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钢之色:法庭斗剑三部曲(出书版)》作者:[英]K.J.帕克/译者:叶林【完结】 > 《钢之色:法庭斗剑三部曲》作者:K.J.帕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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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KJ帕克/译者:叶林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54

特姆莱聆听完所有的好消息,思考片刻后宣布,以目前的速度,他们将在一两周内迁移到下一个营地,准备进攻。有人提出异议说时间太紧,能不能定在二十天以后?有人坚持说如果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应该可以在两周内完成任务。经过简短的讨论,大家各自退让一步,定下了从现在算起十六天的期限。那天正好是满月,如果要发动偷袭,正适合夜间急行军。那就满月那天吧,怎么样?同意。就这么敲定了,伟大的特姆莱一言九鼎。

散会的时候特姆莱忍不住想,一切就这么发生了。真奇怪,说是我做的决定,整个会议期间我只记得自己坐在那里,满嘴都是奶酪。有人说:“就满月那天吧。”于是就定下了。不管过程如何,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成就会归到我的头上,失败也是。

他掀开帐门,明亮的光线让他忍不住眨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有人跑过来跟他说,有个关于石弩绞紧棘轮的技术问题急需他解决。啊,又一宗修修补补的技术活。这才像话。他点点头,扔掉苹果核,让送信的人前头带路。

“这又是什么?”洛雷登问道。

工程师露出了受伤的表情。“这是吊桥绞盘的起重吊杆。”他回答,“它的工作状况非常好。前天我还亲自检测过。”

“明白了。”洛雷登一边回答一边轻轻地踢了它一脚。木架颤动起来,掉下来一个部件,“去修一下,”他疲倦地说,“这次要上点心。别跟我解释会遇到什么困难,我不想听。”

站在西面城墙高高的塔楼顶端,可以看到在五里开外的远处,位于河流下游的一处高地上有一道反光。也许是一个长矛的尖端,也许是一个头盔,也有可能仅仅是一口擦得锃亮的锅,他往那个方向看的时候,凑巧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他的嘴角向上翘了一下,做了个举帽致敬的动作。

他视察了许多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比如刚才那台破烂——料理了许多琐事,终于让城市进入备战状态。从他站的地方,可以看到石匠们正在拆卸搭在新建棱堡周围的脚手架。棱堡的地基深深扎在河床坚硬的岩石层上。这是一个大胆而自信的设计,而且似乎起到了应有的效果(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倒塌)。棱堡两侧还新建了干干净净的三角形平台,上面各装有一台守城器械,可以将火力范围拓宽,覆盖两处尽人皆知的盲点,有效地将安全区向后推了五十码。也就是说,城墙以外三百码的地区都在火力范围内。就算在竞技赛中,也没有多少弓箭手可以射到这么远。到了战场上,五十担重的石头四下砸落,就更不可能了。

他静下心来欣赏着这座全新的石建筑工事。它未经风雨,有锐利的、尚未被侵蚀的边角。石块之间的灰泥黑乎乎的,尚未干透。他督建的棱堡是多年来首个加建在城墙边上的附属建筑——大概一百年或者一百五十年?想想就觉得舒心,一百年以后,人们会指着这些建筑说,这是洛雷登的城防工事,也许还会给那些满脸惊叹、啧啧称奇的游客讲一讲洛雷登战役的二三事,以及敌人是如何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

瞧瞧你自己在想什么,你的思考方式居然跟那帮人越来越像了。他跪下来,抓住一块木板,那是为安放新的城防机械而架设的底座的一部分,下午才安上的。木板没有被推动,过关了。他站起来看向远处,目测从他所站立的地方发射出去的砲弹轨迹,想象投石机和吊起弹药的起落架同时在城墙上工作时,城头过道上还有没有足够的通行空间。他可不想在敌军来袭的关头处理过道拥堵的问题。麦克森说过,一个将军永远不该把“我没料到这个”当作借口。

他想起了麦克森,对方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好像他们正肩并肩地站在一起。他记起麦克森那张宽阔的略显圆润的脸庞,还有那永远长不过四分之三寸的胡子。麦克森的下巴中间有片秃斑,因此在胡子中间总是空着一块。他记得每当有人来汇报什么事,不管是营地被占领了还是汤煮好了,麦克森听后总是先沉默一秒或一秒半,随后便是那万年不变的点头方式:向下并略微偏向一边。如果麦克森此时在负责城防工事,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洛雷登当然希望和自己所做的一样,可惜无从知晓。

他又想到,说到底这一切全都是麦克森的错。都怪他尽职尽责,利用手头有限的资源,英勇地将本职工作做得太好。可是,如果说我们一开始就不必做这件事,根本就不该做这件事呢?如果现在的城墙能保护大家,那当时也该如此,根本没必要率军远征草原部落。看,撤了远征军以后,局势并没有忽然恶化,也没有蜂拥而至、尖啸不断的野蛮人攻打城墙,掠走我们的妻子和桌布。

麦克森的错在于他只管做好自己的工作,却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这件事有没有必要。这就是麦克森,佩里美狄亚独一无二的将军。他深入草原,牺牲自己和他人的性命,是不是就因为他不会干别的工作?是不是他无法面对五十岁出头退伍以后,还得找一份适合的工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固守着一份掠夺生命的事业,就因为这是他唯一擅长的谋生方式?

洛雷登察觉到这句话里的暗示。那又怎么样,我退出那个行业了呀。至少,我试图转行了。我努力从原先杀人的行业挣脱出来,现在人们却把整个城市和所有部落的人的生命放在我手里。天哪,如果还没失去幽默感的话,我会觉得这件事太可笑了。

他听到身后有人接近,大号靴子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他记得这声音。

“快完工了。”说话的是工程师格兰希斯。他从城墙楼梯走上来,还在微微喘气。看来是平时喝了太多苹果酒,而且待在画板前的时间太长了。洛雷登沾沾自喜地想,换了我可以两三步爬上来,不带喘气的。

“很好。”他回应道,“太及时了。”他指向地平线处反射着一道亮光的地方,“将所有新建的机械安装到位需要多久?”

格兰希斯耸耸肩。“最迟到后天,所有的机械就可以就位了。我们让军械厂以一天两台的速度赶工。到时候最大的问题反而是,如何在城墙上找到足够的安放空间。还有,目前我们只有两台大型起吊机可以将机械吊到安放位置上。”他难为情地笑了笑,“我们一激动就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正在加造两台起吊机,运气好的话,明天就能完工。”

洛雷登点点头。“能在后天完成就可以了。”他回答,“防护栏也一样。”

设防护栏是他的主意。更确切地说,这主意来自多年前他在书中看到的案例。书上说,一个半世纪以前,在一场海战爆发的前夕,为了阻止佩里美狄亚海军登船,从岛上来的海盗们在每艘战舰边缘钉上突出的柱子,再用坚固的缆绳连接起来,形成一圈栅栏式的防护网。敌军的登船梯只能架在缆绳上,无法直接靠上船体,所以无法登船。洛雷登认为这种防护网也可以用在这儿对付登墙梯。现在,在城墙的薄弱地段——也是敌军最有可能架起登墙梯的地方——全都钉上了突出城墙七尺开外、直径六寸的柱子。在未来几天内,这些柱子将被铁链连起来。到时候需要一个人爬过七尺长的柱子,像猴子般垂直倒吊在河面上方,把铁链固定在柱子之间,城建局的工人们正在激烈争辩,互相推让着这份不太让人信服的荣誉。

“我们尽力吧。”格兰希斯叹了口气,“哦,对了,军需处的菲利帕斯·尼禄托我给你捎个口信。”他皱起眉头,“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好像他已经设法搜罗到了你要的两百万只蜜蜂,明天就去找木匠做倾泻槽。”

洛雷登笑了。“太好了。”他说,“这么说,很快就一切齐备,等着敌军来犯了。”他转身对着那个光源,“我正好知道哪里有我们的敌人。”

总工程师走后,洛雷登在塔楼顶端转了一圈,再一次尝试站在敌人的立场看城市。自从接了这份倒霉的工作,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这么做效果很好,但他总是觉得自己还有哪里没考虑周全。在他看来,目前的防御措施并没有薄弱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现有基础上再加一层防护。他一定是忽略了什么,而对方却考虑到了,否则为什么敢自信满满地杀过来?在内心深处,他渴望敌人尽快现身来袭(因为明面上的敌人不是最可怕的)。但在此之前,他不得不继续纠结、推测、寻找纰漏,直到他找到那个漏洞,然后一边埋怨自己一边说,原来如此!我怎么这么蠢!他万分渴望说这话的时候敌人尚未兵临城下……

但他还是没找到。在防御线的最高点,他能看到两列绵延不绝的陆上城墙组成了一个“V”字形。“V”字的尖端就是他所在的塔楼,这里正对着河流分岔的地方。河流在这一点一分为二,环抱着城市所在的小岛。塔楼正下方是特罗夫吊桥。吊桥架在东边的河汊上,距分岔点有一百码左右,这里的水最深,河面最窄。对岸的堤道延伸到水中,离塔楼有十五码远(正是吊桥本身的长度)。如果敌人试图沿堤道接近城墙,不等他们靠近,堤道就会被砸得粉碎。此时他正倚靠在一台巨型投石机的支架上,据说它是整条城墙上精确度最高的一台,瞄准的正是对岸堤道。考虑到塔楼的坚固程度以及这里河流的深度,他排除了敌人会重点进攻这里的可能性。

两条河汊的逐渐变宽,先是一百码左右,到了两个棱堡的凸出处变成一百三十码,等到汇入海洋,宽度已经超过了两百码。从棱堡抛射石块,能划出三百码远的弧线。射程覆盖了宽度在一百七十码以内的整个河段。他想在敌军发动进攻前将棱堡的城头塞满投石机,越多越好,如果能弄到手的话,尽量安放长距型的。多亏一个重要的秘密武器——这个秘密他还没有跟安全委员会分享,就连大部分工程师也不知道(即使工程师都是他信任的人)——他将棱堡两边三百码的半圆范围都纳入了掌控。这也是从逻辑上考虑敌军最有可能发动攻击的地点。至于城墙的其他段,每一百五十码就有一个塔楼,每个塔楼很快就会配备两台扭力器械、一台投石机,以及一支五十人的卫戍部队外加工程师。塔楼下方,每二十五码的距离就安有一台小型机械,安装在倾斜的推车上,使它们的射程达到五十至两百码。沿着整条陆上城墙看下来,他找不到任何薄弱环节。河身宽的地方他不用担心;河身窄的地方,攻城器发射的砲弹可以让对岸五十码的内陆地区寸草不留。

他甚至考虑了一些看似荒唐的可能性,比如假设敌人有能力在河床下方开挖地道,从塔楼底下直接钻出来,破坏坚固的城墙。尽管这几乎不可能实现,他还是准备了应对方案。还有,如果敌人以充足的长距火力攻击城墙,将某一段的守城器械破坏殆尽,以军械厂的工作效率(每天两台守城器械,以及差不多数量的长臂起吊机),他可以在一个钟头内将损坏的器械替换掉。每个塔楼底下都放有可以随时取用的材料,工程师正好趁替换器械的时间修补破损。要是对方设法把火弹打过来,他有灭火车随时待命。甚至连敌军士兵被投石机抛射出来、用绑在胳膊上的人造翅膀滑翔到城里这样异想天开的攻城方式,他都准备了应对方案。说真的,那场面应该很壮观……

还有可能,敌人直接以持久战耗死他们。大量的攻城器日夜不停地攻击城墙,直到修补城墙的材料用完,而城墙上也没有足够坚实的地方可供修补为止。来啊,尽管试试吧,他们一定会失望的。不等尘埃落定,他手下的石匠们就会在缺口的内侧砌起由脚手架支撑的小型干砌石墙,脚手架还可供工程师攀爬。至于原材料嘛,整个世界都在垂涎三尺,急于用木材、灰泥以及切割打磨好的石板换取通用的佩里美狄亚现钞,而海路永远是通畅的。

十岁小孩也能指挥这场防御战。如果有足够的人力操作绞盘,只需女人和孩子就能一劳永逸地守住城墙。我们的防御阵线是如此牢固,连一丝烟雾都别想透进来。

正因为没理由担心,我才如此忧虑。要知道,明面上的危险其实并不可怕。

好吧。就这样吧。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

那么,为什么那混蛋还敢过来?

颇有讽刺意味的是,正当洛雷登在巡视城墙的时候,有人到特姆莱的营地和他的哨兵接上了头。此人带来了特姆莱需要的确切消息。他并不担心,只是能有百分百的把握最好。

货一定会运到的,那人向他保证。准时到达,符合要求。正如我们在城里第一次相遇时商量的那样。

我从不怀疑,特姆莱真心回答,剩下的部分我们会接手。

那人看起来有些犹疑。特姆莱不屑解释。尽管这场战事的关键在于这些人,他还是不喜欢他们。不过,他信任这些人。你可以怀疑神明、怀疑妻子对你的爱、怀疑母女之情或朋友之义,但利益永远值得信赖。在利益这个坚实的基础上,一根杠杆即将撼动整个世界。

“承认吧,”卡纳迪说道,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在酒馆大堂嗡嗡的对话声中勉强能听清,“你退步了。这种乔装改扮的把戏我还以为是出自一个二年级学生之手,怎么都不像研修会教长所为。”

病重又过度劳累的教长本可以反驳,却最终没有吭声。他们彼此心里都明白,没必要用言语来说明。

“你知道为什么。”针对同伴未曾宣之于口的谴责,亚历克修斯回答,“我需要改变。而这,就是改变。”他在耷拉着的宽檐帽下露出笑容,“我现在很惬意。这是让我分散注意力的好办法。”

“你不是老说你容易分心吗?”卡纳迪反驳,同时啜了一口涩酒,口感不怎么样,“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亚历克修斯耸耸肩。“偶尔肆意妄为一下也不错,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了。再说,”他用自以为更加成熟的声音补充道,“这里有利于我掌控城市群众的情绪变化。”

对这种明目张胆的胡说八道,卡纳迪不屑理会,“万一有人认出你——”

“他们会指指点点,说:‘角落里有个流浪汉看起来跟教长很像。’然后他们的朋友会说:‘别扯了,教长的耳朵可没那么尖。’人总是一厢情愿,只相信自己能接受的那一套。”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再来一杯。”他说,“我就得收手了。那个连喝五杯还背得出三十二条基本假想的辉煌时代,再也回不去了。”

“待在这里别动。”卡纳迪叹了口气,从桌边站起来,“如果有人要跟你搭话,你就假装是个麻风病人好了。”

也许卡纳迪说得对,亚历克修斯想,也许过多的压力和责任唤起了我心底幼稚的一面。身为教长,一时兴起,便任性地穿上邋遢的衣服到下城喝酒,哪怕这个酒馆颇为优雅,也多少有点不像话。我本该待在自己的寝室,平躺在床上,盯着头顶弯弯绕绕的马赛克图案做理论推算。但我觉得这里更舒适,更有利于保持头脑清醒。

他确实需要清醒一下头脑。不知是因为酒还是闹哄哄的声音,他的半边脑袋开始抽痛。不过最近,头痛已经成了习惯。他整天待命,准备随时飞奔到安全委员会,阻止总督和副郡尉互相残杀——更正一下,是绊住总督的手脚,让副郡尉得以放手履行职责。他知道,这是他为城市做过的最大贡献,因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勤勉。与此同时,卡纳迪可以帮他执掌研修会。与其谢天谢地,不如感谢卡纳迪为追求自身利益而产生的上进心。如今他已经被提升为副教长,是指定的教长继承人。不过,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卡纳迪并不怎么在乎这些。说起来有点奇怪,不过他真心觉得,卡纳迪这个他曾经尽量回避的人,已经成了他接任教长以来最接近于朋友的存在。

再次更正,之前被他施过咒的巴达斯·洛雷登也算是朋友。他可以轻松地和洛雷登聊天,承认自己的恐惧与野心。令人惊异的是,他居然在生命快到尽头的时候意外体会到了友情的魅力,就像在其他人渐渐失明时,他却头一次看清周围的世界。

“给你,希望你被酒呛死。”卡纳迪嘟囔着,将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放下,艰难地滑坐在长凳上,“我说,如果你想多喝些劣质酒,不如跟我去学院的酒窖免费喝。”

“是啊,但那又有什么好玩的呢?”亚历克修斯温和地反对,“而且,我刚刚跟你说过,我们有正事要办。你注意到没有,这里的气氛相当正常,人们没有那么脆弱和恐慌,显然说明城里士气高昂,令人鼓舞。”

卡纳迪嗤之以鼻,“那帮傻子还没意识到我们陷入了什么样的危局呢。要不然就是他们忘性大,要不然就是他们以为危机已经过去了。要知道,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街头上暴动呢。”

“我还在学院读三年级那年,城市里发生过暴动。”亚历克修斯露出恍惚的神情,“一群新生从牲畜市场偷了一只猪,用拍卖场的颜料将它染成蓝色,再给它穿上公平交易委员会专员的长袍。他们将这只可怜的畜生赶到城市的步行街上,和一支守卫小分队狭路相逢。本来事情该到此为止了,偏巧我们看到同学落到敌人手中,马上展开了营救行动——那时我们正在庆祝三年级考试刚刚结束,喝得醉醺醺的,可以说是典型的坏学生。还好没人受重伤,”他心虚地辩护道,“而且研修会支付了损失赔偿。这次事件给守卫们好好地上了一课:对享有过多特权的年轻醉鬼执法时要聪明些。”

“原来如此。”卡纳迪干巴巴地说,“如果我们手下的一帮新生捅了这样的篓子,你打算怎么处理?索性宣布当天放假,在大厅里招待他们吃吃喝喝?”

“当然不可能。”亚历克修斯回答道,“我会把他们逐出研修会,将他们交给行政当局。我们不能容忍这种没头脑的行为。”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卡纳迪嘬了一口酒,然后做了个鬼脸,“你要喜欢的话,可以把我的也喝了。我的头已经很疼了,不需要靠喝酒。”

亚历克修斯看着他,“你也头痛?”

“怎么?难道你……”

“一进来就开始疼。我还以为是这里的气氛以及喝了涩酒的缘故。不过,如果你也头痛的话——”

“难道是我们的岛民朋友?哎呀,千万别再来一次,拜托了。我们手头要应付的事情已经够了。”

“显然不够。”

卡纳迪偷偷摸摸地四下张望。“没看到他们。”他说,“一定是酒的问题。你知道,头疼也有可能是自然原因引起的。”他补充道,“管这种喝起来像羊皮防腐剂的饮料叫自然原因,我也是很宽容了。酿酒的时候他们肯定没用好的葡萄和酵母。”

他看到亚历克修斯松了口气。“我想你是对的。”他说,“喝了太多劣酒,外加过于丰富的想象力。也许我们现在该回去了。”

他们尽量不引人注目地站起来。因为急于彻底掩饰身份,一身流浪汉装束让他们成了这种级别的酒馆不怎么欢迎的客人。被赶到街上去可不是保持低调的最好方式。

原本一切顺利,不料亚历克修斯被放在两张桌子间的一个小皮包绊了一下,趔趄地撞在一名刚点了一壶热腾腾的香料酒、正端着往回走的顾客背上。壶中的酒泼到他的腿上,他被烫得大吼一声,转过身来。

“你这白痴,”他骂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亚历克修斯结结巴巴地道歉,但声音太小,没人听清。那顾客的大手一把揪住亚历克修斯的领口。“这条马裤彻底毁了,”他继续吼道,“你得赔钱!”

“当然要赔。”卡纳迪用安抚的语气说道,这种外交语气经过上百次教务会议的测验,被证实相当有用。不幸的是,他忘了这和他目前伪装的身份完全不搭。而那名顾客明显注意到了其中的怪异。卡纳迪越是安抚,情况越糟。他伸手到袖子里摸出钱包,结果手伸到一半,对方就一把抓住他的手扭向一边,让他疼痛难忍。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质问。周围的人纷纷转头。

“他是什么人重要吗?”

亚历克修斯四下张望想找出是谁在说话。他看到那顾客身后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身材魁梧,秃头,口音带点外国腔,但听起来很熟悉。太熟悉了。

“那位绅士说了他会付钱。”陌生人继续说道,“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举止。”

那顾客放开卡纳迪的胳膊,用手压着头的一侧,显得很痛苦的样子。“行啊,”他说,“不相干的人没必要多管闲事,只要我能拿到钱——”

卡纳迪付了一笔足够让他从头到脚穿戴貂皮的赔偿金,然后拽着亚历克修斯的胳膊,匆匆地带他来到酒馆外,暴露在夜间清冷的空气中。“该死的,亚历克修斯,我就知道这种胡闹迟早要遇到大麻烦。我们真的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已经暴露了。”亚历克修斯疲倦地回答,“哦,别担心,我们不会在明天这个时候成为城里的笑料的——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但是我们确实被认出来了,这点可以肯定。”他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摊不是水的液体中,连忙跨出来,“来吧,趁我们还没干出更愚蠢的事,赶紧回去。”

他沿着街道拔腿就走,步子又快又稳,让卡纳迪颇为意外,似乎他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忘了自己是个体弱多病的人。卡纳迪快步跟上。

“知道我们的身份暴露了倒是好事,”他不满地唠叨道,“但你不能就此不管啊。谁认出我们了?”

“帮了我们的人。”亚历克修斯头也不回地说,“那个身材高大的光头。”他叹了口气,“动动脑筋吧。我还真的以为所有的问题都自行解决了,没想到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亚历克修斯,如果你开始神神道道的,那我对你就不抱希望了。行行好,解释一下吧。”

教长苦笑起来,“卡纳迪,你真让我惊讶,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擅于观察的人。我还以为你认出他来了。”

“认出谁来了?你是指那个光头吗?你不是说他认出了我们吗。”

“他确实认出了我们。”亚历克修斯停顿片刻,调匀呼吸,“他认出了我们,我也认出了他。我不相信巧合,他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引导我们去了那儿。”他忧伤地摇摇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二十年未曾踏足酒馆,今天却忽然产生一种想要去酒馆的冲动。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亚历克修斯……”

“他在我们那个共同的梦境里出现过。你真不记得了?”亚历克修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从鼻子里呼出,“他是高戈斯·洛雷登啊。”

十四

备战刺激了贸易,贸易量上升又引起了诉讼的增加。更多的诉讼意味着需要更多的律师。而众所周知,律师这一行的更新换代相当快,于是,刚刚取得资格证的新律师比以往更早获得了第一次上庭的机会。

由于法律的制裁必须被公众见证,每天早晨,庭审名单一般会在第一场诉讼开始四个小时前钉在法院大门上,让公众有机会了解即将上庭的案件,促使他们行使公民权利,也就是见证庭审过程并下注赌钱。

文纳德和维特里丝已经带着足以将岛屿和城市连接起来,并绕上好几圈的绳索回家了,因此艾希莉手头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当她经过法院,不经意间瞥到庭审案件以及律师名单时,马上改变了当天的计划,决定排队进法院旁听。律师名单上有一位首次出庭的律师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

这个案子关系到一船豆子,案情相当复杂。原告租了被告的船,将一批豆子从佩里美狄亚运到尼撒,豆子的数量在租船合同里特别列明。现在原告控告船主,在运输过程中未能妥善储存及照料上述豆子,以致豆子受潮发芽,变得一文不值,未能如约将豆子交付位于尼撒的第三方。最终结果是,原告不仅损失了豆子,还失去了卖豆子的利润,因为对第三方违约还需赔偿额外损失。

被告辩驳说上述豆子发芽纯粹是原告方的疏忽造成的,是原告将豆子装在尺寸不合的木桶里,未做有效密封。再有一条,在原告与上述第三方签订合约时,已经阐明豆子从佩里美狄亚出发后的运输风险由上述第三方承担,因此原告并未违约,相应地,即使(只是假设,被告并不认同)被告在储存豆子方面有疏失,也不会给原告造成任何损失。

书记员进行冗长乏味的案情陈述时,好脾气的观众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传出轻微的咳嗽声以及偷偷啃苹果的声音。女律师出庭的状况虽不算罕见,但也不是天天能见识到的,因此来旁听的人很多。又有人传言这名女律师年轻漂亮,故而早有几大束鲜花和果篮被人从法院侧门送进来。

艾希莉心想,不算漂亮,但是很显眼。即使是现在,艾希莉还是记不清这姑娘的名字,但看到她的名字列在名单上,倒能马上认出来。这女孩穿着男性律师出庭所穿的传统服饰,并没有穿上女击剑手的专用服。被告的助理试图向法官提出抗辩,却被旁听席里传来的嘘声压了下去。艾希莉认出法官是一名前击剑手,他威胁说如果大家继续扰乱法庭,将不得不清场。尽管如此,他仍然驳回了被告的抗辩,庭审即将开场。

被告律师首先摆好预备姿,他采用的是城市流派的屈膝下蹲式。艾希莉听说过他的大名。他不是新手,以迅猛的击剑风格闻名,剑刃和剑尖的力量都很强。他个头不高,但拥有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前臂,说明他腕力很强、速度很快。女孩采用的是传统剑法的预备姿,双腿并拢,笔直站立,执剑的那只胳膊伸直,剑尖十分稳定,一动不动。艾希莉将苹果核放在口袋里,坐直身子。好戏就要开场了。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女性,红脸膛,衣着鲜艳。她轻轻捅捅艾希莉的肋骨。“压一枚银夸特在那个小伙子身上。”她悄声说道,“上周看他打过一场,他可不好惹。”

“赌了。”艾希莉回答。与此同时,被告方的律师一个滑跃步向前,先声夺人地举剑前刺,目的是将对方的剑刃推向一边,破掉对手的防御。女孩镇定地等他刺过来,在最后一刻才翻转手腕,剑刃朝上画了个圈,同时向左踏了一步。这是一个机智的开场。男律师的动线和她的错开了,要是她的力量足以格挡对方的进攻的话,她可以借机反攻,就此取得胜利。可惜她力量不足,反而是对方借此反击,她以灵巧的脚步轻松地避开了,但她的臂长不足,够不到对方。她回到预备姿,对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当然,她站了士气上的上风。但洛雷登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士气又不能当饭吃,最终还是得苦战到底。

下一回合,被告方力求智取。因为女孩使的是传统剑法,而男律师块头更大,更强壮,从逻辑上说,显然女孩应该原地不动,等待被告方先出手。被告方没有动,他在赌对方会因为缺乏经验而主动进攻,以打破目前紧张的对峙。女孩却不上当,静止的剑尖如明朗夜空中的一颗星。结果反而是被告方首先失去耐心。他卖了个破绽,有意将防守稍微放低,露出上方的一丝空当。他还是在赌,也许新手缺乏经验,想乘虚而入,而他对此早有准备,能一举赢下这场。

女孩没有上当。从艾希莉坐的位置都可以看到男律师的额头汗津津的。女孩的脸则很干燥,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该盯的地方,那就是对方的剑。艾希莉意识到,女孩的风格很像洛雷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手中的武器上,静止中带着警惕,在对方的剑移动位置之前坚决不做任何预测。艾希莉想,如果这姑娘背对着我,恐怕我会把她误认成洛雷登。

对双方心性的考验很快就到了尽头。被告方再次将防守放低了一点,加大诱惑力,就像一个把裙子撩到膝盖以上的女人。女孩不为所动,目光沿着自己手中的剑,凝注在对方的剑上。观众开始议论纷纷,他们花了这么多钱可不是来看两个人一动不动摆姿势的。就在这时,被告方忽然收起防守,猛地一记长刺,动作漂亮又正宗。他的攻击势如破竹,剑刃朝下让对方难以格挡。

电光石火之间,女孩向右迈出两步,画了个圈,避开了对方的攻击路径,这是传统流派的基本策略。尽管她的一系列动作让自己离开了攻击距离,因此无法进行直接反击,但她可以转动胳膊,将对方的剑推开,使对方身体的右边露出空当,又因收势不及而无法格挡。他连忙后退,试图将他的剑换到内圈,这样可以用腕力来弥补站位上的不利。但在两剑相撞之前,女孩已经将自己的剑转换到内圈。被告方律师以为女孩会反击,她却没有,因此他的格挡招式扑了个空。他紧急变招,试图将剑撤回,但尚未动作,她的剑已经从他的右臂下方刺了进去。他顺着剑刃滑到地上,一命呜呼。

“哎呀,见鬼。”胖女人叫道,她圆鼓鼓的宽厚肩膀耸了耸,手伸到袖子里,摸出一枚磨损得很厉害的银夸特。“下一场翻倍?”她手里拿着硬币不放,满怀期待地问,艾希莉摇摇头,伸手拿过钱。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法庭。

她走到街上,开始微微发抖。

多么精彩啊,这是学校的最佳广告,她心想,不知道那女孩有没有助理。

纯粹是习惯使然,她走向拐角处的酒馆。刚看完一场对决,她觉得口渴,迫切地需要喝一杯烈酒。这是她头一次单独来喝酒。尽管这里的环境和气氛十分宽松,无人陪伴的妇女也不至于遇到什么刁难,但她仍然有点担心,直到她看到一张靠窗的桌子边,一名女性独自坐着。很快她就意识到那是谁。

巧的是,那女孩正好坐在她以前和洛雷登常坐的那张桌子。一是远离大厅和后面房间里来来去去的人流;二是那里蛛网丛生,成年累月积攒下来,方便随时取来敷伤口。女孩选择这个位置到底是有意识的模仿,还是出于击剑手的本能?

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要告诉他这事,他一定会觉得很好玩。

当然,她没必要走过去打招呼,也不想这么做。但她仍然站在那里,朝女孩的方向注目良久。女孩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认出了她。良好的教养让艾希莉无法一声不吭,径直走掉。她只好走过去。

“你好,”她微笑着打招呼,“我刚才在法庭上看到你了,很精彩。”

女孩敷衍地点点头。她面前摆着一小杯酒,那是酒馆所能提供的最小份量。艾希莉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杯,她摇摇头。总是用最小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想到自己竟然有当她的助理的愿望,就算是半开玩笑的想法,艾希莉还是有点吃惊。她决定再赖一会儿。

“我想,这是你第一次上庭吧。”艾希莉说,“对于你的首份工作而言,这可是个大客户。”

“我们有亲戚关系。”女孩回答,同时转头凝视窗外,“我父亲那边的亲戚。本来没指望我上庭,笃定这个案子能够庭外和解。”她转过头来,看着艾希莉的眼睛,“原告和被告都不希望进入庭审阶段。”她继续说,“他们还打算以后继续合作,而这些争议会破坏和睦的关系。”

艾希莉大感兴趣,“那么,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我知道他们会在公示单上划掉这个案件,因此我找到法庭书记,请求提前审理。因为时间紧迫,原告和被告无法达成和解,我才有机会上场。”

“原来如此。”艾希莉缓缓地回答。

女孩冲她一笑。“没有助理的好处之一就是,”她说,“我可以做这种事。”

“是啊,这次胜利对你的职业发展很有利。”艾希莉说,“今后你不难找活儿了。”

女孩耸耸肩。“我需要练习。”她说,“学校的练习虽然好,仍然需要实践。在庭上真正杀几个人有助于增长经验。”

作为职业击剑手,这种态度无可厚非。艾希莉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法,但这是头一次有人毫无掩饰地表达出来。艾希莉觉得女孩的态度令人厌恶,但决定什么都不说。

“你是个助理,不是吗?”女孩再次转开目光,“那你一定知道,如果我想进入国家检察署的话,应该和哪些律师在庭上对决。我的看法是,比起毫无目标地乱打乱撞,如果我击败某几个特定的目标,检察官会更快注意到我。”

艾希莉思考片刻,给出了几个名字,都是有资格挑选客户的大律师,收费很高。“只要打败其中任何一位,”她继续说,“你就成名了。检察官肯定一直在关注新人。”她顿了一下,有心问几个问题,却害怕答案不是她想听的。“你想为检察官工作,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在那里收入虽然不错,但也不见得特别丰厚。你在营利性领域更有前途。事实上,作为女性,代理离婚案可能更适合你的发展。”

女孩摇摇头,一枚发梳从头上甩下来,掉到桌子上,发出“嗒”的一声。“离婚案纯粹是浪费时间。”她说,“谢谢你提供的名单,我会牢牢记住的。”

艾希莉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离开的冲动,她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好吧,”她强迫自己说道,“再次恭喜你获胜,祝你好运。”她站起来,“显然你没有辜负那些额外支付的学费。”

听到这句话,女孩再次抬起头盯着艾希莉,目光锐利。“当然没有。”她说,“我保证那些费用没有被白费。再见。”

她说“再见”的语气就像军官说“解散”似的。艾希莉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决定一个字都不跟洛雷登提。他要保卫这座城市已经够辛苦的了。再说,现在她连那个可恶的姑娘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敌人的营地在一天早上出现在城墙下,如同雨后蘑菇或者皮肤下的可疑肿块一样突然。后来,安全委员会认为他们一定是乘着木筏顺流而下,来到距河汊一里左右、由低矮山丘形成的河谷。从那里上岸后,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走完最后的一里地,在离特罗弗大桥不到三分之一里的地方卸下装备,安营扎寨。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完成,没有一丝亮光,不发出一点声息,凭感觉搭起帐篷。游牧民族并非天生适应颠簸的木筏以及拔营行军,委员会推测,这大概是反复练习的结果,熟能生巧。不管怎么说,这是个令人惊叹的成就。

对于突然出现的敌营,人们后来的推论就是这样。但在那个阴冷的早上,当第一缕天光照亮河流东岸缓坡上大片幽灵般的灰褐色时,市民的第一反应当然不是冷静分析。

这次没有人聚众闹事,也没有爆发骚乱,甚至连洛雷登预期中的疯狂逃往港口的景象也没有出现。他在第一阶段的计划中谨慎拟出的应对方案自然也没有了用武之地。不过这无所谓,因为拟订方案时根本没预料到敌人会在某天早上凭空冒出来。整座城市安静得令人不知所措,人们成群结队地站在街头,似乎在等待着,却又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自那次骑兵突袭之后,洛雷登一直睡在中城城门楼上一间又冷又小的房间里。告诉他这个突发消息的是一个闯进他卧室的陌生人。他惊醒过来,正伸手摸索着自己的剑柄,那人开口了。

“他们来了。”那人说。

洛雷登撇下剑不管,努力睁开眼睛。昨晚他为了检查军需账目上对不起来的几笔账,熬到很晚才睡。

“怎么了?”他嘟囔道,“发生了什么事?”

“长官,他们来了。敌军在城门外扎营了。”那人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他们现在要见您。”

洛雷登从被他当作床的石板上坐起来,踏到地上。“你究竟是谁?”他问道。

“我是来交班的卫兵队长多利亚。冒昧问一下,长官,您是去还是不去?”

洛雷登恼火地用不怎么好使的眼睛打量着他。“好吧,队长。”他说,“等一会儿,我得穿好衣服。不管敌人如何冒犯,也没必要逼他们看我不穿裤子的样子吧。”

骑马穿过下城的时候,看到人行道上挤挤挨挨的人,经过无数张凝视着他的面孔,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场他必须出席的重大庆典在等着他,比如他的婚礼,或者他的葬礼,而他却迟到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刮胡子,头发乱糟糟,看起来一周都没换过衣服(这是事实)。攀登桥头堡的塔楼让他腹部一侧隐隐作痛,到顶上的时候还一反常态没缓过气来。

“好了,”他靠在投石机的支架上喘着气,“现在是什么情况?”

接着,他注意到安全委员会的人都在这里,总督、郡尉以及一群直到现在他还分不清的各部门负责人,甚至连亚历克修斯以及击剑学校的理事长都在这儿。怎么总是这样,他默默在心里抱怨,老话说得好,不论发生什么,将军都是最后一个知情的。

他们在墙头给他留了个位置。他从那里往外看去。一开始,他以为那灰色的一片是地面升腾起来的雾气,跟河面上的白雾没什么区别。但现在不是起雾的季节。而且他见过部落的帐篷。

“哎呀呀,”他轻声说道,“我就奇怪了,他们是怎么到这儿的?”

桥头堡的戍卫队队长小声解释了一下,洛雷登点点头。“有这个可能,”他回答道,“肯定忙活一夜,真了不起。”

“我们认为这是唯一的解释。”队长低声地嘟囔着,“也就意味着……”

“是啊。”洛雷登点点头,“顺便问一下,为什么我们都在小声说话?”

其实,压低声音的理由也不是没有——声音太大可能会吵醒敌人。“城里的人都在说这是魔法。”总督瞪了一眼教长,说道,“我们当然要想办法消除这种严重影响士气的传闻。”他顿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令人惊叹的景象。从他的表情来看,很可能就连总督本人也倾向于所谓魔法的理论,“我需要有人来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的。”他补充道。洛雷登没搭理他。

“有人想过去问问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吗?”他说。

“我以为这是众所周知的。”郡尉拖长了语调说,“我就不信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向我们推销地毯。”

“问问也无妨。”洛雷登心平气和地说,“至少可以借此机会见见这个了不起的年轻族长。我倒是很有兴趣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停住话头,用手指抚摸着下巴,感觉到拇指上的肉擦过胡茬儿。“说起这个,有人看到他们人了吗?我怎么感觉他们还在床上睡觉?”他转头看了一圈,“格兰希斯呢?他在这里吗?”

总工程师往前跨了一步。见鬼,为什么在如此紧急的时刻,他看起来还是这么整洁利落?

“总工程师,”他继续问道,“你认为这些帐篷离城墙有多远?”

工程师皱起了眉头。“六百码,”他回答道,“有可能更近一些。在我们的射程之外,如果你关心的是这个的话。”

“对。”洛雷登点点头,“可惜。尽管如此,既然我们都来了,还是要跟他们问个早安。”他示意桥头堡的戍卫队长,“启动那台新安置的投石机的绞盘,越快越好。再让人去拿一块二十五磅的石头以及一个柳条编的大篮子,那种篮口有带子的。”

用投石机将一颗很轻的石弹射中正常射程两倍之外的目标是很困难的,洛雷登也没做过这样的实验。幸运的是,对方营地是个庞大的目标。石头从麻绳和生皮编织的吊兜中被抛起来,挣脱篮子的束缚(篮子是为了增加石头的体积,使它可以更利索地从吊兜里飞出),在上升到几乎前所未有的高度之后垂直坠落下来,以极快的速度落在位于营地最西边的一个空车厢上。

效果相当令人满意。石头坠落的声音让附近帐篷里的人纷纷跑出来查看究竟。可惜相隔太远,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不过,光是看到他们呆愣片刻,立即四下奔走的样子就让人舒心。他们大概太自信了,以为在射程之外就拿他们没办法,现在就给他们一个教训。良久之后,他们才意识到刚才打过来的不过是块很小的石头,而且只有一颗,因此再次冒了出来。现在,运气好的话,他们会去叫醒族长,洛雷登心想。我们就有可能追踪到族长帐篷的位置。我睡不了懒觉,他也别想高枕无忧。

“特姆莱,”睡梦中有个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们向我们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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