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洛雷登说。特姆莱试图往后退,躲到马车下面。越过洛雷登的肩膀,他看到后面有不少人正要赶过来救他,但和梦中一样,他们都离得太远,来不及了。洛雷登的手拽着他的头发,他感觉像头上着了火一样可怕。洛雷登往上一提,他就站了起来,头被扯得往后仰,一条胳膊被痛苦地反剪在身后。他不敢动,生怕一用力,胳膊就会被扯断。一个冰冷、锋利的东西抵在他的脖子上。
“都退后,不然我就割了他的喉咙!”洛雷登朝人群大喊,接着看向他,“喂,你就不能做点有用的事,让他们走开吗?”
特姆莱想要服从命令,但只能发出尖细的颤音。他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惊恐,这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
“你,”洛雷登大声说道,“躲在车子底下的那个,出来跟我走。谁敢动他一下,我就把你们的头领宰了。”
特姆莱从眼角看到骡车下有了动静。他刚才拿箭对准、想帮他结束煎熬的那个男孩从泥地里爬出来,站在那里,被吓得失魂落魄,不知道该做什么。
“到这里来,”洛雷登声音低沉,“我的腰上有一把匕首,拔出来,戳在这个混蛋腋窝下面——看在老天的份上,轻点,这是双重保险。要是他们想要耍花样干掉我,他们的头领一样会完蛋。”天哪,他说得那么镇定,对这一套熟门熟路,我怎么那么蠢?特姆莱意识到,自己居然傻到想成为这个魔头的对手。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梦想能和他执剑相对,就像在佩里美狄亚的法庭上一样。他以律法为助力,刺出致命的一剑,让正义得到伸张。多么愚蠢——
“放松点,”洛雷登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现在,我们要去散散步,走到桥边就可以了。听明白了吗?走吧。”
胳膊被拧了一下,要是他还能发出声音,一定会疼得尖叫起来。洛雷登用自己的膝盖顶起他的膝盖弯,在背上推了一把,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迈步。他知道洛雷登要杀他易如反掌,可以像折树枝一样把他折成两段,可以砍掉他的头,可以一根一根扯掉他的四肢,而他无力反抗。他不想死,至少别死在巴达斯·洛雷登上校的手上。他感觉其他任何死法都没有这么痛苦,这么可怕,这么令人绝望。洛雷登可以轻易毁掉他,拧掉他的脑袋,喝他的血,吃他的灵魂。他是死亡,是恶魔,是宇宙间所有恐怖事物的集合。而这一切,正是由城市掠夺者特姆莱、屠夫特姆莱带到世上来的——
“就这样,对的。”洛雷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故事有了个好结局,难道你不喜欢吗?”
似乎所有的族人都在观望,在三人经过时纷纷退后。尽管拥有机器、火油,以及由他下令制造和射出的几百万支箭,但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对抗灵魂吞噬者、死亡和正义的化身洛雷登上校,更不用说他们只是区区一个部落。他的盲目和愚蠢将这个恶魔带到了世上。他无法想象自己被玩弄够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大概是极度的痛苦、永恒的折磨——
“退后,”洛雷登呵斥道,“再往后退,别干蠢事。孩子,刀要拿稳,要是把他捅死了,我们俩也得跟着完蛋。行了,现在咱们要转个身。等我说——”
他只能小步小步地挪动身体,动作笨拙而滑稽,像个刚学着跳舞的孩子。现在特姆莱面朝部落,眼前是一排排骡车以及熊熊燃烧的整个城市。杀掉我之前,他要我面对自己造的孽,特姆莱心想,因为他是正义的化身,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头上的伤口涌出血来,顺着特姆莱的脸庞,流进了他的眼角,他只得不断地眨眼。此时三人站在城门楼的拱顶之下,倒退着走向吊桥。他看到水面反射着火光,照亮了四周。倒退的路上不时踩到尸体,走得跌跌绊绊。
“我们到此为止吧,特姆莱。”洛雷登悄声说道,“多谢你帮忙。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了少年时的我。你——”他对那个先前躲在骡车底下的男孩说:“你会游泳吗?”
男孩说:“大概会。”
“很好。现在,把我的匕首插回去,跳进河里。”
“是,大人。”
“别傻站着——”特姆莱听到哗啦一声,接着胳膊又被拧痛了。洛雷登又开始低声说话,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几乎是在他脑海里响起的。“本来应该杀了你,但我一直认为复仇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你要是愿意,可以想想这句话。”他感到后背中部遭到大力一推,接着便摔在吊桥的木板路上,下方的水中传来响亮的水花溅起的声音。
大家纷纷围了过来,有的扶起他,有的大声吆喝,有的将火把和灯笼举得高高的,还有的不断往水里放箭。特姆莱挣脱了众人,盯着水面,但什么也没看到。水面上倒是漂浮着几具尸体,但都不是他。他从水下潜走了,特姆莱想,也许是沉重的铠甲将他拖到了水底,把他淹死了——不,别犯傻了,他才不会死呢。他要么是凭空消失了,要么是长出了翅膀。他不见了,而我还活着——
“算了,”他说,“别管他了。通知大家撤出城市,关上城门,毁掉堤道。把这事了结了吧。”
他感到肺部火辣辣的,全身关节都在痛。锁子甲像个紧抓着他不放的人,将他拖得直往水下沉。这次逃不掉了,这次他死定了——说真的,在惊险刺激的逃亡之后死在这里,这可真是讽刺——
“醒醒,”头顶上有个声音说道,“没事了,只是做梦而已。”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男孩的脸,是他从骡车底下救出来的那个。“什么?”他睡意正浓,嘴里嘟囔着。男孩身后是蔚蓝的天空,几只海鸥在盘旋。
“没事了。”男孩笑道,“你安全了。你在船上,记得吗?”
洛雷登坐起来,疼得脸上抽搐了一下,这才想起身上那些拉伤的肌肉来。“抱歉,”他说,“我刚才一定是做噩梦了。”
男孩咧嘴一笑。“看,”他指着地平线说,“我们到了。”
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一道高墙、几座塔和一些圆形屋顶,阳光从一座恢宏庙宇的镀金屋顶反射出来。他在传说中听过这个地方,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来到这里。现在,他来了。
它比他想象的要小一点。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男孩问道,“你的烧应该彻底退了。不过,船长说,他认识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以防万一。他真是个好人,不是吗?”
洛雷登严肃地点头。“是的,”他回答,“他可真是个好人。”他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让男孩有点不安,于是他安慰地笑笑。“别担心,”他说,“我们会没事的。我在这里有亲戚,他们会照顾我们。”
他站起来,伸展着僵硬的腿,从远处观察这座城市。那个屋顶反射着金光、尖上还有个小圆球的建筑大概就是大名鼎鼎的大神殿。这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建筑,连他也听说过。
然后他转身看着船上的主帆,主帆中央绘着清晰的标志,表明这艘船所属的公司。看起来很熟悉,在这里却显得有点怪异:一张拉得满满的弓和七支箭。
“真是太棒了,”男孩用一只手罩在眼睛上方,遮挡刺眼的阳光,看着远方的城市说,“我以前一直想去思科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