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大厅里的气氛随着他的讲话在慢慢改变,最初是好奇,现在则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些直接分配的工作。他想不通,为什么大家对他言听计从,仿佛他是某个睿智伟大的将军似的?难道他们看不出来我在一边讲一边信口编造吗?难道之前从未想过采取任何措施?老天啊,为什么一夜之间我成了拿主意的人?
“下一条,食物配给。”他听见自己说,“我知道我们的储备量相当宽裕,而且总督办公室已经下令在公开市场上大量采购,所以这方面不成问题。但我认为有必要了解一下具体有多少人需要养活,以及我们打算如何组织食物的分发。这里有没有总理办公室的人?很好。我知道上次人口普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吧,行吗?你什么时候成了天生领袖了?说实话,你对玉米供应一无所知——正因如此,我才需要了解一下啊。
那些政治斗争都去哪儿了?天哪,怎么没有人提出异议?
可见目前的形势有多严峻。
忽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话可讲了。他觉得很尴尬,因为他不知道如何收尾,好让自己重新坐回去——哎呀,不知道怎么收尾才正常好不好,老天,我只是个区区击剑手。再说,他连做总结的基本技巧也不会。因此他只能再次点点头,转向总督。
“我讲完了。”他说,“该您了,总督阁下。”
总督站了起来,看起来有点吃惊。“谢谢,洛雷登上校。”他说,“这个嘛,看起来大家手上都有不少工作要完成,因此我建议休会,明天同一时间继续。各位自便。”他点了点头,大家纷纷站了起来,互相聊开了。突如其来的喧闹以及热闹的人群让洛雷登联想到从麦茬地里呼啦啦飞起的鸦群。他留在原地,打算让自己清净一下,好好想想。
“恭喜你,上校。”是那个蠢货总督,只见他竖着两条粗大的眉毛,对洛雷登怒目而视,“你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城里最重要的人。”他停顿了一会儿,想起到震慑的作用,“当然,排在我之后。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哎呀,天哪,赤裸裸的威胁。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换人来干这份工作吗,总督大人?”他厌倦地说,“随你的便吧。我还在琢磨刚才那番话是打哪儿学来的呢。”
总督一根眉毛竖了起来。“我以为你已经跟着麦克森将军学会了处理行政事务的常识。”他说。
“啊。”洛雷登忍俊不禁,“原来我们那会儿忙的是那档子事。真奇怪,我怎么只记得辗转难眠的夜晚和打打杀杀呢。不过,我想你说得对,这些都只是常识。既然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解决眼前的危机,那最好在做之前尝试一下,找到解决办法。这就是你把烂摊子推给我的原因吗?”
总督坐在他旁边,贴近他的耳朵,“这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最主要的是政治考量。我承认这是一个草率的决定,想必你也心知肚明。理由很简单,你曾经是一名军官,如今却是无名小卒。将统筹城防的大权交给像你这样毫无政治背景的人,显然是最安全的做法。”他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你不可能支持某个派系,也没可能大权在握成为军事独裁者。你知道,我们做事情总得先权衡利弊。”他和蔼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你也相当能干嘛。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不过是常识罢了。”
总督离开,和别人聊了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在这么点时间里被诅咒了多少次。洛雷登打定主意不再去想他的话,决定试试能不能溜到城里去,甚至回家休息一个钟头。但就在这时,他发现教长在召唤他。他轻叹一口气,穿过会议厅走到教长身边。
“总督正在解释我拿到这份工作的原因。”洛雷登说,“显然是因为我毫无背景之类的。有他这样的人总揽大局,我倒是很奇怪我们居然没有尝试外交手段。他来担任外交使节简直是如鱼得水。”
“这座城市有那么多机灵的蠢材,我也叹为观止。”亚历克修斯回答,“我认识波列龙多少也有十五年了。他一辈子都在钻营,现在终于上位,成功将自己的无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洛雷登满脸疑惑。“波列龙?”他问道。
“梅勒斯·波列龙,我们的总督大人。”
“噢。”洛雷登耸耸肩,“看到了吧?我连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事实上,就连他是做了很多年总督,还是上个月刚刚就任都不了解。说起来,大部分市民应该也一无所知。”
亚历克修斯握起拳头,用指节挡住一个呵欠。“如果能安慰到你的话,”他回答道,“今晚太阳下山前,城市里每个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不,”洛雷登郁闷地说,“安慰不了。”
文纳德有点头晕目眩,勉强找路回到小旅馆(循着气味走到河边,在第二个路口转弯,然后马上左转),要了一小壶苹果酒。
他刚刚发现,绳子,不仅仅是简单的绳子。事实上,它已经成为一个深奥而又复杂的课题,一百名学者穷尽一生,也无法道尽关于绳子那伟大而奇妙的奥秘。这说的是佩里美狄亚的绳子。至于他老家的绳子嘛,按直径可以分为粗、中、细;按手感可以分为扎手的和顺滑的;按价格可以分为便宜的劣质品和昂贵的上等货。反正甭管你想要什么样的,能买到的就这么几种。这座城市的制绳走道他逛了整整两天,算是大开眼界。刚来的时候,他自以为挺了解绳子的,逛完以后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懂。不过,至少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
他还没有买下任何一种绳子,不过他发誓,明天一早,一定要去进一批货。随便哪一种,只要便宜就好。毕竟如果他都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就别指望他的买主会懂。
他一边将酒壶放在火炉的挡板上加热,一边想,多亏了导览服务,他长了好多见识。而学到的知识总不会白白浪费。他现在知道绳子分麻绳、草绳、麻草混编,还有用各种不同的动物毛发编出来的(正式名字他记不起来了,反正不叫绳子)。有便宜得不得了的丝绳,还有所谓的廉价绳,比他预期的进价要贵很多。在这么多种绳子当中,他最想进的是一捆捆的盘索,也是卖家急于向他推销的货品,只不过某些小细节没有谈妥——比如价格——让他们无法成交。
他将壶里的酒倒出一半,喝了几口,尝出了一点肉豆蔻的香味。这份精致就是城市生活最让他喜欢的一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弄丢了什么东西。
他的妹妹。
他放下酒杯,站了起来,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出事了——一个天真的女孩,孤零零地游荡在堕落的、错综复杂的城市里。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让她一个人走了?即使在恐慌中,他心里仍然有一个理性的声音指出,维特里丝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天真的小女孩,而且,心里再不愿意也得承认,跟岛上比起来,佩里美狄亚倒是相当安全的地方,尤其是晚上。不过城市这么大,该从哪里开始找人呢。这是个大问题。他坐了下来,喝了一大口酒,清醒一下脑子。
早在四个小时之前,她就该直接回到旅馆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不是死了就是在逛街。
脑子里那个烦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管是出事了还是在逛街,如果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找到人的概率相当小。更合理的做法是,保持镇定,坐在这里继续等,直到她自己回来。文纳德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将脑海里出现的悲惨画面尽力驱赶出去——浑身是血的妹妹躺在小巷里(临死前还有气无力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将壶里的酒喝完。已经付了钱,不喝完实在太浪费了。这是上好的苹果酒,醇度高却不上头。正打算再来一壶的时候,他听到另一个房间传来一阵响亮而悦耳的熟悉嗓音。他跳了起来,差点被卧在脚下睡觉的狗绊倒,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冲了过去。
他的妹妹在那里,身边是另一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漂亮姑娘。他松了一口气。有外人在场,自然要展现一下风度,一小壶上好的苹果酒也平息了哥哥因忧心妹妹而起的恼怒。他走过去,挥手打招呼。
“嗨,文,”维特里丝说,“对不起啊,我逛街逛得忘了时间。”
“我想也是。”文纳德轻松地回答,“呃……”
“这是艾希莉。”她连忙介绍,漂亮姑娘礼貌地微笑着,“你记得吗?我们去法庭旁听那天在酒馆碰到的。”
啊,对了,想起来了,那个击剑手的助理。“你好,”文纳德说,“很高兴再次见面。”他心中暗道,真是个十足的大美人。维特里丝忙着解释她们是如何在文具市场巧遇,艾希莉又如何好心地帮她挑东西,因此她邀请艾希莉一起回来吃饭。文纳德也认同这是应有的礼仪,还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说要维护岛民好客的美誉。同时,他心里不禁犯嘀咕,一个未婚姑娘在天黑以后和没见过几次的熟人在酒馆里用餐,是不是有点不妥呢?后来他索性不琢磨了。他怎么想有什么关系?眼前这个不正在做他认为不太妥当的事吗?
晚餐很美味,不愧是城市里最好的旅馆之一。先是一道烤鹌鹑配白面包卷,再是一道以葡萄酒汁烹制的大条红鲣鱼配酸豆,然后就是不可错过的佩里美狄亚主菜“桌子”。所谓“桌子”是一块和他们围坐在一起的桌子直径一样大的未发酵的圆形薄饼。上菜的服务生从热腾腾的巨型汽锅里舀出一勺勺奇怪的、五颜六色的混合物,浇在平坦的饼面上。最终,文纳德和维特里丝两个人加起来也不过解决了三分之一块饼,而他们的客人却毫不费力地将剩下的全包了。事实上,她比他们更早吃完大饼。他们两人还在努力对付手指间的小小卷饼时,对方已经在愉快地推荐蔓越莓酱做的甜饺子了。不管我来多少次,文纳德想,我还是没能习惯他们的饭量。在兵临城下的时候,这样的饭量就颇为有趣了。同样的危机也创造了百年不遇的商机。
首要任务是阻止艾希莉将话题转到甜饺子。因此,文纳德先发制人,问起了律师行当的现状。
“噢,跟以前差不多吧。”艾希莉回答,“其实我们现在转行了。我是说,洛雷登退出了律师圈,开了一家培训学校,教年轻的准律师们如何击剑,我仍然当他的助理。”她皱起了眉头,“不过,目前情况又有了新变化。他现在为安全委员会工作。”她犹疑地补充,“你知道,我们袭击了他们建造攻城器的营地。不幸出了点岔子,我们这边很多人被杀了。多亏了洛雷登,才没有遭受更大的损失。”
维特里丝抬起头,目光锐利。“太好了。”她说,“噢,天哪,我都说了什么,对不起。我是指他成为救世英雄这一点真是太好了。等我们回家以后可以跟别人吹吹牛……”
“请原谅我的妹妹,”文纳德打断她,“我每次带她出来,她都会到处惹是生非。”他绷着脸看向饭桌对面,继续说道,“你认为现在的局势有多严峻?谈起这个话题,人人都表现出大祸临头的样子,但在行动上,他们却像没什么大事发生一样。当然,物价的确发生了变化。尽管如此,给人的感觉倒像是借用这场危机来刺激贸易。”
艾希莉耸耸肩。“我不知道。”她说,“我们以前从来没遇上类似的状况。很难想象我们的城墙会被人攻陷,更别提这些人,说实话,比野人好不了多少。说是这么说,真的不当一回事那才是疯子。”她转头望向别处,“毕竟,他们确实用实力碾压了我们的远征军。大家的看法是,这次是我们的将军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一脚踏进了陷阱,因此单凭这次的失败不能说明对方的实力。你懂吧?如果我们这边没有犯傻,谁输谁赢就说不定了。”
文纳德点点头。“这个嘛,”他说,“恐怕只有时间能证明。你们对这些草原人很了解吗?应该是吧,毕竟以前和他们有过冲突。”
“不,不怎么了解。”艾希莉承认,“说实话,我们对佩里美狄亚之外的任何事物除了有一点好奇,并没有太大兴趣去深入了解。之前根本想不到类似的事情会发生。我们其实对草原人很友好。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住在这里,也在这里工作。这不算什么,毕竟全世界的人都会来我们这儿。”
文纳德点点头。“佩里美狄亚人的宽容世界闻名。”他简明地总结,“看起来这次你们的宽容害了自己。说到底,他们本身是野蛮人,现在居然造起攻城器来,一定是这里的人教的。”
他的话换来的是冷眼。“那我们该怎么办?”她反驳,“难道要把知识和技术严格保密,防止被人用来对付我们吗?我们是一个以贸易和制造业为主的国度,这么做就是自取灭亡。排斥外邦人的结果也一样。这点,尤其是你本人,应该更有体会才是。”
有道理,他暗自承认。至少她很有教养,没有当面点出大部分岛民三代以上全是海盗,曾经几次试图要攻进城市。他决定换个话题。
“说到贸易,”他说,“你对制绳业没什么了解吧?”
艾希莉看着他,咯咯笑了。“真是够巧的,我还真懂。”她回答道,“我们有个做绳子生意的常客。你想知道什么?”
维特里丝的注意力在政治话题出现的时候就开始涣散,等到他们开始聊起绳子(马鬃绳弹性好,纯麻绳更便宜而且质量也不差,不过得防着他们拿那种帆工绳来糊弄你,那不是纯麻的),她彻底失去了兴趣。很快,房间里的暖意以及舒服的饱腹感让她打起盹来……
她一下子出现在别的地方,这让她有点不安,但很快,潜意识便将这个场景定义为梦境。令人困惑的是,她似乎仍然坐在旅馆的餐桌旁,桌上满是面包屑和食物残渣。文和她的新朋友也在那里,仍然在热烈地讨论着绳索,忽略了周围的一切。但桌子周围还坐着其他人,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好像这些人是很熟悉的朋友似的。面带忧虑的男人是巴达斯·洛雷登。是的,她的确认识这个人。很遗憾,也认识他的哥哥高戈斯。之前她跟高戈斯单独相处时没注意到,但一旦他们俩同时出现,她就很容易看出两个人之间相似的家族特征。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鼻子,下巴的肌肉都很有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那敏锐的、善于观察的眼睛。洛雷登家族的眼睛并不浪漫多情,也并不特别吸引人。他们眼神坚定但不冷漠,眼珠是深棕色的(艾希莉有一双碧绿的眼睛,真见鬼,有些女孩的运气真是好过头了),两兄弟眨眼的频率都不像一般人那么频繁。另一件奇怪的事是,高戈斯告诉过她,他和他弟弟互不搭理,现在他们却像所有的亲兄弟一样轻松愉快地聊着天。真可惜她听不到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她觉得不管聊什么话题都比聊绳子更有趣吧。
在高戈斯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女人,夹在高戈斯和文中间,也是洛雷登家族的人,有着同样的鼻子和下巴(在她的脸上显得有点突兀)以及让人一眼就认出来的眼睛。她比两兄弟年长,说是他们的母亲吧,又显得太年轻了。因此维特里丝猜测她要么是姐姐要么是小姨。很有可能是姐姐,这么相似的家族特征只有直系血脉才合情合理。她一言不发,维特里丝正准备和她说话,她却忽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人。他看起来不到十八岁,个子稍矮,比其他人更瘦小白皙一些,五官小巧圆润,显得很孩子气。不知为什么,她知道这个年轻人来自草原部落。他们不是正在讨论草原人吗,她吃得太饱睡着了,这就是年轻人出现在她梦里的原因吧。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她以前从没接触过真正的蛮族。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一点也不野蛮。他的头发有点油,不过梳得整整齐齐。也许这是某种头油之类的保养品,梦中闻不到气味,她无法判断这是某种精油还是发膏。他穿着一件相当朴素的长袖衫,近看才知道是上好的鹿皮缝制的。因为桌子遮挡,她看不到年轻人下身的穿着。无论如何,他在礼仪方面还说得过去。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两只胳膊基本没有搁在桌子上,似乎正在礼貌地倾听那个了不起的绳索的话题。他看起来像是某人的学徒,维特里丝想,因为被师傅看重才获得特许参加晚宴。
没有其他人和她聊天,她决定主动和这个年轻的野蛮人搭话。她露出一个笑容,和年轻人眼神交汇。对方也友好地回以微笑。
“别告诉我你也对绳子着迷。”她听见自己说。
“大部分内容都是听过就忘。”他承认,“不过当别人讨论他们熟悉的专业时,听听也无妨。这样可以长点见识。学到的东西总不会白白浪费。”
维特里丝莞尔一笑。“你听起来就像我哥哥。”她说,“我哥哥最喜欢说这句话了,大概因为这个,我才梦到你说这句话。”
“有点道理。”野蛮人回答道,“凑巧的是,我正需要了解关于绳索的知识。你看,我们正在大批量制造扭力机械——射石车之类的——需要绳子驱动抛杆,把它拉起来。我们那儿没人知道哪一种最适合。我觉得应该是某种既有韧性又有弹性的绳子。”
“啊。”维特里丝点点头,“我可能帮得上忙。就在我对他们的谈话失去兴趣之前,那边的那个女孩跟我哥哥说马鬃绳的弹性最好。这对你有用吗?”
“很有用。”
“噢,太好了,免得这些知识浪费在我身上。不管怎么说,马鬃绳最适合,如果弄不到,纯麻绳也不错。不过你要尽量避免使用帆工绳。”
“哦,”野蛮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真奇怪,我听军械厂的人说他用的正是帆工绳。不过这对我意义不大,因为你就算用帆工绳打个套索把我吊起来,我也认不出来。”
维特里丝咯咯笑了。“快别这么想。”她说,“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把绳子的话题彻底推到一边,谈谈别的行吗?其实,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野蛮人耸耸肩,“问吧。”
“好。我很好奇,你们到底不喜欢这个城市的哪方面呢?我的意思是,既然不惜一切要摧毁这座城市,一定对它深恶痛绝吧。或者说,你们就是喜欢破坏,属于某种文化劣根性?”
“不是这样的。”野蛮人回答道,“我是说,我们内部偶尔会互相争斗,但总体是平和的。和你们的祖先不同,我们绝对不热衷于烧杀抢掠。那些金银珠宝家具之类的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是不可携带的累赘。我们和城市人有仇,必须摧毁它,就这么简单。”
“真的吗?”维特里丝挑起一根眉毛,“什么仇?”
野蛮人拉长了脸。“我不想说。”他回答,“你真想知道,为什么不问问这两个人呢?”
维特里丝还没来得及问是哪两个人,那个年轻人便不见了。文纳德正在用食指捅她的肩膀(小时候他总是这么捅维特里丝,那时候维特里丝特别讨厌他这么做),让她醒醒,时间太晚了。
“不想醒。”她睡意蒙眬地嘟囔着,发现洛雷登兄弟也消失了。“天晚了就睡,天亮才起床。”
文纳德叹了口气。“我刚才说过,”他对正在窃笑的艾希莉说,“你一定要原谅我妹妹。我真不想带她出门。”
正在篝火边打盹的特姆莱忽然清醒了。“马鬃。”他说。
安纳凯叔叔从杯子上方看向他。“你说什么?”他问道。
“给射石车用的。”特姆莱解释道。他摇摇头,觉得有点晕,这是喝多了,“我刚想起来。我们应该用马鬃。”
安纳凯耸耸肩。“你是头领,你说了算。”他回答道,“我们不缺马鬃,不过要让大家同意你从他们的爱马头上剪几撮毛,可得费老大的唇舌。”他抚着下巴,“看来我们要掀起一股短马鬃和短马尾的时尚潮流。为了赶时髦,他们什么都愿意。”
“好主意。”特姆莱说。他隐隐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个梦,但醒来后总是很快就把梦的内容给忘了,“我现在只想睡觉,刚才醒来的时候头很疼。”
安纳凯叔叔笑了。“那你就快睡吧。”他回答道,“你该好好休息一晚了。哦,对了,谁是洛蕾登?”
“我不知道。”特姆莱皱起眉头回答道,“我该知道吗?”
“你在睡梦中不停地嘟囔着这个名字。肯定是个女孩。”安纳凯叔叔笑着补充,“毕竟这是个女孩儿的名字。”
特姆莱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听说过。”他说。
十三
第二天一早,脑袋还嗡嗡作响的文纳德带着鼓鼓囊囊的腰包出发去了制绳街。
制绳街是佩里美狄亚一景。这个区占地面积大,街道宽敞。因为没有络绎不绝的马车和手推车的遮挡,两旁的建筑物一览无余,这一点和其他街道大不相同。这里的气氛相当宁静,几乎像公园一样,唯一让人扫兴的是刺鼻的柏油味。尽管街道宽敞,人们却不能在正中央行走,只能沿着街道两边,不时躲闪制绳工匠,以免妨碍他们干活。他们将一束束的线套在短短的木头柱子上,从街道的一边拉到另外一边,十股、十二股,甚至三十股细线交缠在一起,变成一根根坚固柔韧的绳索。乍一看,像是街道被一只邋遢的巨大蜘蛛的网给笼罩住了。
根据刚刚获得的专业建议,文纳德决定向一个名叫维塔尔·奥特南的商人下单。他记得这人曾夸耀过自己在马鬃长绳方面的技巧。此时奥特南正坐在店铺外面,两脚翘在一个木纺锤上,手里拿着一杯苹果酒。
“早上好。”文纳德精神奕奕,“你还记得我吧。我来买些绳子。”
奥特南看了他一眼。“那你走大运了。”他说。
“什么?”
“我说,那你走大运了。”奥特南一边重复一边挠挠耳朵,“抱歉,今天没有绳子可卖。”
文纳德皱起了眉头。他对大部分讨价还价的伎俩相当熟悉,这一招倒有点新奇。“没有绳子可卖是什么意思?”他问,“昨天你还有大量的库存呢。”
“昨天是有啊。”奥特南说,“结果,在关门前一个小时左右,政府的人来把库存都拿走了。一寸不留。”说到这儿,他皱起眉头,“给了我一张小纸条,说是在适当的时候政府会以官定价格支付费用。换句话说,我的货被征用了。棒极了,不是吗?”
“可是……”文纳德的手垂了下来。“其他人呢?”他说,“肯定还有其他……”
奥特南摇摇头。“他们扫荡了整个区,好像蝗虫过境似的。”他阴郁地说,“将我们的库存全部清光。说是给射石车用。”他补充道,仿佛那是他听过的最荒唐的事情。“伙计,恐怕你今天运气不好。你昨天就应该下单的,我不是敦促过你吗。要是昨天你买了,你就可以拿到绳子,我就可以拿到货款,皆大欢喜。”
文纳德思忖片刻。“好吧。”他说,“你为什么不去做更多的绳子,却在这里无所事事?他们把你的原材料也征用了吗?”
“没有。”奥特南回答,“但我干吗要去干活呢?甭管我做出多少,都得卖给政府,不然他们就会把我关进大牢,罚到我倾家荡产,因为现在属于紧急时期。”他撇撇嘴,吐了一口唾沫,“得,他们规定他们的。等我看到钱——真正的钱,不是纸条之类的——我才会动手做更多的绳子。在此之前,让他们自得其乐去吧。我的原材料在箱子里放一星期又不会变质。”
在整个区匆匆转了一圈之后,奥特南的话得到了印证。除了几百码被政府拒绝征用的湿乎乎的发霉的烂绳子,什么都没剩下。文纳德也不想买那堆东西,灰心丧气地回旅馆去了。
“真烦人,”他将结果告诉维特里丝后,维特里丝说,“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调研。要是你当初果断一点,碰上第一家卖绳子的就出手拿下,那你现在可就相当于垄断了全世界的绳索贸易,价钱随便开。”
文纳德对她怒目而视,这让她咯咯笑了起来。“很高兴你认为这件事有趣。”他怒气冲冲地说,“等我们空手驾船回去时,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但是我们不会空船而归啊,不是吗?”维特里丝回答,“改买别的货品就可以了。难道你就没想到这点吗?”
文纳德坐下来,脱下左脚的靴子,从制绳街走回来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直硌脚。“哦,是嘛,你有什么具体的建议?难道我为了你在外面奔波劳碌的时候,你悄悄去研究了市场——”
“有很多值得买的东西。”维特里丝用耐心得让人讨厌的语气说,“只要价格合适。”
“那你说啊。”
维特里丝点点头,“地毯。”
“地毯?”
“地毯。”她欣赏了一会儿手指甲,继续说,“你知道我们岛上的地毯都是打哪儿进口的?”
文纳德想了想。“从布勒米拉。”他说,接着又补充,“直接进口。”
“很好。不过你忙于死记硬背十二股纯麻绳之类的东西,没注意到这里卖的布勒米拉地毯比我们那儿质量更好,价格却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
“哦。”文纳德挠挠头,追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昨天我想买条新的挂毯,换掉我卧室墙上破破烂烂的那条,买的时候注意到了价格差别,于是和艾希莉聊了起来,她将来龙去脉告诉了我。是这样的,佩里美狄亚人的红酒都是从中邦进口的,但为了省钱,他们会用自己的酒桶来装酒。佩里美狄亚的桶板比我们那儿便宜多了,因为都是黑斯查亚人当作货船压舱物运进城的,对他们来说几乎等同于不要钱。他们拿桶装酒和布勒米拉人交易地毯,之后自然能用比我们低的价钱把地毯卖掉。而且他们比我们挑剔,坚持只要好东西,我们岛上能买到的都是佩里美狄亚人不要的次货。”她打了个呵欠,“这叫国际商贸。”她用令人受不了的语气加了一句,“等研究完绳索问题,你该花点时间学学这个。”
“地毯。”文纳德说,“好吧。你想过我们那穷乡僻壤能卖出多少地毯吗?销量不会太高,对吧?”
“要是能提供物美价廉的商品,”维特里丝回答,“销量就不会差。大家不愿意花大钱买二等货,这很正常,如果换成好地毯——”
文纳德摇摇头。“我不打算把老本压在你和你新朋友逛街时冒出来的点子上。”他嘟囔道,“有可能的话,我打算去见见那个叫洛雷登的人。”
“洛雷登?”维特里丝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我们认识的人中,只有他在政府部门工作。”他回答,“动动脑子好吗?他们采购了市面上所有的绳子,但其中有很多种并不适用于射石车,我推测他们会将用不上的卖出。除非,”他脸上挂着狡黠的微笑,“有人抢先向他们购买。想想看,便宜的政府剩余物资,最好的质量,集中在一个出价谨慎的卖家手里!国际商贸的秘诀就是在每一次灾难中寻找机遇。再加上,”他补充,“充分了解你要买卖的货品。对我来说,就是了解绳子。回见,别到处乱跑。”
跟维特里丝吹嘘这个主意时,他觉得十拿九稳。到了议政大厅,仍然觉得颇有把握。等到他在某个办事员的办公室外等了一个小时,又被派去大厅另一头,取得另一名办事员的许可时,他开始觉得自己的点子蠢透了。就在他筋疲力尽,宁愿放弃将来绳索生意的丰厚利润,换取一张清清楚楚标有出口的大厅地图时,他撞上了一个熟人。
“对不起,”那个人说,“我刚才没看路。”
“你是巴达斯·洛雷登。”文纳德说,“我正在找你。”
“好吧,你找到了。”他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不过我不确定——”
“我们在酒馆见过。”文纳德回答,“当时我妹妹也在。你那时刚刚和一个叫阿尔维斯的人打完官司。”
洛雷登笑了。“想起来了,”他说,“我就知道和酒馆有关,只不过在酒馆遇上的多数是我想方设法要忘记的人。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文纳德那汹涌的交易欲望突然退缩了。他打的这个算盘恐怕是违法的,看起来很糟糕,极不道德,而且急功近利。看吧,他和城市里最高级别的政府人员有那么点交情,却为了这个在倒卖绳子上大捞一笔的渺茫机会,破坏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然而,现在想改主意已经太迟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地推销他的点子,过程中不忘加以润色,添了诸如“如果你认为这个主意不错,而且符合规定”之类的客气话。他一口气说完,紧张地将重心压在一只脚上,惴惴不安地等着洛雷登叫警卫。
“这样啊,”过了一会儿,洛雷登说道,“你可算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军需处那帮小丑只负责清点货物,不负责用车子将货物送回去。因此要么由我们将用不上的东西还回去——这么做并不容易,因为他们没有在桶上标明原主人是谁——要么等制绳工匠出示代价券时全额付清欠款。这两个办法做起来都有难度,把多余的货卖掉看来是个好主意。”他停住话头,“你想全部都拿走还是只买一部分?老实说,我更倾向于将剩余物资打包卖出。”
文纳德舔了舔嘴唇,觉得口干舌燥。“我当然有兴趣全部买下。”他顾不得脑子深处冒出来的疯狂抗议,“只是这取决于,呃,价格。”
洛雷登点点头。“恐怕我们得严格按估价来。”他说,“军需处的估价员会算出需要支付给工匠的价格。你要是能付这个价,让我们达到收支平衡,那就万事大吉。我知道通常政府部门的采购价介于成本价和市场价之间,取一个中间点。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个价格,因为我不敢把价格压得更低。”
佩里美狄亚所有的中低档绳子,低于市场价……“好的。”文纳德低声说,“行,我很乐意。”
洛雷登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又少了一件需要我操心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揉着太阳穴,似乎头痛得很,“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太好了。哦,另一件事,如果你能先预付,呃,四分之一的货款,剩下的在一个月内付清,你就算帮大忙了。你知道,我脑子有点乱,越来越分不清敌人和审计员了——两个都是不敢惹的,而且审计员知道我住在哪里。”
文纳德正在琢磨以他的船为抵押多快可以筹到全款,他重重地咽下一口口水,“没问题。”
“你确定吗?”
“有必要的话,我现在大概就可以预付四分之一的货款,当然取决于总价是多少。”他立即补充。
“太棒了。”洛雷登说。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似乎光线让他的眼睛很不舒服。“大概是早上没睡醒。”他解释道,“听着,如果你有空,我们现在就可以到军需处拟定合同。怎么样,你急着赶去哪里吗?”
跟着洛雷登行走在老鼠洞般错综复杂的过道和回廊间时,文纳德想:老天保佑政府部门。他们是如此拖沓、如此无能、永远都在耗费资源。我可以在剩余的货款到期之前就把整批货物卖掉。不知道他们还有别的剩余物资?
“他们今天就估价。”回到旅馆,他告诉维特里丝,“明天就能将货物交付给我们。你相信吗?他们甚至会将货物运到港口,还帮我们装上船。我把身上的现金全给了他们,算作四分之一的预付款。货物一上船,就可以运回到老家开卖。这太疯狂了,”他补充道,“事情解决得太快,顺利得让人相信真的有奇迹。”
“噢,太好了。”维特里丝回答道,“这么说你把钱都花光了?”
“我当然把钱花光了。你以为我会为了少付点现钱就让这么好的机会白白从手里溜走吗?”
维特里丝点点头。“明白了。”她说,“也就是说,你同意买下城里所有的绳索,除了他们留给射石车用的上等品,同时还不知道对方的估价。现在我们手头已经没有钱去尝试一下我那个关于地毯的建议了。行吧,你是商人你做主。”
为了耳根清净,文纳德假装没听到。“如果这事成了的话,”他继续说道,“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其他货品。军需部门简直已经失控了,他们四处征收物资,拿纸条付款。想想他们下一步会买什么吧,木材、钉子、生铁——”
“你说洛雷登头痛?”维特里丝打断他的话。
“什么?噢,是的,他确实头痛。也许这就是他急于解决这事的原因,好躺下休息。你提这个干什么?”
维特里丝耸耸肩,“只是好奇。我记得去见教长那天,我的头也很痛。”
“啥?哎呀,你真倒霉,很抱歉。大概跟天气有关,也许是暴风雨快来了之类的。见鬼,维特里丝,我以为这笔生意做成了你会很高兴。”
“噢,我很高兴,真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干得好极了。只希望一切顺利,毕竟这次算是搭上了我们所有的资金。有意思,你刚才提到奇迹。最近我们倒真的运气不错。”她莞尔一笑,“没准儿是那位好教长给我们下了个咒。这不是挺好玩的吗?”
新的营地建在一座山峰脚下,站在山巅,可以远眺城市。这让特姆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回到故乡的感觉。
他手里拿着两个算筹玩耍。这是从一个商队那里抢来的,商队还以为部落民进攻城市的消息是谣言呢。能拿到算筹真是太幸运了,手头的任务展开以后才发现,一套算筹和一块计数板发挥的作用能抵得上五百个弓箭手。在城里的时候,他学了些简单的会计核算知识。军械厂负责发放薪酬的会计一看到有人对这方面感兴趣,就迫不及待地炫耀起本领来。佩里美狄亚市民全都渴望传播有用的知识,这个讨喜的特质真是帮了大忙。
多么美好的城市啊。一方面,它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另一方面,正如他此时所见,有着迷人景物的城市就像一个大领主扬扬得意地躲在安全可靠的城墙背后,以海洋为屏障、以河流为壕沟,将不可控的因素隔绝在相当稳妥的距离之外。是啊,他对自己说,在将这座城市拉下神坛之前,我要把这些景物都牢记在心,这样后世的人也能知道佩里美狄亚在被特姆莱攻陷之前是什么样子。
特姆莱。该给这个名字加个什么样的称号呢?伟大的特姆莱、无与伦比的特姆莱、恐怖的特姆莱,还是残暴的特姆莱?他倒是挺乐意被称为“特姆莱一世”,或者简简单单地叫作“特姆莱”也行。不过,要摧毁世上最伟大的城市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特姆莱能完成的。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能如愿的基础上。这件事并非十拿九稳,想到有可能会失败,他几乎觉得有些宽心——如果失败,他就不会被称为“城市的掠夺者特姆莱”或者是“屠夫特姆莱”了。
“工程师特姆莱”怎么样?听起来很顺耳,比“伟大的特姆莱”好多了,至少肯定比“屠夫特姆莱”强。至于“不自量力的特姆莱”这个遗臭万年的称号嘛,他倒是没那么急着背。
山脚下,一群孩童正在他的帐篷前编织地毯(将地毯浸水后包住攻城塔的框架,可以防御敌方的火箭,至少理论上能行)。孩子们正在一台竖起来的大型织布机上工作。织布机左右各有一架梯子,梯子中间搭一块木板。织布机就架在木板上,这样随着地毯越织越长,木板可以升起来,搭在梯子的上一级。孩子们将纬线穿过一道道交叉线结,灵巧的小手动起来又快又利落,能完成大人做不到的工作。负责这项工作的老妇人在前面将编织方法唱出来,孩子们齐声应和,像在上课一般。尽管这些地毯是纯粹的军用品,只会被用来抵挡利箭和烈火,老妇人还是忍不住在编织的时候加入图案。也许她不知道怎么才能不织出图案——研究纯色地毯的织法比直接织出图案更花时间。就连老妇人、孩童以及布艺织品都要参与战争,这让特姆莱心头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地毯编织者特姆莱……他转身注视着城市,似乎要用他炽热的目光摧毁城墙。终有一天,人们会见证他做到了这一点。说真的,如果以心愿作为攻城武器的话,他本人就是那根粗重的大木槌。够了,胡思乱想了一早晨,该去干活了。
奶奶,再给我们讲讲吧,你小时候是怎么编织地毯,帮助特姆莱攻下城市的……
营地靠河的一边陈列着让特姆莱格外自豪的东西。那是一排投石机,涂着既防潮,又能防止结合处松动的树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些投石机就像围栏里等待被驯服的良种马,抛杆高高指向天空,装石头的吊兜像未展开的旗帜般卷起来,等待开火的信号。每一台投石机可以投掷两百五十担重的石头,投掷距离最远达到二百五十码。不过,与扭力器械相比,重力投石机的发射速度比较慢,而且需要一大堆人拉绳才能吊起两百担石头的配重。扭力器械很快就要完工了。(就等绳子搓好了。哎呀,见鬼,马鬃这么多,时间这么少,我们到底该怎么搓出那该死的绳子?)攻城锤和攻城塔的零部件也已经整整齐齐地堆在那里,等待最后的组装。剩下的不到最后关头不能让敌军知道的器械也已经顺流而下,它们被包扎成捆,以掩饰原来的形状。很快,部落军将拥有充足的箭矢(那些用新木材和鸭毛做的简直是大笑话)、充足的弓、充足的盔甲、充足的马匹、充足的食物、衣裳、靴子、皮带、头盔、剑、陶具、头盔内衬系带,总之一场战争需要的每一样该死的物资都齐全。现在他甚至还有用来清点所有物资的工具,而且破天荒第一次,部落要进行人口普查。要不了多久,这台他亲手建造并上足发条的宏伟的战争机器就将脱离掌控,发挥威力,到时候一切都将彻底改变。
这不是最糟的事,他冷静地想道,当城市受到攻击的时候,那些还住在城里的人的命运更糟糕。
有人在背后礼貌地咳嗽了一声,是负责绘图的年轻小伙子,记不起他叫什么了。他对自己的手艺相当自豪,可不是吗?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地理信息整齐、清晰、精确地展现在羊皮纸上,一眼望去,就能看见你需要知道的所有地势地形。特姆莱露出鼓励的笑容,那孩子向他致谢以后,带着地图直奔山脚下的指挥帐。那里是召开军事会议的地方。他自己也该过去了,又一场会议等待着他,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场了……
孩子?小伙子?神明在上,那孩子比我还大,却对我如此恭敬顺从。我究竟变成什么人了?
当特姆莱掀开帐门时,安纳凯叔叔站了起来。这么做显得有点奇怪,也不合适,安叔叔是出于本能才这么做的。也许他比我更了解我这个人,特姆莱想道,同时决定将这些想法抛之脑后,不再自寻烦恼。他坐在地上,打着呵欠问有没有什么可吃的。
“除了腌鸭子,什么都可以。”当米维仁探身过去解开篮子盖时,他补充了一句。“就算天天吃好东西也会吃腻,更别提腌鸭子了……拜托,里面一定有奶酪或其他什么东西吧。”
有人递给他一块奶酪和一个苹果。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听各部门负责人汇报进展。总的来说,形势一片大好。昨天看起来无法解决的难题,今天变得更具可行性。各个工种之间尽量做到了相互配合,没有人抱怨“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个?”,造箭的工匠设法用新木材做成了能笔直飞出去的箭。用来遮蔽破墙锤以及攻城塔的兽皮本来快用光了,几个星期没有音讯、被众人忘到脑后的一支打猎小分队忽然带着四十匹骡子拉的生兽皮出现在下游营地——显然他们走了好运,撞上了某种罕见的巨鹿群,大约每四十年才在荒原这一带出现一次。这些鹿对人毫无警惕心,傻呆呆地站在那里被射中,在同伴纷纷中箭倒地时只是一脸担心地大睁着眼睛。
另一支队伍在一个小峡谷发现了一大片柳树林。多年来部落好几次迁徙路过这里,却从来没注意到。柳条恰恰是编织盾牌和篮筐最好的原材料,数量大到整整一代人都用不完。上游某个河段出现洪水,洪水带来的泥石造成了河段堵塞,现出以前一直被水流覆盖的河床。一支侦查小分队恰巧在这里发现了质量上乘的黏土,正适合用来制造质地细密的薄壁陶瓶,而要做出那个除了特姆莱以外谁都没有资格一窥究竟的秘密武器,恰恰需要这样的瓶子。还有,正当他们需要大量石脑油却始终没找到、准备放弃的时候,一支出去打劫的队伍居然正巧伏击了一个携带着整整十大车石脑油的商队。商队的人得知他们不仅不会被残忍杀害,如果能提供可靠货源的话,还可以任意开价,都乐于配合。最后双方做了笔令人满意的交易,以未经打磨的琥珀换取石脑油。就在前天,商队的第一批货已经送达下游仓库。有人不禁议论,种种巧合让人不得不相信真的有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