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钢之色:法庭斗剑三部曲(出书版)》作者:[英]K.J.帕克/译者:叶林【完结】 > 《钢之色:法庭斗剑三部曲》作者:K.J.帕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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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KJ帕克/译者:叶林 当前章节:155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54

把助理打发走以后,亚历克修斯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可惜有点大惊小怪。没准儿她怕我把她变成一只青蛙。他感觉糟透了,头疼还是其次。他知道自己不该来,但在做了昨晚那个梦以后,他明白自己非来不可。

洛雷登的哥哥。一股愤懑的情绪忽然毫无来由地涌上来,因为卡纳迪没跟他一起。当然他心知肚明,他的同僚有一个推不掉的会议要一直开到下午过半时分。他迫切想知道卡纳迪对这个梦有什么看法,是否也看到了同样的场景。不过,目前没办法。更重要的是,他要亲自和洛雷登谈谈,这是老早就该做的事,但他一直不愿向洛雷登坦白自己干的好事。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天知道他该说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到洛雷登的背影挡住了一群精神奕奕的年轻人,他们正随着他轻快的口令划着半圆腾挪闪避。他正觉得看得无聊,排成扇形的队伍转过身来,学员的脸——

见鬼!该死!是她!

亚历克修斯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恢复正常的呼吸,尽管胸口和手臂上的剧痛让他差点尖叫。洛雷登的其中一个学生,正是引发这一系列麻烦事的罪魁祸首——

她就是想要弄残洛雷登的那个女孩,也是他在岛民女子的幻象里看到的和洛雷登一起练习击剑的女孩——我该有多蠢,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女孩此时正用剑指着洛雷登的喉咙。

这没什么,毕竟她正在学习剑术。要将自己的技艺提高到足以弄残一名经验丰富、聪明绝顶的剑士,她还得努力学习。想通了这件事背后的逻辑,他全身发凉,连脚底都在冒冷气。

这促使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将实情告诉洛雷登,提醒他远离危险。做完这件事,他才有可能在卡纳迪的帮助下解除诅咒,收拾好这堆烂摊子,一举解决问题。要是我一开始就有理智和勇气这么做,而不是情急之下去找什么天赋者——还是别想了,越想越后悔。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可怕的谜团高戈斯,这位穿着岛民服装的智者,最近和他打过交道的仅有的两位岛民,而且是一起出现在他的梦里。如果将来有机会弄清楚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这会是一个精彩的研究案例——可以列入基础课程,以警示后来者:滥用元理之力将带来致命的危险。

“给您。”手忙脚乱的女孩回来了,递给他一个富丽堂皇的银杯,“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他微笑着接过杯子——老天,这是一个剑术奖杯——喝了一大口水。“我可以问问吗,”他说,“那位年轻的女士是谁?在洛雷登大人班上那位。”

“哦,那是——”艾希莉呆住了,是那个讨厌的女孩。名字似乎就在嘴边,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是我们的明星学员。”她继续说,“巴达斯——哦,洛雷登大师对她评价很高,认为她天赋异禀。”

“我明白了。”听到“天赋异禀”,亚历克修斯费了老大劲才控制住头疼,“她是这个班的常规学员吗?”

“确实。”艾希莉热烈地点头,“希望她以后会为我们带来荣誉。”

金属相交发出尖锐的撞击声,让他们同时抬起头来。洛雷登正在教传统剑术中的后脚格挡。出于演示的目的,他让那女孩向他刺出一剑,然后他将对方的剑轻轻拂开,后腿干脆利落地往右一步,同时反击。但演示出了点岔子,女孩的一击差点攻破了他的防守,他失去平衡,不得不靠蛮力挡住这一剑。

“抱歉,”他说,“我的错。我们最好再来一遍。”

女孩撤剑,洛雷登重新就位。亚历克修斯的指甲紧抠住掌心,他感到一阵疼痛。

“开始。”洛雷登说。这一次他完美地挡住了,在短短一瞬间将它打偏,往旁边迈出一步,同时他的剑尖准确无误地点在女孩的颏下。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优美。洛雷登放下剑,转向学员开始解释。

女孩忽然又刺出一剑。

洛雷登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大家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剑影,听到女孩的剑被打脱手后滚到地上发出一长串叮叮当当的撞击声。洛雷登的剑尖——是那把斯派·布利夫剑,艾希莉知道洛雷登将这把剑磨得无比锋利,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就能穿透皮肤,刺进你的身体——点在女孩颏下柔软顺滑的肌肤上,他的力道控制得正好,只扎破外皮却没有弄出血来。顺着长长的剑身,洛雷登心存疑虑地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以简洁利落的姿势收剑,转向班上的学员。

“我刚才说过,”他开始解释,“在整个动作中,保持腕部和肘部齐平是至关重要的……”

女孩脸色白得像纸,双手捂住脖子,浑身发抖。班上的其他学员万分震惊地看着他们俩,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事情发生得太快,艾希莉连尖叫声都没来得及叫出口。她的包掉到了地上,随身携带的墨水瓶盖子脱开,深棕色的墨水顺着衣服淌到了地上。至于亚历克修斯,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刚结束,他就感到胸口和胳膊痛得越来越厉害。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无能为力。惊慌失措中,他感觉到疼痛正迅速退去,就像水从漏洞里泄出。然而,似乎为了补足痛感,他的头痛加剧了。

脑袋里的压迫也以一种类似的方式渐渐消退,似乎大脑正在积极修正它见到的场景,使之更为合理,再将一幕幕画面储存在记忆里。有那么一瞬间,就连亚历克修斯自己都不清楚这些场景是真是假。难道这一切并不是真实的,只是由于他潜意识里的渴望或期待,自己想象出来的?甚至有可能是他又开始做梦,陷入一小段破碎的幻象,就像学者将自己的注解以微小的字迹填塞进书本的字里行间。他曾见过类似的现象,特别是那些精神上出了问题的人,或者那些通过咀嚼某些草药增强冥想效果的人。在和你对话的时候,他的意识会忽然进入一只蜥蜴或一只鸟的脑袋中,然后又在瞬间回到自己身上。有些预言家承认,他们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预言未来的。还有些招摇撞骗的人以及通灵者宣称自己能在某一瞬间看到死者的鲜血流淌在行凶者的手上,因而能找到凶手。也许我正在经历类似的事,也许不是。他一面安慰自己,一面自我反驳。

中午休息的时间到了。女孩快步走向饮水池,其他学员马上围成紧密的一圈,窃窃私语。洛雷登疲惫地坐在装备箱上,眼睛瞪着地板,手指按揉着前额。

“巴达斯——”艾希莉开口道。

“你可别告诉我,她刚才没打算杀我。”他头也不抬,粗暴地打断了艾希莉,“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

“巴达斯,”艾希莉重复道,“教长要见你。”

洛雷登抬起头来,眉头紧锁。“别傻了,艾希莉。”他说,“教长找我干什么?”

“你自己过去问他吧。”

洛雷登正要继续争辩,忽然看到柱廊的阴影下,有个人坐在椅子上。“是他吗?”他问,“今天可真够呛。”

艾希莉点点头。“要我把那女孩赶走吗?”她说,“我会把她的账单准备好——”

看到洛雷登笑了起来,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你打算用账单来保护我不被一个疯子暗杀吗?千万不要。用不了多久,那怪物就会成为我们学校最好的宣传广告。现在赶她走才傻。”

“但她差点——”

“差点。好了,不去看看那位巫师找我干什么吗?”

他来到教长的椅子旁边单膝跪下,艾希莉(不怎么情愿地)避开了。洛雷登正要说出“有什么能为您效劳”之类的场面话,亚历克修斯忽然身子前倾,贴近他的耳朵。

“冒昧地问一下,你头痛吗?”

洛雷登看起来很疑惑。“怎么,很明显吗?”他说,“其实现在已经好多了,刚才疼得就像有个修路工人在我眼睛后面砍石头似的。”

亚历克修斯深吸了一口气。“另外,”他说,“你有一个叫高戈斯的兄弟吗?”

这次洛雷登吃惊地往后一缩,好像踩到了一条蛇。“有。”他回答,“不过据我所知,他可能已经死了。反正我不关心。”

洛雷登调整了一下重心,免得腿发麻。“作为回报,”他接着说,“您可以帮我个忙吗?”

“只要我做得到。”

“好,您可以尽量详细地讲讲昨晚的梦吗?说实话,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当然。”亚历克修斯回答,“终于不得不坦白了。你会杀掉一个几乎走不动路,并且深感歉疚、正在努力收拾烂摊子的老人吗?”

“不会吧。为什么这么问?”

于是亚历克修斯解释了来龙去脉。洛雷登仿佛在聆听一段刚学会不久的外语,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理解。他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想最好还是把实情告诉你。”亚历克修斯继续说道,“当然,在很早以前我就该这么做了,但——”

洛雷登耸耸肩,“得了,您现在已经告诉我了。”他揉着下巴。“对不起,”他说,“我的理解力不算太好。您看,我从来没有和魔法之类的东西打过交道。”

生平第一次,亚历克修斯没有试图纠正对方。“在当时——嗯,看起来无关紧要,”他越说越觉得解释不清,但又无法停止。真正令他感到烦躁的是,他觉得洛雷登对他所说的关于元理、诅咒以及天赋者之类的事几乎一个字也不信。果然,过了一会儿,洛雷登略带歉意的回答证实了他的想法。

“很抱歉,我不想对您不敬,也无意冒犯,”他小心翼翼地说,“只是我一向认为,真实世界里已经有很多伤脑筋的事了,真的没必要再弄出一大堆瘆人的超自然事件。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您完全没必要道歉。”他笑起来,“如有冒犯之处,对不起。”他补充道,“要是我的邻居听到我这么跟教长说话,他们肯定会以犯上的罪名把我浸到焦油桶里。不过,谢谢您告诉我关于她的事。我就说有哪里不对劲,但从来没想到会是私人恩怨。真奇怪,”他接着说,“我从业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事。我是说,律师的家人心里都有数,不会搞私下复仇之类的荒唐事。要是人人都这么做,司法系统就无法正常运作了。”他叹了口气,“算我运气不好。唯一拿得出手的学员,居然是为了杀我才来学剑的。得了,她的学费算是白交了。因为我已经退休了。现在杀我,就是不折不扣的谋杀。您刚才说过,她是个有原则的人。”

亚历克修斯点点头,“她是这么说过。不过,她刚才还想动手杀你啊……”

洛雷登耸耸肩。“说实话,我不认为那是有预谋的,不过是学员的一时冲动而已。这种事时有发生。就在上个星期,我们这里有个学员在接受单独指导的时候忽然失控,结果被杀了。发生这种事故真是令人头疼,给学校带来的麻烦至少要一个月左右才会平息。我已经让我的助理拟定一个免责声明,让学生在开始上课前签下,算是预防措施。”他站起来,“不管怎么说,万分感谢您告诉我这一切。正如我之前所说,若有冒犯之处,请您原谅。别往心里去,我非常敬仰您的职业,只不过凑巧不怎么相信。”

“我……”亚历克修斯顿了一下,点点头,“别担心,”他说,“真的。虽然我自己深信不疑,而且现在还是担心这件事的进展。不过,”他看到洛雷登脸上露出一丝警惕,补充道,“我绝对不会喋喋不休地对你布道,非要把你变成虔诚的信徒。”他笑着耸耸肩,“我忽然想到,如果你真的已经退出律师行业,那么我之前看到的决斗就不可能发生,诅咒被彻底解除了。我才疏学浅,没帮上什么忙。看来这个麻烦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自己解决了。”他继续说,“我想问问,你打算拿那个女孩怎么办?”

“唔,”洛雷登用手掌揉着鼻子,“这是个难题。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把她赶出去,不知道我能不能这么做。我的意思是,她是付了学费的。”一个念头闪过,他笑了,“如果我现在赶她走,就是违约,她有足够的理由把我告到法庭上。到那时,我就会选择为自己辩护——毕竟我是剑术教练,如果还要雇别的律师就太说不过去了,会影响生意——这样,我就给了她在法庭上干掉我的机会。这不是弄巧成拙吗?当然,现在我只用一只手就能对付她,但以她的成长速度,如果继续参加下一期培训,在一年内就会对我构成威胁。一年时间,正好在合同纠纷的法定时效内。”

他深吸一口气,叹道:“更重要的是,做这行的,没有明确理由就把优秀的学员赶走会损害商誉。我还要靠这行谋生呢。从技术的角度来讲,在上课的时候不小心干掉她更容易脱身。我不会故意这么做的。”看到教长的眼睛睁大了,他补充道,“我是个律师,但我没那么坏。不,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她完成学业,同时盯紧她的一举一动。军队里有一句话:明面上的敌人不可怕。”

“好。”教长撑着椅子的扶手,洛雷登扶他站起来,将拐杖递给他。亚历克修斯说,“你是懂行的人,还是留给你自己处理好些。之前我打算干预你的事,结果对谁也没好处。照我看来,现在我能做的最有用的事,就是回去看书。”他笑道,“有时候我想不通,当初怎么就选了这个行业?你有过这种困惑吗?”

“我一直有。”洛雷登回答,“好吧,只是某些时候。但是,不做这行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又没有大把选择。”

亚历克修斯在考虑要不要伸出手来,或者拍拍他的肩膀,作为非正式的赐福。但他决定还是算了。“最后一件事,”他说,“你的兄弟——他住在岛上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已经很久没和他打交道了。”

“他是否涉及——我的研究领域?”

“我不知道。老实说,我和他合不来,从小就这样。他比我先离开家,家里没有一个为此伤心的。”洛雷登苦笑道,“我兄弟,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啊。”

“所以我帮不上什么忙。对不起。现在我得回去上课了,免得他们嚷嚷着要退钱。我今天早上已经迟到了,不想雪上加霜。”

亚历克修斯改变了主意,伸出手来,“谢谢你,巴达斯·洛雷登。无论如何,我非常抱歉。”

洛雷登大笑起来,握住他的手。“听着,”他说,“我从嘴上没毛的时候就不停地原谅那些想把我干掉的人。能收到活人的道歉,感觉真好。”

“是这样,”特姆莱深吸一口气,堆起笑容,“我认为我们可以这么做。”

被上千人围观让他有点拘谨,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轻轻地画起来。

“首先,”他说,“我们要搭个架子,就是把四根大木头连接在一起,做成一个简单的正方形。这几根——”他用树枝小心翼翼地划过泥地,描出形状,“——是侧面,将侧面连接起来,然后就有了立柱,最后在上面架一根横梁。哦,对了,这里加两根支柱,以免抛杆打过来的时候将整个架子震散。”他顿了一会儿,在脑海里回想着结构图,“后面这里还有滚轴,也就是转动轮子的木棍,当然,别忘了抛杆。我有漏掉什么吗?不记得了。对了,绞盘,还有绞索。不过这些是金属做的,现在先不管。大概就是这样。好了,大家围过来,我告诉你们它的运作方式。”

部落民不太情愿地凑过来,在中量级扭力投石机的草图边围成一圈。特姆莱根据每天上班时经过的那台机器画出草图,它的正式名称是:射石车,固定式,中量型,四级。在城里人眼中属于简洁优雅的那一类,比它更复杂、更精密的机械随处可见。但在这里,一边是刚伐过新木的山脚,一边是河流,一切都显得那么艰难。他的部族同胞——他从小就认识的男男女女——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他刚刚提议的是建一座通向月球的大桥,或者用袋子兜住风。将心比心,他能理解他们。

“原理是这样的,”他继续说,“当你将一根绳子卷紧——马鬃是最好的材料,不过我们一开始可以用普通的绳子来替代,看看能不能用——就形成了某种弹簧装置——”

“特姆莱,什么是弹簧?”

哦,天哪,这么做是行不通的。“弹簧是——对了,你们知道车床的原理吗?你将一根细杆弯曲,放手的时候它就弹回去了是不是?说起来,弓也是同样的原理。就是先把某个东西弯过来,再让它顺势弹回去,这就是弹簧。”他停了一会儿,“听得懂我说的吗?还是要从头讲起?”

“不,不用了。”有人说,“请继续讲。”

“好,看,相信我,如果你将一卷的绳子缠起来,在中间放一根这样的杆,然后拉下来——”他竭尽全力用手比比画画“——放开,长杆就会往前打去。要是你在杆的尾部放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掉下来吗?”

“如果你把杆的尾部挖一个像勺子一样的洞,就不会掉。对了,”他灵机一动,说道,“打个比方,你拿一把勺子舀一团酸奶之类的东西,然后猛地一甩,酸奶就飞出去了对不对?我们小时候都这么玩过。原理是一样的,只不过这里将东西甩出去的力道来自绳索。”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他们一定觉得我疯了,特姆莱可怜巴巴地想,他们多半在想,我让他们砍了这么多树,造了这么多木筏,原来是为了坐在城墙下面扔酸奶。

“相信我。”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这个机器能行。你们看到那边那块石头没有?一台这样的机器可以将这么大的石头抛出去——嗯,到那棵树那么远,说不定还会更远。我亲眼见过。”

没人出声。幸亏如此。否则他们一定会用那种专门用来嘲讽傻瓜的语气说:“您说了算,特姆莱大人。”要让他们信服的唯一办法,就是造一架该死的机器给他们看。这是我接下来必须做的。

“好,”他说,“现在,既然你们都了解了基本原理,我们就动手吧。那么,我们从边框造起。我需要两根芯材做的横梁,尺寸是二尺、二尺、一尺。你们几个,拿锯子和锛子来。”

他指的那群人站起来,拖着脚步走向木材堆,营造了一种被派去用罐子收集月光的气氛。他转身回到简图边。

“你们几个,我要你们把支柱的轮廓在这里拼出来。还是用芯材,六尺长、一尺宽、一尺厚。尾部凿出榫,我会在你们造好梁之后解释榫是什么。”他抢在众人发问前迅速补充了一句,“你们几个可以帮我把梁造出来。这是精细的手工活,不过我可以先从七尺半长、一尺宽、六寸厚的梁开始。边材不要刨掉,梁需要有点弹性。还有立柱,形状比较奇特,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他安慰自己,至少在此时,大家觉得这是一场大型游戏。他们全都融入游戏的气氛,玩得很开心。运气好的话,我可以在大家的兴头过去之前造出一台能够运作的机器。只要他们亲眼看到这家伙可以抛出巨大的石块,问题就都解决了。

希望如此,否则我的麻烦就大了。

事情的进展不如特姆莱预想的那么顺利。到头来有好几个组件出了问题,不得不返工。原计划在一天内完成原型机的所有组件,最后花了一个星期。好在组装队的士气高昂,而且还感染了周围的人。一大群言语幽默的热心族人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兴奋地在组装工人的身边赖着不走,聚在周围想要围观组装部件的过程,同时见证组装好的机器第一次测试。

特姆莱听着嗡嗡的说话声,看着女人们铺开地毯、放好垫子、摆出食物,仿佛在准备他自己的葬礼竞技赛。他阴郁地想,他们是来见证失败的——不对,也许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他们都很喜欢这个气氛。他花了点时间,静静地观察这幅有声有色的热闹景象:家人和朋友一起坐着,孩子们四下奔跑,呼喊着在河里跳进跳出,母亲们拿着毛巾追着孩子,将他们的湿衣服剥掉。以这种方式来迎接一台威力巨大的新武器诞生真是太特别了。

他走到山巅,站在那里,这个动作已经足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了。大人们对孩子发出嘘声,让他们安静下来;盘中的食物被传递下去,蜂蜜酒和牛奶被倒进杯中。他犹豫着要不要来一段简短的讲话,决定还是算了。这是一个新的时代。他清了清喉咙,开始发布命令。

最大最重的是框架的两个侧立面,十尺长的厚重木板将连接起其余的大部分组件。他任命母亲的叔叔卡萨莱为这个部分的组装队长。卡萨莱带着一队人将两个侧立面竖起来,在横梁嵌入的时候保持住了平衡。遇到的第一个障碍是,前方横梁的榫头太大,放不进左侧框架板的卯眼里。顿时,造横梁的工匠和造侧面板的小队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一方坚持他们削出的榫头尺寸是正确的,是卯眼做小了。另一方不松口,宣称卯眼的尺寸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简直完美极了,而榫头有点粗制滥造,整根横梁只配送去烧火。特姆莱沮丧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找到一把拉刀、一个凿子以及一杯用来做标记的煤烟灰,叫来人群中看热闹的另一个小队中的两个人,一起动手将榫头削去一点。等大家看到发生了什么,立马开始大笑着鼓掌,争论马上就消停下去了。

“好了,”特姆莱轻声说道,同时直起背,拍掉手上的灰尘,“听着,我不会重复第二遍。再有这样的闹剧发生,我会把你们全部泡到河里。听明白了吗?好了,我们看看另一根横梁。”

好在后梁顺利嵌入,组装工人开始笑着互相拍背,似乎觉得任务已经完成了。特姆莱命令他们将各个部件拆卸下来。

“大人?尺寸是正确的啊,你可以从……”

特姆莱耐心地解释,因为还有其他的部件需要插入,不拆开没办法安装。“首先我要检查所有的榫卯,一个一个来。”他说,“然后才能将整个架子安装好,钉上钉子。明白了吗?”

下一个是绞盘用的滚轴。这个部件太大,普通的脚踏木车床无法制造,特姆莱不得不为此设计一台全新样式的车床。他相当自豪,这是他头一台自创的机器,没有仿造城里见到的那些。滚轴顺利地嵌入,但长了三寸,不得不拿回去削短一截,返工了两次才做成正确尺寸。接着是固定立柱的交叉连杆,这次榫卯的契合度不错,只需要巧妙地削去一点即可。看到如此令人放心的一幕,特姆莱下令将拼好的榫卯部用钉子钉上。组装的工人完成以后,往后退了几步才把手拿开。架子没有散掉。

可以了,特姆莱自言自语,现在是立柱。

卡萨莱的手下将两大块做得很细致的木材拖出来竖放,特姆莱忽然想起他忘了什么,忍不住低声咒骂。

立柱支撑着射石车的抛杆横梁,原本应当嵌入架子底部、两条侧板上方凿出的卯眼中,用四分之三寸长的铁螺栓将它们固定起来。卯眼的大小凿得恰到好处,每根立柱底部的榫条也是如此。他没有考虑到的问题是,如何将两根又重又厚实的立柱抬到侧边框的上方,再放下来嵌入卯眼(先假设榫卯尺寸契合吧?),最后用螺栓固定。他的手捂在脸上,手指按摩着两侧鼻梁。肯定得用上某种起重机,或者搭个脚手架,再用人力将立柱抬起来调整到正确位置。如果有人笨手笨脚,不小心将立柱砸到别人身上,麻烦就大了。他忽略了耳边愉快的野餐会和急不可耐的嗡嗡议论,在脑海里想象着最好的解决方案。

起重机……好,就用这个。

“卡萨莱,拆掉新车床,把‘人’字架拿过来。”他说,“拉萨凯和莫日泰,给我拿两根长十尺、直径十八寸的长杆,或者你们能找到的最接近的尺寸也行,要有一点弹性,但也不要太容易弯曲。潘兹恩,我需要四十尺长的绳子,不用拿我们留给机器用的那种好绳子。”

将两个人字架靠在一起,上下绑紧,就成了起重机的坚实支架。一根长杆被举起来绑在上面作为杠杆。当特姆莱寻找操作起重机的志愿者时,大家纷纷上前帮忙。他自己则站在架子中间,指挥立柱的位置,将榫头小心翼翼地插入卯眼,榫头顺利地嵌入了一半便卡住了。

“见鬼,”他说,“好,吊起来,可以了,行行好,千万要稳住。”他跪下来,直接将头伸进吊在上方的立柱底下,将煤烟灰掸入卯眼,这样,当榫头再次进入卯眼时,就会标记出卡在哪里了。“好了,再试一次。放下——停。再吊起来,停在那里。”他转身面对控制起重机的领头人,“保持稳定,我们将榫头削掉一点。我们会尽快完成。”

尝试第四次的时候,榫头终于完全嵌入卯眼。卡萨莱立刻拿着钻子和曲柄锉上前钻开螺栓的孔。与此同时,起重机操作员继续用绳子将立柱稳稳吊着。特姆莱挑对了人,只见卡萨莱动作敏捷而谨慎,明显不受周围的嘈杂和骚动干扰。他花了半个钟头才钻出两个洞,而此时起重机操作员欢快的热情早已消失无踪。

“上螺栓。”特姆莱说完,拿起锤子,亲自将螺栓敲进去,“神明保佑,这该死的玩意儿搞定了。帕萨代,用开口销卡好螺栓,然后就可以松开起重机了。”

等另一根立柱也固定好了后,他们装上支撑立柱的两根撑杆,再用包裹着厚厚垫子的顶部横梁连起两根立柱——这是承受射石车抛杆撞击的部位。机器渐渐有了一个星期前特姆莱在泥地上画的草图的样子,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到了这个阶段,欢快气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不耐烦的急躁。到最后,部落民终于开窍了。眼前的这玩意儿是真实可行的,是他们亲手造出来的。特姆莱看出部落的风气正在改变,恰如一个孩子以惊人的速度长大。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变化。

“很好。”当组装工人完成了整体构架,退后几步时,特姆莱说道,“现在,让我们装上金属配件和绳索。”

到了这个阶段,他是部落里唯一懂得运作原理的人。于是他亲自上阵,制作了两个棘轮组件,一个绞紧绳索,另一个锁住绞盘的轮轴,使绳索可以被分段绞起。两个组件的契合度都很好。尽管这纯粹是凭他的意志力做到的,但能达到目的就行。制作绞紧棘轮时,卡萨莱手下的人竖起了射石车的抛杆——特姆莱不得不承认,这抛杆看起来真像一个该死的大勺子——并保持原地不动,直到特姆莱将绳索穿进来。一听到他的指令,另一个小队就将木杠插入张紧轮的槽口中,接着慢慢绞紧绳索。

我知道,这绳子要断。

结果不仅绳子没有断,就连棘轮装置、张紧轮的轮轴,以及浸入水中冷却时他极度怀疑、摇头否定的那些金属组件,一个都没有出问题。最终,张紧轮团队放弃了将手摇柄再摇紧一格的努力,木杠被取出来,有人将抛杆绑在绞盘上。

差不多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将绳索倒卷回去,在勺子口放上一块石头,再松开绞索。

特姆莱站了起来。他筋疲力尽,满身是泥和锯木灰,还有不少仍在出血的小伤口,两个指关节处的皮都蹭破了。此时他最不愿意做的就是下令松手。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第一次肯定不会成功。没有什么是可以一蹴而就的。神明保佑,我们不能这么快就将运气用光,以后还需要呢。万一抛杆断了呢?或者立柱过于脆弱,整个支架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怎么办?我该让大家往后退一些,飞溅出来的木头碎片会伤到人的。

一旦我下了令,一切都无法反悔了。

“好,”他大声说道,“放!”

特姆莱记得负责松绳索的那个小伙的脸,但想不起名字了。他猛地一拉,连接绞盘和抛杆的绳索尽头那儿打得颇为精致的结松开了。巨大的木勺子向前打去,砸在包裹着毡垫的顶部横梁上,发出啪的一声。听起来就像巨人母亲扇了巨人小孩一耳光。整台机械向上蹿了六寸,然后轻盈如猫地落回地上。

石头飞了出去。

特姆莱看着它向上方飞去,慢慢失去速度,停在半空,然后坠落下来,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石头没有落在他预想的位置,向右偏了不少,比预期远了足足十码。落地的时候,他可以感受到从脚底传来的震动。石头砸在裸露在地表的一小块岩石区,碎裂的声响在群山间回荡。然后它再次弹起来,落到河里,溅起一片水花,水花落下来时形成了夸张的水帘。

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卡萨莱的手下拥上来围住机器,打量着、检查着,满心欢喜、七嘴八舌地议论:真不敢相信这个部件、那个部件还有另外一个居然都没坏掉;这个螺栓居然没有折,那个榫头居然没有断;成功了,天杀的,这该死的玩意儿居然真的能用!

唯一能走动和说话的只有这些人。其余的全都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在脑海里估算着石头的重量和抛掷的距离,想象着撞击的力量,以及这种力量的用处。特姆莱几乎可以听到他们在想什么:得小心点,这玩意儿能搞出大破坏。

这就对了。关键就在这里,不是吗?难道你们还没意识到吗?

特姆莱费了一番功夫才摆脱恍惚,走到机器旁边。整个部落的人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似乎站在机器旁边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某种政治意义,是一项可怕新政策的宣言。在那一瞬间,他思绪纷乱,一时想向大家认错,一时又想训斥他们没骨气,脑袋跟糨糊似的;一时想下令将机器尽快拆除,一时又想攻击任何想要破坏机器的人。他无所适从。最主要的是,他很害怕。

特姆莱,你在怕什么?你难道想用投掷鲜花的方式来洗劫佩里美狄亚吗?你真的想要洗劫佩里美狄亚吗?真的要杀掉那些人吗?

我们不沉迷于奇技淫巧,他们才是。

他们曾经给你带来了什么样的伤害?

他转头缓缓环顾四周,看到卡萨莱正在用山毛榉锤子将一块楔子打进去。“有损伤吗?”他问。

“没有。”老人回答,“除了几块楔子和销有点移位,整台机器完好无缺。我们成功了,特姆莱。这难道不是件非同凡响的大事吗?”

特姆莱笑了,伸手拍拍射石车的抛杆,仿佛拍着一匹他深爱的马。“这没什么。”他说,“要另外造出三百架这个奇妙的东西,才算大功告成。来吧,”他提高嗓音加了一句,让每个人都能听到,“别站在那儿沾沾自喜啦,我们有活儿要干。”

清晨时分,一个男人牵着一队驮着沉重无花果干的驴,经由特罗弗桥进城。他走了很远的路,已疲惫不堪。为了避开收费桥,他抄近路穿过沼泽地,丢了一只鞋。他的脚很酸痛,绕到沼泽地并没有缩短行程,反而多走了不少冤枉路。尽管确实绕开了收费桥,却不得不在一家破败肮脏的小旅馆过夜,被敲诈了一笔昂贵的房费,最终花的钱是省下的两倍。现在他最渴望的是喝杯烈酒、洗个热水澡。

说到洗热水澡,他算是来对了地方。这座城市有不下七家可供选择的公共浴室,全都建在桥周边步行可以到的范围内。他将驴队留给朋友照料,径直来到最近的一家,付了半个铜板洗浴费又付了半个铜板给一壶的廉价红酒,整个上午沉浸在美妙的奢侈享受中。

洗完澡,他觉得全身放松,如获新生,但同时对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感到难为情。因此,在去市集领回驴并安排畜栏之前,他经过一家理发店门口,发现恰好有一张空椅子,便顺腿拐了进去。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脚架在脚蹬上,敦促理发师拿出真本事为他服务。

喝酒和洗热水澡让他心情舒畅,面对周围的一切无比轻松自在,而他恰好是那类一高兴就话多的人。这就是他来剃胡子和剪头发的另外一个目的了。众所周知,作为一个古老的、值得尊敬的行业,理发师秉承神圣的行规,有倾听的义务。

他以“天气真好”作为开场白,接着延展开来,先简短地介绍了一下他的旅程,然后放大细节,使他的经历更为生动翔实,重点提到掠夺成性的沼泽以及漫天要价的税收关卡和旅馆,中间话题跑偏聊起了他的生活、他的时代以及他的商业哲学,然后提到他太太的侄子,一口气谈了四分钟,中间都不带换气的(主要是关于她强迫他聘用侄子当助理,而这侄子比煮黄油的锅强不了多少)。当他对近来城市人和草原人之间的问题表示同情时,理发师打断了他。

“问题?”理发师说,“我没听说出了什么问题。”

干果商人挑起了一边眉毛,“你知道的,就是他们在河上游闹出的动静。那些他们造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居然没听说吗?”干果商人立刻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路过河对岸时看到的一切:巨大的木材堆、从上游漂下来的多得几乎把河流截断的木筏、庞大的锯木坑、造型千奇百怪的机器,以及在机器周围跑来跑去、大声嚷嚷、互相支使的人群。然后,他又补充道,那些全是射石车。

“什么射石车?”

射石车就是射石车,草原人在他路过的那个滩头上制造的东西。不过,他只说了“制造”这个词,实际情况更像是这群人先造出些部件,然后组装起来,再进行测试——他们用来测试的石头大得吓人,就像一大堆孩子在扔雪球似的——然后再拆开,最后将拆卸下来的部件装到车辆上。他强调,理发师肯定听说过射石车这玩意儿。

理发师问他是否确定。干果商人回答道,当然,他绝对肯定。这是他亲眼所见,不是吗?理发师请他再描述一遍,干果商人照做了。

“哦,糟糕!”理发师叫起来。他即刻转身跑开,手里还拿着剃刀,将只剃了半边胡须、脖子上还围着毛巾的干果商人留在椅子上。

理发师对这个消息如此上心,是因为当年他年少无知,曾加入麦克森的远征军在草原上待了十八个月,后来被部落人的箭射伤留在原地等死。最后他花了足足两年时间才回到家。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时常从梦中惊醒。

他冲进市集,挥舞着剃刀,大声疾呼:“野蛮人来啦,野蛮人来啦!”城里人以为遇到了醉鬼,于是打晕了他,拿走剃刀,把他丢进煤棚,让他睡一觉酒劲过去就好。一个好心人甚至还惦记着把他的钱包拿走,以免他在发酒疯时被硬币锋利的边缘割伤。直到两三个小时以后,煤棚的主人开门取煤,理发师才得以逃走。这一次,他镇定下来,径直去了最近的哨所。

幸运的是,卫兵队的中士认识他,也愿意听听他要说什么。就这样,佩里美狄亚城第一次获得了特姆莱在备战的消息。此时距特姆莱离开城市、投入他的毕生事业已经有十四周了。

和卫兵队里的其他人一样,中士不是一名职业士兵,十天里只有一天在当兵,剩下的时间他是位旅馆老板。等他终于汇报完毕——这可是件耗时良久的事,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向一级又一级似乎永无止境的长官们重复报告,而这些长官们无一例外地坚持要向可怜的理发师亲自求证——当值早已结束,到了他该回到自家酒馆的时间。此时正是他的妻子和女儿最忙碌的傍晚时分。他匆匆将装备放到卫兵室,迅速赶回家,快手快脚地系上围裙,开始收苹果酒的酒壶。

等到过了最忙碌的时间段,能喘口气,喝上几杯辛苦赚来的酒时,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有幸亲身经历的劲爆新闻分享给大家。这一次,消息来自深受尊重的社区成员,大家都信以为真。于是恐慌爆发了。

一个似乎有违自然规律的现象是,城市越大,小道消息传播的速度越快。中士酒馆的客人们匆匆跑回家确认自己的房子还在原地,没被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劫掠,同时将消息大声告诉路上遇到的每一位熟人。这个点正是一天之中市民们带着家人在各自居住区的广场例行餐后散步的时间,没过多久,街头、院子里到处都是奔走相告的人,纷纷将这个消息传给还蒙在鼓里的人。同时,最早传播消息的那批人,在亲自确认他们的家园没有被焚毁、财产和家人多多少少安然无恙后,开始掉转头,朝着上城的方向拥去。他们想找一家政府部门,好站在门口示威,要求政府“做点什么”。

很快,街头巷尾变得热闹非凡。人们来回跑动,互相冲撞,谣言渐渐升级,先是无中生有地说有野蛮人的军队出现在城门口,后来变成蛮族已经攻进城里,接着就变成他们从主下水道爬出来,甚至还传言制革工匠区已经被剑与火摧毁。如往常一样,冲突和扭打像蘑菇般四处冒头,地毯编织区被人点了一把火,几个头脑比较冷静的投机主义者还利用这场混乱的局面进行无须付钱的购物活动。

城市总督下令出动卫兵维持秩序。但此时恰逢白班结束的时间,白天当值的士兵都已回家,而值夜班的士兵要么正挣扎着想通过拥挤的街道,要么已经加入朋友和邻居的狂欢。总督只好要求郡尉派出正规军。郡尉提醒他,除了总督本人的近卫军以外,城里没有正规军。考虑一会儿后,总督、郡尉以及他们手下那群受人尊重的总参们,悄无声息地回到中城,并在通过他们专用的城门后,将身后的门紧紧关上。

第二天一早,下城一片狼藉。狂欢后倒在路边就地过夜的市民们倒是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在他们熟睡期间城市真的被敌人劫掠了。火势从地毯编织区一路摧枯拉朽般蔓延到相邻的四个街区,几乎烧到河流附近才熄灭。成群的乐开怀的投机主义者光顾了多家商店和摊位,酒馆和酒商遭受的损失最为严重。地上到处是呻吟的人,有不少甚至一动不动了。等到城市卫队集结了足够人手,鼓足勇气踏出哨所大门时,除了还在昏睡的醉鬼外,根本逮不到任何人。于是,他们给中城那些“人上人”捎去消息,告诉他们外面已经安全,可以出门了。然后,开始清理麻烦。

只有少数人整晚待在家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巴达斯·洛雷登就是其中之一。一天前,他教的班级参加了行业考试,并全部通过。为了这个小小的奇迹,他们决定来个适度的庆祝,活动从中午开始,直到最后一个喝倒的洛雷登本人在煮皂工区域的小酒馆醒来,七歪八倒地走回家上床。此时恰恰是理发师刚被放出煤棚的时候。直到洛雷登挣扎着下楼,去拐角处的面包房,却发现店面已荡然无存时,才第一次听说昨晚的事。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揉着眼睛,以前打过照面的一个人刚好经过,洛雷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面包房,”他喃喃道,“见鬼,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听到的是从原始新闻衍生出来的第十五或十六代版本,大意是某个疯子炮制了整个蛮族已经兵临城下的假消息,导致每个人都陷入短暂而亢奋的疯狂。对一个早上刚起床头脑还不太清醒的人来说,这个说法本来已经足够,但当洛雷登得知臭名昭著的蛮族指的是草原部落时,他决定深入了解一下。真相有点不可捉摸,他已经听到四五个不同的版本,它们相互矛盾,没一个可信。他转过街角,发现对面来了一组全副武装、箭已上弦的四人小分队。

“巴达斯·洛雷登?”

“对,是我。”洛雷登有点畏缩地承认,“有什么——”

“我们正在找你。”下士冷峻地说道,“跟我们来。”

“但我没有——我昨晚整晚都在睡觉。”他后退一步,“听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上头的命令。”下士说,“来吧,动作快点。”

尽管他强烈地感觉到“动作快点”在这个早晨绝对超出了能力范围,但他还是遵命行事,不一会儿就站在了教长宅邸的大门前。他正打算抗议,门开了,一名个头差不多到他的肩膀,披着镀金盔甲、打扮得富丽堂皇的军官唐突地命令他往这边走。他跟在后面,上了几段台阶,穿过一里(1)左右的走廊,最后停在位于一段回廊边上、比较小的门外。回廊外面绿意盎然,正中央有一座喷泉。穿着礼服的军官敲了敲门,然后将洛雷登推进房里。

房间很暗,空气凉爽舒适。他以前从没有进入过这座建筑内部,但结合传闻,他猜想这是一座大礼堂。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发现里面大约有十五个人。一部分人坐在沿着墙壁围成一圈的石凳上,其他人站在中间,小声地讨论着。他认出了城市总督——顶着一头乱蓬蓬白发的矮小老人;郡尉手下的几名军官;还有坐在后面的白色大理石宝座上的亚力克修斯教长,他正和坐在右手边的一名高高瘦瘦的男人说话。亚力克修斯抬起头,看到了他,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另一个打扮得更加华丽的军官揽了过去见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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