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钢之色:法庭斗剑三部曲(出书版)》作者:[英]K.J.帕克/译者:叶林【完结】 > 《钢之色:法庭斗剑三部曲》作者:K.J.帕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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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KJ帕克/译者:叶林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54

“特色红酒就可以了。”

葡萄酒也很难喝,只不过比苹果酒稍微好一点。洛雷登又待了一阵子,其间打听到了更多上城秘闻。他决定在老板的劣酒把他放倒之前回家。要知道,特姆莱和他手下所有的人加起来都没把他干掉呢,他可不想死在劣酒上。他回家的时候刚好经过艾希莉家。于是他决定最后尝试一次。这一次,她在家。

“你好。”他说。

艾希莉凝视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洛雷登几乎以为她会扑到自己怀里。她没有。

“你也好。”她回答道,“这么说,他们把你放出来啦。”

“犯了点错被开了。我给你带了个消息。”

“进来喝一杯吧。”她说。

他来过艾希莉家,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几乎忘了她家有多么舒适:光线明亮,空气流通,四面是雪白的粉墙,墙上挂着花色生动明快的挂毯,家具线条流畅、制作精良,地板干燥清洁。当然,有些人就喜欢住在这样的地方,他对自己说,他们希望生活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显得很美好。就算迫不得已住在山洞里,也会在瓶子里插些花为山洞增添点生活气息。

他靠着烟道坐下。艾希莉将挂在壁炉上方的两个银杯取下来,拿起酒壶倒了两杯。“什么消息?”她将杯子递给他,“好消息吗?”

洛雷登点点头,“算是吧。记得那两个从岛上来的怪人吗?文纳德和维特里丝?”

“真奇怪,你居然会提到他们。我正打算跟你讲讲他们的事呢。”

“是这样,他们愿意免费带我们离开这里。”洛雷登说,“船明天一早就出发。如果我们愿意的话,可以跟他们一起走。”

“哦。”艾希莉站在炉火前,紧紧握着手中的杯子,“你也走吗?”

“我不知道。”洛雷登啜了一口酒。对他而言,这酒的口味偏甜,但除此之外还是挺喜欢的,“我很心动,你呢?你打算跟我说什么?”他身体前倾,“显然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你又遇上他们了。”

艾希莉点点头。“不仅如此,”她说,“我们还合伙做起了生意。”

“我的老天爷啊,你们是怎么谈起来的?”

艾希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洛雷登认真地听着。

“我开始好奇这两位了,”等她说完,洛雷登说,“似乎最近我们无论做什么都跟他们有关。”

“多半只是巧合吧。”艾希莉表示赞同,“不管怎么说,你有什么想法?”

“关于他们的提议吗?”洛雷登将头搁在杯沿上,盯着杯底的残渣,“我跟教长说,我不怕受审。”他说,“我撒谎了。事实上,我感觉自己决斗的次数太多了。我父亲曾说,该死的运气就像在你在屋顶上平衡放置的一块巨石,推得太用力了可没什么好处。”他摇摇头,“运气这事不好说。比如,我可能在船上遇到暴风雨,在沉船之后淹死。但若是留在这里,说不定我能平平安安活到一百岁——前提是我想活那么久,当然我不想。你想好了吗?”他打量着四周,“要走的话,你可是要舍弃这么多好东西。”

“什么?这些东西吗?”艾希莉大笑,“要是有机会卖掉,拿回本钱当然好。要是没机会,就让它们见鬼去吧。说到底都不过是身外之物。”

“这么说,你打算离开了?”

“我不知道。”她抬头看着他,“你走我就走。”

洛雷登有点不自在,“这里的家当值好几个斯迈尔呢。看来你很会讲价。”

“我一向是个精明的商业女性。”艾希莉活泼地回答道,“说到这个——”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是私人问题。”

“看情况。你问了再说。”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明白,你赚的钱是我的十倍,却活得像头猪,而且经常是一贫如洗的样子。无意冒犯,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洛雷登别过头去。艾希莉想,完了,这下我得罪他了。没过一会儿,他把头转回来,表情基本没变。

“我寄了很多钱回家。”他说,“可能我以前提到过,我出身于一个大家庭,有三个兄弟和一个姐妹。我父母已经过世了,两个兄弟还在农场。我有余力的时候就帮帮他们。要知道,我欠他们的。”

“帮帮他们。”艾希莉重复着这句话。

“是的。我父亲是佃户,租了一小块地。实际上,他就是完全靠种地养家糊口的农民。地主从收成中抽走六分之一,因此就算在收成最好的年份,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我买下了那块地,足以让他们三人过上体面的日子。至少这是我能做到的。”

这不合理啊,艾希莉想,如果他的兄弟得到了农场,而巴达斯独自在外打拼,难道不该是反过来,让兄弟们帮帮他吗?他们有家有业,而他却得白手起家。“原来如此,”她说,“这下我明白了。你的兄弟们现在一定已经过上了好日子吧。我是说留在农场的几个。”

洛雷登点点头,“听说他们当农场主当得很成功。我不常跟他们联络。不管怎么说,我算是回答了你的问题。是个非常俗套、非常普通的故事,没什么惊天大秘密。”

“你从来不提你的家庭。”

“是的,从来不提。我不认为家庭是个有趣的话题。你还有这种酒吗?还是说,你想留着老了以后再喝?”

“对不起,”艾希莉说,“来,自己倒吧。”她等他将杯子倒满,继续说,“这么说,你不打算回家喽?我是说回农场。”

洛雷登摇摇头。“农场的活太重了。”他说,“更别提那难闻的味道,还有山羊在客厅里溜达。我太老了,干不动了。”

“去岛上如何?你决定了吗?”

“我觉得你该走。”他回答道,“虽说昨天把草原人赶跑了,但我肯定他们会卷土重来。他们会不停地尝试,直到得逞为止。我认为城市迟早会沦陷。”

听到他随口这么说,艾希莉不由得惊呆了。这是她和其他所有人都害怕的结局,但与此同时,在他们内心,又坚信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她无言以对,只能追问一句。

洛雷登点点头,“你不知道昨天他们差点就得逞了。如果不是用了火油,我们就全完了。他们的人实在太多,我们简直无法想象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口。他们进步了许多,会制造机器,有组织能力。上一次我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怎么说呢,我不得不管他们叫野蛮人,但我指的野蛮和大多数人口中的含义不同。他们的生活方式原始而简陋,安于现状,这也没什么不好。

“现在不同了,他们能造出和我们一样好的东西。如果有人说这些机器是他们从哪里买的,或者是别人给他们的,别相信这套鬼话。特姆莱那个小伙子来到城市,学会了所有能用来进攻城市的机械的制造方法。这小子太厉害了。他本该打赢这场仗的,不过我们,呃——”他继续说道,“唯一能够阻止他的就是火油。要是他找出防御火油的方法,我们就彻底完了。想想他已经做成的事吧,我怀疑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破解火油的威胁。就算拿火油没办法,他们有那么多人,不管我们出什么招,他都可以驱使族人前赴后继地杀过来,只要他愿意牺牲大量族人换取胜利。我认为他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他是个好头领,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对攻陷城市执念颇深。我看到过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在我们的投石机将对方的攻城器打成碎片之后,他源源不断地将新机器送上战场。到了最后,双方的比拼其实是精神上的:他们愿意为族长牺牲,我们是否也准备好了为保卫城市血战到底?就这点来说,我们输定了。”

艾希莉缓缓点头,“这么说,你打算离开。”

“我没这么说。”

“但是如果城市马上就要沦陷……”

洛雷登身子前倾,直到两人贴得很近。“我认为你应该离开。”他说,“并不是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只是这个时候走,总比等敌人攻上了墙头,挤在装满了人的船上逃难好。我——”他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又呼出去,“知道你在安全的地方,我会更安心。你有能力,到哪儿都能立足。如今你在岛上也有朋友,要重新开始一点问题也没有。而这里除了那些精美的家具以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你走我就走。”她说。

他离得远了一点,皱起了眉头。她想伸手拉住他,却最终没有动弹。

“我们可以在那里开一家学校。”她说,“跟在这里一样,而且那边没这么多同行来竞争。你说我在那里有朋友,你也有啊。出于某种原因,这两个人对我们有好感,我们不需要像一穷二白的难民那样白手起家。我们会认识更多的人,会得到他们的助力。”她想看着他的眼睛,但他却转过头去盯着炉火。“你不是想留在这里吧?留在这里,被杀掉,成就英雄的美名,到最后城里片甲不留,还有谁会记得你这个英雄?你不是总说自己不想成为英雄吗?”

“别傻了,”他温柔地说道,“我干吗要自寻死路?又没钱拿。”他加了一句,“要是有钱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行啊,那我们就一起走。”她努力想露出一个笑容,“我们两个一起会很快乐的。像以前一样。”

到了现在,他终于肯抬起头看着她,但除了眼里隐隐约约映照出来的炉火微光,她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这就是你所谓的快乐,是吗?”他说,“唉,好吧,人各有志。”

她试图保持镇定,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随你,反正你不走我也不走。”她说,“行话管这个叫道德绑架。这是律师助理的基本功。”

洛雷登将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我没说不走,”他说,“只是还没拿定主意。”他把杯子放下,拿起外套,“你信里提到在我的公寓门上安了个锁?”

艾希莉愣了一会儿,“噢,天哪,对了,钥匙。等等……我去拿给你。”她走到一个精巧的小书桌前打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卷布。“在这里,”她将东西递给他,“有点涩。你转动钥匙之前,最好在门上用点力。”

“谢谢。”他说,“我要给你多少钱?”

她正要说,不用给钱,却又改变了主意,“五夸特。明天再给我也行。”

“没事,我有零钱。”他数出几个硬币递给她。接过这些硬币的时候,艾希莉的手都在痛。她放下钱,他走到门口。

“船的名字叫‘松鼠号’。”他说,“北码头,双层货船。我要是你的话就离开这里。”

“我会考虑的。”她说。

洛雷登走了。

十七

“小心。”

卡纳迪四下张望,“什么?”

“小心,你挡住路了。”

“哦,好的。”卡纳迪往旁边走几步,让后面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抱歉,我以前没坐过船。”

那些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干活去了。他们要干的活就是拉缆绳。卡纳迪发现,船上大部分活都和绳子有关:不是在拉绳子,就是在绞紧绳子,要不就是把绳子抛出去。

等他满意地发现自己没有妨碍到船员的工作,也没有给航行的船带来任何危险时,他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望着天边。以前他经常听人描述从海上看城市的美景,但对于亲眼看一次却没什么欲望。现在他看到了,却只觉得疑惑,为什么大家要如此大惊小怪。

“很美,不是吗?”

“是的,很美。”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令人——叹为观止。”他脱口而出,“特别是从这个角度望过去。”

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男人将前臂枕在栏杆上,眼睛盯着正在迅速远去的景色,“三重城,”他说,“神明的泪珠,点缀在海浪间的一颗闪亮珍珠,远在天边、戴着象牙皇冠的佩里美狄亚,明艳动人的佩里美狄亚,好女子的摇篮,永恒的海之门户。”

卡纳迪礼貌地低声附和了几句。对他来说,城市的形状更像一块塌下去的糖面包。他知道那个人念诵的一连串词语出自哪里,那些都是赞美佩里美狄亚的套话,每个人都可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其实,严格考据的话,这句话最早出自菲扎斯的《返乡》,原文应是“美丽女子”而不是“好女子”。不过,除了少数几个艰难读完这篇华而不实的文章的人,其他人都将错就错。

“可惜了,真的。”那人说道,“只是荣耀与辉煌终将消逝。”他抬起头,观察着卡纳迪的表情,“第一次出海,是吗?”

卡纳迪点点头。

“假以时日,你会习惯的。”那人说道,“关键是不要死扛。相信我,一旦你放弃抗争,几次下来,你会感觉舒服很多。”

甲板上满满的都是人,大家都想最后看一眼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下的城市。像一艘高大庄严的船正在渐渐下沉,卡纳迪对自己说,这比喻多么贴切,又多么绝望。旁边这位好心人教了他对付晕船的方法,但他其实并不觉得头晕(他是有点不舒服,但并不是头晕),也没有被悲痛怅惘之情打倒。他认为,这种不适的主要原因是无法接受现实——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城市了。

“我呀,”那人说,“我是思科纳人,在城市只待了五年。你去过思科纳吗?噢,抱歉,你当然没去过。思科纳是个破破烂烂的地方。不过,至少不会每隔五分钟就有人想攻进来烧掉它。”

“你认为城市会陷落吗?”

男人大笑起来,“要是我认为城市不会陷落,那我得有多傻呀。我可是凑出了六百斯迈尔才搭上了这艘破船呢。你呢?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不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事实上,我是去岛上就职的,本来就要离开城市。”卡纳迪说。

“原来如此。”那人根本无须指出他在撒谎,甚至连暗示也没必要,“运气真好。在哪一行高就?”

“银行业。”卡纳迪回答道。

“真的?哪一家银行?”

卡纳迪的脸抽动了一下。活该,谁让你既当了逃兵又不敢说实话,“是一间家族经营的小银行。”他回答道,“名字你可能没听说过,叫波雷登。”

“波雷登?B打头的?”

“是的,波雷登银行。正如我所说,我们是一家规模很小,很低调的……”

那人看着他。“我猜经常有人弄错你的职业。”他说,“你一定觉得很烦恼吧。”

“是的。”卡纳迪回答,目光始终对着正前方,“你呢?”他说,“你做哪一行?”

“噢,你知道的,”那人说,“信用证、汇票之类的。典型的小打小闹、勉强糊口的信贷交易业。不过,奇怪的是,居然还有一家我从来没听说过的波雷登银行。我叫皮尔·西罗。”他伸出手,“也许将来我们可以在生意上互相帮衬一下。”

卡纳迪握住那人的手——对方握手的力道像老虎钳——露出大大的笑容。“那真是——我是说,好的,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性。”他忽然灵机一动,一只手捂在喉咙上,发出兀兀欲吐的声音。那人笑了笑,在祝他好运之后走开了。

“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另一个声音在他左边响起,“假装是个商人。找个比较无聊的行业,比如贩卖鱼干之类的。不会有人想和卖鱼干的贩子谈业务的。”

卡纳迪转过头,尴尬地笑了,“你——呃——都听到了?”

维特里丝点点头,“你应该直接告诉他,你是一名巫——研修会的成员。”她说,“你知道吗,在岛上,研修会成员非常受人尊敬。你们真的有一个基金会设在岛上吗?”

卡纳迪点点头。“真的有。不过这个机构不仅有领馆的功能,还兼顾我们的经济权益。尽管这个基金会不传授知识,也很少涉及研究,但毕竟是份工作,总比到了岛上成为身无分文的难民强。”

“我倒不认为这些人身无分文。”维特里丝吐露实情,“否则他们不可能登上这艘船。你在这里会发现不少真的银行家,还有商人、商业冒险家之类的人物。这些人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的生活不会被城市的围墙完全限制。”她把手肘枕在栏杆上,双手托着下巴。“我想,这就是他们随时准备离开的原因。”她说,“别误会,愿意上船的自然不少,足以把我们的船塞满,但名单也不算很长。大部分人对离开城市不感兴趣,尤其是在刚打退一次进攻的情况下。”

卡纳迪耸耸肩,“我希望大家都平安无事。事情平息之后,我会等一阵子,然后悄悄回去,设法重新回到研修会的管理层。当然,升为教长是没什么指望了。不过说实话,我无所谓。教长的生活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光鲜。”

维特里丝眉头紧锁,“可他还是留下来了。”

“亚力克修斯的健康状况不允许他长途旅行。”卡纳迪回答,“虽然他极力掩饰,但他的身体确实很虚弱。”卡纳迪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今后是否能再次见到自己的老友。因为没时间当面告辞,他只能在写字板上匆匆写下几行字,将它托付给信差。但写信毕竟比不上面辞。他很后悔。在组织机构的上层,真挚的友情难得一见——进入这个组织的时候就该打消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他有幸得到了一份友谊,却没有好好把握,只能遗憾地失去一个朋友。

但当时他根本无法抗拒出城——也就是逃跑——的诱惑。多亏了亚力克修斯的临时发挥,让他得以不失体面地离开,还可以获得一份工作。而这份工作,正是他曾经不惜一切也要躲开的。

城市即将沦陷,只有上城的白色建筑依旧沐浴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这让卡纳迪想起一个古老的关于失落之城美卓的传说。据说,在一百万年前,那时的人们仍然相信神明的存在,这个拥有惊人财富的神奇岛国因为触怒了神明而下沉,被波涛吞没。当然,佩里美狄亚的地理位置不允许这种颇富诗意的场面出现,至少城里人是这么认为的。

说实话,这样的下场并非不可能。

他觉得有必要举行一个告别仪式。于是他将手举到肩膀的高度,掌心朝外,对着远处那白色的光芒招手,直到白光完全消失才把手放下。

“行告别之礼?”

“装模作样而已。”他回答,“我一辈子都在教书,一直喜欢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即使场合不对。你知道吗,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来到看不见城市的地方。我今年五十四岁,”他补充道,“按理说我应该觉得很失落,但我没有。”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维特里丝说,“以后你有大把的时间思念故乡呢。”

她从卡纳迪身边走开,去甲板对面去看望她的另一个新朋友。维特里丝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但面对眼泪,她总是有点不知所措,无法应对。因此她才将这位朋友留在原地,希望过一会儿能平复情绪。

“对不起,”艾希莉说,“我不是故意要让你觉得尴尬的。只是——”她没有把话说完,眼睛紧紧地盯着天边。

“你真的以为他会来?一直等到最后一分钟?”

艾希莉摇摇头。“噢,跟他没关系。”她说,“只是此时离开城市,不知道回来时它还是不是这个样子……”

维特里丝没有吭声,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艾希莉的话。她很了解自己,她总是倾向于在倾诉者的言语中寻找爱情的痕迹。说到底,除了她自己的想象以外并无实证。但另一方面,遇到这种情形,她的直觉往往是比较准的。

再说,这也不关她的事。

“它会安然无恙的。”她说,“你等着瞧好了。一定不会出事的,我们还要合伙做奢侈品生意呢。什么破战争都不能阻挡我们实现这么好的商业点子。”

艾希莉笑了,“尤其是连你哥哥都没想到的好点子。”

“就是。”维特里丝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城市迟早会沦陷。这是一种直觉,但她并不想深入思考其中的缘由。事实上,只要一朝这方面想,她的头就疼得厉害。她知道,她的预感是准的,就像上次她见到祖姑姑阿拉曼迪时,就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一样。(当时祖姑姑九十二岁了,由于风湿病的缘故走路一瘸一拐的。在过去的十年间,老人家一直在等待死亡,像急性子的旅行者等待久久不来的渡轮。)那次是和祖姑姑正式告别的最好时机。她们之间并没有建立起多深的感情,正如她对佩里美狄亚一样(去那里旅行倒是挺好的,但你不会想住下来)。也许只有局外人才能看清当前的局势。所以她才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将所有的新朋友都带走,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可惜教长没来,当然,洛雷登也没来。不过,这两个都是有着强烈荣誉感和责任心的人,不是急于逃跑的孬种,会选择留下也不稀奇。

(她想,这帮男人,真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

文纳德多半在艏楼(1),急不可耐地往海上张望,寻找可以带他回家的航标。她去找他的时候,忽然很高兴自己只是个商人。他们操心的最多不过是沉在港口水底的绳索,以及因此造成的可预见的市场损失。

“其实,”晚些时候,文纳德说,“这可能是——该死,福祸掺半的反义词是什么?嗯,塞翁失马。至少这可能是一次机遇。是的,我们损失了一个市场,一个很繁荣的市场。但这并不是世界末日,外面还有一整个世界的人需要贸易往来。如果佩里美狄亚不行,也需要去别的地方。这有可能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大机遇。我想说的是,没多久以前,我们还想亲手打败城市,为的是同样的理由。”

“啊,”维特里丝阴沉地说,“这么说,这场祸事没什么大碍喽。”

文纳德咂咂舌头,“是的,我知道这么说听起来有点冷酷。相信我,我是真的为他们的遭遇感到难过。不过仔细想想,让敌人大摇大摆地跑进来学习机械制造以及其他知识,连问都不问一声,这不是自讨苦吃嘛。事实就是如此,我们还要养家糊口,恰好有这么一个机——”

维特里丝点点头,“这么说,你认为我们可能很快就要捞到一个大好机会喽?”

“可能性很大。非常大。”

“太好了。”维特里丝开心地笑了,“一个大好机会马上就要来临,我们理所当然要多雇一名助理。我告诉艾希莉去,她会很高兴的。”

“维特里丝——”文纳德话没说完,就化成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事实如此,只要他妹妹拿定主意要做什么,多半就能做成。他只能平静地接受,同时在避免被她察觉的情况下,尽量设法降低其中的成本。

他想象自己的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通向故乡的航道。人们马上就能回家,船上载着有利可图的货物,口袋里塞着到港就要用上的钱,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跟历史上的围城相比,这次还不算太糟。

围城有时候会导致守城的人活活饿死。有时候能让人用一只死老鼠或者画眉鸟换到一个蒲式耳的上好面粉。而在一片绝望的气氛中,坟墓被掘,食人魔的谣言在私底下如真菌般迅速冒出来。有时候,围城的人被坚固的城墙挡住,无法获取城里充足的储备,不得不在城外水汽蒸腾的沼泽地里扎营,眼睁睁地看着墙头的守卫迈着轻盈的步伐赶赴晚餐,而自己这边的人却饱受发热和饥饿的煎熬。有时候,军队会用抛石机将腐烂的尸体抛到城市里以散播瘟疫;有时候城市这边会用抛石机将发霉的面包扔到围城者的营地,嘲笑他们即将被饿死。有些城市饱经内忧外患,得同时面对敌军和疫病。有时候疫病从一支军队传到另一支,到最后城墙内外的士兵都纷纷倒下,如打在炙热岩石上的雨点一般迅速蒸发。夏天,蛮族的围困让守城的军队饱受闷热之苦;而到了冬天,冰雪让围城者饥寒交迫。总的说来,围城对双方而言都不是件愉快的事,而胶着的战况更是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次发生在佩里美狄亚的围城有所不同,甚至能不能被称为围城都有待商榷。的确,城里的人不能从陆路出城,但话说回来,又有谁想从陆路出去呢?特罗弗桥是外国人进出城市的通道,而佩里美狄亚人外出旅行,通常都是从港口出发。至于说从陆路来的商品,谁需要那些东西?不过是些食物和原材料罢了,没有哪一样商品不能从海上进口。就算要付更高的成本,商家也可以通过稍微涨点价来弥补损失。一旦城里人发现敌军在近期内没有发动攻击的意图,而河上也没有木筏将攻城器的部件、云梯、攻城槌以及帐篷等物资运下来,他们慢慢对这场战事失去兴趣。事实上,除了对使用火油是否道德这点争论以外(主要是几个政治派系在不断提起这个话题,就像一盏灯芯受潮的油灯,火焰微弱却不肯就此熄灭),大部分人都将围城这件事置之脑后,回到日常的工作中去了。

特姆莱的人也适应了安逸的日常生活。城市后方的大片陆地有超过十年以上没人在此放牧,简直是牛羊群的天堂。这里水源充足,而且在疯狂地制造和运输机械以后,能休息一段时间总是好的。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他们要重建桥头堡对岸的堤道,要将对方射过来的箭改造一番并装上箭翎,要制造箭头、修复和加固铠甲。为了增加攻击的精确度,也为了不让手下人无所事事,特姆莱组织了每周的射箭比赛,给胜利者颁发大奖,让垫底的十名参加强制训练。这些比赛给了大家猜测结果以及下赌注的机会,有助于修复他和族人之间因木筏一战而受损的关系。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疑惑下一步该怎么走,大部分人都接受了现状,安静地等待下一阶段的到来。在那之前,待在这个仅驻扎了一个月左右的营地其实也不算太糟糕。

气氛变得相当友好。城里人开始给草原人的弓箭比赛下注,在酒馆里一边喝着加了香料的苹果酒,一边讨论获胜者和其他几个竞争者的表现。他们还观察着部落民族的日常生活,从中找到值得欣赏的地方——这是城市对待外国人的一贯态度。草原人也习惯了这里的风景。在城墙下待久了,你很难不肃然起敬,猜想什么样的人才能造出如此庞然大物,还造得如此完美。有些草原人坐在那里好几个小时,看着水面上的船,想象着被装在木头壳里,在无边无际的蓝色虚空之间漂荡,直到抵达另一个国家的感觉。那个异域国度和这个国家有相似之处,但肯定也有他们无法想象的差异。营地里甚至有几个人开始提出不要摧毁城市。蓄意摧毁这么美好的事物简直是在糟蹋东西,而世上有什么比糟蹋东西更令人厌恶的?不过,这么想的只是少数人。绝大多数草原人忙着干活,根本没时间思考这些。

洛雷登的击剑学校重新开张,很快就满员了。诉讼案的数量仍在不断上升,对律师的需求前所未有地高。还有人进入学校不是为了将来从事律师行业,只是单纯地为了学习击剑。他雇了个新助理,是一名十六岁男孩,帮他记账、收费以及整理账簿。他安排将艾希莉的家具出售,终结租约,取回了剩余的租金,然后找了一个可靠的邮差将这些钱捎去岛上。三个星期以后,他收到了艾希莉手写的收据,字迹工整、清晰。和收据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从常用的商业范文录里抄下来的正式感谢函。

“松鼠号”带着一船弓材和孔雀羽回到城市,走的时候船上只剩三个空舱位。人们还在继续拥出城市,但船费降了三分之一。这次只有文纳德来。他去拜访了洛雷登,给他捎个口信。但洛雷登不在家,而托他带口信的人没给他书面的信件。他将卡纳迪的信带给了教长,走的时候怀里满满地抱着书、新制的羊皮纸、笔以及两瓶顶级葡萄酒(其中一瓶是他帮忙带信的酬劳)。亚力克修斯不再卧床,如今安全委员会一周只需开一次会,因此他又多多少少开始履行教长的职责。他托文纳德给维特里丝带去问候,同时想知道下次维特里丝随“松鼠号”来的时候,可不可以给他带一两桶梨罐头。他的医生禁止他吃这些东西,但医生懂什么?何况,要是不能吃自己爱吃的东西,当巫师又有什么劲呢?

总督、郡尉以及他们的政府同僚在非常时期的被迫休假结束后又精神抖擞,重新回到各自的岗位。对他们来说,现在正是大展宏图的好时机,大把的机遇等着他们。在政治派系那段令人丧气的休战期间,大家都在收集潜在的攻击材料,等到政府恢复日常运作以后,双方手里都掌握着大量的把柄以供辩论和争执。头一个星期左右势均力敌。但不久之后,郡尉所在的自由派渐渐地压过总督所代表的大众派,占了上风。之所以出现这个转机,多亏两件事吸引了委员会的注意力,并持续发酵。这两件事就是,重骑兵第一次出征的惨败以及未经授权擅自使用火油的野蛮暴行。

在总督看来,目前对他最为不利的是时机。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就必须再次得到安全委员会的委任,才能继续当总督。眼下自由派强烈要求他为两次灾难性事件负责,这个续任流程恐怕会遇到诸多阻碍。总督被弹劾的先例不是没有,但那已经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那个可怜的政客根本不想被载入史册,这反而让更多人对此津津乐道。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唯一的防御就是进攻。通过将责任转嫁给洛雷登上校(尽管那时是听命于总督办公室的,但他可是郡尉的副手哪),营造出两败俱伤的局面。要是他倒台了,郡尉也会被拉下水。他要做的就是将整个事件升级,断了所有人的回头路。一旦双方都受到弹劾,他们就别无选择,只能联手撤销弹劾案(宪法专家已经在钻研法律法规上的空子,承诺尽快向他提交报告),让局势回到从前的平衡状态。要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提前审理洛雷登,越快越好。

“我不相信。”希斯莱喃喃自语道,“再读一遍。”

特姆莱点点头,将羊皮纸递到他鼻子底下。帐篷里的灯光够亮,恰好适合阅读,只要笔迹清楚就行。

“巴达斯·洛雷登致特姆莱族长:向你致以问候。”他念道,“你我二人还有尚未履行之约定。敬请告知,能否安排有安全保障的双边会晤,以商讨贵方如何践约一事?静候佳音。”

“他疯了。”安纳凯叔叔宣布,“估计是在名声扫地以及被撤职以后得了失心疯。要是我,就把这张纸丢到火里烧掉。”

“要是他以为我们会和他来个传统的单打独斗,那他肯定是脑子出问题了。”希斯莱赞同道,“首先,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的政府授权他发起这次挑战。”

特姆莱抬起手,“谁说要单打独斗了?”

战时委员会成员面面相觑。“这肯定是他的目的。”有人说,“我知道,他的措辞比较婉转,但你能指望一个满嘴胡话的疯子吗?”

“这封信与战争无关。”特姆莱说,“这是私事。他想要我给他铸一把剑。”

帐篷里顿时安静下来。“你确定吗?”安纳凯叔叔问道,“恕我唐突,但你怎么能从这么短的一封信里看出这么多含义——”

“事实上,他说的没错。噢,拜托,我肯定跟你们提过这件事。是吧?上次我们跟他进行外交谈判时提起过。你们肯定记得吧。”

希斯莱皱起了眉头,“我记得当时他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什么招贴画啊,你欠他债啊之类的。”他说,“要么就是我在你解释的时候睡着了,或者干什么别的去了。”

“哦。”特姆莱的脸抽了一下,露出一丝笑容,“那么我最好解释给你听一下。我在城里的时候确实见过这个洛雷登。嗯,其实是在我离开城市的那晚。朱莱和我一起沿着桥头堡路骑马,这个叫洛雷登的忽然闯到我面前,喝得烂醉如泥。我——呃——踩了他一脚——其实是我的马踩的。他没受伤,但财物受到了损失。那是一张招贴画,显然颇为贵重。他坚持要我赔偿,不知怎么的,我答应给他打一把剑作为赔偿。你们看,严格说来,他确实有资格来要债。”

又一阵沉默。

“这太荒唐了。”最后希斯莱说,“别乱来,特姆莱。听上去你似乎还真在考虑他的要求。”

特姆莱挠挠后脑勺。“也许会,”他说,“也许不会。说实话,我正摇摆不定呢。”

众人纷纷开口。特姆莱几乎被吵得什么也听不见,于是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是说,和他会面的事。”他继续说,“别光顾着嚷嚷,动动脑子,行吗?这个人曾经是城市的最高指挥官,现在落得声名狼藉。最新的消息是,他将要受审。如果他真心要一把剑的话,很可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审讯。”他顿了一下,让众人慢慢消化他话里的深意,“换句话说,他很不满,对城市统治者的所作所为心怀怨愤,也许还有点怒气。我们在一个星期以前不是讨论过,要攻进城市,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人帮我们打开城门吗?”

“我明白了。”安纳凯轻声说道,“你认为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有可能。就算他现在没有这么想,我们也可以把这个点子塞进他的脑子里。或者说,你们谁已经收买了某个头脑发昏的叛徒愿意背叛城市,同时又有机会拿到钥匙的?”

“说起这个,首先,他没有钥匙。”有人提出异议,“你刚说过,他被撤职了。”

“他知道怎么把城门打开。”特姆莱自信地回答,“拜托,这法子至少值得一试,不是吗?”

战时委员会考虑着。“还有一种可能,”有人提出异议,“一个名声扫地的指挥官,在丧失全部的声望与荣誉后已经穷途末路。他辜负了城市,为什么不刺杀族长来弥补罪过,成为城市的英雄?这是个自杀式的任务,但对他而言,总比被自己人处死强。”

特姆莱点点头。“很有可能。”他说,“所以如果我们决定见他,我要让他一踏进这个营地就处于我们最好的弓箭手的射程之内。之后,我们可以将他的头颅送去给城市的统治者,告诉他们,他要背叛城市。这一定会让他们大乱阵脚。”

安纳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皱起眉头。“你已经决定了,是吗?”他说,“你真的想见这个疯子。特姆莱,他是往我们的木筏上倒火油的人。我要是问你是不是还记得这件事,就是在侮辱你了。”

“他不过是在履行职责罢了。”特姆莱平静地说,“我们把木筏送到城墙下面也是在履行我们的职责。要是你想讨论道德问题,可以晚些时候再说。不过我更喜欢用那点时间和你下象棋。”

众人再次沉默下来,这次大家在腹诽: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变了,也许是战争改变了他。

“要是他真的想要你帮他打一把剑呢?”最后终于有人开口问道,“你会打吗?”

“我不知道。”特姆莱镇定从容地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也许我想要这个人活下来,而不是死在法庭上。再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打过律师剑。从技术角度来讲,这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实践。还有另外一个考量,”他双手托着下巴,继续说,“假设他在审讯中获胜,假设他东山再起,拿回指挥权,这时候,他用敌军头领亲手打造的剑在审讯中获胜这件事被传得尽人皆知,我相信,我们河那边的朋友一定会陷入疯狂的内斗。”

“我们就不用和他们最好的将军对上。”有人补充道,“好主意。”

“你们全都疯了。”安纳凯抱怨道,“这件事要么是个陷阱,要么是个疯子在乱搞,要么是个形式古怪的恶作剧,你甚至不能确定这封信是洛雷登上校写的。”

特姆莱微笑着,打了个呵欠。“没错。”他说,“但是,要是一句不确定就能打消我的念头,我们当初也不会发动这场战争了。”他一动不动地等了几秒钟,“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我打算跟你们打赌,送信的人(他现在在卫兵的帐篷里等候消息,被十个人看守着,敢动一下就会被切成碎块)就是洛雷登本人。他还能找谁来替他跑腿呢?”

希斯莱猛地摇头,似乎想让自己从一个怪梦中醒来。“得了,我们只要见他一面就能认出来。为什么不把他带过来让我们亲眼看看?”

“为什么不呢?”特姆莱笑了,“去带他过来吧,希斯莱。记住,多带几个卫兵。”

洛雷登坐在一圈人中间,试图不去注意瞄准他的箭头。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草原人的帐篷里。以前他见过很多帐篷,但看到的都是外观。他意识到内部设计得很精巧,利用率高而且很舒适。沉重的毛毡将热量留在帐内,而涂抹在外面的植物油和动物油保证雨水不会渗入。撑起帐篷的柱子非常结实,即使在草原春天的狂风吹打下也能挺过去,同时只需要一个熟手就能简单快捷地拆卸下来。这些帐篷有充足的通风渠道,让火炉产生的烟气飘出去,不像城里许多房屋一样一生火就满屋子都是烟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这些帐篷也很易燃,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将牵绳砍断,往里面扔一个火把,不会有任何幸存者。奇怪,这帮非常讲究实际的草原人从来没有改进过这个显而易见的设计缺陷。可能他们的盲点都跟火有关吧。

“你能抽空与我见面,真是太好了。”他愉快地说,“你可是个大忙人啊。”

特姆莱耸耸肩。“不是每天都有声名赫赫的疯子从敌营跑来拜访我们。”他回答,“说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待洛雷登的回复。他不急着开口,只管享受着火焰的温暖。他从河里游过来时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耷拉在脑门上,看起来既没有神秘感也没有震慑力。他看起来比我印象中要老,特姆莱对自己说,但肯定是同一个人,是我一直记着的那张脸。只要一想到他有可能逃过惩罚,干脆利落地被人一剑刺死在法庭上,看不到他的城市被摧毁、人民被屠杀,特姆莱就无法忍受。经过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他唯一的死敌,却在即将得偿所愿的关头被他逃脱,会使整个复仇行动失去意义。毕竟当年在他准备离开城市的时候,本来满心想要饶过这里的人,却在最后一刻见到了他,促使他回到草原,向他展示复仇的恐怖力量。

“很抱歉,”洛雷登说,“我在纸条上没有把意思讲清楚。你说你会帮我打造一把剑。我现在急需这把剑。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特姆莱抚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你要什么样的剑。”

“一把律师剑。”洛雷登立即回答,“你知道怎么打造这种剑吗?它有一种独特的设计。”

特姆莱点点头。“我知道大致的概念。”他说,“不过,你在城里买一把不是更好吗?古董剑当然最好。不过,我想肯定有不少当代名家能够铸造一流的产品。你从他们那里买到的肯定比我打造的要好。”

洛雷登摇摇头。“问题在于,”他说,“我的剑经常莫名其妙地断掉。可能跟将剑刃钎接在剑芯上时钢铁的温度升高有关,我们那边的铸剑方法导致剑身比较脆。另外,我个人的击剑风格也有可能导致异乎寻常的压力被施加在薄弱点上。我曾经有好几把剑,不过在过去六个月左右的时间里,所有好剑都被我弄断了。实际上,就在昨天,我的最后一把剑也在练习时断掉了。你看,很快我就要在法庭上与人搏命,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跟我的对手有关。当然这里牵涉到一个很复杂的故事,我就不啰唆了。关键是,你们使用银焊料的这种铸造技术,能使打造出来的剑身没那么脆弱,我不知道城里有任何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因此,”他双臂交抱,总结道,“我来了。”

特姆莱点点头,“在这么多人当中,你为什么单单来找我求助?你不得不承认,整件事显得很荒谬。”

“哦,我想你应该会帮忙。”洛雷登语调平缓地回答道,“不管怎么说,问问又无妨。我以前的指挥官——”

“麦克森将军?”

“对,麦克森将军。他经常这么说:如果你的盟友不可靠的话,去找你的敌人。他说的话通常都有道理。”

特姆莱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呼出来,“你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不想活了。或者,正如我的参谋所说,你也有可能到这里来刺杀我以挽回名誉。我更希望你来是为了向城市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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