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洛雷登?”总督询问。
洛雷登点点头。
“谢天谢地,”总督说道,“好了,我就开门见山吧。关于草原部落发动袭击的传闻是真的。”
“啊。”洛雷登冒出一个字。
“更重要的是,”总督继续说道,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觉得洛雷登的回答不符合某种要求,“他们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大批重型机械,攻城器、投石机之类的,我们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来源。关键是,这种威胁非同小可,我们决定先发制人。”
“抱歉,”洛雷登打断他,“到底谁是‘我们’?”
总督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洛雷登的问题。“城市当局,”他说,“我本人、郡尉、多个政府部门的行政长官,当然还有教长。”他皱起眉头,继续说道,“我们的问题,你很清楚,就是没有一支合适的、可即刻发起攻击的重骑兵队。你是上一支重骑兵队的最后一任指挥官,因此有必要从筹备阶段就让你参与进来。我已经选派了一支核心团队给你——”
“抱歉——”
“你可以先在这里的某个房间办公,之后我们会指定一间永久办公室。我手下的人会承担大部分实地招募工作,但你可以在选人阶段给出一定的指导意见。我们期待你承担起训练以及军需方面的大部分工作,当然军需预算的控制权归特定的政府部门——”
洛雷登举起手。“等一下,”他说,“请慢点说。你不是真的指望我加入你们的远征军吧?”
“别犯傻了,老兄,你是佩里美狄亚的军官,你有责任——”
洛雷登摇摇头。在当前的形势下,摇头绝对不是个明智的举动。“不,很抱歉,我不愿意。你们不能强迫我。记得吗,我已经退伍了。”
总督按捺住性子,没大发脾气。“洛雷登上校。”他说道,要不是他的声音很尖,否则听起来会无比独断专横,“你似乎没搞清楚,我是在命令你——”
“去死吧!”洛雷登破口大骂。总督大吃一惊,吓得倒退一步,踩到了紧贴在他背后的人的脚趾上。“别叫我上校。我要回去了,趁我还没翻脸之前。”
“你给我听好——”总督的嗓音突然拔高。人们纷纷转转头注视他们。洛雷登朝门口走去,但其中一个穿着礼服的军官挡住了去路。洛雷登不想打架,只能作罢。
“说真的,”他说,“我不是你们需要的人。十二年过去了,看看我吧,我就是团扶不上墙的烂泥。你们肯定有几百名——”
他说话时,无意间接触到那名军官的眼神,慢慢明白过来。他们手下除了这些花枝招展的孔雀以及兼职的卫兵以外,没什么真正的军人。哎呀,真见鬼……
“等等,”他说,“皇帝的近卫军呢?说起来,皇帝在哪里?难道他不想点办法?”
周围的人忽然安静下来,似乎他说了什么傻话。他们在强忍着不笑出声,他意识到,我到底说了什么可笑的?
“洛雷登上校,”总督叹息道,“根本没有皇帝。难道你不知道吗?”
真是令人恼火……
但该做的还是得做,他信不过别人。卡纳迪深深地叹了口气,甩掉不合脚的拖鞋,剔了剔灯花,坐下来算账。
这群莫名其妙、自命不凡的审计员……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小念头,想要动手施个无伤大雅的诅咒。不用害他们丢掉性命或终身残疾,摔断腿啊、暂时失明之类的小伤足以让他们消停一阵子——不,还是算了吧。如果说从事这倒霉的行业有什么心得的话,那就是天道可不是什么无须付出代价的武器。
他打开装着算筹的雪松木盒,拿出丝绒袋子,将银光闪闪的筹码倒出来。这一套贵重的算筹有些年头了,以前属于他的祖父——一位殷实的羊毛商人。算筹乃纯银制作,虽然有点磨损但依旧光可鉴人,像一泓月光映在深色的木桌上。算筹的正面刻着代表商业的女性形象:她坐在宝座上,一手持秤一手拿着丰饶之角。这位衣着暴露的女士颇为健硕,她的脸因三代人的勤勉计数而变得模糊。背面雕有船和城堡图案的传统城市徽章,周围一圈花体字“谨慎交易发财致富”。卡纳迪拿起一枚算筹,研究了一会儿,祖父留下的算筹有一种能安慰人的踏实力量,令人肃然起敬,能减轻他在处理烦人琐事时的痛苦。
他用一块粉笔在桌上画线,五条横线如阶梯般出现在桌面上。卡纳迪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他只喜欢以画线和空白的方式记账,就像商人、旅馆老板、农民之流。书记员、学者以及文书之类的人用的是一套更为优雅、更为复杂的系统,不仅有直线和空白区域,还有摆在一块专用板上的不同颜色的方块(这块板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这块专用板有着深奥的专业名称,是一种不能移动的算筹,还有一套非常可怕的被称为树状计数法的概念,他至今没搞明白。在他看来,计数本身已经够复杂了,完全不需要再加什么神神道道的装饰品。
与这套系统相比,普通的记账法就像儿童游戏。阶梯的每一级代表着十进制的一个位数。最底下一条线是个位,第二条是十位,第三条是百位,以此类推。线与线之间的空白部分是五的倍数,分别是:五、五十、五百、五千。现将第一个需要相加的数摆放在阶梯上,用粉笔在右边画一条竖线,再摆放下一个数字。两数相加以后,再画一条竖线,摆放下一个数字。虽然花的时间比专业的方式久,但操作简便,而且算的时间越久越容易。
将计数板准备好以后,他打开账本,翻开标记着“收入”的那一页,开始摆出算筹——
项目:租金收入
总数如下:
杜卡斯·法拉林2659
莱拉斯·贝伦8342
两千六百五十九。卡纳迪拿出一把算筹,摆在桌上:最下面的线上放四根,空白部分放一根;从下往上的第二条线上什么都不放,第二个空白部分放一根;第三条线以及第三个空白处各放一根;最后在千位数的线上放两根。检查无误后,画一条竖线,然后在下一格摆出下一个需要相加的数字。等第二个数字摆好后,他开始将两数合并,这是一个较为简单的过程——四根加两根是六,因为线上摆放的算筹不得超过四根,因此在空白区域放上一根,在线上留一根,将多余的算筹扫回去;此时空白区域一共有两根算筹,根据空白区域的算筹不超过一根的原则,一根算筹被摆放在十位数的线上,另一根扫除;在十位数的线上,之前有四根,现在加一根共有五根,线上不得超过四根算筹,所以一根被升到“五十”的空白区,其余不动;这样,“五十”的空白区就有两根算筹,同样根据空白区域的算筹不得超过一根的原则……
他嘴里念念有词,就像铁匠在打制马掌时念诵着祈求幸运的符咒似的。渐渐地,他几乎不用思考,眼睛和手指同步,算筹自动在计数。很快他就完成了租金那页,开始计算关税和什一税,算着算着他有点走神,思绪在恍恍惚惚中畅游。
说真的,这回大事不妙。为了升职的前景,他放任自己被拖下水。他从来没展露过冷酷的野心,主要从长远来看,野心勃勃反而会成为事业上的障碍。一个男人如果在四十岁前就爬上事业的巅峰,那么在未来的三十年间除了要不断击退想取代他的、同样冷酷的年轻继任者之外,就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相反,踏踏实实地慢慢向上升则好处多多:一则可以少树敌多交朋友,发展持久的同盟关系;二则可以做些让人记住的实事而不是玩弄政治手段,应付阴谋和秘密政变。帮助教长收拾残局可以赢得感激,让对方欠下人情。在这个坚实的基础上,他有足够的信心促成下一阶段的晋升。这是无比理智的职业行为,标志着他是一名老练成熟的政客。
好吧,这是他一开始介入的原因。如今目标虽然已实现,却也失去了原来的意义。毫无疑问,在某个阶段,这件事的学术魅力曾激起他极大的兴趣;偶尔还能找回青年学生时代的激情,沉醉在古怪却令人着迷的概念里所感受到的极致兴奋。拜托,不必故作谦虚,他和亚力克修斯确实无意间发现了元理的全新层面,一块处女地,尚未被一代又一代渴望征服新领域的严谨学者们踏足过。他们就像两个失事的船员,无意间漂流到一块全新的大陆,这里的每样东西都是崭新的、未知的,值得他们花毕生精力去研究——当然,失事船员必须先找到求生方法以及回去的路。
这就是问题所在,卡纳迪承认。但最关键的是,他打心里觉得害怕,想尽快了结所有麻烦。比起他的同僚,他算幸运的,因为他不是直接受到威胁的人。亚力克修斯先是病倒,如今已经到了几乎无法行走的地步。如果有能力,卡纳迪会不惜一切代价挽救他的性命。从理性的角度他可以这么解释自己的动机:如果亚力克修斯死得太早,所有他付出的善意都得不到回报,对方欠下的人情也收不回来,他还无法保证自己一定能成为继任教长——话说回来,这仍然是原因之一,因为他确确实实想做教长,哪怕只有一天。
也许是因为我喜欢这个人。对,没错。但不仅如此,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我一定要找出来。
因为这个念头,被困在一张桌子后面倒腾一堆算筹让他感到格外气恼。他想到大礼堂去听听消息,看能不能搞清教长和洛雷登的麻烦以及城市面临的新威胁之间有什么联系。联系肯定是有的,尽管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他曾无意间进入亚力克修斯那古怪的梦里,滚滚烟尘和点点帆船、可恶的岛民女孩,洛雷登的哥哥等……这中间一定有什么恶意隐去的线索。亚力克修斯没从洛雷登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该和他一起去,亲自询问那个人。亚力克修斯介入太深,过于情绪化,不适合独自调查),不过据他的描述,这名剑士当时的态度倒是让人相信他兄弟与这件事关系不浅。若是将种种迹象全都归于巧合,那根本就是瞎记账了。
说到记账——他重新检查了一下,笔尖沾了墨,写下总收入:两万九千九十七金币,一笔大得惊人的数目。(一个专职冥想的机构(2)凭什么暴敛近三万斯迈尔的财富?更别提花掉这笔钱了……)接着他准备检查支出。支出部分的账目记得乱七八糟,很可能错误百出,更糟糕的是佩拉吉亚斯兄弟潦草的字迹。单凭这点,足以将一个人终身排除在公职之外了。
项目:啤酒 -2/3
项目:清洁公共厕所 1/3
项目:木桶板 -2/1
项目:(看不清字迹) 9/2
一个星期花十二又四分之三在熏鱼上,他打算查证一下,必须的。况且他根本不喜欢吃熏鱼。还有,就算审计员不打算针对三个餐巾环花掉七又四分之三这件事大做文章,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是时候让他这些科学上的同修兄弟明白,研修会会员的身份可不是让他们大摆贵族谱的护身符。如果买的是他的餐巾环,那就不同了。可惜不是。他在空白处点了一下,做个记号,等有时间的时候要大大训斥一番。
项目:书 -5/3
这一项看起来就合理多了,除非佩拉吉亚斯想写的其实是靴子(3)。他试图回想这位采购部门的兄弟穿的是什么鞋。说起来,他注意到不止一位兄弟穿着颜色鲜艳的最新款时尚长趾靴在学院里溜达。在审计员彻底结束今年的审计工作之前,如果他们有点头脑的话,就该只穿拖鞋出来。
他继续向下看去,右手滑过一列数字,左手列出算筹。大部分小的、无关紧要的项目他可以心算,只有在将每周的支出加入总数的时候才用得到算筹。有些项目他记得很清楚,比如——
项目:泻药 -12/1
——让他回想起因厨子尝试用昂贵的进口蘑菇做菜而引起的大规模食物中毒事件;与这个事件相关的是以下项目——
项目:清洁公共厕所 -1/3
项目:聘金(新厨师) -1/-(看不清数字)
——这一项倒是证实了佩拉吉亚斯的幽默感。想起那些毒蘑菇,卡纳迪不由得小声抱怨了一句,继续看下去。
项目:箭头 -5/1
箭头?他们采购价值五个斯迈尔的箭头到底要干什么?他皱着眉头查看了一下日期。上个星期。啊,明白了。这就对上了。城邦学院和城市里其他机构一样,有责任为一个连的卫兵支付薪酬并提供装备。因此有这项支出。无所谓,只要别指望他披盔戴甲,在瓢泼大雨中城上城下地巡逻就行。
卡纳迪打了个寒战,迫切地想知道此时在大礼堂发生的事。比起窝在这里算账,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昨天,总督宣布由巴达斯·洛雷登率领的远征军将在三天内集结完毕,他认为采取强硬的措施先发制人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案。总督的话听起来自信满满,不过,他一贯如此。洛雷登本人则看起来有点沮丧,又有点不服气,甚至还有点尴尬和害怕。在这方面,卡纳迪是门外汉,他不知道该如何诠释这种情绪。或许这就是一个负责任的指挥官在出征前夕该有的样子吧。正因如此,越是迫不及待想要领兵出征的人越不应该成为指挥官——这种说法也是有道理的,卡纳迪自我安慰道。
他一边在脑海里胡思乱想,一边算账,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成了支出部分。只要将支出从收入里刨除,得出的余额就是手头的现金。做完这一项,就算大功告成,可以上床睡觉了。他把算筹扫到一旁,重新画线,将数字摆上。要是这回能破天荒第一次就把账对上,那他可真要谢天谢地。
果不其然,账对不上。之后的两个半小时里,卡纳迪将教长、巴达斯·洛雷登和他的军队、野蛮的游牧民族以及变态的哲学副作用全都抛之脑后,一心一意地想要将收入和支出两项对上——就像一个母亲,强行要两个闹别扭的孩子和好如初。等到他终于熄灯上床时,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可怜的饱受疾病侵袭的同僚兼元理全新层面的共同发现者。接着一阵疲倦感袭来,他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哨兵找到特姆莱时,他正在监督第一台重力投石机部件的打包运送。在制造工艺上,重力投石机比扭力机械要容易一些,不过,单说尺寸和重量,给他们带来的麻烦已经是全新等级的了。特姆莱疲惫不堪,暂时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案。
“又有什么事?”在连轴转了二十四小时后,他正打算吃点东西时,有人来到他身后,“听着,如果是你自己能解决的问题……”
“从哨探小分队传来的消息。”说话的是希达赛,前猎鸭小队的队长。鉴于目前在骑马一周内来回的地域范围内都找不出一只傻乎乎的鸭子,他只能被派去负责警戒工作。特姆莱忽然意识到,希达赛不该出现在这里。
“怎么回事?”
希达赛欲言又止,“我们认为你该亲自来看看。有麻烦了。”
特姆莱抬头看着他,手指间还夹着一片咸鸭肉。“什么麻烦?”他问道,“从下游来了更多打探消息的人?”
“不仅如此。可能是一支军队。”
多滑稽啊,特姆莱想,要么是军队要么不是,这也能搞不清楚。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天哪,军队。
“这样啊,看来我得亲自去看看。”他说,“朱莱、莫德奈,帮我个忙。你们能取来我的马和弓,跟我在锯木坑那里会合吗?”
大家一言不发地涉水过河,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山。在最高的山巅处,他们建了一座信号灯塔。这里地理位置优越,与上城的最高塔遥相呼应。特姆莱在为建筑工地选址时特别考虑了这一点。
“在哪里?”他一边喘气一边问。到了最后半里地,他们不得不下马,徒步上山。而他在过去几个月里不是坐着就是站着,明显缺乏锻炼。“你们发现的军队在哪儿?”
希达赛指着某个方向。远远的,大概在十五里外,有什么东西反射出光芒。特姆莱竭力辨认。是他想象力太丰富,还是说那真的是大团大团的烟尘?“朱莱,”他说,“你的眼力好。你觉得那是什么?”
“不是什么好事。”朱莱两手拢成杯状,覆在眼睛上,专注地望去,“我判断那是一大群人,从他们身后飞扬的尘土和接近的速度来看,是骑兵队。假设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的话,三个钟头内就能到达这里。”
“见鬼。”特姆莱沉下脸来。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太多恐惧,倒是比较愤怒。此时此刻他最不希望发生的,就是在建筑工地前和重骑兵队大战一场。他手头有两百台已拆卸的射石车,还有五十台重力投石机正在组装,之后还要拆开,麻烦事已经够多了。
“哎呀,好吧,我们最好准备迎战。莫德奈,回到营地,让大家上马做好准备。希达赛,带着你的哨兵和他一起去。我不希望他们看到我们有哨探游离在外,我要他们认为我们既粗心大意又愚蠢。朱莱,你跟我来。”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怎么部署一场战斗吗?我不会。”
“你以前也不会建造射石车。”
两人从山巅骑马下去,走了一段路后,坐下来,静静地待了四分之一个钟头,用心观察周围的地形,结合他们所看到的进行综合考量。特姆莱的脸忽然放松下来,露出笑容。
“妙极了,”他说,“朱莱,只要我们保持镇定,不要自作聪明,就有法子打败他们。”
朱莱点点头,“如果我是他们的话,我知道该怎么进攻。你有什么想法?”
“是这样。”特姆莱整理了一下思绪,边想边说。将自己的点子解释给另外一个人听,能够帮助他理清思路。而且一旦忽略了什么重大的问题,朱莱也会注意到。“他在这里,他和我们之间除了这些山之外就是一片原野。我们的营地位于河的另一边,处于河流和我们立足的这片高地之间的平缓地带。他要攻击我们,就必须过河。这里只有两处可以过河的浅滩。”他停住话头,捏着下巴,“一个是我们脚下这片主要的滩头,正对着两座山脊的尽头,旁边就是我们的锯木坑和码头。另一个在河流拐弯的地方,掩在两小丛灌木后面,勉强可以过河,离我们的营地有一里半的路程。他多半会偷偷摸摸地出现在这座山脊的另一面,借着山脊的掩护,让我们看不到他们出现在浅滩上。这个思路对吗?”
朱莱点点头。“注意,”他说,“如果我是那个人,而且行事周全的话,我会好好利用上游那个横渡滩头。将自然地势形成的掩体白白浪费掉简直不可饶恕。”
特姆莱沉思了一会儿,将自己想象成对方的指挥官,不管那个人是谁。“我想你说得对。”他说,“其实这样对我们更有利。如果他在到达山脊的东端时兵分两处呢?他将精锐部队派往上游的浅滩,在两丛灌木的掩护下偷偷绕过去,埋伏在我们营地这面的山脊后头——他可能推断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可以避开我们的视线悄悄潜入,因为我们没料到他们会从我们所在的河岸发起攻击。然后他会将剩余的兵力派往主要的渡河浅滩。当我们从营地这边渡河应战的时候,他的精锐部队就会从我们这面的山脊后头冒出来伏击。接下来,我们被包围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下游跑,他就可以顺势占领我们的营地,不慌不忙地摧毁我们的器械。想得真美。”
朱莱点点头。“你的思路是建立在他认为我们不知道他要来偷袭的前提下。”他说,“当然,他到底走哪条路,我们很快就能从他来的方向判断。据我所知,从营地往下游十里以内都没法过河。”
“这点我不知道。”特姆莱点点头,“但我们假设他知道,那他的选项就更少了。行,我们就这么办。你带领,呃,三分之二的人,将他们分成两队,每一丛灌木后面埋伏一队人马。你们一前一后夹击,他将无路可逃,只有朝正东方向逃窜,这样他手下最精锐的部队就彻底出局了。”特姆莱站在马蹬上,注视着河流拐弯处那块空地,想象着那里人仰马翻的场景。“当他看到自己的人被伏击时,会以为我们将兵力集中在上游那块战场,而营地无人看守。他会率领骑兵冲营,从他的角度来说这是个误判,因为我会留一支人马在营地里,随时应战。我会将主力安排在这边,就在我们现在所站地方的下方,随时冒出来截断他们的退路。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甚至可以在他渡河渡到一半时两面夹击。”特姆莱停下来,睁大了眼睛注视着朱莱,“天哪,朱莱,如果战局出乎我们预料怎么办?四处分兵也许不是个好主意。”
朱莱摇摇头。“比全部集中在营地强。”他回答道,“万一失败,你的小分队还有退路。你们可以沿着河岸往下游跑,跑得比他快就行。如果我是他的话,我不会冒险追击。我那队也一样。”他补充道,“我们可以分头朝东撤退,然后折回到山脊后,与你们在下游会合。”他咬着嘴唇,又添了一句,“我们的计划看起来太完美了,不是吗?也许我们本来就是高明的谋士,只是以前不知道而已。”
特姆莱坐回马鞍上,眼睛紧紧地盯着远处平原上那一团烟尘,现在已经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来了。“你以前打过仗,”他说,“有什么感受?”
“混乱。”朱莱回答,“大部分时间,你会因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而惊恐万状。通常说来——当然,我是根据自己参加过的所有战役总结出来的经验——你一开始能做的就是等待,长久的、无聊的等待。在等待过程中,你会惊慌失措,觉得自己肯定会被敌人杀死,那得有多疼啊。然后你认为自己无法保持冷静,一看到敌人,肯定会掉头就跑,从此以后,你将受到所有人的唾弃。
“正当你准备自杀、省了敌军的麻烦时,战斗开始了。根据我的经验,一旦开战,你根本没时间害怕,也没有精力害怕。你要么保持队形,竭力在混乱的呼喝声中听令行事,同时紧跟队友,做你该做的事;要么你自己是指挥官,那你就会忙于让手下听到你下达的命令,让他们抱团不被打散、遵照指令行事。这种时候,就算你全身像刺猬般扎满箭头,都可能根本觉察不出来。
“再说说真实的战斗场景。哎呀,那就更混乱了。什么剑术训练、射击练习之类的都顾不上了。你只能不停地放箭,越快越好,根本不考虑瞄准。只有在箭掉了、弓断了,或者敌人忽然改变方向,策马跑出射程以外时,你才会有时间想到瞄准。
“至于近身搏斗,当你骑马向前冲的时候,通常会因为速度太快而无法控制方向,刹那间你周围全都是人,不论己方还是敌方。如果你真的想打架,也可以直接冲上去一团混战,没人会阻止你,因为另一方的人也跟你一样既困惑又害怕,只要可能,他们也会避免打斗。万一你真的和敌人打起来,不要以为会是那种五分钟的斗剑。你捅他一下,他捅你一下,或许你们当中有一个中了招,然后你跟他擦肩而过,要是这一下你没死,就继续捅下一个。就算你被刺中,你也可能根本没意识到。万一你被杀了,杀你的人你可能都没机会看见。战场上百分之九十五靠运气,还有百分之五看领队的将军们。这就是战斗。怎么样,对你有帮助吗?”
“没啥用处。”特姆莱说,“听起来和记忆中的一样,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们的营地被突袭的感觉。当然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反抗的念头。最糟糕的是,”他绝望地补充了一句,“是我挑起的战争。我一定是疯了。”
“一切听陛下的。”朱莱恭敬地回答,“我们回营地去吧。”
敌人预先埋伏在这里的人手忽然冒出来,冲入队伍的后方。他们的队列被拦腰截断,一半在河里一半在岸上,整支队伍陷入了混乱。洛雷登却隐约有一种解脱感。最糟糕的已经发生了,还能有什么更出乎预料的祸事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杀出一条血路,就这么简单。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人纷纷坠马,大部分在落水前已经阵亡。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死。不在这里,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这种镇定的感觉非常奇怪,似乎他身在局外,只是个旁观者。也许是因为自打出城以来,他就隐约感觉会有类似的事件发生吧。现在他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局势已经相当明朗。他开始渐渐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正如他的老上级常说的,明面上的敌人不危险。
他最大、也是最不能克服的难题,就是五名所谓的协同指挥官,如今已经被解决了。据他所知,他们中的两个已经阵亡。至于另外三个,得,就算他们还活着,也不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失。他用力拉紧左边的缰绳,举起剑,挑了其中一个敌人来发泄怒火。
这一切,全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一直哼哼唧唧,抱怨自己被迫成为这场疯狂冒险活动的指挥官,希望有人可以替代他,也不会有五个傻瓜在出发前一天被塞进他的队伍。这五个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才是总司令,另外五个只是挂个名头而已。
五名将军,疯了吗?纯粹是脑袋破了个大洞。总共六位将军率领五千名未经训练的志愿者,可以说毫无胜算。
草原人平举起手中的矛,策马冲向他。洛雷登停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冲过来,在最后一刻打马避过,在马身交错的瞬间以一记短劈直接从对方肩膀的位置将他的脊椎骨切断。有什么东西击中他左膝上六寸左右的地方,感觉像一把剑或一柄战斧,被结实的铠甲和铠甲下厚厚的衬垫挡住了。该死的蠢货,典型的菜鸟。你要么杀了对方,要么就别管他们,永远不要做无用功。他在彻底转回身之前就已经估算过对方的位置,此时敌方的那名骑兵几乎已经要和他错身而过,他的背已经转过去了,趁还没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洛雷登展臂一刺,捅进对方的腋窝。熟皮护甲在腋窝处有一个空隙,洛雷登的剑轻易地穿入,直达心脏。被他干掉的骑兵还保持着向前冲的势头,他的身体被带着脱离剑身。洛雷登无暇多顾,只看到对方栽倒在地,就催动战马,从一团混战中冲出一个缺口。光待在这里杀人没什么用处,他需要时间思考。
从他所在的位置看不到整体局势,但很容易推断出他们的队伍是被对方头尾夹击了。一头一尾,两边都是深深的河水。这就意味着,他们除了向前或向后冲杀出一条生路外,没有别的选择。为了切断他的退路,对方的主力集中在后面的可能性很大。他只能向前冲,突破重围到对方的营地去。如果他的队伍能够直插进营地和山脊之间的地段,或许会让对方乱了章法。要是他能保持队伍的灵活机动,还有机会甩掉后面的追兵,正面对上伏击侧翼的敌军小分队,打他个出其不意,救出上游的残存队伍,将溃乱的军队重新集结起来。
事有轻重缓急。他掉转马头,冲向他率领的纵队中段那一群惊慌失措的人。再也没有比这帮人更没用的废物了,但只要有足够的人追随他,他就能借着这点势头扭转浅滩东岸这一场混战的局势。幸运的是,敌方的士兵觉得胜利在望,开始懈怠起来。他杀了七个人,让另外四个肢体分离,终于杀到了对岸。他几乎无法呼吸,右臂酸痛难忍,头盔右侧不知被谁重击了一下,头痛欲裂。
他身后的队伍像楔子一样从敌方阵线里钻出一个缺口——说是阵线,其实更像是因人数太多,以至于拥堵在一起的一团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赢了,早就没了继续打下去的心思。赢都赢了,为什么还要冒着被杀死的危险继续打?又是一种菜鸟心态。最终,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的纵队突出重围。敌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打蒙了,没来得及反应,就这么轻易地让他们逃脱。既然他们没心思打,洛雷登就成全他们。当他转头望去,看到身后从浅滩的厮杀中突围出来的一串残兵败将时,他惊喜地发现突围出来的士兵足足有五分之四。剩下的那些基本上没有生路了,让他们见鬼去吧。
还没死绝,他自我安慰道,现在看我的了。
他的判断是对的。敌方完全没预料到他会发动攻击。当他带队上了山脊端头和两丛灌木最南端之间的缓坡后,他毫无阻碍地径直冲进包围他的侧翼纵队、正杀得兴起的一群屠夫的后方。对方弄清局势以后,他们甚至没有稍稍招架一下,纷纷向上游而去,想在水位较高的那个浅滩横渡处堵截他。他们判断他会往那里去。很合理的判断,但还是属于菜鸟的思维方式。当下他最需要的就是一点时间、一点空间以及安静平和的氛围。对方的举动正好满足了他的部分需求,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想法子挽救所有人的性命。他镇定地集结了尽可能多的侧翼部队,示意全体转向,带着纵队快马加鞭,向东而去。
十一
特姆莱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开始大声呼救。片刻之后,有人将马尸从他身上挪开,把他从水里抬了出来。他发现自己正在浑身发抖,像癫痫发作似的,无法镇定下来。
“怎么回事?”他喘着粗气问,“我以为我们打了胜仗。”
“我们的确赢了。”扶着他右胳膊的人回答,“他们突破了包围圈,逃命去了。你没事吧?”
特姆莱点点头,“怎么回事?”他再次问,“本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怎么一下子就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回忆起刚才那一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个人——那个罪魁祸首——突破严严实实的护卫墙向他冲过来时,他感到的是令他浑身动弹不得的恐惧。那个人的表情平静极了,几乎可以称之为祥和。有那么一瞬间,特姆莱以为那就是死神本尊。
他记得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反抗,那人已经逼近身前。在他还无法决定做何反应时,那人手中的剑已经完成了攻击。但那一切发生得又很慢。在对方的剑尖把特姆莱身下坐骑的脖颈刺个对穿之前,他竟然还有时间胡思乱想。紧接着,他感到自己和马缓慢地向水里栽去。他等待着自己撞上浅滩底部坚硬的河床,敌人的马蹄踏上他的脸和胸口,一种离奇的冷静和无奈浮上心头——哦,好吧,是时候了,就这样吧。等他再次恢复意识,就成了现在这样:性命无忧,没有疼痛和骨折,身上的血也不是他自己的。但就像朱莱以往说的:狼狈不堪。
“朱莱呢?”尽管心下早有预感,他仍然忍不住问道。
“没挺过来。”那人说,“是要杀你的那个人干的。我想朱莱可能是想救你——”
这么想挺好,特姆莱对自己说。但我就在现场,没法骗自己。朱莱是根本来不及反应就遭到了攻击,和我一样。这下他死了。唉,这件事我们以后再想。该死的,仗还没打完呢,我得做点什么——
“他们撤退了?营地附近还有敌人吗?”他问道。
男人点点头。“据我所知没有。他们匆匆朝上游那个浅滩去了,说不定可以在那里追上他们。你想继续待在河中央聊天还是换个地方?”
特姆莱任由他们架着自己走上河岸。一路上他们不停地踩到人的身体——有些已经死了,大多数都还活着,但无法医治。太可怕了,他想,这些垂死的人陷于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但由于太过虚弱,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只能举起双手,挣扎着想要求救。而我们却就这么踏过去,好像他们是路上的一坨坨牛屎。“传令下去,取消下一步计划。”特姆莱的声音很严厉,似乎要把这个意外归咎于人,“全体撤回营地,之后我们再考虑怎么收拾残局。”
攻击他的那个人——那张脸他以前是不是见过?很有可能。毕竟就在六个月以前,他还在城市的军械厂干活。草地上散落的这些剑里面说不定有几把就是他亲手铸造的。没准儿还包括杀死朱莱、也差点杀死他的那把剑。如果真这么巧,那就太好笑了。然而城市生活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像发生在遥远的梦中。现在的他和那时候的他全然不同,区别之大,就像蛾子与毛虫。让这些悲天悯人的感慨也见鬼去吧,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有人重新牵了一匹马给他。哦,天哪,我可怜的老朋友雷电死了,而我直到现在才想起来。小时候,死了一匹马会让我一直哭到睡着为止。他翻身上马,忽然觉得全身酸痛。瘀血扭伤的肌肉、破损擦伤的皮肤——刚才撞击河床时受的伤似乎一下子全都苏醒了。他环顾四周,将一张张面孔记在心里。每认出一张熟悉的脸,就代表着部落里多一个幸存的人。等将来有一天他必须面对这场由他刻意挑起的战事时,良心上就会少一份负担。不过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今天该做的事还没有做完,太多的事要安排,太多问题要解决。
“卡萨莱。”首席工程师看起来很狼狈,浑身湿透,熟皮胸甲的一条肩带松脱了,露出下面血淋淋的伤口。虽然受了伤,但他是个可靠的人,而且伤势没有重到倒地不起的地步。再说,不能光他一个人在操心,其他人也得干点活。“去上游的浅滩那里,确定我们全都撤回了,没有人在继续追击敌人。告诉那边负责的,我需要大家都回到下游的营地来。”卡萨莱点点头,艰难地上马。“斯蒂尔采,你负责把伤者带回来。去找尼姆林,请她将治疗师组织起来。找个人负责看着俘虏,越早把这些俘虏集中在一起越好,以防有些人还不知道战斗已经结束。马尔泰,派哨探出去看看,我们要明确敌人的动向,不要瞎猜。”
出去打探消息的队伍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敌人早跑了,他们在山脊后转向行进,在下游失去了踪迹,大概从下游的浅滩横渡过去了。没有人露出一点想要继续追杀的意思。
伤亡人数渐渐统计出来了。敌方有九百人阵亡,三百五十人被生擒,其中一半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部落这边,截至目前有一百零七人阵亡,七十名轻伤,二十名左右负重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从双方伤亡人数的对比上看,这次胜利绝对值得夸耀,但没人急着将重点放在这里。重要的是,这是整个部族有史以来第一次主动攻击城市骑兵,并将他们成功驱逐。草原上的男男女女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用麦克森和他的骑兵队来吓唬他们、让他们听话的场景,今天却亲眼看到这些传说中吓人的妖怪被重重围困,动弹不得。他们落入陷阱,脖子被套住一般乖乖地引颈就戮。虽然有些人居然抢在喉咙被割开之前设法逃走了,但部族的人主动忽略了这个事实。再说,逃回去的幸存者越多,能造成的恐慌和混乱就越严重。将敌军全歼只能逼对方下定决心,让后面的谋划变得更艰难。至于特姆莱,啊,他们早就知道这家伙有点真本事,不是吗?看来他们还是颇有眼光的,这场胜利并不稀奇。
(当然也有唱反调的,部分来自一百零七名阵亡者的家人和朋友,还有些来自重伤员的怨愤。比起全部族对他们的感激之情,他们宁可要原先手脚俱全的身体。特姆莱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有时间处理这些问题,最后决定还是等手下将丧葬事宜汇报完毕、马匹得到妥善照料以后再去考虑。)
今天的最后一项任务是拆卸剩下的七台重力投石机,这样才算勉强跟上之前的计划。自愿帮忙的人依然很踊跃,不过大多数只会碍手碍脚,让工程师们花了比原先长一半的时间。一旦任务完成,大家就可以解散,回到自己的帐篷,坐在篝火前。但特姆莱和各小队的头领还要继续一项耗时良久、枯燥无味的工作,那就是将整场战役回顾一遍,并考虑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问题。
“他们有可能再次发动袭击。”安纳凯叔叔说,“但可能性很小,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我了解城里人,他们多半正忙于互相指责。”
他说话速度很慢,因为脸颊的一侧压着一团用旧的棉絮团。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脸颊,在与嘴巴齐平的地方撕开了一道三寸长的伤口。鉴于敌军几乎没射出几箭,这多半是己方误伤的。
“假设他们暂时不会进攻,”希斯莱接下话头,“这次我好好观察了一下他们的军队。他们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摇摇头,似乎觉得这不可思议,“这不是他们的正规军,”他继续说道,“有可能是私人武装。你知道的,就是‘既然皇帝什么也不做,我们自己来’那种。我不敢相信城市的主力野战军会这么容易被打败。”
希斯莱基本没有受伤,只是因为狼狈地从马上摔下来,一边膝盖有些行动不便。(他率领的队伍在上游的河滩处伏击敌军。他的手下蜂拥而出杀向被包围的敌人,凶猛的势头让他遭了池鱼之殃。)
特姆莱微微点头,嘟囔着表示赞成。“关于第一点,你说得对。”他说,“第二点我不太确定。不管那支军队是不是他们的正规军,我认为都得当心对方在我们将机械运到下游的最后一个驻扎地卸下来时发动袭击。如果我是他们,我肯定会这么做,在离自己的地盘较近的地方给敌人来一下狠的。不过我们不能完全依赖这个推断。从现在开始,必须提防他们随时发动突袭,这就意味着,要从制造和运送机械的人手中抽出一部分加入护送的队伍。这么做肯定会拖慢计划,同时也会分散我们的力量。”
“有没有可能发动报复性征讨?”尚德插话道,“想想看,他们刚刚在战场上被打得很惨,这几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战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面子,决定做点什么来挽回一局?毕竟,这么做有利于鼓舞士气。”
安纳凯摇头。“他们更有可能将气撒在自己人身上。”他说,“惩罚带兵的将军就足以平息民愤了,还能让他们继续自我感觉良好,根本不必冒着再被打败一次的风险。不,我认为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拦截我们的机械,多半会利用我们运机械过河的时机。从这里到最下游的营地之间有几处河面很宽,他们知道我们不怎么喜欢使用船只,因此只需几艘满载士兵的船就能击沉我们的木筏,或者将木筏拖走,根本不需要进入我们的射程范围。假如我们在岸上追击,他们要么会在必经之路设下埋伏,要么趁我们的营地防守空虚,打了就跑。想想看吧,以他们之前的行动来看,这才是最合理的战术。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你的理论,希斯莱,刚才来袭的不是正规军。”
“我认为他们根本没有正规军。”特姆莱参与进来,“我之前提过这点,但没人重视。”他挪动了一下身体的重心,缓解一边的麻痹感,“守城墙的除了一部分是正规的卫戍部队,其他的都是兼职的国民自卫队,说是受过训,其实根本没有。大部分兼职卫兵将训练经费看成国家给困难户的救济金,剩下的则把卫队当成饮酒俱乐部。哦,我不是说在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们不会尽力,只是不认为他们适合出城作战。真要这么做,那就太疯狂了,他们自己也知道。”
“也许吧,”希斯莱承认道,“不过咱们做的事也够疯狂。”
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庞;十二个彼此知根知底的旧相识冷静理智地讨论着关系到整个部落是否会灭族的问题。这一圈当中少了几个本该在这里的族人:骑射手队长朱莱、族长本家的佩格泰和苏鲁台——小时候我弄断了苏鲁台的笛子,现在永远都没机会补偿他了。那是他最心爱的笛子,而我只是出于嫉妒就故意弄断了。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但空缺会由同样出色的人来填补,这也是今晚的议题之一。当然还要隆重地向神明致谢,让我们没有遭受更大的损失。萨苏来也曾经被迫面对这些吗?让生活继续,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特姆莱想道,因为无能为力,只好接受既定的损失,同时还要庆幸局势没有变得更糟?当战败的消息传到城市的时候,他在那里的朋友会怎么想?今晚有九百张空荡荡的床铺等待未归的主人。在胜利的消息传来之前,在宣布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之前,他们的位置会轻易被他人填补吗?为国人牺牲已经是件可悲的事,牺牲了性命却还是输了则更令人难以接受。
“我们总结一下吧。”特姆莱强忍着呵欠说道,“我们判断他们不会再次发动攻击,至少短期内不会。但以防万一,还是要保持一队机动的后备军。但我不确定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后备力量人数太少的话,对战局的影响不大,而且比没有后备军还要糟糕,因为需要从我们正在进行的准备工作中抽调人手。我个人的看法是,他们不会冒着被羞辱的危险再次出兵,但可能会在下游的营地那里动手,因为那里离他们的老巢更近,防守力量也较弱。还有,那里是——或者说即将是——所有机械的最后组装地。因此我决定在下游营地部署一支强有力的部队,既起到防卫作用,又能在敌方的大部队向我们进军的时候起到预警作用。希斯莱,今晚你好好计划一下,明天告诉我人手和装备方面的需求。我必须了解你要带走的人和物资,才能重新安排留在这里的人,填补空缺。”他又打了一个呵欠,同时伸了个懒腰,因肌肉僵硬,又立刻缩起身子,“我们之前讨论的就是这些了吧?好,接下来,议政会目前有空位需要填补。请大家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