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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KJ帕克/译者:叶林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2:54

洛雷登点点头。这项训练要求在两步开外以弓箭步全力前刺,每次都要刺中靶标。这个动作的诀窍在于尽可能在最后关头才通过转腕进行直刺。他十次中有七次刺中。

“再来,”艾希莉说,“这回要有进步。”

第二轮他十次中只刺中六次,第三轮还是十中六。到了第四轮,他十次全中。

“你看,”艾希莉沾沾自喜地说,“熟能生巧嘛。”

“哎呀,闭嘴吧。”他一边倚着靶子喘气一边说,“现在该开始刺数字了?”

靶子大约有一条胳膊那么长,是草编的人形。从一到十二,拇指大小的数字随机分布在靶子上。训练的方式是,教练喊出某个数字时,剑手在一步开外以剑尖刺中相应的数字。二十次中能刺中十五次已经算是很好的成绩了。

“准备好了吗?”

“刺中十六次,对不对?”

“十八。”

结果他第一轮就刺中了十八次。第二阶段的训练形式是一样的,但速度要快一倍。照这种速度,刺二十次能中十次就已经是在炫技了,洛雷登居然二十次全中。

“好,太棒了。”艾希莉说,“现在我们加铅垂线。”

铅垂线就是一根绳子吊着一个铅锤,铅锤悬吊的位置代表当对手背对靶标站立时他的剑尖所在。剑手必须先将铅锤格挡开,以弓箭步前刺,最后撤回,撤回时要注意防守荡回来的铅锤。防守失误即视为不合格。在正常速度下二十次中能刺中十四次,或者在快一倍的速度下刺中七次,就可以算是很好的成绩了。切断绳子不算。

“不错。”看到洛雷登在正常速度下刺中十九次,艾希莉说,“现在我们来点难的。”

第二轮加快一倍的速度,全中。艾希莉坚持让他再来一次,然后加快两倍速度,又是一轮。等刺了十四次,十四次全中时,洛雷登忽然手腕一抖,将铅锤切成两半,拒绝再练下去了。

“你的弓箭步刺还不错啊。”艾希莉说,“现在让我们试试你不怎么厉害的招式。

四片组成一个十字的木制辐条从轮毂上伸展而出,轮毂则绕着竖在地上、高度到下巴处的中轴旋转。这就是刺枪靶。设计这样的靶子是为了练习闪躲后正确归位。击剑手击中一根辐条,再躲闪因轮毂转动而袭来的第二根辐条。击中第一根辐条的速度越快、力道越大,躲闪第二根辐条的速度也必须越快。标准练习动作的改良版是只用第二、第四根辐条。也就是说,仅仅来回翻转手腕是不行的,你得不停地将剑身提起以避免被辐条打到。

“我的胳膊好痛啊。”完成标准版以及改良版各四轮练习,而且全无失误以后,洛雷登忍不住抱怨道,“上庭的时候全身肌肉酸痛对我没什么帮助吧。”

“你就是爱偷懒。”艾希莉回道,“好吧,我们来练练步法。”

这下洛雷登的抱怨更加滔滔不绝,极具说服力,可惜没什么用处。步法训练,是在地板上描绘出脚印的黑色轮廓,里面写着特定的数字,传统的训练方法是当教练叫到某个数字时,剑手要挪动步子踏在指定数字的脚印上,步伐从慢到快,直到形成频率极高的快步舞。升级版的方法相同,只不过要蒙住眼睛。

“现在可以休息了吗?”洛雷登气喘吁吁地说,“我一直跟你说我讨厌练习,你从来不听。”

“把刚才那套步法再练一遍,你之前错过了二十六号脚印。”

他不得不将蒙眼训练又重复了三次才达到理想效果。四十中三十一可以算是极其优异的成绩了。

“满意了吗?”

“不算太差。”艾希莉不得不承认,“现在,你最好开始圆环练习。”

“艾希莉……”

“圆环练习。”

从屋顶的一根梁上垂下一个苹果大小的钢环,钢环正下方的地面画着一个直径为五步的圆圈。训练的时候,剑手绕着圆圈以进步、退步、半弓箭步等步法将剑穿过悬吊的圆环。改良版还得躲闪一个从钢环上吊下来的、每次钢环被击中就会绕着圈子追逐击剑手的铅锤。在训练营的所有练习项目中,这大概是洛雷登最讨厌的一项。

“这个成绩我很满意了。”他稍稍提高了嗓音。完美地走完第二圈时,周围已经聚了不少围观的人。圆环训练中全无失误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能做到连续两圈都完美无缺,这简直可以说技艺非凡了。

“走,”艾希莉说,“趁我们还挤得出去。”

“就是说我可以回家了?”

“练完沙袋和盘索。”

沙袋就是一个装满湿黏土、与人体硬度大致相当的皮袋,用来进行贯穿练习。练一阵子后,沙袋会有裂开的倾向。正常,但终归有点吓人。冬天的时候,营地用屠宰场瘟猪的尸体取代它,但在炎热的夏天,大家不得不用湿黏土凑合。盘索则是用编织的草绳一圈一圈紧紧盘绕而成,直径与人的脖颈相当。手中的剑足够锋利的话,一个好剑手两下就能劈断它。

“这下我全身都要糊满泥巴了。”看到助手将沙袋填满,挂上框架,洛雷登抗议道。

“那又怎样?”

“没怎样,我就是说说而已。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泥巴。你以为我一共有几件衬衣?”

他很顺利地对着沙袋刺了大约有十二下,忽然,波西马的剑刃刺中了什么硬东西——混在黏土里的一块石头,或是用来缝袋子的某种特别有韧性的纤维。剑身顿时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啪的一声,在距离剑尖一寸的地方折断了。洛雷登愠怒地看着手里的剑柄,脏话流利地脱口而出。艾希莉则识相地在一旁一声不吭。

“没什么可说的。”洛雷登把剑柄朝地上一扔,“离斗剑只剩十天,我却把手里最好的剑折断了。如果这是上天给我的预兆的话,这消息倒没那么难以理解。”

他将剑柄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鸟笼周围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一大群人。他认出了笼中人,不由得停步观看。在又高又窄的鸟笼中站着的,是他下一次庭审的对手,明星律师齐阿尼·阿尔维斯。他周围地上全是蜂鸟的尸体,助手正要将另外一整盒的蜂鸟放进笼中里。用于鸟笼训练的通常是普通的麻雀,刺中蜂鸟可比刺麻雀难得多。

助手关上笼门时,一只苍蝇从笼子的间隙飞进来,掠过阿尔维斯的肩头。他头也没回,手中的剑快速举起来抖了一下。苍蝇一分为二。他将剑收回呈防御姿势,正好来得及斩断这一批里第一只飞过的蜂鸟的头。

洛雷登整个下午都在喝酒,喝得烂醉如泥。

佩里美狄亚,别称三重城,是海的新娘以及文明世界的主妇,如今正在走下坡路。的确,以前她也曾衰落过,但情况从未像现在这般糟糕。七十五年前,她的陆上领土曾经从高原上的齐米斯佳一直延伸到腾洁雅,后者境内的两座山脉合围扼住了中海海口。如今,齐米斯佳的旧址上杂草丛生,从高高的茅草丛中只能依稀辨认出城市的轮廓以及倒塌石建筑露在地表的几块残砖断瓦。而腾洁雅则被针锋相对的两股军阀势力割据,他们自封皇室正统,率领庞大的海盗舰队,各自占据了几块岩石岛。卡尼亚,帝国最后一块岛上领土,已经成为事实上的自治州。名义上每年运送贡品来的船只,在曾经号称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家海域上大肆劫掠佩里美狄亚商船,抢走数目百倍于进贡的物资。不管往日多么辉煌,海的新娘如今拥有的领土仅剩脚下的立足之地,帝国的疆域被海堤及城墙外的海洋和淡水河口围困着。

没有人关心这些。每一个市民都知道城墙坚不可摧。只需五百人守城就能对抗全世界所有国家。两个半世纪以前,提奥吉诺大帝就曾经做到过。佩里美狄亚对外延领土的掌控如同潮水起起落落,从古至今,一贯如此。上一个世纪,帝国的疆域可能涵盖了所有的已知世界,后面一个世纪说不定就像笼中鸟一样龟缩回城墙以内,再三代以后,可能又能看到佩里美狄亚的执政官被派去岛上以及内陆的大城市。这有什么关系呢。对佩里美狄亚来说,重要的是贸易,而不是领土或城堡。现在的佩里美狄亚比以前更繁忙,人潮更汹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这样的起起落落符合历史规律,其中更暗藏了某种逻辑性。征服和占领需要花费金钱和人力。没有需要捍卫的领土,市场和工厂的正常运营就不会被战争税以及佣金抽成所干扰。同样,没有劫掠和冒险的说辞诱惑,能够源源不断地出产各式各样商品的玻璃工坊、铸造厂、陶器厂、皮革厂、造船厂、磨坊、窑厂、工作室以及作坊等地也不会失去劳动力。一千多年以来,这座城市一直标榜,全世界每三个产品中就有一个来自喧闹而空气污浊的下城区。这样的说法,如今看来头一次有实现的可能。

没有对神明的崇拜来扭曲他们的价值观、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佩里美狄亚人比其他国度更了解、更珍惜物质世界。三重城的市民将有生之年看成一场短暂而诱人的机遇,尽全力在从出生到死亡的短短时间内取得某些成就。有时候,他们会觉得需要拥有一块土地,或者建一座城堡——这也是富商的常见之举,多半是因为他们已经富有到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地步,而世上已经没有别的珍宝值得他们花钱了。

当然,繁荣的前提是,城墙屹立不倒。不过,这是一个相当可靠的前提。至于海盗嘛,哦,这是个麻烦,但也仅此而已。只要不使用佩里美狄亚的商船送货,而是待在家里,让客户承担这个风险就行了。迟早有一天,某个实力强大的外国王子会因为损失大量商业利润而感到不耐烦,将这帮害虫从海上清除。何必浪费金钱、牺牲任何一个佩里美狄亚人的性命,去做其他人很乐意帮你做的事情呢?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来自陆地上的敌对势力。假设他们已经兵临城下,正设法攻占令人无计可施的陆上城墙,只需派遣几艘快帆到其他岛屿以及沿海的城市去,立马会有大批战舰从海上蜂拥而至,争着保护促使世界繁荣的唯一真源。甚至有人建议将舰队暂时搁置,遣散仅存的城市卫队——既然在最危急的关头也用不着,何必在这些东西上浪费钱财呢?

因此,当安纳斯谷——介于城市与草原之间、土地广袤而肥沃的地区,城市三分之二食物的来源地——被一支名字很难发音的军队、听起来像萨苏来族长带领下的白熊族及火龙族联盟军占领的消息传来时,街上丝毫不见歇斯底里的恐慌和暴动。那又怎么样?市民们这么议论着,反正他们的价格涨得太高了。有的是地方可以买食品。如果旅居在城市里的草原人担心有暴徒会对他们上私刑或是浇煤油,那他们就太小看信奉四海为一家的城市人了——他们的思想早已超越局限,达到了一定的高度,而且一贯如此。比如说,就在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年轻的特姆莱坐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开始工作时,人们照样对他点头致意,对相关的话题只字不提,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不过,如果他的同僚知道他是萨苏来的儿子,他是否还能获得同样的礼遇,就不得而知了。

亚历克修斯教长与城邦学院的掌院卡纳迪站在法庭上,看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以防守姿势对峙着。

他们耗了一天两夜才进入这里,两个人都累坏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疲惫使他们得以进入幻境。此时,两人正躺在院长住处的椅子上沉沉睡去,法庭上的一切仿佛是他们共同的梦境。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亚历克修斯悄声问道。

“听得到,但他们听不到我们。”卡纳迪回答,“我比你早到几分钟,已经做了些初步的实验。根据我所观察到的,我认为我们并不是真的在这儿。”

亚历克修斯觉得不寒而栗。“太好了。”他说,“我可不想就这么穿着衬衣站在全体市民面前。”

“来看的人确实很多。”卡纳迪的眼光扫过坐得满满当当的长凳,说道,“要是能知道我们在未来的哪个时间点就好了。”

“女孩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大了些,”亚历克修斯说,“不幸的是,我们俩在女人方面经验有限,恐怕无法判断到底大了几岁。她越大越漂亮了,这点我倒是可以肯定。”

“现在怎么办?”

亚历克修斯还没来得及回答,法官已经示意斗剑开始。整个法庭忽然安静下来,双方律师开始了对决。和上次一样,洛雷登背对着教长。然而亚历克修斯注意到这次他拿的是一柄折断的剑。他将这点告诉了他的同僚,对方点点头。

“这个变化一定具有重大意义。”卡纳迪说,“真希望我能知道到底是什么。”

“专心点,关键点就在对决开始后不久。”

然而这一次,事情再次发生了变化。洛雷登从一开始就处于防御方,他全力以赴,就像能预感到自己的处境不妙似的。不知怎的,本来能置他于死地的一劈一刺,在最后关头却滑开了。同时,尽管他的反攻遇到了如城墙和海堤般坚不可摧的防御,但他仍然能借此赢得些许防守的时间。总之,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决是双方精湛剑术的展示,真是没白等四十八小时。

“全乱套了。”亚历克修斯喃喃自语道,“一想到这几个星期以来,我承受的是这堆烂摊子带来的麻烦,我的血都凉了。”

“活该!”卡纳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斗剑说道。他是诉讼艺术的行家,这场斗剑可算是经典。

女孩向左刺出,洛雷登侧身避过。但那是一记虚招,女孩的剑对着他的喉咙径直而来。危急关头,求生的本能让他伸手格挡,剑刺穿了他的手掌。从亚历克修斯所站的地方,可以看到洛雷登的掌背透出一寸长的剑刃。

该我上场了,他心中暗道。当洛雷登向前朝着女孩毫无防备的身躯刺出一剑时,亚历克修斯闪身挡在了两人中间。

洛雷登的剑穿心而过,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因为他压根儿不在这儿——然而,当他低头看到剑身没入自己胸膛时,立马意识到自己犯了一生最大的错误。下一刻,女孩绕过他,将洛雷登当场劈倒。洛雷登面朝下倒在地上,断剑还留在教长的身体里。

亚历克修斯醒过来时,还是想不通洛雷登是如何用一把折断的、没有剑尖的剑的。

唤醒他的是来自胸口和胳膊的剧痛。毫无疑问,他心脏病犯了。卡纳迪还在熟睡中,亚历克修斯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无法唤醒他。他意识到,这次很有可能死定了,这事实在太冤枉了。

卡纳迪终于醒了,他抬起头来,“没事,别担心。你会活下来的。”

疼痛消失了。

“别动,”卡纳迪继续说道,“保持镇定。尽量正常地呼吸。”他站起身倒了半杯强劲的黑酒,因为睡姿不对,他肌肉僵硬,手脚不太灵活。“来吧,喝了它,”他说,“应该对你有帮助。你要是会死,现在已经死了。”

酒在体内燃烧时,亚历克修斯的脸皱起来。“怎么回事?”他问道,“我是心脏病发作了,还是被刺中了?”

“都有。恐怕这是我的错。把杯子给我,我再给你倒一杯。”

“你的错?”

卡纳迪点点头。“我得做点什么来阻止他杀死那个女孩。把你塞到中间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幸好你不是真的在现场,不然就危险了。”

“老天——”亚历克修斯虚弱地挥挥手,让他把杯子拿走。“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他说,“现在我被自己施的诅咒击中了。而且那女孩还是杀了他,我们白忙了一场。”

卡纳迪摇摇头,“想想吧,”他严肃地说,“你本就被牵扯到那个诅咒中了;这就是几个星期以来你老是觉得不对劲的原因。我不过是让事态稍微恶化了一点。再说,”他继续说道,“要是没有我插手,情况会更糟。洛雷登会杀了那女孩,到时候我们又将处于何等境地?”

“将来被剑当胸刺穿的又不是你,”亚历克修斯指出,“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一遍。”

“哦,不,”卡纳迪反对,“我们并没有做无用功。目前,我们对元理的了解只有可怜兮兮的一点,至少这次做了些极具价值的实验。我该就此写篇论文。”

教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撇开那个不谈。”他说。

“撇开那个不谈,我还是相信这次我们获得了有价值的进展。之前,我们只能大致推断你受到了反作用力的影响,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形式,现在我们则可以完全确定了。同样,我们及时阻止了第二次干预可能引起的灾难性后果,这本身就不是个小成就。除此之外,反作用力一点也没有牵扯到我身上,我认为这些都足以说明我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卡纳迪微笑着说道,“现在,我建议你试着睡一会儿。我给你准备了一间客房。要知道,心脏问题不可小觑。”

亚历克修斯忍不住唉声叹气。“我最沮丧的是,”他说,“就这方面的技巧而言,你我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如果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也许应该顺其自然,不再干预。拜托,我们本该有能力以此谋生的啊。”

卡纳迪深深地凝视着他,看了很久。“以此谋生,”他说,“或许你该小心措辞。”

首席教练很恼火。

“没错,”他承认,“以前有过女辩护律师。她们当中有些人还活到了将近二十五岁。但主要是因为没人请她们,她们几乎没有机会工作。这行业不适合你。走吧。”

女孩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平摊的手掌上托着一个矮胖的皮钱包。教练的目光忍不住被那鼓鼓囊囊的钱包吸引住了。

“我们也没有条件接收女性学员。”他说,“更衣室需要分开,但目前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加建。更别提监护人了。”他忽然激动起来,补充道,“别告诉我你不需要监护人。去跟公共道德办公室说去。这样的麻烦事会害我关门的,就这么简单。再说,服装怎么办?”他继续说着,心里疑惑为什么讲了这么多理由,对方还无动于衷,“你不能穿裤装斗剑。而且,女性律师根本没有为公众所接受的礼服可穿。你会成为笑柄的。”

女孩仍然一言不发,手上托着钱包。教练无计可施。他怎么就拿这个小姑娘没办法呢?这些年来,他扎扎实实地劝退了上百个想入行的傻小伙子。在这行,他们压根儿没有生存的机会。他是个有良心的人,再说,他还得考虑如何保住自己的教练执照呢。想象一下,他要如何面对一位暴跳如雷的父亲或母亲,以及长着一张死人脸的公共治安官,向他们解释,为什么让这么单薄的一个女孩入行,以至于第一场斗剑就送了性命?钱包是很鼓,但不足以让他赔上精心呵护了九年的事业。

“拜托了,”他说,“如果讲道理你不听,那么就请离开这里,祸害我的竞争对手去吧。我可以给你提供一张清单。”

“你是最好的教练,”女孩说,“我要在这里学习。”

他们身后的训练厅回荡着剑刃相交的叮当声以及急性子教练的呼喝声。当三十只脚同时踏下来时,整个地板都在震动:正架预备姿一、二、三步,后脚还击,飞刺,防守长刺,南方式格挡,剑手式转身,自右向左劈……每天都有新鲜面孔加入,全是些朝气蓬勃、热情洋溢、傻乎乎的年轻人。每天都有心急如焚的父亲找上门来,因为他们的独子抛家弃业去追寻一个荒诞不经的梦想——成为一名律师。每个星期都有葬礼要参加,在为事业献身的前学员名录上刻下新的名字。说什么都不听、急着去送死的年轻人多如牛毛,但首席教练从没见过有谁像眼前的小姑娘这么坚决。他想,大概是她那既不恳求、也不花言巧语、更不哀告的方式打动了他。他仿佛觉得自己正试图用不堪一击的借口哄骗她放弃某种不可剥夺的权利似的。他心下暗道:让她加入吧,她这是自作自受。

“好,”他说,“这样吧,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理由要成为一名辩护律师,也许我会考虑一下。”

沉默。教练头一次发现对方有一丝不情愿的情绪。也许,他可以借口对方的动机站不住脚,合情合理地拒绝她。他决定乘胜追击。

“问题是,”他说,“加入这个行业的正当理由只有一个。其他任何的都过不了关。我有种预感,你的动机不是唯一正当的那个。”

女孩不说话,双颊开始变红。作为职业剑手,教练立马从她的防御姿态中找到一丝漏洞。他决定加强攻势。

“以斗剑为职业的唯一目的,”他说,“是金钱。不是正义或者荣誉,不是寻找刺激,不是为了证明你的英勇、成为最强者,也不是为了杀人的快感,更不是为了让你能用非自杀的方式来满足你潜意识里想提前了结性命的愿望。除了金钱之外,绝不存在其他正当理由。如果你想说‘没关系,我毕业后并不是真的要从事这个行业,来这里只是为了学习’,那我建议,在我动手把你扔到街上之前自己出去。‘业余’二字是我所知道的最肮脏、最恶心的词。我说中了,对吗?”

他快要赢了,因为女孩回答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和忧虑。“你怎么知道?”她愠怒地说道。

“因为,”他说,“你以提前全款支付的方式找上门来,准备得非常充分,不讨价还价,不要求分期付款,也不请求我等到你开始赚钱的时候再收费——而这一切恰恰是职业剑手会做的事。因此,你显然不是内行人。”

他赢了。女孩的手攥紧钱包,垂在身旁。“那就去你的吧。”她说,“我找别家去。”

“祝你好运。”教练回答,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场战斗了结了。虽然他取得了胜利,却还是没忍住强烈的好奇心。毕竟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于是他又问了一次。

“关你什么事。”

“告诉我,”他说,“没准我可以帮你指点迷津。”

女孩耸耸肩,这已经不重要了。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让他的胜利有所贬值。“报仇。”她说,“这就是我的动机。”

“啊,”教练回答道,“跟我猜的一样。我最瞧不上的,除了‘业余’,就只有‘闹剧’可以与之媲美了。”

女孩瞪了他一眼,“我叔叔被一个叫巴达斯·洛雷登的律师杀害了。能让我合法惩罚他的唯一途径,就是我自己成为辩护律师。所以这就是我接下来准备做的事。”

教练不禁觉得好奇。“合法不合法有那么重要吗?”他问道,“如果这件事对你这么重要,为什么不雇几个厉害的小伙子,在某条小巷里给他来上一剑,直接割破喉咙呢?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我的前学员里有好些人做了几年律师后,就换成了以那种职业谋生。”

女孩摇摇头。“那是谋杀。”她说,“我不赞成谋杀,这是错误的。我必须以正确的方式复仇。”

教练想了好几个反驳的理由,却没说出口。“好吧,”他说,“向他的某个常规客户提告,然后请一个更厉害的辩护律师。这样就可以既杀了他,又完全合法。”

“这还是谋杀。”女孩回答道,“毕竟,洛雷登并没有过错。这是他的职业,他并没有犯下什么需要抛开法律以私刑处置的罪行。只是他杀了我叔叔,就一定要得到惩罚。”

教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走出训练厅,就此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他很高兴终于摆脱了这个女孩,但脑海里居然也生出一丝危险的想法,遗憾自己没能将这么独特的观察对象留下来。教练见过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人——伤心的、病态的、受困扰的、疯狂的,还有些一味守旧的蠢货——却从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他提醒自己,也许这样正好。两条腿的生物惹上的麻烦,能避则避。

直到将近傍晚,洛雷登才醒过来。他宿醉未消,心情沮丧,为自己未能更好地应对局面而恼火。于是,他决定出去喝一杯。

在佩里美狄亚的下城,一个人想要喝得烂醉如泥,有大把地方可去。从欢快、喧闹到颓废,以及介于之间的、在情调上有着微妙差别的各式场所一应俱全。有供体面人边喝酒边谈生意的时髦酒馆,也有隐藏在某个私人密室窗帘后面的无照饮酒俱乐部。选择多得常常令人烦恼。有些酒馆用巨幅马赛克招牌来昭告它的存在,另一些则尽力掩人耳目。有些酒馆是政府官员的常驻地,有些是剧院人士聚集的地方,还有的简直像音乐学院或是纯数学学校。有些是禁忌之神的庙宇,有些是谷物交易所及期货市场,还有舞蹈教室、机械学院。有些地方允许女性出入,有些地方提供女性服务,有些让你想看斗剑随时可以看,有些则让你想打架就可以随时开打。甚至还有酒馆让你可以坐下来,为接下来去哪里喝酒争论不休。还有的地方能让你独自一个人坐着喝闷酒,直到醉得无法动弹为止。事实上,这样的地方多得数不胜数。

洛雷登去的那家酒馆没有名字,顾客也寥寥无几。它竟然设在一家车轮作坊的后间,有四张朴实无华的桌子、八盏油灯,还有一个舱门盖,想添酒就敲敲它。这里很少有人高谈阔论,只偶尔有人放开嗓子吼个半分钟左右。后墙外是一条河道,尿急了可以在那里释放。要是你不幸坐着坐着就死在那里,也没人会和你计较。这里的酒对你的伤害不比疟疾差多少。

洛雷登面前的一小壶酒刚喝了一半,有个人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巴达斯。”他叫道。

洛雷登抬起头。“提奥克里托。”他回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还没有。”提奥克里托放下他的酒壶,给两个杯子都斟满酒,“要知道,我没你那么努力寻死。在法律行业干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听说,收入很高。”

洛雷登耸耸肩。“比军队强,而且可以穿便装。你呢?”

提奥克里托看起来有七十岁,实际上只比洛雷登大五岁左右。上一次他们俩坐在一起喝酒还是在一个帐篷里。帐篷驻扎在一座小镇中。他们晚了三天赶到,小镇已是一片废墟。第二天他们和草原部族混战了一阵,许多人不幸身负重伤,提奥克里托就是其中一个。他们原想回去帮他了断的,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可想而知,这是被部落人俘虏了。这种事,多想无益。

“回来有三年了。”提奥克里托说,“我在一家舞蹈学校工作,在年轻女郎们走后打扫一下。算是个谋生方式。”

洛雷登帮他斟满酒。“这之前呢?”他问道。

“没什么可说的,不值一提。”提奥克里托露出了一个只有五颗牙的笑容,“出乎预料的是,那边居然有很好的医生。不过那些人的幽默感不怎么让人受得了。最后他们把我放了。”

“这么简单?”

“篷车队里没有位置给多余的人,而且他们很迷信,认为杀一个残废会带来厄运。”

“之后呢?”

提奥克里托疲倦地叹了口气,“哦,我走到海岸边,到了那里才发现走错了方向。然后我不想再走了,就留在那里生活。”

“哪里?”

“索拉门。”洛雷登挑起了一根眉毛。索拉门位于海岸线的北部,若是步行,离他们当初扎营的地方有两个月路程。除此之外,那里还有着非常繁荣的奴隶市场。“我找了份工作,勉强算份工作吧。不付钱的那种,有点像见习工。”

“啊。”

“后来我被派去划一艘大船。”提奥克里托继续道,“这艘船在卡尼亚沉没时,我游到了岸边。现在我回来了。我想说回家真好,但我这人不爱说瞎话。”

“这么说,你还挺忙的。”

提奥克里托很不自在地耸耸肩,“正如你所说,比在军队里强。好了,别说这个了。你这几年跟老伙计们见过面吗?”

洛雷登摇摇头。“回来的本来就没几个。”他说,“我们也不搞老兵团聚,总之,你没错过什么。”他打了个呵欠,“说起来,有一天我在城市码头撞上了切尔森。他开了家黄铜铸造厂,生意不错,雇了不少人。”

“我受不了那个人。”

“我也是。真有意思,不是吗?混蛋活千年。”

在被认定死亡之前,提奥克里托曾是洛雷登的连长。在这个不鼓励英雄行为的地方,他算条十足十的好汉,进攻时冲在最前面,撤退时留在最后。他比洛雷登记忆中矮了不少,头发几乎全掉光了,脑门上伤痕累累。他被假定死亡后洛雷登接过了他的指挥权。据他所知,整个连队都牺牲了,他们是仅存的两个人。

提奥克里托死死地盯着他。洛雷登看出,他的目光中多是轻蔑。

“是的,”他说,“混蛋活千年,对吧?”

他们再次斟满酒杯,一言不发地对坐了一会儿。洛雷登找不出什么话题。

“好了,”最后提奥克里托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不能待到太晚,明天还要干活。回见。”

“克里托。”洛雷登有点不知怎么开口,生怕说错话。

“什么事?”

“你……你手头紧吗?我是说——”

那种表情又来了。“我说过,”他说,“我有工作。路上当心,巴达斯。”

“你也是。”

“哦,还有件事。”提奥克里托靠着桌子,让他的右腿可以轻松一点。

“什么?”

“我相信你有足够的理由把我留在那里,没有回来找我。”他说,“只不过,永远不要试图解释给我听。”

“保重,克里托。”

“我一贯保重自己。”他拖着一瘸一拐的右腿走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扭曲的铁丝。从草原高地到索拉门,一路这么走下来,一定是段极其漫长的旅途。

对有的人来说,旅途再漫长,为了活下去也一定会走完。

洛雷登没有碰剩下的酒,回到了他的“岛”。他其实很清醒,但这不重要。躺下来睡觉时,他对自己说,不能再喝酒了。正常用餐、锻炼身体、到击剑学校训练,甚至可能再弄一把新的剑,也许他能击败齐阿尼·阿尔维斯。毕竟,这不过是另一场战斗,是他擅长的领域。比这更艰难的,是走过漫长的回家路。

“你在看什么?”工程师询问道。

特姆莱退后几步。“对不起,”他说,“我只是看看。”

工程师沉下脸来,往锯木屑里吐了口唾沫。“难道你手头没活可干吗?”

“我干完手头的活了,在等下一批毛坯。想趁这个时间四处转转。”

工程师嘟囔着回去干自己的活了。他正在忙活的是一架小型重力投石机的框架,就是可以抛掷一百担石头的那种机器。此时,他正在用一把凿子和一个山毛榉木槌,在一块十二尺长的厚木板上凿出燕尾榫。这块厚木板是之前他和另一个人用一把十尺长的锯子从一根粗大的陈年白蜡木上锯下来的。

“这是主支架的一部分吧?”特姆莱问道。工程师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人字架的左半边。”他回答道,“右半边已经打造好了。你怎么懂这么多机械知识?”

“我感兴趣。”特姆莱说,“我一直在观察。”

工程师点点头,他的胸口长满又粗又浓的白色胸毛,胳膊像熊一样粗壮。“我认得你,”他说,“你是那个新来的小子,那个草原人。”他嘴角抽动,露出一丝微笑,“我猜你在草原上看不到这些吧。”

“是啊。”特姆莱说,“看到这么多不同的机械设备,我觉得太神奇了。”

工程师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些不算什么,”他说,“重力投石机的设计原理很浅显。你只需要在一头放上死沉死沉的配重,另一头挂一个可以放石头的吊兜,它就可以绕着由两个人字架支撑起来的枢轴转动。然后,你用绞车把配重吊起来,另一头装上石头。一放手,配重落下来,石头抛出去。简单得很。和我们这里制造的其他机械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噢,”特姆莱说,“我觉得它们相当高明。”

工程师耸耸肩,“性能的确不错。毫不夸张地说,我们这里造的投石机可以将四百担重的石头抛出三百五十码(1)以外。这架只是小意思,抛掷距离相同,但只有四分之一的承重。”

特姆莱感激地点点头。看到他眼中的热忱,工程师心里很受用。真正的工程师全都是满怀激情的人。像画家和雕塑家一样,他们也渴望得到别人的崇拜和尊重,而且他们知道,自己该得到的远不止如此。一个雕塑只要看起来像模像样就可以,而一台机器却必须能够运作。

“你们怎么知道该造多大的机器呢?”特姆莱问道。

工程师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并没有恶意。“我的孩子,这是个相当好的问题。有些你可以通过计算来决定,我们管它叫公式。其余的,只能通过不断的试验和不断的出错来获得经验。你先造一个,看看行不行。不行就换个方式再造一个,就这样不停地试下去,直到造出一个能用的。我们管这叫原型机。”

“啊——”特姆莱说。

“举个例子,”工程师一边仔细画好需要用凿子轻轻敲击的长方形区域,一边说道,“军械部长来找我,说他们刚刚在从长恩到这里的海堤上建了五座堡垒,需要我们供应十架轻型投石机。他把对投石机的要求告诉我,于是我开始思考。我们曾经造过一架抛杆长三十三尺、配重一万担的投石机,可以将五十担的石头抛出两百码远。就投石机而言,这型号算是小意思,和小孩的玩具差不多。但可以以此为基础来设计。我是这样考虑的:三十三尺抛杆、一万担配重,可以让五十磅(2)的石头飞出两百码远。如果要把一百磅的石头抛出三百五十码以外,我可以先试试四十尺的抛杆加一万五千担的配重。然后,我忽然想到,等等,我以前还造过一架五十尺抛杆、两万五千担配重的投石机,可以将三百担重的石头抛出二百七十五码。因此,我决定先试一下四十尺抛杆加一万担配重,如果抛杆断了,那我就知道四十尺的抛杆对于一万担配重来说太长了,于是尝试三十六尺抛杆。既然抛杆变短了,那么就需要增加另一头配重,因此我把它加到一万七千担。如果抛杆撑不住,就需要加粗,刚才的那些数据就没用了。”他停下来歇了口气。“制造机器,”他说,“急不得。”

“太复杂了。”特姆莱说。他听起来有点灰心丧气,工程师忍不住露出微笑。

“造出能用的机器,”他说,“确实是相当复杂的过程。不能用的东西,随便哪个该死的傻瓜都能做。无意冒犯,孩子,但你们外邦人就是这样。你们看到一个机械设备,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们也做一个。可你们从来不停下来思考尺寸和材料。等发现不能用了,你们就说,去他的,哎呀呀,神明发怒了。就此甩手不干。区别就在这儿,”他敲敲自己的前额,补充道,“这里。”

“我明白了。”特姆莱回答道,“这就是你们都很聪明的原因。”他打量着一旁的部件——有的靠墙一溜儿摆开,有的被夹在特制的夹具中,还在制作中——同时嘴唇翕动,无声地计算着。“我想不仅抛杆和配重很重要,”他继续问道,“造出尺寸正确的支架也很重要吧。”

“你开始入门了。说不定我们能把你培养成一名工程师。”他拍拍面前被粗大的铁钳固定在支架上的木料,“我一直在想,把支架做成12×8×12的尺寸,应该就差不多了。毕竟我不需要装配那种能支撑起三万五千担配重、长六十尺的抛杆。你懂了吧?配重大,抛杆长,人字架也需要立得高。但是,支架的顶角越是尖锐,被压垮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你必须给它更多的支撑。但就在这个时候,军械部的某个笨蛋过来要求你减掉两千担的配重,不然准备安装投石机的哨塔承受不了。”工程师夸张地翻着白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除了投石机,你们还做什么其他的机械?”

“应有尽有。”工程师自豪地说,“今年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做了射石车、弹弩、野驴砲(3)、弩砲、石弩,全是这类鬼东西。我可以告诉你,做这些精巧简便的重力投石机可是个愉快的活儿。”

当特姆莱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小心将已淬过火的剑刃放在软钢芯上时,他不禁想起他的叔叔特斯莱。很多年前,他想方设法抓了一个佩里美狄亚的制砲工匠,开始以极大的热情以及各种别具特色的酷刑折磨他的俘虏,要他吐露制造战争机器的秘密。他折腾得越狠,效果越差,直到有一天他把俘虏弄死了,依然没有套出半分秘密。这给草原部族留下了深深的困惑和敬意。在那之后,特斯莱宣称要攻占这座城市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因为它的人民宁可面对最惨烈的死法也不愿背叛。当时特姆莱年仅十二,刚到可以参加议政会的年龄。他怯生生地指出也许他们用错了方式。对于这些人,以拷问来获得情报显然是无用的。如果换个方式,直接向他们友好地询问不行吗?由于生怕自己被直接打发回去睡觉,他又急忙补充道,这些佩里美狄亚人虽然傲气十足,以城邦为荣,宁死也不会出卖它,但只要问出正确的问题,让他们有机会在无知的野蛮人面前炫耀一下,没准儿会轻易吐露实情。

五年后,他来到这里。事实证明,用这种方式来套取情报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现在他已经拿到了关于攻城塔、长梯、弩砲、重力攻城槌以及重力投石机的尺寸以及具体建造数据。而且只是去了趟图书馆,看了本书,他就学到了侵蚀和破坏城墙的技术。在酒馆认识的一名卫兵甚至带他参观了城墙和哨塔。他还和这名卫兵坐下来喝了几杯,顺便计算出换岗间隙以及当班的人数。由于在军械厂工作,他对城市里箭矢的储存量以及生产能力的了解比卫兵队长还要多。图书馆员还答应帮他找一本书,这本书描述了十种攻破防线、往城里灌水的可行方案。二十年前它曾是军事学院的必读书,如今却已经被大部分人遗忘。这是一本好书,和这座城市一样,精彩、令人不安,还带着一股子深藏的悲凉。

他将缠好的剑刃和钢芯放进火中加热焊接。他对此无比熟稔,从来不担心失手。在当前的局势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在危机到来的时候,城里人至少有几把用来自卫的宝剑。

准备付钱观看阿尔维斯对洛雷登一案的人排成了长队。队伍中,有两个人披着一模一样、颜色和款式都已过时的斗篷。一个是高瘦的年轻男子,另一个是个头差不多高但身材有点圆润的女孩。

(“我怎么知道?上次我来这里还是五年前。”

“你就没想到时尚会变吗?”

“老实说,没有。”

“我的天哪!”)

他们的方言不仅不算粗俗,反而略显古雅。排在后面的人听到之后互相捅捅对方,眨眼示意。岛民,他们悄声说,并夸张地检查着自己的钱包是否还在。

“我不太确定要不要看这个。”检票员从她手里收走门口买的票,发给她一小块骨筹,女孩压低声音说道,“看两个成年人厮杀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的双胞胎哥哥摇摇头。“他们很可能不会打太久。”他说,“更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一个杀了另一个,干脆利落。”

“别装傻,”他妹妹回答道,“我要说什么你心知肚明。我认为这是一种野蛮的做法。”

她哥哥耸耸肩。“我不是在替他们辩解,”他说,“只不过,你若想深入了解这群疯子,你就得来看这个。”

“嘘——他们会听到你说的话。”

“啊,但他们听不懂‘疯子’这个词(4)。听着,你想加入公司,在这里开展业务,就得对他们这种病态的司法系统改变态度。”他补充道,“有人问你的看法的时候,你必须说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司法系统,明白吗?”

女孩点点头。“明白。”她说,“不过我还是搞不懂——”

“闭嘴。法官来了。我起立的时候,跟我一起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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