滚滚而过,在烟尘过后,你会看到我们对这个世界做出的贡献。你阻碍不了分毫!”
“如果,我公开这次会议的内容呢?”
X语气一窒,“什么?”
“这场会议的全过程,正在被录制。你们做的事情,全联盟都会知道。”
“你!”听到这里,罗伯特愤然而起,道,“吕成琳可是签了保密协议的!”说完,他伸手一挥,断开了全息连接。
其余人也纷纷起身,看了靳川一眼,身影淡去。
转眼间,会议室便空了下来。
只有长桌尽头的X依旧坐着。幽暗光线下,他的身影更加淡了,像是一团凝固的烟。
靳川坐下来,隔着长长的虚拟木桌,与X对视。“你似乎一点儿都不惊慌?”他问。
“有什么可以惊慌的呢,”X的身影很模糊,但能看得出来,他做了个耸肩的动作,“一切才刚刚开始。”
“不,你的神域已经完蛋了。”
“你阻止不了我,”X站起来,会议系统逐渐断线,所有的虚拟景象都在消失,“你只是一个人,对抗不了这个世界。”
9
“要变天了……”人们看着外面的天色,心里想。
罕见的阴沉笼罩了这座城市。从早上开始,阴云就聚集在城市上空,逐渐压低,一些在高层上班的人甚至能够看到云在窗外缓缓下沉。雨却是迟迟不下。到傍晚时,人们都躲在家里,忧虑地等待着什么。
这些天,新洛杉矶城也颇不平静。有人发现,疆域公司的人事变动突然频繁起来,穿着黑色正装的男人们在总部大楼里进进出出,都是面无表情,连官网也停止更新了。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外壳标有紫色荆棘花的飞船降落在了新洛杉矶城港口的VIP通道——纹有这个标志的飞船,全联盟只有疆域公司董事局的七人才能乘坐。
一切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压抑得令人屏息。
但对卷卷来说,世界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她和靳川并排坐在吕成琳家门口,靳川拿着那个破旧背包,正低头维修着外骨骼线路。卷卷则专心致志地用勺子挖一盒冰淇淋,小口小口地吃。暮色在空气中发酵,逐渐变浓,路灯亮起来,照亮了这两个屋檐下的身影。
这时,轿车碾压路面的声音响起。
靳川和卷卷同时抬头。
四辆黑色的轿车无声驶来,在屋前的空地上一字排开。“唰”,车的前门滑开,每辆车里都下来一个穿西装戴墨镜的男人。
卷卷不禁笑了,“黑社会怎么都这样啊?”靳川也笑了笑,说:“是司机……”
果然,正装男人一言不发地走到车后,打开后座车门,露出里面坐着的人。
相比司机们的整齐划一,这四个人就各不相同了——第一辆车里是一个唐装老人,老得仿佛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脸上衰朽得满是老年斑,袖子里露出的手干脆只剩下骨头和皮,几乎与骷髅无异;第二辆车里则坐着一个丰腴少妇,坐姿端庄,脸上脂粉奢华,贵气逼人;第三辆车里是一个病怏怏的年轻人,正拿着手帕,轻轻地咳嗽,依稀可见手帕上溅有血丝;第四辆车里居然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襟危坐,一身黑色礼服,胸口处甚至还扎了礼结。
“这些奇奇怪怪的人是怎么回事啊?”卷卷吃了一口冰淇淋,舔了舔嘴唇,“怎么看上去像马戏团啊?”
靳川的目光在这四个人身上逐一掠过,面色凝重。
四个人走出来,错落地站在吕成琳家门口。
“靳川先生,你好。”当先的老人伸出手,“很抱歉没有预约就突然造访。”
靳川伸手与他握了握,骨头咯得他手疼。他环视一周,说:“我这个人很随便,坐在街边,你们才是需要预约才能见到的人吧。”
“知道就好。”老人右边的贵妇皱眉道。
“咳咳……”年轻人捂住嘴,用力地咳嗽。
小男孩则板着脸,不屑于跟靳川交谈。
“卷卷,该吃——”门被打开,吕成琳边说边走出来,但看到门口的四个人,一下子呆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慌忙低声说:“董——”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被老人制止了。老人冲她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龈,说:“我们只是公司的普通员工,跟你一样。”然后转向靳川,语气谦和,“我们这个部门比较小,只有七个人,还有三个人在外面出差,实在赶不过来,所以由我们四个人出面,希望你别介意。因为之前一直听说,靳川先生对我们公司的某些工作有不满,我们非常重视,所以特地赶过来,希望能够有所弥补。”
“你要开什么条件,尽管说。”少妇不耐烦道。
“咳咳……”年轻人拍了拍胸膛。
小男孩扬起下巴,斜睨靳川。
靳川低头笑笑,“我能有什么条件呢?那么多条人命摆着,我不能代表他们开条件。”
“对这一点,我们很遗憾。我们来之前,已经派人去联系了所有男孩的家属——虽然他们是克隆出生,但也找到了原胚胎的出处。这些家庭都得到了补助,每户一千万联盟点,不多,但他们这一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老人招招手,一个黑衣司机提着箱子走上前来,打开箱,里面摆着一沓纸质合同,“这些是谅解书,家属们都表示不会追究了。”
少妇哼了一声,说:“那些男孩对他们来说只是胚胎细胞,没有感情,跟身上的任何一根头发相比都没有区别。一根头发能换一千万,他们恐怕还愿意我们多克隆几次。”
“话也不能……咳咳……”年轻人好容易说出半句话,又被咳嗽堵了回去。
小男孩表情矜贵,不置一词。
“是啊,有钱真好,什么都能堵上。拿了钱的人,一辈子能够衣食无忧了,但那些男孩呢,”靳川的语气有些闷,“他们从生到死都被囚禁在地底,他们的脚被你们用基因技术剪掉,他们想看看太阳。但现在他们都成了焦黑的尸体,躺在地下城里。对他们而言,这张纸有什么意义呢?在这些纸上面签字的人,甚至从来不知道男孩们的存在。他们不是家人。”
老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卷卷,说:“那这个女孩,是你的家人吗?”
靳川不解地看着他。
“她生了罕见的病,活不了多久了。”老人伸出手,和蔼地拍了拍卷卷的脑袋,“真是可爱的小姑娘。”
卷卷撇撇嘴,继续吃冰淇淋。
“我知道你踏遍星海,就是想治好她的病,但所有的医院都无能为力,是吧?”
“嗯,最好的医院都没有办法。”
老人直视靳川,目中阴影深不见底,“你错了,全联盟最好的医院是在疆域公司里面。”
靳川手一抖,说:“什么?”
“我是说,”老人一字一顿,“我能救她。”
病怏怏的年轻人上前一步,说道:“咳咳……我分管公司医疗部,自己也是病理学教授,由我来解释……咳咳,抱歉……由我来解释会好一些。人类如今能够驰骋星辰大海,但很遗憾,却依旧征服不了某些疾病,比如我身上的病。但这位小姑娘,是能够治好的……她得的是多发性硬化晚期,脑袋里的白质炎性脱髓鞘发生病变,已经危及脑内多处区域,但如果用分子刀削掉病变区域,在冷眠环境下,由医生进行以生物质为原料的精微3D打印,直接在中枢神经系统上补充蛋白,理论上是能够康复的。我们可以集合全联盟最好的医生,协同做完这台手术。来之前我的团队,咳咳,”他突然一阵剧烈咳嗽,单薄的胸膛起伏不定,好一阵才停下,“我的团队做了手术风险评估,这位小姑娘的手术成功率能达到76.19%,这个数字很值得尝试。”
靳川站起来,盯着这个年轻人,似乎想从他惨白的脸色中分
辨他的话是真是假。年轻人轻轻咳嗽,手帕染血。过了很久,靳川收回目光,深深地鞠躬,“请你救她。”
年轻人连忙扶住他,说:“我们会救她的,只要你……咳咳……”
老人适时地接口道:“只要你答应我们一点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靳川先生手里有仲裁会的会议视频,想必视频里的画面会令你困扰,这种东西,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老人慢条斯理道,“还有一件事,虫王应该也在你手里吧,它是公司财产,还请希望归还。”
靳川闭上眼睛,声音带着苦涩,“然后呢……事情就这么算了吗?”
“希望你能够理解。”老人说,“我们是做服务工作的,服务的对象并非单个客户,而是整个人类群体。神域项目的宗旨是提升人类智力,打开脑域界限。脑域即神域,试验成功后,我们能够在进化树上再攀一枝,站在顶峰。这是人类史上绝无仅有的壮举,所以神域项目在我们七个人中是全票通过的。它一旦开启,就不可能停下,而一切的关键就在红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