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钢之色:法庭斗剑三部曲(出书版)》作者:[英]K.J.帕克/译者:叶林【完结】 > 《钢之色:法庭斗剑三部曲》作者:K.J.帕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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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KJ帕克/译者:叶林 当前章节:156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54

他从梦中惊醒,抬起头,睁开眼睛。刚才的声音不是在做梦,有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小伙子正掀着帐门,欲进未进。“你说开火是什么意思?”他睡意蒙眬地问道,“到底是谁允许我睡着的?还有很多事要……”

“他们朝我们的营地发射石头。”男孩慌乱地打断他,“从桥头那个大塔楼打过来的。我亲眼所见。”

特姆莱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可能,”他说,“我们远在射程之外。他们绝对没有那么厉害的武器。”

男孩在前头带路。营地里乱得就像被滚水浇过的蚂蚁窝。匆忙奔跑的众人看到特姆莱走过来,纷纷停在原地,周围突然陷入令人不安的寂静。天哪,他们在埋怨我,他一边想一边加快脚步,但这不可能啊。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将一块两百担的巨石打到六百码远的地方。这肯定是投石机,但他们造不出足够结实的抛杆,以承载相应的配重,更别说如此巨大的动能对整体架构造成的毁灭性冲击了。真要造出这样的投石机,那它得有一座山那么高,你上哪儿去找那么长的木材呢。

“在那里。”男孩急切地说。特姆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一辆马车。这辆车看起来不怎么乐观,整个侧面都打碎了,一根车轴断裂,同一侧的后轮少了两根辐条。

“在哪儿?”特姆莱说。

“那里!”男孩重复道。特姆莱凑近了仔细看,这才看到车子旁边有一块小石头半埋在土里。他站在那里盯了好一会儿,想不通二者又什么联系,接着恍然大悟。

“就这个?”他说着,松了一口气。

大家全都看着他。

“是这样,”他继续说,“你们看这块石头,比鹅卵石大不了多少,和正常石弹的大小完全不可比。动动脑子吧,好吗?要发射一次,光上绞盘就要二十分钟,而且杀伤力不大,顶多将我们一个一个干掉。这么打,要打到他们都成老头子了才能给我们造成重大损失。”

大家仍然看着他,虽然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但意思都很明显——说得好听,要是下一块石头打到的是我呢?特姆莱走过去,捡起石头,又扔回地上。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想得更多的是自己刚才的话。重大损失,这是一个军事术语,跟区区数百人相比,死了几千人才算是重大损失。而就在不久以前,连过河的时候一名老妇人被水冲走都算是整个部落的大灾难呢。

“好吧,”他说,“我们这么办。”

战争的第二炮打响了,有什么东西掠过城墙,在距离墙头几寸的地方往下掉,落到水沟里,被马粪埋了大半,只露出蓝白色的鸭翎。这是一支箭,来自一名骑在马上快速移动的弓箭手。他在城头机械抛杆的威慑力下,以“之”字形曲折前进,一直骑到吊桥对面的堤道上。他一边疾驰,一边放箭,然后来了个漂亮的转身,掉转马头回去了。没有人回击,也没人解开射石车的缆绳,甚至连粗鲁的叫骂都没有。城市的塔楼对正在逃跑的弓箭手无动于衷,正如森林里的树木对蹦蹦跳跳的松鼠毫无反应一样。

“这是在干什么?”有人打破沉默问道。

“虚张声势。”另一个人回答。他一丝不苟地捏着箭尾的扣弦处,将整支箭从粪便里拎出来,然后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将箭递给一名档案处的文书。“去把它放到博物馆之类的地方。”他厌恶地说,“如果你把上面的马粪洗掉的话,说不定以后会有点价值。”

洛雷登点点头。“不管怎么说,第一回合是我们赢。”他说,“我们赢了这戏剧化且毫无意义的开场示威。既然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现在就看他们想不想和我们谈了。”

安全委员会还在争辩该由哪些人组成使团,平地那边就出了新情况。一排巨大的木筏出现在河面上,每一个木筏的缆绳都尽可能地系在距离营地够近的地方。木筏上载着成堆的木材,就算不是工程师也能看出,那都是扭力器械的部件。

城头有人注意到了,将消息送给了洛雷登。洛雷登离开仍在争论不休的外交人员,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来到最近的塔楼。

“行,”他说,“那个我们有办法对付。去港口准备三艘轻型快艇,有急用。我们可以将这些木筏就地弄沉,或者,”他加了一句,“可以拖几艘到上游,凿沉它们,将河面堵住。如果不得不背着这些部件走五里路,我倒要看看他们会怎么应对。”

话音未落,有人扯着他的袖子指给他看。一艘木筏停靠在右岸、离吊桥堤道上游不远的地方。洛雷登看到撑木筏的人将一条又粗又重的链条从木筏上卸下。筏子上的其他人开始动手锯一棵长在河边的粗大橡树。该死的,洛雷登喃喃自语,又被抢了先机。他们打算封锁河流,让我们无法对木筏动手脚。“跟他们说不用弄快艇了,”他对着下面的台阶喊道,“这帮人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由十名委员会成员组成的使团,在三十名重骑兵的护卫下骑马过了吊桥。队伍的前头,护卫队队长打着一面休战的旗帜。

“他们应该知道白旗的意思吧。”郡尉紧张地嘟囔着,“我们知道它的含义,但他们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总督小声回答,“你最好问问洛雷登,他比较了解那些人。”

洛雷登假装没听到,让他们发愁去吧,这样至少能在他谈判的时候让这帮人闭嘴。他并不指望这次谈判会有任何进展。这支人数众多、装备精良的军队不远万里、历尽千辛万苦而来,不是为了给进口产品争取有利的税务优惠的。他只想借这次谈判达成一个目的,而这有可能对城市防卫起到重要的作用。他要见见对方的头领。

因为明面上的敌人不是最危险的敌人。

使团的接近在营地引起了一阵骚动,而这些草原人才刚从鹅卵石引起的恐慌中恢复过来。另一个男孩——和上次那个不同——全力奔跑,来到卸货区。特姆莱正在那里和他指定的负责人检查着卸货程序。

“骑兵。”男孩成功地引起了在场人的注意,“四十名骑兵过来了。”

安纳凯叔叔打破了沉默。“要么是他们今天人手不足,要么就是来谈判的。”他说,“他们有打起一面白旗吗?”

男孩有点犹豫。“我不知道,”他回答道,“他们是打着一面旗,不过我没注意颜色。”

“白旗表示他们要和谈。”特姆莱解释道,“那是某种原始落后的佩里美狄亚迷信,他们觉得将旧衬衣的一部分系在枝条上可以让你刀枪不入。总有一天我会科学地验证一下这种说法。”

安纳凯叔叔笑了。“你打算和他们谈吗?”他问道,“我觉得没意义。”

特姆莱原先正跪在地上,用小树枝在地上画图,此时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恰恰相反,安叔叔。”他说,“我正盼着他们来谈判呢,算我运气好。利用这次机会,我们可以好好观察一下对手。”

一名工程师扬起眉毛,“你是说那些人是他们的头领?那为什么不直接干掉他们呢?在开打之前把高层指挥官一网打尽。”

特姆莱摇头,“那我们就又回到了原点,和一帮我们不了解的将军对战。不,我们去和他们谈谈,了解一下他们是怎么想的。各位,拿出我们最好的表现。记住,多听少说。”

双方在营地前会面。为了不在气势上输给对方,特姆莱带了十五名顾问、五十名士兵以及三面用征用的床单临时做出来的白旗。临出发时,他捅捅卡萨莱表哥的肋骨,悄声说道:“你来当我,好吗?”

“什么?”

“假装你是我。我不想他们知道我是谁,行吗?”

卡萨莱耸耸肩,“听你的。如果他们问我什么,我该怎么回答呢?”

“随便你怎么回答。谢谢你,卡斯。”特姆莱落后一步,将水獭皮帽拉下来盖住脸,任由卡萨莱带着整队人马前进。

两方会合的时候,洛雷登打马上前,松下缰绳,双臂交抱在胸前。“好了,”他高声说道,“你们这帮猴子中谁是领头的?”

卡萨莱迟疑片刻,骑马上前几步。他清清喉咙。“我就是特姆莱·塔-米-马,”他庄重地说,“萨苏来之子。你们要干什么?”

洛雷登轻蔑地笑了,“不,你不是。你太老了。谁都知道,新族长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肯定是你,头上顶着死老鼠的那个。走近一点,免得我们讲话还得大吼大叫。”

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特姆莱骑马向前。“我是特姆莱,”他说,“你又是谁?”

洛雷登眯起眼睛看着他。“我在哪里见过你,”他说,“我不擅长记名字,但是见过的脸一张也不会忘掉。对了——你就是我在军械厂遇到的那个莽撞的小孩,你还毁了我的招贴画。”

特姆莱微微点头,目光冰冷得像寒冬里的钢铁。“对,”他说,“我也记得你。很高兴我的敌人居然让一个醉鬼当将军。”

洛雷登笑开了。“说得好。”他说,“我得记住这个笑话。好了,寒暄够了。我们允许你们安全撤退,但有两个条件。一,离开之前烧掉那堆奇形怪状的破玩意儿。二,你要赔偿我的招贴画。怎么样?”

他试图盯着对方的眼睛,以目光压制他,但这么做不太容易。他更希望此时特姆莱拿剑指着他,尽管自己手无寸铁,但那样更容易判断对方的想法。但男孩的目光异常坚定,沉稳得让他想起那晚剑术学校里那个脑筋有问题的女孩的剑尖。

“我也很擅长认脸。”特姆莱终于说道,“既然你不顾礼节,不让我知道你的名字,那我就只好记住你的脸了。希望我们会再次见到。”

洛雷登打了个哈欠。“我猜你这是不答应的意思喽。”他回答,“可惜了,你们一点希望也没有,还会死很多人。虽然我不怎么介意,但我不希望我们的人因此受伤。有可能的话,我会尽力避免那样的情况。啊,行了,你就自食其果吧。”

“没问题。”特姆莱说。

“不过,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洛雷登继续说,“既然你来都来了,而且多半会在我们抓到你之前就跑掉,今后我们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我就好奇问一下,为什么?”

特姆莱瞪着他,过了很长的时间才回答。“私人恩怨。”他说。

“私人恩怨?就因为这个?你带着整个部族奔赴死亡,就因为你跟我们有私仇?”

特姆莱点点头。“正是如此。”他说,“事实上,是你提醒了我,这点我很感激。当时我甚至已经开始质疑自己的初衷了,但现在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答案。”

洛雷登掉转马头。“那就这样吧,”他说,“咱们走着瞧。你还是得赔我的招贴画。”

“你会收到赔偿的。”特姆莱说,“我保证。”

难得的是,总督一直等到特姆莱那边听不到说话声,才开始兴师问罪。

“见鬼,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他气势汹汹地说,“如果你所谓的外交手段就是——”

“这是一种策略。”洛雷登温和地回答,“就像城市流派的防守姿势,这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开场。我已经拿到了我们需要的信息。”

“我太高兴了。”总督说,“那请您发发善心,将如此珍贵的情报跟我们这些人分享一下吧,因为我太该死了,居然没看出刚才取得了什么进展。还有,你说他欠你一幅招贴画又是在搞什么鬼?”

洛雷登淡淡地笑了。“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他叹了口气,“短时间内,我是拿不回损失的五夸特了。你想知道我了解到了什么信息是吗?让我来告诉你,首先,并不是我们这边有什么叛徒把军械厂的秘密出卖给敌人。大约在六个月前,那小孩就在军械厂当铸剑师。现在知道了吧,简直可以说是我们教会了他所有关于军械的知识。”

总督想要说什么,却无言以对。洛雷登点点头。

“其次,”他说,“那个男孩很聪明。这段时间也成长了很多。是啊,成为部落的族长的确能让一个孩子一夜间成熟起来。不过,能够将我们主要军械的所有规格尺寸都记在脑子里带走,同时还能指挥从没接触过这些知识的游牧部落造出一整套,这样的人绝对不是寻常人。以上这些,就是我们走这一趟的收获。”

总督咬着嘴唇,点点头,“我同意。”

“很好。第三,让我给你上节历史课。十二年前,麦克森将军带领我们攻击了草原人族长的篷车队——那时候的族长还是这个小伙子的父亲萨苏来。我们杀掉了他们家族的大多数人。说实话,我们以为那次的行动已经将族长家灭门了,没有留下亲眷,这是麦克森的搅局策略。失去了顺位继承人,等老族长一死,部落肯定会爆发内战。显然,我们没有干掉所有的继承人,因为那个当了新族长的小伙子自称萨苏来之子特姆莱。而且,当我问到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时,他说是因为私人恩怨。”洛雷登若有所思地咬住下唇,“他没有瞎说。如果他确实是萨苏来的儿子,那么我们确实杀了他全家,只留下他和他父亲。事实上他也别无选择。他必须复仇,整个部族都知道这一点。也就是说,就算没有一举攻下城市,他们也不会撤军放弃。”他摇摇头,“我早有预感,这件事和麦克森当年的战事有关,只是我之前没料到问题有这么严重。”

“还有吗?”总督问。

“还有一点。这孩子不仅没有被我的虚张声势吓倒,也没有大发脾气。知道这一点很重要。刚才在场的有不少部族里的长老,但除了特姆莱以外,没有人说话。由此可见,他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而他们完全服从于他。要离间他们,让这些人背叛他,是没什么希望的。”

一回到城市,洛雷登就叫来格兰希斯,让他摧毁吊桥对岸的堤道。没过多久,东面棱堡上的四台扭力机械开始发威,堤道瞬间被打得粉碎,到处都是碎裂的木头和木板,成功地展示了城市一方战争机械的威力。洛雷登希望特姆莱正在看着。但是,一想到这场战争中对城市的第一次损毁是在他的命令下完成的,他又有些沮丧。他希望接下来的战局会有所不同。

“这是我见过的最愚蠢、最懦弱的举动!”郡尉咆哮道,“堤道被打断,我们就没办法主动出击。只能躲在墙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不受干扰地将机械组装起来。这简直是犯罪行为。”

“我们躲在墙后的话,什么也看不见呀。”他女儿回应道,家里其他人努力忍着不笑出声来。

“别耍贫嘴,”他说,“我什么意思你一清二楚。”他撕掉面包片边缘的皮,把中间心部分压成硬硬的一团,咬了一口。“如果说这里面涉及什么跟钱有关的猫腻,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添油加醋地说。

“可是我以为——”他的妻子欲言又止,继续手头的刺绣。

“以为什么?”

“没什么,我说的肯定不对。”

“对不对,我自己会判断。”

“是这样的,”她一边说,一边眯着眼睛将线穿过细小的骨针,“我只是想起你之前一直说——当然,我认为是很有道理的——那个什么探索队还是远征军的制造了一个烂摊子以后,我们不应该继续出城和他们打,应该以静制动,让他们先出手。我记得这是你说的。”她接着补充道,“莉罕,亲爱的,你还记得爸爸是怎么说的吗?”

七岁的莉罕郑重其事地点头。“是的,”她回答,“大概就是这样。”

郡尉满面怒容。“这压根儿不是一回事。”他嚼着面包,“主动出城打仗是自找麻烦。等他们将那些可恶的攻城器械安装起来,去干扰一下则完全不同。现在我们自己放弃了这机会,真是蠢到家了。”

“可是你说过,他们的机器压根不能用。”莉罕指出,“你说这是明摆着的事,一群无知的野蛮人——”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忙于装卸机械,必然防守薄弱、组织松懈,这正是向他们发起进攻的最好时机。结果那个白痴——”

当然,郡尉大人的立场并不客观。他是城市政界改革派的领导人,而总督则是大众派领袖。总督是他一直以来抨击的对象,而在他看来,洛雷登也是总督手里的棋子。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这两派没什么不同,但其实斗争一直相当激烈。之前在紧急状况下大家好不容易达成了休战协议,现在委员会的成员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发生在郡尉家的争论多多少少反映了城里几乎每个人的想法。不过,普通老百姓更倾向于在两种立场间摇摆不定,一方面耻笑政府摧毁堤道的懦夫行为;另一方面又满心相信城墙坚不可摧,蛮族一定会很快弃城而去。

“他们该采取行动了。”高级执事斯托纳苏斯此时正在城邦学院的回廊建筑里,一边从事餐后散步一边说,“卡纳迪,你和教长关系很近,你该劝他行动起来了。是时候让来自研修会的声音得到应有的重视了。”

“噢?”卡纳迪挑起眉毛,“为什么?我们是一群致力于深奥的、抽象的理论研究的哲学家和科学家,为什么需要对战争提出见解?”

斯托纳苏斯奇怪地看着他。“我不得不指出,”他说,“在亚历克修斯忙于履行新的职责时,你作为研修会的实际领导人,似乎并不特别在意我们的社会地位——又或者说,我们的责任。在这样的时刻我们有引导和咨询的义务。我们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

“也许。”卡纳斯故意转开头,“这么说,你属于‘用魔法干掉他们’那一派的。这件事,恐怕我没什么兴趣。”

“这跟魔法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正是大家希望我们做的。”卡纳迪指出,“给那些蛮族下咒,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或者发射火球烧他们,又或者把他们都变成青蛙,然后让天上出现成群结队的饿得发慌的鹤。我倒想知道我们怎么才能做到。”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亚历克修斯了。”斯托纳苏斯不满地回答,“无意冒犯,但我总觉得他的个性中隐隐带着点尖刻,和他的职位不太相配。”

“你是指他有幽默感?也许你说得对,也许这只是执掌研修会以后慢慢形成的语言习惯。我还记得很久之前,我说起话来和你一个德行。”

执事果然觉得受到了天大的冒犯,卡纳迪如愿以偿地甩掉了他,不受干扰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那里,要花一整晚时间才处理得完的行政文件正欢欣鼓舞地等待着他,如果需要透一口气的话,还有厚厚一摞学术文章要看。他记起亚历克修斯曾经为此抱怨过,而他当时觉得颇为讽刺,居然有人会讨厌教长的工作。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关门上栓,用手中的蜡烛点燃房间里的灯。昏黄的烛光在房间的角落投下浓重的影子,修剪不当的烛芯冒出来的烟熏得他眼睛发痒。要是现在能上床睡觉就好了。不过要是现在睡觉,到了第二天早上,该看的文件还是得看。因此他坐下来,从文件堆最上面取下一张羊皮纸。

《联合教务委员会关于任命以及拨款的会议记录》。

他扫过一遍,注意到自己的名字在“缺席致歉”一栏下面。接着他一边往下看,一边在脑子里将会议记录的语言转换成真实的意思。文件所叙内容还是合情合理的,但不知为什么,他看不出这些内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有谁对此感兴趣。自他上次参加财政会议以来,世界已经前进得太远太远。

三天过去了,到目前为止,什么也没有发生。城墙内外充斥着锤子、锯子、斧子、绞盘以及骂骂咧咧的声音。两边的人都忙着扯绳子、拖木材、敲打楔子、将胶水灌进卯眼里、修整石头、发号施令。两边都有人无所事事等着其他人想法子解决这场结局难测的灾难。尽管如此,营地和城墙之间的距离仍然保持不变,除了常见的来觅食的鸟和流浪狗,谁也不敢踏足。在那个早晨之后,卡纳迪再也没找到机会和亚历克修斯谈谈。安全委员会目前处在一个接一个的会议中,尽管不知道他们在会议上做了些什么。有时候他都怀疑这帮人是不是弄了几张掷骰子的桌子、一台水力驱动的风琴,以及一些盛大宴会通常会配置的玩乐设施以供消遣。

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时不时回想起那趟糟糕的酒馆之旅,以及亚历克修斯宣称叫高戈斯·洛雷登的那个人。他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教长喝下的大量工业涩酒。那个据称是副郡尉洛雷登的哥哥的男人想方设法将他们引到酒馆,就为了要看看他们——这样的说法实在太过牵强,根本无须考虑。何必呢?就算亚历克修斯猜对了,真的是他,又能怎么样?然而教长却似乎坚信高戈斯·洛雷登的出现对他们两个人,甚至对于整个城市而言,代表着某种不祥之兆。

现在连我也开始忧心忡忡,难道这里面真的有蹊跷?还是说为了逃避这些冗长无趣的会议记录,我不由自主地异想天开了?

为了打断起伏的思绪,他站起来,准备点燃房间里的小壁炉。最近他发现亲手做一些生活上的琐事颇有些乐趣(真奇怪,就在不久前他还认为,不用亲自动手干活算是自己这辈子取得了某些成就的证明)。他慢慢悠悠地动手生炉子,费力地将木块摆放好。等他将引火物点燃,炉子开始持续燃烧后,他重新坐了下来。这回他没有坐回桌前,反而坐到那张宽大舒适的、给访客准备的椅子上,脚架在大大的杉木衣橱上。他手上拿着会议记录,眼睛也盯在上面,却看不进去。很快他觉得眼皮很重,于是闭上了眼睛——

眼前出现了另一簇火,和小壁炉里的完全不同,温度极高,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他站在几码之外的地方,皮肤却依然因灼烧而刺痛,仿佛身在炼铁炉中——不过他是站在外面的,能看到整座建筑都在燃烧。

他定睛一看,认出了着火的是军械厂。他对军械厂不怎么熟悉,还是个二年级学生时,有着大把闲暇时间的他溜到这里来过一次。现在这地方居然被烧了。火场外有个男人俯身在一块铁砧前,一手拿着小锤子,另一手拿着火钳,火钳上夹着一块烧成橘黄色的金属条,正利用面前的大火锻打着。他正是——

“高戈斯·洛雷登?”

秃头男人转过头来,客气地点点头。“你好,”他说,“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你愿意帮个忙吗?”

“当然。”卡纳迪回答,“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调配焊料,帮我鼓鼓风箱。”高戈斯回答,“就一会儿。如果温度降下来了,焊料就流不动了。”

“我该怎么做?”

“只需要握着这个柄上下摇动——对了,就这样。动作稳一点,很好。”

“行。”卡纳迪将手柄推下去又拉上来,“顺便问一句,”他说,“我是怎么知道这些术语的?我对金属冶炼一窍不通。”

“学到的知识总不会白白浪费。”高戈斯转过身来回答道。他挑出一小撮白色粉末,放在一张石板上,往上面吐了口唾沫,用一根小树枝将粉末调成粉团。“这玩意儿可珍贵了,”他说,“得小心处理。不能把银焊料和别的东西混起来。”

“啊。”卡纳迪一边用袖子抹去眼前的汗水,一边说,“我还以为我们根本不会用银焊料呢。”

“说得没错。”高戈斯回答,“但草原人知道。了不起的东西。好,现在应该可以了。黏稠度要正好,介于口水和鼻涕之间,否则就无法发挥作用。在我干活的时候请继续鼓风。”

卡纳迪点点头,继续操作鼓风机。“我的朋友亚历克修斯怀疑是你引发了这一切。”他一边鼓风一边聊着,“我看不出这里面的道理,你呢?”

“我觉得亚历克修斯说得不错。”高戈斯回答,“不过,与其你自个儿在这儿揣摩,还为此弄得心事重重,睡不好觉,直接去问我弟弟不是更简单吗?”

“没错。”卡纳迪回答,“话说回来,你也可以直接告诉我答案。”

高戈斯笑了。“我很乐意帮忙。”他说,“不过我只是一个梦,相当于你的潜意识打的一个嗝。你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啊,但你并不是我的梦。”卡纳迪说,“否则我怎么会知道用银焊料做助熔剂、保持温度,还知道金属颜色要始终呈现樱桃红,这样焊料才能发挥作用?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因此你也不是梦中人。回答我的问题吧。”

高戈斯点点头。“有道理。显然你跟我们那可敬的教长学了一两手本事。要不然,”高戈斯抬头一笑,在火焰的映照下他全身鲜红,“就是我控制了你,正如亚历克修斯说的那样。来吧,你这么聪明,说说看哪一种更有可能。”

“为什么城市起了大火?”卡纳迪问道。

“我不知道。”高戈斯俯身看着橘黄色的金属条,专心致志地将焊料条贴在结合部,“关于这个,你得去问我姐姐。我们家就数她聪明。”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姐姐。”卡纳迪说着,忽然醒过来,一叠文件从膝头滑落到地上。有人在敲门,他低声抱怨着,捡起文件(纸页全都混在一起,乱了次序)说,“进来。”

一张年轻女孩的脸从门口探出来,他并不认识。“有人来拜访,”她说,“他们自称是您的朋友。外邦人。”她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唔?噢,带他们过来吧。他们是没有通报名字,还是说名字太怪,太生涩,以至于你无法正确发音?”

“哦,我没问。”女孩说完,把脸从门口缩了回去。

卡纳迪揉揉眼睛,赶走睡意,想起那个女孩的话中强调了“外邦人”一词。他觉得她想暗示的是,要么来访者是部落间谍,而他正打算出卖城市的秘密;要么来的是无比强大的巫师,来帮助他施放惊天动地的魔法,把草原部落打个粉碎。门一开,他就为自己的第二个想法感到后悔:文纳德和维特里丝站在门口。

文纳德清清喉咙。“我只想说明,”他宣布,“这全是她的主意。”

他妹妹掉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径直坐在桌子边缘。文纳德待在原地不动,离门很近。

“请进。”卡纳迪说,“喝点什么?请自便。”

“哦,谢谢。”女孩探过身子,利落地从桌上拿起一个酒壶和一个杯子,倒了一杯。“嗯,真好喝。”她说,“这是什么?”

卡纳迪笑了。“学院的特色。”他说,“一种来自南方的甜酒,加了蜂蜜和肉桂粉。不过你现在喝的是冷的,热的更好。我打铃再要些。”

“谢谢。”维特里丝说道,完全忽视了她哥哥恳求的眼神,“很抱歉冒昧地来打扰您,我知道您很忙。但我们要见洛雷登上尉——”

“是洛雷登上校。”她哥哥嘟囔着。

“洛雷登上校。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文去了他的办公室,但没找到。那里的办事员一点忙也帮不上。他的助理艾希莉现在和我们一起做生意。她提到上校最近和亚历克修斯教长的关系很好,所以我们决定去找他。当我们到宫殿门口询问的时候——”

“那叫门房。”

“——他们说您可能知道。自从教长忙于处理草原人问题,您就顶替了他的位置。说起来,那真是件糟糕事啊。”

“确实。”卡纳迪微笑着回答。

“可不是吗?不管怎么说,我们想,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您可以带个信给教长,请他告诉上校我们又来城里了,今天早上刚刚到的。如果他能抽出五分钟时间——”

“维特里丝。”文纳德呻吟道,“闭嘴。”

“哦,你闭嘴吧。您可以帮忙吗?”她继续说,“我们会非常感激的。”

敲门声响起来了,又是那个女孩。卡纳迪要了一大壶热香料酒和三个干净的杯子。女孩点点头,打量着两位岛民,过了许久才走开。

卡纳迪试探着用手指尖碰了碰前额。不疼。他琢磨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

“我看可以。”他回答道,“文纳德——这是你的名字,对吗?——请坐下,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这酒的。是的,我应该可以带个信给洛雷登上校。当然,可能需要一两天时间。你一定可以谅解吧,最近的局势——”

“噢,没问题。”维特里丝回答道,“要将剩余的绳索运到船上,我们至少要在这里待上一星期。文从政府手中买下了所有过剩的绳索,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好买卖。这就是我们要见上校的目的。您看,上次我们来这儿的时候,他提到用来制弓的陈年柠檬木严重缺货,我们在老家设法弄到了一大批货——其实是有人取消了订单,不过请别跟上校提起这点。”

“当然。”卡纳迪了然地点点头,“我相信他听到这消息一定很高兴。不过,与其等着和上校本人见面,如果你想尽快谈成这事,军需处有权直接采购,不需要上校参与。”

维特里丝笑了,“噢,我们知道。但如果和某个组织的高层有联系的话,和他本人打交道没什么坏处。文,你不是常常这么教导我吗?”

文纳德坐在一张硬邦邦的直背椅边缘,用屁股保持着平衡,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没有吭声。似乎这是他第一次庆幸,妹妹将谈话任务全包了。

“作为回报,”卡纳迪说,“也许你们能帮我一个忙。”

维特里丝喜笑颜开。“行,没问题。”她说,“需要我们带什么东西给您吗?”

卡纳迪摇摇头。“跟我们上次见面有关。”他回答,“我得承认,亚历克修斯和我可能对你们隐瞒了一些事实。”

“什么?你是说——真是太有趣了,你是在说魔法,对不对?哦,我忘了,我不能管它叫魔法。”

又一阵敲门声,女孩将酒送了过来。“谢谢,我们会自己倒。”卡纳迪笃定地说。女孩失望地走了。

“你确定不来一杯吗,文纳德?”卡纳迪问道。

“不,谢谢,真的。我一喝香料酒就头疼。”

卡纳迪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递给维特里丝一杯。“开门见山地说吧。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亚历克修斯和我做了个实验,当时亚历克修斯告诉你们实验彻底失败了。他没有说实话。其实——”他犹豫了,盯着自己的酒杯,“还是出了点状况,我们俩对此都没有经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没说实话,我想是难为情吧,毕竟我们本该是这方面的专家。另外,我们都有点怀疑,这状况不过是我们的想象。”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然而,回想当时发生的事,我很确定有什么力量在起作用。因此,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想再试一次。”他不再晃动酒杯,在酒液泼洒出来之前将杯子放回桌上,“我不得不提醒一句,亚历克修斯大概不赞成这么做。但如今我们面临危机,老实说,任何看起来有用的办法都值得试一下。如果失败了,那也没什么。”

维特里丝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明亮得就像远处玻璃上反射的阳光。“哦,来吧,”她说,“我们一起试试。你不会闹脾气吧,文?真有什么我们能做的,我认为我们应该帮一把。他们可是一直在帮我们啊。”

“去吧。”文纳德无奈地说,“我想您邀请的是我妹妹吧,”他对卡纳迪说道,“我记得上次我睡着了。”

卡纳迪抚着下巴,“当时确有迹象表明你妹妹,呃,拥有某种力量。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真正有能力的也可能是你。因为我很确定,有能力的那一个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文纳德耸耸肩,“那好,我加入,如果你认为有帮助的话。”

“太好了。”卡纳迪啜了一口酒,还是没觉得头疼,“也许我该简单解释一下元理起作用的方式,或者说,我们对此的理解。对我们而言,这也算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他开始解释。尽管他尽力简化这段独白,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人觉得深奥难懂,充斥着不熟悉的词和长句。房间里很暖和,很舒服,酒又甜又浓。一转眼,他已经不在原地——

——他站在洛雷登督建的一座新棱堡上,显然这里正在发生战斗。人们匆匆跑动,扛着绳索、杠杆以及一捆捆新箭,箭翎上还沾着稻草。他们跨过一具具尸体和垂死的人,地上响起呻吟和哭泣,有的来自城里人,有的来自草原人。他时不时感觉到脚下的过道在颤抖,他猜想那是沉重的石头正在撞击堡垒下方的城墙。左手边有一台巨大的投石机,一群人正闹闹哄哄地围着它。有些人爬上侧面支架,有些人坐在横梁上,其余的在下面给他们递工具和一段段绳索。

木头上钉着几支箭,箭杆朝着城外的平原。城头时不时有箭掠过,有些打在石头上发出嗒的一声,有些越过城头,掉到下面的街道上。墙头有不少弓箭手笔直站着,将他们那长长的、坚硬的弓拉开。他们似乎不在意迎面飞过来的箭,但卡纳迪看到其中一个男人倒在地上,一支箭穿耳而出。另一个人忽然丢下弓,用手抓住钉在他上臂上的箭。旁边有两个人匆匆赶来,将他扶下阶梯,第三个人捡起他扔下的箭,再次搭在弓上。

卡纳迪四处张望,想找到维特里丝、文纳德或者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但一个都没找到。一支箭贴着他的身体掠过,近得他甚至能想象羽毛轻轻拂过下巴的样子。这让人后怕,但事情发生得太快,而且悄无声息,让他一瞬间以为那是一阵风或者一只虫子。

该死的,他想,现在我该怎么办?肯定是只有我一个人落到这里来了。

他四处搜寻,但周围跑动的人太多,很难看清什么。假设他来到的是某个关键时刻——似乎总是这样,在这个点,你伸手出去抓住关键,就能改变整个事件的进程。他真希望自己懂一些军事、战略方面的知识。眼前的一切让他一头雾水。就算发生了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他也不会察觉。这样不行,他有可能彻底错过这个关键,甚至有可能在无意中将局势往坏的方向推动。如果此时正是战役的转折,城市一方开始占上风,他们会因为他的无知而错失这个机遇吗?

有人跑上台阶,是洛雷登。鲜血浸透了他的头发,他手上拿着一支箭。卡纳迪本能地后退一步,让他通过,尽管洛雷登可以直接穿过他的身体。

“链条,”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们这帮小丑,是谁忘了把链条拉起来?天哪,我居然得在打仗的半途来做这档子事。得了,你,还有你,准备好沿着杆子爬过去,把绳子拉起来。我负责这根。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链条挂在钩子上,快点。”

被他点到的人带着恐惧的眼神往后退,一言不发。洛雷登抓住一个人的胳膊,但被他挣脱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这事总得有人来做!”他大吼道,“他们的云梯随时会架上城墙。”

一支箭嗖的一声掠过卡纳迪,射中了洛雷登胯部上方的锁子甲上,斜斜地栽下来。那两个人转身就逃。不知为什么,卡纳迪无法谴责他们的行为。

哎呀,天哪,他准备自己上。卡纳迪集中精神,思考着到底该做什么来改变事件的进程。如果洛雷登成功挂好防护链条,城市是否会因此得救?如果我阻止了他,我们全都会被杀掉。所以,我到底该做什么?

洛雷登蹬在防护墙上,一只脚跨出去,低头找杆子。卡纳迪听得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该做点什么!他告诉自己——

“嘿,”是那个岛民女孩。她正轻轻捅着他的肩膀,“你睡着了。”

“什么?”卡纳迪睁开眼睛,“天哪,我怎么睡着了。对不起,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他结束了讲解,然后大家一起努力进入梦境,却没有成功。大家都有些尴尬,卡纳迪向客人真诚道谢,再次保证会帮忙带信,然后迫不及待地送走了他们。他坐在床沿,慢慢将剩下的酒(已经凉了)一口一口喝完,接着躺在床上,觉得身上很不舒服。

他筋疲力尽,却一点头疼的迹象也没有。

他焦虑极了。

十五

第二天早上,特姆莱下令套好骡子,将第一批投石机运到前线。

进入三百码射程不过半个小时,五台攻城器都被砸得稀烂,满地都是碎裂的木头、石块、骡子和人的尸体。作为回击,他们发了一砲,最后落到河里。特姆莱脸色煞白,强忍着不让手下人看到他在颤抖,下令另外两批攻城器同时前进。攻城战打响了。

七台攻城器在东面棱堡的一通齐射下幸存了下来。因为投石机需要时间上绞盘、装弹,每一轮齐射之间大概有二十分钟的空隙,如果手脚麻利的话时间还是足够的。他趁机将另外十台攻城器送上前线,此时城头已经没有准备好的投石机可以攻击他们了。当城市方终于发动下一轮齐射时,又有两台被打掉,不过此时特姆莱手头已经有十五台投石机做好还击的准备了。他大声叮嘱手下人不要着急,记住之前瞄准练习的操作程序。他们朝他挥挥手,别瞎指挥,我们很忙。第一台机器开始发射,石头打在靠近墙脚的地方。部落方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但特姆莱大声喝止,让大家安静。工程师们通过上紧绞车来调整弹道,上紧的圈数经过严密计算。又一台机器发射,石头越过城墙,落在五六尺开外。另一批工程师将绞车放松一些。等到第三台发射以后,这一次部落方才真的取得了值得庆祝的战绩。

“很接近了。”特姆莱说,“但还不够。继续调整,总有打到那些机器的时候。”

在棱堡发动下一轮齐射前,他们终于设法击中了一台。这台机器之前打坏了一台特姆莱这方的攻城器,还将一块石头砸到另一台攻城器的操作队伍中。场面令人不忍卒睹,被石头压在下面的人居然奇迹般地没死,尖叫着呼喊救命。特姆莱挥手示意一支队伍上前,等他们终于将石头搬开时,那个人已经死了。与此同时,双方攻城器之间的交战仍在持续,从部落方发射出的石头就算没击中棱堡上的机器,也至少打到了其他什么地方;而棱堡方发射出来的砲弹却运气不好,只在地上砸出几个大坑。

就这样,特姆莱对自己说,还要再坚持几个小时,才能知道这个法子到底行不行得通。唉,至少我们没有出丑。

枯燥无味的战斗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从某个角度来看显得很荒唐。工程师们狂热地工作着,他们拽着绳子,用人力搬动大石头,当石头从天而降时,还要注意拉起配重的绳子,设法防止与其相连的骡群因受惊而挣脱套索,在别的时候,又得想法子让它们动起来。其余的士兵却在旁边观望着,有点像佩里美狄亚诉讼现场的旁听者,就这么看着场中央的人搏命。一旦他克服了把族人从危险战区撤出来的冲动,特姆莱发现这场战斗更像是某人的葬礼竞技赛——也许就是他自己的。这两个场合都存在着同样怪异的鲜明对比:竞技场中央充斥着狂热与绝望,而围观者却保持静止与沉默,时不时有人挪动着因站得太久而发麻的脚,咬苹果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时不时还能听到完全不相干的闲聊声。

在交战刚开始时,特姆莱就注意到一个可能让己方占据优势的因素。他下令让工程师们将每台机器的间距拉开。他注意到尽管己方在十轮齐射中只有两发砲弹命中目标,但城市方的发射速度却比之前慢了不少,就连命中率也大不如前。他琢磨着这个问题,发现尽管自己这边射出去的砲弹没有直接打中机器,但大部分都落在了棱堡上面或四周。而城头上到处都是机器和工程师,一块石头落下去总能砸到点什么。他的机器造成了对方工程师极大的伤亡,而这些工程师都是经过训练,懂得如何正确操作机器的人。替代他们的人操作起投石机来,连特姆莱的人都比不上,导致发射效率下降。因此,将他自己的机器拉开间距是一个有效的应对策略。这么做确实有用,对方的石弹打中机器或人的概率大大降低,偶尔打中也只是运气好而已。这就是平均原则的实际应用。而他手下的操作人员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打越熟练。

骡队一次又一次停下来,尽管距离很远,人们仍然可以清晰地听到石弹撞击的声音。那是一种结结实实的、难听的撞击声,一种沉闷的噪声,听到这种声音就注定有伤害,正如骑士从疾驰的马上摔下来,没有头盔保护的头部狠狠撞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一样。想象这一发砲弹的威力相当容易,因为来自城市那方的石头落地时,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看着石头从天而降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空中的石头越来越大,下面的人试图猜测它们会落在哪个方位,试图找出它们那弧形的、不规则的弹道轨迹,有时候猜对了,有时候猜错了。特姆莱看到有一个人仰望着一颗往下落的石头,从原来站的地方跑开,停住,又往回跑,接着往前跑了几步。他的头仰着,眼睛紧盯着渐渐变大的黑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跑回去,又等了一会儿,在最后一刻急忙往旁边闪避,结果彻底估错了方向,石头正正地砸在他身上,将他彻底从地表抹去,几乎很难令人相信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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