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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KJ帕克/译者:叶林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54

高戈斯·洛雷登有他自己的理由,其中有复仇、憎恨,还有理性的商业伎俩。最关键的是,他只是听命行事。如果有人想分析是什么导致他做了这事,以上这些理由都成立。但高戈斯自己心里清楚,这么做是为了一个最好的、最有益的理由,这理由也主宰了自他离开中邦以后的一举一动:为了家庭。

举着火把,提着灯的卫兵纷纷跑过来。其中一个停下来,向前倒去。其他几个立马来了个急刹车,低声咒骂着掉头就跑。他们中的一个会跑去中城的城门楼叫来副郡尉。而副郡尉会一把抓起剑和头盔,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大声下达大多数人都听不见的命令。他会匆匆赶来,恰好与来犯的敌人狭路相逢。

高戈斯·洛雷登深吸一口气,跑了起来。他没有跑向港口,反而向山上跑去。只要他跑得足够快,就有可能抢先到达那里,及时将弟弟拦住。城市已经完蛋了,我有一艘船在港口等着。他弟弟可能需要好一阵子才会反应过来,接着他就会问,你怎么知道?为什么你会准备好一艘船?好吧,等他问了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就在他向前跑的时候,身后的城墙上传来喊话的声音。不是城市口音,不是困惑地想要了解情况的问话声,而是焦急等待许久之后的口令和确认。一支箭射中他身边的石板地,在地上弹了几下,像一只热切的小狗在他脚边乱窜。没关系,今晚高戈斯·洛雷登不会被箭射中,因为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会容许自己登上第一批伤亡名单。他跑着跑着,太阳穴忽然一阵一阵地抽痛起来。什么时候头疼不好,非得赶在这时?他心里想着,同时努力忽略它。

有人抓住洛雷登的肩膀,他醒了过来。

“快点!”灯笼后的人嘶声说道,“他们来了。有个混蛋把城门打开了。”

洛雷登眨眨眼。他睡意正浓,头也很疼。“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嘟囔着,“谁……?”

“野蛮人。”那人回答,“快点行吗?他们已经拥上城墙了。”

洛雷登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到处摸索他的靴子。“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他问,“你刚才说——”

“有人把城门打开了。一个叛徒。我们人手不足,目前只有半个连的士兵在陶器市场那里抵抗。”

他怎么也无法把脚套进靴子里。穿了一半,左脚踝卡住了,而他不记得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于是他把靴子拔出来,重新套进去。

“有人召集预备役的士兵吗?”他问道,“卫戍部队呢?一定——”

“我怎么知道?我刚从城门过来——我原本是去换岗的。”这人一边说一边将洛雷登的头盔递给他。

“不,先穿锁子甲。”洛雷登呵斥道。

“在哪里?”

“那里,角落那边。”有人打开了城门,城里有个人故意打开了城门。

一定是弄错了……

他一边伸手摸索着锁子甲的扣带,一边在脑子里思考着应对措施。首先得向预备役以及卫戍部队发出警报,两支部队应该都有应对这类状况的紧急预案,他要确保大家都知道去哪里以及采取什么行动。他需要信差——

“别管我这边的事,”他说,“去找信差办公室的人。那里应该有至少十名信差在待命。我需要他们在两分钟内到这个院子集合。去吧,快跑。还有把灯留下——”

最后一句话说得太迟了,那家伙已经带着灯跑了。洛雷登咒骂着,摸黑找到了自己的盔甲和剑。剑自然是那把古朗阔剑——

世上之事固然多有巧合。但这次绝对不是。

他还需要什么?蜡写板和尖头笔,但这里没有。地图和作战计划,全都在各部门的秘书长办公室,正在复写中。那么,指挥部呢?有人通知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吗?他不敢赌,但目前他无能为力,只能等找到更多的信差再说。召集预备役军人以及卫戍部队是重中之重。还需要更多的信差,向他汇报目前的战况。该死的,设立信差办公室的时候,他怎么觉得有十名信差随时待命就够了呢?这是你的老毛病了,巴达斯,你从来不动脑子。

接下来呢?他踉踉跄跄地赶到中庭,一路上绞尽脑汁。等信差到齐,他将他们分别派去了不同的地方,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幸运的是,这边闹出来的动静引来了几个过路的,大多是军需部的文书。他临时指派他们充当信差,让他们到指挥部的各个负责人那里去。这些人在惊慌失措之下,不假思索地带着口信走了。

如果敌人已经占领了城头,怎么才能阻止他们长驱直入?这取决于己方兵力,以及是将力量集中起来还是兵分几路。如果敌军在城墙下没有遭遇抵抗,那么他们可以直接穿过城门,沿着城墙两边到达下一个墙梯处,从两个方向同时进攻戍卫军。我当初应该针对这种情况专门制订一个作战计划的,但在那时,谁想得到居然有人打开城门呢?

指挥部的几个负责人跌跌撞撞地赶到中庭。总工程师和他的副手第一个到,两个人都在睡袍外面直接套上了锁子甲,戴上了头盔。接着是弓箭队队长,他全身披挂整齐,携带着武器,还带来了他的四个副手。四支步兵队伍——护卫队、卫戍部队、预备役军人以及辅助部队——的指挥官也都来了,有的顶盔贯甲,有的没来得及;有的带着手下,有的独自一人。接下来赶到的是工程部和军需处主任。后勤部的负责人暂时出缺,因为前主任被提拔去海关上任,这是一次政治任命……倒数第二个来的是总督。最后一个赶到的是郡尉,他那一身华丽的仪仗甲上还残留着为了妥善保存而上的油,于是小腿和脚踝处粘了许多灰尘和落叶。

洛雷登迅速将当前的局势解释了一遍,接着下达命令。大家都没有异议,大部分人似乎知道该做什么:总督负责城墙,郡尉去组织中城的防御……最后他总算可以离开了。一踏上主大道那又长又宽的下坡路,他立即拔腿狂奔。高戈斯恰好在他离开门楼时赶到。但在黑暗和混乱中,他们没有认出对方。

梅特里亚斯·克罗丁是个制造科学仪器的工匠,手艺出色。白天,他在仪器制造区中庭西翼露台二楼的一间小而齐全的店里工作,眯缝着眼将细小的刻度刻在仪器上,手里的焊接喷枪灼烤着手指。夜晚,他是一名中士,负责在自己的警戒区巡查。对他来说,这份工作还兼有一份社交的功能,是邻里赋予他的荣誉,代表着他们对他那勤劳有用的生活的认可。他喜欢这份义务,不过是每周几个小时的训练和少量的书面工作罢了。还能有个聚在一起开会的好借口,会后大家可以留下来就着一两壶苹果酒聊聊行业现状,交换城里的新闻。训练也不算什么麻烦事。他年轻时体格健壮,现在也没有过于退步,打半个小时的沙包外加一上午的靶场练习对他来说完全没问题。唯一的烦恼是,由于穿着簇新的训练服,必须时不时调整一下箭囊的背带。

此时他站在桶匠广场入口对面的一排睡眼惺忪、局促不安的男人面前。他的连队人数少,夹在两支人数众多的队伍中间,分别是桶匠队与制甲师队,每一队都有数名中士。然而,根据行会礼仪,再经过一番论资排辈,他发现自己居然成了下城守卫部队的总指挥。

等真正的军队来了就好了,他自我安慰道,他们一定会很快赶到的。前方传来令人不安的喧闹声、呼喊声以及吆喝声,不知道离这儿有多远。还有零星的金属相交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朝着这里来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来的是战争。

他紧张地回忆着自己在尼拉斯·伊利乌斯所著的《城市防卫艺术》一书里学到的基础理论。一百二十年来,这本书是警戒队军官的必读书目。在狭小的空间对抗来犯敌军——他还记得二十年前准备一等兵考试而刻苦攻读的那段文字——可以分两个阶段进行,结合弓箭的破坏作用以及步兵队列的阻碍效果。没错,这些他都学过,但从来没有停下思考一番。他猜想是先用弓箭射那帮混蛋,再把他们暴揍一顿的意思。这么说来,似乎的确有道理。

他一边朝着前方的黑暗处张望,一边埋怨自己的近视眼,还有长期俯在工作台前而形成的罗圈腿和僵直后背。尽管他的妻子临时在他的头盔里塞了一条羊毛围巾,这头盔仍然有点过于宽大,系上头盔两边的绑带后,他的听力更是比平时迟钝了一半左右。

弓箭的破坏作用……好,现在正是将理论应用起来的时刻。因为紧张,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尖细了不少。他下令给弓上弦,自己也开始动手:右脚的外侧顶住下弓臂末端,左腿跨过弓腹,膝盖窝抵住弓把,左手紧握上弓臂,将其向内弯曲(每次这么做的时候,他都很担心弓腹会折断,结果到目前为止一次也没断过),与此同时右手将弓弦套进弦槽处。这就完成了整套动作。这是标准程序,他已经练习过上千次了,但今天却尝试了三次才做对。

喧嚣声越来越近,近到他可以判断出对方的位置:就在水管工居住区,那里聚集着制造水槽的作坊。他试图想象那里的情景,却做不到。蛮族人从他打小就熟悉的作坊前一拥而过,这个画面是如此不协调,以至于到了可笑的地步。他下令搭箭。

这是一把相当新的弓。去年春天竞技开始的时候,他终于不得不承认,用了二十五年的那把弓拉起来有些吃力了。因此他给自己买了把新的。这把弓由山核桃木和柠檬木制成,拉力九十五磅,而原先那把紫杉木弓足足有一百二十磅。说实话,九十五磅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困难,但男人总是要面子的。弓弦触到手指的部分感觉有点干。他很惭愧自己居然忘了给弓弦打蜡,万一弦断了,也只能怪自己不好。至于箭,他本能地选了最差的一支,箭杆有点弯曲,稀稀拉拉的箭翎略显寒酸。这支箭射出去时应该会偏向左上方,他对其中的误差相当了解。不过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用它了,战场上总有比回收用过的箭更重要的事。一想到要瞄准别人,他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作为靶场的负责人,过去十五年里他不是一直在提醒弓箭手,不得在任何情况下把箭对准任何人吗?

拱门的另一头有动静了——

夜色太浓,除了移动的身影以外,其他什么也看不清。一群人正稳步向前,因不熟悉地形而显得相当警惕。管他的,不是我们的人。他头也不回地退到队列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下令瞄准、拉弓……

(左手的手腕因握弓而紧张,两个肩胛骨往后合拢的时候背部一阵刺痛。他试图瞄准,却找不到目标,只看到广场对面七十五码处有一个模糊不清的队列。)

保持……放箭!他的手指松弛下来,弓弦弹回去,打在左臂内侧绑着护具的地方。他想追踪自己射出的箭,但它混在那么多箭里,立刻失去了踪迹。他听见自己大声喊道:搭箭、瞄准、拉弓、保持、放箭!与此同时,他也跟着自己的命令及时完成每个动作,仿佛回到了过去,他又成了一名在中士监督下进行射箭演习的年轻男孩。他感觉到左臂有一处肌肉开始抗议,如果不当心的话,肌肉很容易被拉伤。但他现在没时间操心这个,只能继续跟上指令。要知道,万一没跟上,肯定会成为整个区的笑柄——

一个身影从他面前的黑暗中浮现出来,是一个矮胖粗壮的男人,刚到中年,双手握着一支长矛,眼里满是惊恐,从二十码以外向他直冲过来。原来敌人长这样,他心想。与此同时,他将瞄准的位置放低,看准了握把处往上一只手外加两指宽的位置,放松手指。他看到箭射中了目标,整枝箭杆没入那人的胸口,只剩箭翎和扣弦露在外面。那人向前冲了两三步,双脚一软,脸朝下摔倒在地。在他后面,又来了一个——有足够的时间搭上另一支箭,他无动于衷地想。此时的一秒钟被放慢,成了他生命中极为漫长的一刻。算了。如果估错了时间,他连拔剑的机会都将永远失去。于是他放开手中的弓,让它掉在地上(我那崭新的良弓啊,肯定有人会不小心踩到它)。他的手垂下来放到皮带处,摸到了腰间的剑柄端头。那把剑原先属于他父亲,是一把标准样式剑,传给他多年了——

(这又大又重的恐怖玩意儿,对擅长精细工作的双手来说是一种折磨。剑术是强制训练的项目,但他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努力过。他已经冒了被弓弦割裂手指的危险,才不要再被剑柄上的金属丝磨破手掌呢……)

——剑滑出剑鞘时发出模糊的摩擦声,他笨拙地举起来,感觉手上的重量难以承受。当敌人向前直冲,来到他面前时——

克罗丁吃惊地注意到,那人闭着眼睛。这混蛋居然闭着眼睛冲锋,可怜的家伙一定是吓坏了。

——他手上拿的是一把剑身较短、剑柄较长的单刃剑。他将剑高高举过头顶,像挥着一根打谷壳的连耞——

仪表匠人梅特里亚斯·克罗丁任由他冲过来,越来越近。当对方进入攻击范围时,他伸出剑,让那可怜的惊恐万状的蛮族人自己撞上去。此时双方已经离得很近,以至于他能听见空气从刺穿的肺部逃逸出来的声音。接着,那人摔在地上,将克罗丁的手臂带着向下,也将他的剑带得脱了手。于是,手无寸铁的他抬头看着下一个冲过来的人。和刚才那个人一样,这个人也是直直冲过来,手里拿着长枪,表情也是同样的惊恐。此时去捡起尸体下面的剑已经太晚了,但他还是努力了一把。正当他觉得剑开始松动、就要抽出来的时候,对方的枪头已经到了眼前,距离近到以他那模糊的眼神也能看清,分辨出叶片般的枪刃在石头上打磨时留下的新鲜刻痕。他等待着长枪把他戳穿,在那漫长的一秒里,他想,不知道疼不疼。就在这时,列队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侧身过来,将长枪挡开,接着一剑刺中对方的胃部,让对方惨叫连连。克罗丁很感激这个战友——天哪,多亏顶着生锈大头盔的吉达斯·马斯克里昂,这个给整个行业丢脸的吝啬鬼——还没等他说出谢谢,另一个敌人已经在吉达斯·马斯克里昂的脸上横劈了一刀,将他的鼻子从鼻梁部位砍断。震惊和剧痛让吉达斯僵在那里,对方趁机将剑插进他的胸膛,结果了他的性命。

此时克罗丁已经将剑拔了出来,四处寻觅杀了他邻居的那个人,但不知怎么的,对方已经不在了。没时间仔细搜寻了,正前方又出现了一名敌人。那人跑了过来,却在接近的时候放慢脚步跨过尸体和垂死的人。在守城士兵的脚边,尸体和倒地不起的人越来越多。克罗丁看着那人,却见他仿佛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他的眼中也有恐惧,但紧接着就开始权衡,思考着就这么冲过来是否可行。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阵子,两脚之间躺着一个垂死的人。那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孩,满脸胡茬儿,在锁子甲鼓鼓囊囊的袖子底下露出肌肉发达的精瘦胳膊。这个头脑清醒的小伙子意识到进攻已经失败,转身顺原路跑了。

“已经是第三次冲锋了。”队伍里的一名小队长说,“还是不行,没办法击退他们。”

“你为什么要发起冲锋?”特姆莱气喘吁吁,“让你的人躲开,我要用弓箭手清除这一片障碍。”

四轮齐射就搞定了一切(搭箭、瞄准、拉弓、保持、放箭),剩下几个还站着的顾不得队形,转身就逃。又清出了一段百来码长的距离。队伍向前推进时,特姆莱心里暗暗窝火,那名年轻队长所犯的错误导致己方多人丧命。但他没有继续追究,而是将精力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城市的地形,思索前方是否有便于设下埋伏的地方,街道的分布如何,以及这条路的旁边是否有另一条平行街道,可供敌军从侧翼和后方包抄。每一次他的人倒下,他都恨不得亲自跑过去保护那个人,将他拖到危险区以外,万一他还有一口气,是不是救得回来?但形势的发展已经脱出了他的掌控,多愁善感和高贵品格对现在的他来说略显奢侈。尤其是,目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挑起的。就算他再怎么想往前冲,加入激烈的战斗,也不能这么做。

这话听起来像借口,但他很清楚,这就是事实。

敌人到底躲在什么地方?他们已经走过了三个广场,却连一支暗箭也没看到。除了停在那里的几辆马车以及偶尔看到的一两个商贩的摊子,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这是一个陷阱吗?还是说对方仍然处在不清楚战况的阶段?又或者,他们故意让这个区陷落以便集中力量,在更有利的地点布下防线?他有地图,但不记得最后拿过地图的是谁了。再说,这些是他本就应该知道的。他转头看了一下,怒气冲冲地呵斥起来。尽管他再三叮嘱,但队伍仍然没有保持整齐的队形,右翼过于落后,中军太突出。天哪,如果对方在此时发起攻击……

沿着这条路下去,他喃喃自语道,经过出租马车的车房以及卖劣质羊肉馅饼的酒馆,应该就能到达皮带匠人行会对面。假设他们行进的速度和我估计的一样快,假设我没有在黑暗中错过一个转弯口,那么这里就是最合适的地点。

到了,但我们来得太早,必须等到他们在蜡烛制造区的拱门处遭遇到抵抗时再出来堵住后路。这样就可以前后夹击,让他们既没有转身的空间也没有机会使用弓箭。至少,理论上如此。

理论总是美好的。

他停下来,举起手,身后的队伍来了个紧急刹车。他慢慢地数到五十——为什么是五十?哎呀,什么数字都一样——然后放下手,沿着拐角转到主大道上。这里人头攒动。

从后面看,简直像是海军纪念日的大游行。要是远远地从前面眺望,那就是一个密密实实的楔形阵列,打头一群排着整齐的队列沿街行进,后面稀稀拉拉跟着一些提不起劲走快点,或是跟不上队友的人。已经是囊中之物了,他一边跑到前方随便挑了个人,一边喃喃自语道。

被他挑中的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了。洛雷登跨过他的尸体,带着紧随其后的士兵一拥而上,将整条街道拦腰截断。冲到可以跟敌人交战的距离时,只有几个人来得及转过身来面对他们。之后就纯粹是辛苦的力气活了。他们像挖泥炭或者砍伐疯长的树丛一样,不停地转动肩膀,抡起胳膊。你几乎可以感觉到恐慌像涟漪般扩散,从被洛雷登截断退路、遭到彻底碾压的后军,一直传到排得密密实实的中军。队伍中间的人因为距离太近,只顾得上躲避前排士兵手中长矛尖锐的尾部。队伍的溃散过程有点像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融化,从固体变成了液体。

众神啊,这确实是个陷阱,我上当了。特姆莱试图扭头看看这场灾难的边界,但后面人太多了,他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肩膀以及一根根长矛。尽管看不到,但后面的人接连向前推搡,竭力想避开看不见的震荡,让他意识到了这场灾难对士兵们的冲击。他们似乎无路可逃,除非另一支队伍碰巧在附近,并且能奇迹般地从后面包抄埋伏在这里的城市军。在那一瞬间,特姆莱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荒诞无比的图像:主大道就像香肠皮,里面包裹着密密麻麻的人肉馅,一层是我们的人,一层是他们的人,层层交织在一起,后面的人从背后捅了前面的人,又被自己身后的人干掉,就这样相互残杀下去,直到只剩下敌军的最后排和我们的最前排,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做最后的决战。

有人捅了捅他的胳膊,他转头看去。

“……穿过那些房子,”那人说道,“把房子的墙壁砸开,那是砖木结构的。”

乍听起来像是胡说八道,但特姆莱忽然意识到那人说的有道理。大致正对着他、大道的左手边有一排荒废的小木屋。他记得之前听说过,这些木屋的荒废是人为的,木屋的主人以为这一片土地会很快繁荣起来,因此买下作为投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排木屋的另一头是一条像弓身一样弯曲的长长的小巷,两头都通向仿若笔直弓弦的主大道。只要有足够的人推倒木屋的墙,他们就能穿到小巷中去。到时候战斗形势就会马上来个大转弯,甚至还有机会反过来包抄城市军。

“动手。”在一片喧闹声中,他提高嗓音大声命令,“召集的人越多越好。看在神明的份上,动作快点。”

没有工具,也没有机械,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用身体推挤木屋的墙。他们拼命踢开门窗,从那里爬过去,斧头深深砍在柔软的灰泥墙上。墙壁倒塌的时候,人群就像草原上受到雷声惊吓的马群一样,争先恐后地向前拥去。其中一些人——大概有十二个——被压在了断垣残壁下。剩下的又推又挤,冲了过去,如同野草从石板地底下拼命钻出头。等部分兵力到了木屋的另一头,特姆莱这边的压力就大大减轻了,被堵在包围圈中的人终于有了出口。他身不由己地跟着人流从出口钻了过去,心里想着有多少人被留在身后,绝望地想要钻过墙洞。他们挤到这边来,却因为来不及而惨死在敌军的剑下。太多了,他想。然后他不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死了多少人,对他来说都算太多,数学对他来讲就是这么简单。

亚历克修斯教长被大叫和奔跑的声音吵醒。一开始他以为这栋建筑着火了,但叫嚷的声音听起来不像那么回事。在纷杂的噪声中,他只勉强听得出几个词。

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听上去都是紧急事件。依常理推断,他最好现在就起床穿上衣服,但不知为什么,亚历克修斯依然待在床上。他仍然没有从混乱的呼喊声中听出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刚醒来就犯了偏头痛。他闭上眼睛,想要再睡一会儿——

——他看到一个宽敞的长条形作坊,里面有一张长凳。他自己似乎身在作坊的昏暗的一头,不过靠门那边看起来非常明亮。在那里,有两个人正在将一张完成了一半的弓挂在一个钉在墙上的木桩上。年轻的那个还是个大男孩,用双手抓着弓,紧紧将它压在木桩上,而年长的那个(是巴达斯·洛雷登)在弓弦上挂了个钩子,钩子系在一根绳子上。他将绳子穿过一个滑轮,再挂到屋顶的横梁上,从横梁的另一端拉下来。然后他在长凳底下摸索着取出一块铅制配重。配重的侧面刻着数值。这玩意儿很重,洛雷登绷足了劲才将它从地上拿起来,用两只前臂托着放到绳子尾端,将绳子系在配重上。

“拿稳了。”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将手臂移开,让配重直接吊在绳子上。下沉的力道传递到滑轮,拉动弓弦,将整张弓拉弯了。亚历克修斯注意到,木桩下方的墙面上有几道刻痕。弓弦被拉起的顶点正好和其中一道刻痕齐平。

“配重六十磅,刻度二十四。”男孩看了看刻度说道。洛雷登点点头,解开配重,将它轻轻放下。

“弓腹部位还要再削掉一些。”他说,“把弓拿下来,放在夹具上,把小的刨刀拿过来给我。”

男孩照他的吩咐做了,然后问道:“为什么要削弓腹?弓背的木头不是更厚一些吗?为什么不削那里?”

刨刀的刀片有八寸长,两头有柄,柄与刀片垂直。洛雷登一边接过男孩递给他的刨刀,一边摇头。“你又忘了关于弓背与弓腹的基础知识了。”他说,“你最好背一遍给我听,顺便巩固一下知识点。”

男孩叹了口气。当洛雷登往一块平滑的褐色石头上吐了口唾沫,慢慢磨起刀片时,男孩背诵道:“弓背张、弓腹缩,”他说,“正是这比例恰当、达到平衡状态的一张一缩让弓有了一定强度。这个我知道。”他用委屈的语气说,“我刚才问的意思是,既然弓背很厚,为什么不将它削一点,和弓腹平衡呢?”

洛雷登头也不抬地再次摇头。“你忘了我教你的关于心材和边材的知识了?”他说。

“我没忘。”男孩说道,手里摆弄着一个山毛榉木槌,“弓背用边材制作,因为边材年份少,容易拉伸。弓腹使用心材,因为年份久一些,不易弯折,即使你将它紧紧压缩,也能回复原来的形状。”

“边材要薄,心材要厚。”洛雷登补充道,“因为压缩部位展开时产生的力量,比原先处于延展状态的材料忽然收缩更大,这才是关键。”他一边总结,一边用大拇指试探刀刃的锋利度,“这一点,你常常忘记。”

“因为这句话太长了。”男孩回答,“我不擅长记太啰唆的话。要是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会更容易记下来。”

洛雷登笑了。“知道其中的含义确实有助于记忆。”他承认,“那么好吧,你就这么理解。想象特姆莱阁下——”

亚历克修斯看到男孩的脸色微微一变。

“——是边材,因为他很年轻。他教族人们做一些本来没有能力做到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提升了他们的能力,让他们拥有了力量。”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男孩说。

“你不喜欢,说明它对你有好处。再说亚历克修斯教长,他是心材,因为他年纪大。当城市沦陷的时候,他被责任和重担压弯了腰。此时研修会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成为他个人力量的源泉。这种力量比部落所拥有的要大得多。”

“啊,”男孩说,“我想我明白了。”

“不只如此,”洛雷登提醒他,“之所以不能单用边材或心材来制弓,是因为拉伸边材的力量同时是压迫心材的力量,边材的拉伸造成了心材的压缩。”

“现在我又听不懂了。”

“没关系。先学着,以后慢慢会理解的。没有心材的支撑,边材会因为拉伸过度而断裂。没有边材的限制,心材也会因为压缩过度而断裂。这就是为什么弓背要用边材制作,当你拉开弓的时候,它朝着外面,而心材在里面,正对着你。”

“我大概明白了。”男孩说,“我们是弓腹,他们是弓背。”

洛雷登点点头。“大致如此。”他说,“行了,这刀片算是磨好了。现在,让我们看看效果如何吧。”

——教长睁开了眼睛,因为有人打开了门,冲着他大喊。

“什么?”他嘟囔着,“大声点,我听不——”

“敌人来了,”门口的男孩重复道,“他们打进来了。有人打开了城门。蛮族正在占领城市。”

“哦,”亚历克修斯回答,“怪不得。”话音刚落,他就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我们该做些什么?”

男孩耸耸肩。“领唱人和图书馆员请求尽快和您见面。”他说,“好像是隐藏图书馆或者把书籍埋起来之类的事。”他紧张不安地挪动双脚,“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教长?我可以走了吗?”

亚历克修斯摇摇头。“不需要了,你走吧。”他说,“我是你的话,就赶紧回家,免得你妈妈担心得要死。”

男孩感激地点点头,把身后的门带上了。亚历克修斯再次被留在黑暗中。他坐起来,用脚趾摸索着拖鞋。接下来,他应该穿好衣服,去找领唱人和图书馆员,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整个城市即将沦陷,想挽救图书馆几乎毫无可能,那里有超过十万本藏书摆在长达几里的书架上。至于说要拯救他自己,更是白费力气。匆匆赶到港口,一路推推搡搡地挤上船,光是这份紧张感就足以让他送命了,和被弓箭射死或被浓烟熏死效果一样。要是他能帮忙组织大家有效撤离,他一定会尽力去做。但事实是,他的存在只会碍手碍脚。要是房间里有点亮光就好了,他可以利用这最后几个小时——也许是最后几分钟——欣赏一下天花板上那名副其实的马赛克壁画,借此集中注意力并陷入沉思。可惜没有,而且他也不想费力在黑暗中摸索他的火绒箱。噢,见鬼去吧,反正他从来就没喜欢过这幅画。

他的眼皮渐渐垂了下来,正要昏睡过去的时候,门忽然被打开,门外楼梯间的灯光洒了进来。来的不是男仆,甚至也不是双手各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子的草原战士。他认识这个人,只是不记得名字了……

“亚历克修斯教长?教长?打扰了,您在这里吗?”

他猛地睁大眼睛。“谁啊?”他叫道,“谁在哪里?”

灯光打在那人的脸上。“是我,文纳德。您记得吗,我们之前在……”

“对,对,当然记得。”亚历克修斯凝视着他,怀疑这是另一个梦境,“请进。”他补充道,“我能为你做什么?”在城市即将沦陷的关头,这种对话显得尤为突兀。但在这个静静等待死亡的夜晚,任何人来造访,他都相当欢迎。

“我妹妹,”文纳德说,“她,呃,她打发我来接您。”

“哦。”如果这是一个梦就合理多了,但显然不是。他能闻到灯笼里面灯油燃烧的气味,看到文纳德苍白的面孔。毫无疑问,此时此刻他人就在这里,他的表情于惊恐之外又添了一丝难为情,“她真是——太周到了。”

“她坚持让我来接您,”文纳德回答,“真的有点吓人,不知怎么的,她好像预见到了这一切。”他盯着亚历克修斯看了一会儿,“教长,”他说,“我很抱歉,不知这么问会不会显得无礼,或者违背了您的道德准则之类的,但我很不安。您说,她是不是个女巫?要不是我们第一次来城里时您说的那些话,还有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我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上头去——”

她不是,但或许我知道谁是。“拜托,”亚历克修斯回答,“别问我。我最近对这个课题的研究表明,我对它几乎一无所知。”他用指关节揉揉眼睛,补充道,“说实在的,如果我们打算逃出城市的话,现在是不是该走了?我猜想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什么?哦,天哪,是的,我们必须马上走。”文纳德刚要转身,又停了下来,“您……嗯,不会带太多行李吧?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带着沉重的包裹和袋子上路。”

亚历克修斯考虑了一会儿。“我不认为我需要带任何东西。”他说,“你能帮我把外套拿过来就够了。就在那里,椅子上。”

“不用带书之类的吗?”

他是指咒语书、魔法书、魔法用具、铜罐,或是藏有畜养的恶魔的陶灯之类的东西吧。“不用。”亚历克修斯确定地说,“我想带的东西很多,但没有一样是必要的。我都这把年纪了,能随性一点,你不觉得是好事吗?”

出发时亚历克修斯非常肯定,自己不可能活着走到中城的城门,更别提逃出城了。结果发现大街上异常安静。远处隐约有动静传来,但不像是痛苦的哀号,下城也没有火光冲天。从城门到港口的这段路是由他带路的。他希望自己二十年前的记忆没有出错,那条通向港口的小路现在还走得通。

“你是怎么过来的?我是指到我的住处。你是在城里乱起来之前到的,还是……”

“是的。”文纳德气喘吁吁,努力想要跟上教长,“我当时正在旅馆吃夜宵,一听到传出来的第一波流言,就赶紧直接过来了。其实,”他补充道,“我会把你独自留在码头——码头有一艘小船,会送你到我的货船上,假设这两艘船都没有被偷走的话——因为我要回去接另外一个人。或者说,至少要试一试。”文纳德几乎要哭了,当时他们正好经过一盏路灯,亚历克修斯注意到了他的脸色。他的表情像是在说,他深陷于别人制造的、本可以轻易避开的大麻烦。那是一种深感不公的绝望怒火,比普通的恐惧和愤怒都要糟糕。

“洛雷登?”亚历克修斯问。

他点点头,“双方正在激烈交战中,我该上哪儿去找那位将领?就算找到了,我又怎么说服他丢下一切跟我走呢……”

“我知道你一定会尽力的。”亚历克修斯带着肯定的语气对他说,似乎在鼓励小孩做一件虽然不怎么情愿,但对他大有好处的事一样。“我确定你能做到。”他真诚地补了一句。

在离港口不到四分之一里的地方,他们不得不离开小路,来到主干道,加入汹涌的人潮。这一段路走得很艰难,让亚历克修斯联想到过度疯狂的节庆活动、他年轻时经历过的学生暴动以及火灾引起的恐慌局面。只不过,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男女老少都有,你推我挤地向前走去。在街道两边,总有一些机会主义者不肯错过最后的良机,放肆地劫掠那些看起来略为高档的店面,而翻倒的车辆以及倒塌下来的货物给人流的行进造成了极大障碍。巫术,他喃喃自语道。有这么多人朝着他们挤压过来,但居然没有给他们造成任何伤害,甚至没有踩到他们的脚。他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宣称这里有超自然力量在起作用。但是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不管他们想要往哪儿走,那里总会出现可供行进和呼吸的空当。

“我没有把小船停在码头上。”文纳德用提高了音量的沙哑嗓音悄悄说道,“那么做简直是在邀请别人抢你的船。所以我让划船的人将船藏在防波堤旁的拱形桥洞下,这样就没人看得见了。要知道,我当时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大规模的恐慌。”

凑巧的是,涌动的人群裹挟着他们直奔长长的防波堤。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有个傻瓜放了把火点着了其中一个仓库,火光经水面反射,提供了一定的能见度。“那里,”文纳德轻声说道,“哦,天哪,正如我担心的,有人想要抢着上船。快点。”

亚历克修斯看到离防波堤约十五码距离的水面上,停着一艘每边有六只桨的小艇。小艇周围,不少男人和女人正在水里游着,有些正在设法攀上船沿。划桨的人正在用船锚、桨翼,甚至脚上穿的木屐敲打着入侵者。文纳德一边叫一边挥手,其中一名水手恰好抬起头来看到了他,连忙知会自己的同伴。他们奋力甩掉攀在船沿上的人,划着小艇朝文纳德和亚历克修斯站着的地方过来了。

“接下来会比较麻烦,”文纳德嘟囔着说,“您没料到要游泳吧?”

“没有,确实没料到。”

“可惜。”有好几个人注意到正在接近的小艇,还有人拼命推搡,想要抢在前头。事实上,正是来自后面的推搡让文纳德和亚历克修斯意外落水,解决了所谓游泳的问题,同时又制造了另一个麻烦。

亚历克修斯感觉到水正在没过他的头。唉,怎么说呢,他想,尽管我知道是白费力气,但至少我试过了。接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拽紧了他的胳膊,把他拖了起来,他开始移动(尽管人还在水下),隐约朝着小艇划过来的方向靠近。当然,既然他已经正式宣告死亡了,那可以彻底放松下来——

——嘴里咽下的第一口水忽然进了肺部,他惊慌失措,几乎是与此同时,他的头露出了水面,接触到了空气,有好几只手抓住他,将他往上拉。咚的一声,他摔在小艇的甲板上,有人挤压着他的胸口——要杀他吗?不,好像是在帮他把水从肺部排出去。整个过程令人相当不适,当他两眼一黑,陷入昏迷时,他一点也不觉得遗憾。

二十一

总督擦掉流进眼睛的血。他朝城墙下面桥头堡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之前洛雷登建的棱堡所在地。城墙两面都有大量敌军,每一支队伍的人数都大大超过他费力召集的十六号哨塔的兵力。

他完全可以宣称自己已经尽力了。在敌军人数占优的情况下,他率领守城的士兵以最少的伤亡为代价,打退了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的四次进攻。敌军伤亡惨重,但数字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攻城的士兵似乎仍在源源不断地往上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死了多少人重要吗?

在评估完当前的局势,尽力做好准备后,总督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势。结果并不乐观。一把斧头砍中了他头盔边缘的正上方,斧头没有把头盔砍穿,但被打凹的那一片金属锐利的边角把他的前额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从伤口涌出来,让他很难看清。一支箭近距离射中了他的肋骨,尽管被锁子甲挡了一下,但冲击力击碎了他一根肋骨——有可能是两根——让他每一次呼吸都痛得要命。更糟糕的是,他偏在这时扭伤了踝骨。另外,一个比他强壮得多的敌人朝他挥剑,让他在格挡时拉伤了一块肌肉。他知道自己攻向敌军的那几招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至少他还活着。

早在半个小时前,他就知道自己死定了。战败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一开始你以为局势有可能好转;然后,你意识到战况不利,需要采取行动来挽回局面;接下来,你的关注点渐渐从“他们明显占据优势”变成“如果我们使出什么奇招还是有可能赢的”。之后,获救的可能性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直到某个时刻,你的脑子开始承认现实,这场战役只有一个结局。既然承认了失败,那么被征服的一方到底是英勇地战斗到最后一刻,还是麻木地站在那里接受屠杀,都无所谓了。继续战斗也许是为了复仇(或者,至少是报复),也许只是本能地觉得战死总比跪成一排,等着别人揪住头发,把你的头提起来,然后一刀割断喉咙要强。不过,即使到了最后关头,跳动的心脏和呼吸的肺仍然像一个善意的谎言,让你怀着微弱的希望,认为自己还有救。

敌军发起了第五次进攻。总督下令集结队伍,嗓音疲倦无比。在今夜之前,他压根儿就不相信人在战斗中会感到疲劳。他以为,层出不穷的兴奋和恐惧会冲淡胳膊和膝盖的疼痛,能够让你忘了呼吸的困难以及伤口和肢体损伤的痛楚。这么说吧,前四次也许是这样。第五次——也就是最后一次——就是另一种感觉了。也许当结局昭然若揭,身体就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为什么他们不用弓箭将我们一举清除?他疑惑地想。的确,夜色正浓,光线不足以看清远处,但肩并肩紧密地排在一起堵住过道,这么大的目标,一个弓箭手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射中。也许弓箭手被调到更需要他们的地方去了,也许箭用光了,也许他们的队长脑子不够灵活,或者是近身战的狂热爱好者。不管是哪一种原因,说真的,都没什么区别。

当敌人走近——对,是走,不是跑,让整个过程平静得略显诡异,几乎给人一种祥和的感觉——总督握紧了剑柄,向自己保证,他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自他长大成人,他一直在强调荣誉与奉献,就像毛皮商人贩卖毛皮、酒庄主人酿酒一样自然。从他嘴里吐出的术语都有特定的政治含义,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思考过这些词语在世间所代表的真实意义了。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一窥究竟,可惜有点太晚了。奉献,就是在即使逃跑也没人阻止的时候,你选择留在队列里;荣誉,就是当所有让你死守的理由都消失不见以后,唯一能够说服你留下来的那个理由。

啊,好吧,就这样吧。一个人从黑暗中冒出来,戴着一顶皮帽,手臂一抖,一把长戟刺了过来。总督挥剑格挡,这才意识到那是一招假动作,但此时已经晚了。他背靠着墙垛瘫在那里,人还活着,只是因为太虚弱而无法动弹。那人继续向前,跨过他,准备迎战下一个挡路的人。那人不再关注总督的动静,因为他已经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不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因素。

这次大概撑不过去了。

我在想,如果……

我……

都会没事的。

太险了,再晚十分钟左右,敌人就会像赶羊入圈一样将他们驱赶到一起。就在此时,希斯莱的人赶到,发起反攻。(他们肯定已经扫清了城墙,否则不可能出现在这儿。)也许不能算最后关头,但也很接近了。现在,敌军开始撤退。他们以较小的伤亡人数给我们造成了重创,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把他们逼退了。事实上,这相当于承认他们无力守住下城面向陆地方向的城墙。也就是说,随着希斯莱的人控制了城墙,除了码头,城市所有的出口都被封锁了。而能够通过码头逃出城市的人,将受到船只数量以及舱位数量的严格限制。其他人无路可逃,只能往山上跑。战况进展得不错。

特姆莱将一根布条绕着胳膊缠了一圈,包扎胳膊上的伤口,最后用牙齿帮忙打了个结。这不过是道划痕,不算严重。挤在人群里穿过墙洞的时候,一面受损盾牌的锐利边缘划过了他的胳膊。所幸,他目前还没有和敌人面对面交锋过。

“好,”他提高嗓音,让大家都可以听到他说话,“现在,各队队长到我这里来。队长们,你们有五分钟时间收拾自己,然后我们就出发。有人看到波萨岱吗?没人?哦,好吧。这样的话,你们两个负责箭的供应。组织几个小队尽量去收集一下,然后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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