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女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当海平面上现出伸入云端的白色冠冕时,佩里美狄亚曾给她留下种种美好、浪漫的观感。但在三重城待了三天以后,美好的印象破灭了。她仍然不适应这里的气味,也受不了这里的街道。巨大的反差处处可见。市集摊头摆着数不胜数的华服美衣以及布料,令人惊艳,颜色和质地更是岛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但如果你穿着这些衣服上街,里衬会在五分钟之内被扯坏。这里的建筑,即使是在下城,也建得高大宏伟,可以和她老家王子的住处媲美。然而室外的街道却满是泥浆和秽物,踩下去咯吱作响。马路上手推车和四轮马车拥堵在一起,横冲直撞,经常溅得过路行人一身污水,就算躲在排水沟边上,还是避不开直直撞过来的车子。街上的行人都穿着体面,显得很富足,但她注意到她的哥哥自始至终将佩剑明晃晃地挂在皮带上,走路时避开门廊以及黑暗的巷道。她的结论是,这是一个旅行的好地方,但并不适合住下。
“看,辩护律师在那里。”她的哥哥低呼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捅她。
(令她不适应的还有一件事:在家乡,用手指指点点是一件很粗鲁的事,但这里人人都这样做。刚来这儿的头一天半里,她尴尬得满脸通红。)
“这个是原告律师,那个是被告律师。”她哥哥继续说道,“我想原告的律师更有名气。”
“我不看。结束之后你跟我说吧。”
“随你。”他往后一靠,想在石凳上坐得舒服点,同时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
一开始,他并不情愿在这趟旅途中带上维特里丝。但眼下她也没制造出什么麻烦,这让他改变了主意。确实,由于她的缘故,晚间安排变得乏味了许多,但同时也免去了挺大一笔支出。她的衣食住行会花些钱,但总体算来还是省下了不少,倒也是好事。而且,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对做生意大有帮助——在老家,漂亮脸蛋什么作用都起不到,但这些自诩精明的佩里美狄亚人看到女孩的浅笑和偶然露出的脚踝,简直就像饿坏的鸽子见了谷子一样。这一招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是万万不敢用的,毕竟在那里,要是哪个男人不割断和自己姐妹眉来眼去的陌生人的喉咙,肯定会被当作懦夫。这儿就不一样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维特里丝别太习惯这种风气……
照现在这速度,他将破天荒地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任务。五分之四的酒和油已经出手了,卖了个好价钱。在亚麻、木材以及香料上赚的利润只有酒和油的一半,符合他的预期(也就是说,足以弥补他在两千盏刺猬形状的油灯上犯的错误。也许该把这批货在港口倒掉,为回程的货物腾出位置)。现在他就只缺两样货物:挂锁和螺栓。谁让他运气这么差,恰好选在这两种货物都异常缺货的时候来呢……
“发生了什么事?”
“嗯?哦,抱歉,还早着呢。这一环节叫诉答程序,就是——”
“嘘——”
他不好意思地转头道歉,接着降低音量继续说道:“这一环节,他们要将案情陈述一遍。通常会有点专业——”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还需要陈述案情?我是说,如果最后的裁决是基于谁先把谁的脑浆打爆的话,陈述案情有什么用?”
文纳德耸耸肩,“我不知道,又不是我发明的这套司法系统。听着,我不要求你认同,只要了解大致的运作方式就行了。要做生意,最起码要了解商业法的基础。”
维特里丝嗤之以鼻。“哼,”她说,“我认为这太荒唐了。”
“嘘!”
案件陈述终于结束了,要不是石凳坐起来不太舒服,维特里丝差点就睡着了。她一边打呵欠一边眯起眼睛,看着下方两名穿白衬衣的男子在法庭中央的决斗场上互相试探,绕着对方打转。显然,高大的金发男子是热门人物。因此,她决定给另外一位加油。
以岛民的标准来看,他算是矮的,但在这些人当中算中等个头。她的座位相当靠后,从这里看过去,他比另一位年纪更大、个头更矮,也更单薄。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会输。她的判断刚好相反。在剑术方面,她完全一窍不通,尽管文纳德试图解释过几句。在忍受了几分钟关于飞刺、自右向左劈、双手剑之类的术语之后,她终于宣称这听起来跟曲棍球似的,只不过更荒唐、更危险。的确,她一窍不通。但如果要她下注的话,她会赌矮的那个赢。她问过自己为什么,最后认定是因为高的那个看起来很骄傲自大,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不够谨慎。
我希望矮个子赢,她在心中默念。不为什么。
战况逐渐激烈。双方停止了绕圈,开始刺向对方。维特里丝忘了这件事有多么荒唐,坐在她那窄小的位置上,兴奋得身子直往前倾。她想为选手加油,就像在赛马场一样大喊大叫,但其他人全都没动,安静地坐着。这群人真是奇怪,去看表演却不能喝彩有什么意思呢?
“要不了多久就该结束了。”文纳德摆出老手的笃定姿态低声说道,“看,他感到疲劳了。”(维特里丝心里很清楚,他总共只看过三场这类对决,但文纳德就是这种德行,也许这就是他能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的原因吧。)
维特里丝观察了一会儿,有点疑惑他们看的是不是同一场斗剑。她不懂,也不想费神去了解剑术。但她认为,哥哥口中的疲倦,不过是矮一点的那个男人巧妙地抢占了决斗场中央位置,让另一个傻瓜消耗体力做各种动作而已。她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经验和自负的对比。此时,高个子也不再以剑尖直刺,而选择以剑刃劈砍。她认为这表示此人已经乱了章法了。是的,她也同样认为,要不了多久决斗就该结束了。
高个子朝着对方的脑袋劈出惊人一剑,对方立刻以既优雅又省力气的方式挡了回去。维特里丝很认同这个男人的行事风格。即使在那么荒唐的情况下,也在尽量做到务实。要是对面那个傻瓜再掉花枪,一不小心将自己的剑折成两段,岂不是自作自受?
洛雷登心口一紧,意识到现在只是时间问题了。他能感觉到,阿尔维斯认为自己已经赢定了。他的脑子对这场决斗失去了兴趣,已经放弃防御,转而依仗自己在速度、臂长以及力量上的优势,攻击时用剑刃多过剑尖。他知道洛雷登过于疲劳,很难发动有力的回击,所以自己很安全。这点,洛雷登也心知肚明。结局在洛雷登被逼进场中央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洛雷登甚至不再去判断对方的攻击方位。他意识到,与其紧张地去判断对方要从哪个位置劈砍,倒不如依靠本能来格挡。这么多年锻炼出来的条件反射是靠得住的,但也只是将早已注定的结局延迟了一点。阿尔维斯迟早会用一个假动作来终结这场决斗。
阿尔维斯假装攻击他的左上方,诱使洛雷登重心挪到后脚以反手格挡。他脚步刚挪到位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对方真正要攻击的是他的膝盖,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该死,他平静地想,感觉自己好像身在旁听席而不是下面的决斗场,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尔维斯的剑砍过来。危急关头的本能反应让他猛地扭过身来,左肩向前的同时右腿向后。对方的剑在距他膝盖毫厘之外的空中划过。十年的职业经验让他意识到阿尔维斯乱了阵脚,正是防守薄弱的时候。他没时间看清,仅凭印象,朝阿尔维斯脖子的位置砍过去,同时祈祷自己没有犯更大的错误。
他刺中了什么。
首先要做的是脱离危险区——确认步法和身体的动作,拉开距离,剑撤回呈防守姿势以后,才有余暇看对方的头是否还在。
头还在的,但下巴一侧有豆大的血珠涌出来。对方正在后退,以争取时间以及安全的距离。洛雷登马上挺身直刺。这是一个防御动作,主要目的是刺激对方,让他退得更远。阿尔维斯的回击有点笨拙。他怕痛,洛雷登意识到,真没想到。他再次向前刺去,这一回比刚才认真得多。对方的回击十分娴熟,但仍处于守势。此时,阿尔维斯已经退到了决斗场中央。
就在这时,洛雷登想到了制胜招式。他第三次刺向前方,故意将左肩送出,让自己的左半边露出空当。这一招位置很低,阿尔维斯必然从上面反击。就在对方一剑刺来的时候,洛雷登迅速将后脚与前脚交叉,重心向右移,手中的剑垂到阿尔维斯的剑下方,希望这一系列动作能避过剑锋。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划过腹部,顾不上察看,挥手来了一记短劈。
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阿尔维斯手中的剑也画了一个圈,随即直劈下来。剑刃和洛雷登的头骨之间没有任何阻隔,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剑柄的笼手挡一下,但那意义不大,因为下一剑……
没有下一剑。
随着一声不大的脆响,阿尔维斯的剑断了,断掉的十八寸剑头掠过洛雷登的脸颊。阿尔维斯的动作还在继续,尚未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剑断了。洛雷登手腕一翻,对准阿尔维斯的脸部,刺出了短促而无力的一剑。这一刺看起来不痛不痒,甚至有点可笑,前提是阿尔维斯手里的剑可以格挡。可惜没有,洛雷登的剑尖直接戳进他的眼睛,瞬间杀了他。
“我们要鼓掌吗?”维特里丝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要。”
“哦。”
事情发展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对手的剑在紧要关头折断,让人觉得纯粹是运气不好,但她不这么认为。毫无疑问,是他迫使对手做出注定会砍折剑尖的动作,否则他早就一剑将对方干掉了。她放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
目睹一个人当场毙命并没有让她感到惊恐不安,也许是因为她坐得太远,看不到死者的面部表情,也看不到血。坐在高高的看台上,下面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游戏,死去的人很可能根本没死,只是在装死或是在表演。她不得不承认,这场表演很刺激,还好她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赢家。不管怎么说,现在她已经见识过佩里美狄亚的诉讼案了,运气好的话,她根本不用看第二场。为了仅仅四吨延误交货期的木炭,他们采取的解决方式显得既粗俗又过分。
“我们可以走了吗?”
“我们要等判决。”
“判决?但他已经……”
“怎么回事?”
艾希莉的脸上带着刚从一场混乱不堪的噩梦中惊醒的表情,脸色惨白。
他没有回答。把剑递给她时,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把剑擦拭一下。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回事?”她再次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
艾希莉用力咽下一口口水。“刚才怎么回事?”她追问道,“我还以为——”
“我也是。”洛雷登跌坐到椅子上,答道,“咱们可以不讨论这个吗?还有,行行好,帮我挡住那班混蛋。如果他们敢在这时候过来打扰我,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艾希莉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匆匆赶去阻拦炭业公司的人。他们多半是来投诉的——因差点被杀而给客户带来紧张不适,结账时应该打个百分之二十的折扣。这是个多好的借口啊。
他又想起阿尔维斯的断剑。纯粹是我的运气,战利品的三分之二成了破铜烂铁,正如剑的主人一样。谁能想到一把老旧军用阔剑的笼手居然能磕断一把质量上乘的司法用剑?他越想越疑惑,但没有精力穷究不舍。
说起来真有意思,钢条上的一个小瑕疵、小气泡,或是在铁匠锤子底下逃脱的一点沙砾或者其他什么鬼玩意儿,居然能够反转结局、颠覆正义。他总觉得有什么神秘力量在影响整个事件——一种细微得无法察觉的力量,一种不怎么公平的力量。
也许,是我作弊了。他下了结论。
“我把他们打发走了。”艾希莉扑通一声坐在他身边,说道,“他们说——”
“我不想知道。”
艾希莉点点头,“行。去痛饮几杯?”
洛雷登摇摇头。“我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他回答道,“然后我就不干了。金盆洗手。”
“先去痛饮几杯?”
“哎,好吧,大醉一场,然后我就彻底不干了。”
“你知道吗,”艾希莉一边从白镴酒壶里倒酒出来一边说道,“刚才我差点以为你说真的。”
“我刚才是认真的。”洛雷登回答道,“现在也是。”他换了只手,按住压在腹部伤口上的毛纺布。血早就不流了,多亏用了白兰地清洗伤口,还敷了从酒馆房梁垂挂下来的几缕蜘蛛丝。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想放松压在伤口上的力道,总觉得这伤本该更严重。“我太老了,也没什么天赋。该转行去做点别的了。”
艾希莉透过杯沿看向他,“比如?”
“我还没想好。”洛雷登小心翼翼地从酒里挑出一只小苍蝇,“最容易想到的就是,开一家剑术培训学校。”
“当然,你可以开。”艾希莉回道,“但是,自己精通击剑的动作不等于有能力教别人。”
“好吧,不是这个就是去做助理。你觉得我做助理怎么样?”
艾希莉摇摇头。“你干这行毫无希望。”她说,“首先,你会把所有的客户都得罪光。再说,你根本不知道这行有多少苦活累活要干。拿我自己做例子,我在天亮前一小时就起床了,在早饭前就写了十二封信,然后去和客户会面,一直到来接你的时候。今天下午,我还有更多的信件要写,还要处理账目,草拟诉答文件——”
“好了好了,你已经说服我了。光是看文件和写文章就够我受的,更别提要那么早起床。要是我愿意早起,当初就不会离开——”
他停住话头,显然有点不好意思。艾希莉不禁好奇起来。
“继续说呀,”她说,“如果你愿意早起,当初就不会离开农场,对不对?”
洛雷登做了个鬼脸,点点头。“没错,”他说,“一段恐怖的日子,幸好后来离开了。好——”
“噢,噢,”艾希莉愉快地嘟囔,“这么说你真的是农家少年,对吧?老实说,我完全没猜到。我正准备打赌说你一辈子都没出过城呢。”
洛雷登竭力保持面无表情。“我也只去过一两次。”他说,“我父亲在中邦有一个小农庄。当然,他只是佃户。我们换个话题吧。”
艾希莉耸耸肩,有点不快。“不想提就算了,”她说,“我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洛雷登谨慎地倒满杯子,然后一饮而尽,几滴红色的酒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行了,”他说,“题外话说够了。如果你觉得我干不了助理,那我还是去教课吧。”他叹了口气,“要是能有一两样跟这可恶的行业不沾边的选择就好了。”他说,“问题是,别的我都不会。”
“开家酒馆?”
“太辛苦。”他笑道,“再说我对怎么经营酒馆一窍不通。是不是经常有服过役的老兵从战场下来,开起了酒馆?”
“表面上是这样,实际上通常是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在经营。”艾希莉笑了起来,“我叔叔不再跑船以后开了一段时间酒馆。他经营得很好,只不过后来觉得无聊,就卖了酒馆赚了一笔,买了另一艘船。”
“你在暗示我吗?我得告诉你,我不会游泳。”
“我叔叔也不会。我的意思是,不要让自己被一个职业束缚住,动弹不得。”
洛雷登摇摇头。“太危险,”他说,“我得疯了才会让自己一辈子待在被水包围的地方。”
艾希莉没有听他说话,她忙着偷听坐在他们后面那张桌子上的人。洛雷登皱起了眉头,随即也注意听起来。
“别做得那么明显。”艾希莉不满地低声呵斥,“太尴尬了。”
“你还说我?你就继续听吧,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有意思的话题。”
“事实上,他们的话题就是你。应该是刚从法院过来。”
“哦。”
“外邦人。”
“啊,原来如此。”
洛雷登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点。他看到一个瘦脸、高颧骨的瘦高个男子,以及一个看起来明显和他是孪生的女子。同样的面部特征在她那里就顺眼多了。
“别傻了,”男人正说道,“如果他的剑没断,他要干掉你看好的那家伙就像切烤肉一样容易。我一辈子没见过比这更侥幸的事。”
“文纳德——”
“更别提那不公正的结局了。”男人继续说道,“另一方明显在各方面都比他强,只不过在戏弄他而已。如果不是这样,他早就可以结束这场决斗了。我说啊,谁让他对一个老家伙起了同情心呢,活该!”
“文纳德——”
“太神奇了,说真的,这把年纪了还在打。我的意思是,这一行竞争非常激烈,只有最好最强的才能存活下来。该死,我就算把一只手绑在背后也能打得比他好——”
“文纳德,他就坐在你背后。”
男人一下子僵住了,好像一只脚踏进了陷阱似的,一动也不敢动。洛雷登发现自己正盯着女孩的眼睛,连忙把目光转开。
“糟糕,维特里丝,你干吗不——”
“我一直想提醒你,白痴。你最好马上道歉。”
“他可能没听到。”
“他当然听到了。你叫得像驴那么响。”
“我才没有叫得——”
“好,如果你不去,就只好我去。”
“维特里丝!拜托,你想干——”
女孩站起来,走到洛雷登的桌子前。艾希莉将脸埋在手掌里,竭力忍住不笑出声来,洛雷登则忽然发现自己的靴子尖格外迷人。
“打扰了。”
洛雷登抬起头。“有事吗?”他说。
女孩甜甜一笑。刚才还觉得整件事有那么一点意思的洛雷登开始烦躁起来。面对刻意的殷勤,他总是有点不耐烦。“我想替我的哥哥道个歉。”她说,“你知道,我们是外乡人——”
“别放在心上。”洛雷登说,“再说,他也没说错。”他作势转身倒酒,但效果被空空如也的酒壶破坏了。女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外邦人,他想,同时向艾希莉递了一个“救救我”的眼神,却被对方直接无视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这么没头脑。”女孩继续说道,“老实说,有时候我都替他感到羞耻。他做事总这样。”
洛雷登勉强对她笑了笑,开始受不了她的口音了。“是吗,”他说,“没关系的。艾希莉,我们一会儿预约的是几点?”
“什么预约?”
“你知道的,就是到城里另一头去办事的那个。”
艾希莉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摇摇头,“我没听说啊。”她忍笑忍得很艰难,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至少他应该请你们喝一杯。”女孩一边说一边向她哥哥招招手,后者正躲在一个空的苹果酒壶后面,尽量装作不存在。“文纳德,”女孩叫道,“请他们喝一杯吧。”
文纳德慢吞吞地站起来,暗暗发下商人中间最狠的誓言,决心以后再也不带他妹妹出门了。在老家,她从来不敢这么做。看来越快回去越好。他拖拖拉拉地走开,点了一大壶葡萄酒,然后很不情愿地到她妹妹这里来。
“你真是太客气了。”艾希莉说,“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吧。”
洛雷登瞪着她,还试图在桌子底下踢她的脚,结果她把脚挪开了。“是啊,请坐。”他笑了笑,用仓促之间能使出的最敌意的语气说道,“我叫洛雷登,这是我的助理,艾希莉。”
女孩有点吃惊。“你的助理?”她重复道。
“是的。我是一名辩护律师,她是我的助理。”他意识到女孩大概把艾希莉当成他的妻子了。他衷心期盼这两个人能一起走开。
“原来如此。”女孩一边说一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叫维特里丝,这是我哥哥文纳德。我们从岛上来。”
“来这里做生意?”
维特里丝点点头。“文纳德带我入行。”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出国。我们的父亲去世前将船和货物平分给我们俩。我就说,也许我也该尽一份力。”
“真的吗。”洛雷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感兴趣。他做得棒极了。“我想你一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到处看了看吧。”
“哦,是的。”女孩兴高采烈地回答道,“所以今天我们才会去法院啊。文纳德说,到了佩里美狄亚却不去法院参观简直不可想象。”
“但愿你看得开心。”洛雷登依然不冷不热地说。女孩忽略言外之意的能力特别强,居然热情洋溢地直点头。
“真的很开心。”她说,“太刺激了。事实上,我们刚才就在争论这个。你瞧,文纳德自诩为万事通,但我告诉他,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赢。”
“你错了,”他说,“正如他所说,不过侥幸而已。”
“真的吗?”女孩很惊讶,“你肯定是在自谦吧?”
“那我需要自谦的地方太多了。”
维特里丝沉思了一会儿,大笑起来。“你让我太吃惊了。”她说,“我以为你能轻松赢下,但事情并非如此。”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么说,另一方折断了剑是纯属偶然喽?”
洛雷登瞥到艾希莉的目光,她已经不再傻笑了。他决定继续聊下去,让她也吃点苦头。
“纯属偶然。”他说,“不过,这种事时不时会发生。因为我们在法庭上用的剑,剑刃比普通的要薄。区别在于剑芯是如何回火以及如何与剑刃钎接在一起的。如果剑芯在钎接过程中受到过度煅烧的话,剑身就会出现薄弱点。一旦薄弱点受力,剑就断了——对不起,我讲得太技术化了。”
“我明白了。”维特里丝说,“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在那把剑折断前一秒,我已经预感到它会断了。很奇怪,不是吗?”
洛雷登摇摇头,“我刚才说过,这种事时有发生。你得学会去面对它,正如你不得不学会面对死亡一样。”他戏剧化地补充了一句。艾希莉抛给他一个“快住口吧”的眼神,他假装没看见。
维特里丝睁大了眼睛。“所有的诉讼案都是生死决斗吗?”她问道。
“除了遗嘱案和离婚案,其他都是。严格说来,它们的司法管辖权和其他案子不同。不过,审讯的时候是在同样的法庭,由同一群法官做出判决。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遗嘱查验和家庭事务在牧师自设法庭审理的年代。”
“你们不是不信神吗?”维特里丝反驳道。
“我们现在不信,但我们有过信神的年代。”
“原来如此。是你们强行取缔,还是人们渐渐失去了信仰?”
洛雷登耸耸肩。“我想,二者皆有。”他说,“当宗教逐渐开始失去人心时,皇帝乘虚而入,一缺钱就没收教会财产。照我看来,就算不缺钱,他们也一样会这么做。总之,没了金银和地产,当牧师又有什么意义呢?于是整个教会体系就此终结。”
全程僵硬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文纳德,终于想出了终结这个尴尬局面的办法。“不好意思,”他说,“你刚才是不是在打斗中受伤了?”
洛雷登点点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正如你所说的,我很幸运。”
“伤口不需要处理一下吗?”文纳德急切地问道。
他话音刚落,洛雷登发现伤口又开始流血了。洛雷登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目光锐利。然后他点点头。“你说得对,”他说,“恕我不能奉陪……”
女孩有点失望。“好吧,”她说,“很高兴认识你。等我回到老家,一定会告诉大家,我和真正的佩里美狄亚剑士一起喝过酒。”
洛雷登强忍尴尬地笑了。“当然,”他说,“一路平安。”
洛雷登和艾希莉离开后,文纳德长出了一口气。维特里丝先发制人。
“都是你的错。”她说,“我几次想提醒你,你却不听。”
“我早该知道什么都是我的错。”她哥哥叹了口气,“在你闯出更大的祸之前,我们赶紧消停了回旅馆吧。你不准——”
“真奇怪,”维特里丝打断他的话,“我真的预先知道他会赢,不骗你。但是谈了几句之后,我发现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文纳德回答道,“但在你滔滔不绝的时候,我听到他至少设法插了三句话。我说,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维特里丝没理他。“好了,”她说,“我们赶紧去餐具市场吧,你可以教我怎么挑选铜器。你不是说今天有好多事要做吗。”
亚历克修斯从他的书上抬起头。“怎么样?”他说。
“他赢了。”
教长微微点头,合上书,将它放在诵经台书架的尽头处。“没什么。”他说,“进来喝杯苹果酒吧。”
听到“苹果酒”这几个字,卡纳迪微微撇了撇嘴。“我不这么认为,”他回答道,“这件事有点诡异。”他坐在房间里唯一一张毫无装饰的椅子上,继续说道,“结局出人意料,纯粹是运气。阿尔维斯几乎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接下来他的剑忽然断了。”
“说明我们的防御场是有效的。”教长回答道,“我只希望我们没有做得太明显。”
卡纳迪摇摇头。“问题是,”他说,“我不认为这是我们干的。或者至少说,”他揪着短胡茬儿补充道,“不仅仅是我们。我发誓我能感觉到另外一个印记——”
“哦,拜托,”亚历克修斯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在这方面的看法。”
他的同僚皱起了眉头。“只是意见不同而已。”他承认,“我很肯定,除了我们布置的防御场之外,我还察觉到了别的什么。别再给我灌输什么无意识神秘主义,还有做事要讲实际之类的,我的结论纯粹来自我的观察。我认为我们的防御场的确起了作用,不过只是让他可以不停地躲避来自对手的攻击,不论对方使出的是妙招还是臭招。让阿尔维斯的剑折断的,完全是另一种力量。”
亚历克修斯点点头。“嗯,当然。它作用在阿尔维斯身上,很可能影响巨大。”他思考了一会儿。“也许是有人对阿尔维斯下了咒?”他推测道。
“有可能。不过说是诅咒有点过了。我感觉影响是很轻微的。不是说那股力量很小,而是它被应用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与猛地一击相比,更像轻轻一推,不知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亚历克修斯背靠着墙,凝视着天花板上的马赛克壁画。无意间,他开始数起了星星。“这种现象很不寻常。”他说,“如果那股力量如你描述的那样强大无比,那它带来的反作用力将非常可怕。谁会动用这样的力量,仅仅是为了——用你的话说——‘轻轻一推’?如果要承受如此高阶的反作用力,那我肯定会挟雷霆之势,一下子将受害者拍倒。”
“这点我也想过。但假如这是一种天然的能力呢?”
亚历克修斯眯起了眼睛。“一个无意识的举动。”他沉吟道,“有可能,但我认为这种现象极其罕见。也许是之前的那个学生。”
卡纳迪摇摇头,“那你肯定早就注意到她了。你从来不会忽略这种力量。”
“可能隐藏得很深。”亚历克修斯大胆猜测。他揉着小腿背,缓解发麻的感觉。他房间的床用来睡觉都很不舒服,用来当椅子坐更是一个草率的举动。“不对,如果她本身有天赋的话,在我施错咒的时候就可以直接阻止我。而且我进去的时候,应该能够感应到她留下的一丝无法掩饰的恶意。我想我们可以将她排除掉。但是有一个天赋者在法庭现场,这是个很合理的推断。我可以想象,人群中有人全力支持处于劣势的一方,脑海里出现剑断了,处于劣势的一方得救后欢欣鼓舞的画面。纯粹出于本能——”
“很有可能。”卡纳迪站起来,绕着圈子走了几步,又坐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继续说道,“情况不是更复杂了吗?如果我们不得不再次回到你脑海里的画面,谁知道我们去了以后会看到什么?”
亚历克修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试图清空脑子。最重要的,是找回权衡轻重缓急的能力。“在失去判断力之前,我们是否应该先将后果想清楚。最糟糕的情况——”
“就是诅咒直接反作用在你身上。”卡纳迪急躁地打断他的话,“给你本人以及受你牵连的同僚带来天大的麻烦。佩里美狄亚的教长死于自己的诅咒——”
“别人怎么会知道死因?”亚历克修斯反驳道。
“我亲爱的同僚,健康状况极佳、吃穿不愁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蜷缩着死去。”
“告诉他们我病了有一段时间了,是自然死亡。事实上,甚至可以算是解脱。”他睁开眼睛,“你真的认为会走到这一步吗?”
“我亲爱的同僚——”
亚历克修斯坐起来,脚一挪,踏到地上,“我认为,该轮到我对你说实话了。卡纳迪,我毫无头绪。”
“亚历克修斯,你是教长——”
“是的,我是。作为教长,我算是世界上最了解元理规律的人。我却对它如何起作用都不知道。你也是。”在卡纳迪开口之前,他补充道,“我们的知识加起来——注意,是加起来——也不过是确定它会起作用。我们两个穷毕生精力,研究几百年来数千名哲学家和学者的著作,也只是确认它会起作用。我们的了解仅限于此。更别提如何控制这种力量了。”
“是的,但是——”
“现在,”亚历克修斯继续道,“有证据表明城里出现了一个能够控制这种力量的天赋者。而且,”他略带一丝苦涩,“多半是凭本能行事,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这还不够,更雪上加霜的是,我施的一个诅咒居然脱离掌控满城市乱跑,并且对我紧咬不放。”他狠狠地咬着指节,“你知道吗,当初我们就该将研究方向限定于数学以及道德范畴,毕竟这本来就是应该研究的方向——”
“没错,奈何我们没做到。至少,你没做到。”
“你不是挺乐意介入的吗。”
“行了,”卡纳迪用手摩擦着脸,“说这些没用。如果我们克服不了这个难题,还有谁有这个能力呢?”
亚历克修斯叹了口气,“你自己刚才也说了,我是佩里美狄亚的教长,而你是城邦学院的掌院。我们上任的同时也等于放弃了向他人求援的权利。”
“天赋者。”卡纳迪忽然说道,“也许他能帮忙拨乱反正。”
“我们刚刚不是一致认为,他多半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吗?再说,即使我们能说服他相信自己拥有特殊的能力,他也不见得就能按照我们的要求行事。”
“我们好像别无选择。”
“你说得对。”亚历克修斯跌坐下来,下巴磕在胸口,“但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你口中的天赋者呢?我们不能在城市里瞎逛直到奇迹发生啊。”
卡纳迪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说实话,”他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但这样可能要找好几年。我又没有——”
“我知道。”卡纳迪说,“仔细想来,还有一个变数。你在假设这位天赋者是这里的公民。万一不是呢?万一他是个外邦人,来这里做生意,过一两天就要离开呢?没准儿他已经离开了。”
“没有证据支持这个假设。”
“是吗?问问你自己,如果他是公民,从一出生就住在这里,我们之前为什么没有遇上类似的状况?这是他第一次展示能力的可能性太小了。”
“有这个可能。”
“确实,但可能性很小。他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一个下意识的愿望都能实现——”
“那只是我们的推断。”
“再加上我的观察,别忘了。我就在那里,在法庭上。”
“你说得对。”亚历克修斯痛苦地说,“那么,说吧,你有什么建议。”
卡纳迪耸耸肩,“除了满大街搜寻,我没有别的主意。当然,这么做并不能保证——”
“设个陷阱。”亚历克修斯忽然说道,“不,不能说是陷阱。是诱饵。诱使他再次使用他的特殊能力,或者在无意识中让他的能力暴露出来。”
“好主意。你打算怎么做?”
亚历克修斯吸了口气,从鼻子呼出来。“我不知道。”他承认。
卡纳迪身子前倾,双手托着下巴,“一定有我们可以请教的人。”
“我要跟你说多少次——”
“一个专家,”卡纳迪回道,“我们需要一个专家。在这座城市里研究元理的有多少人?几千人。这里面一定有人专门研究这个方向。术业有专攻嘛。”
“你是说,我们召开一个秘密会议,告诉大家我们惹上了大麻烦,问问有没有人正好可以拿出解决方案。拜托,卡纳迪。”
“我们当然要谨慎。我们可以发表一篇满是漏洞的论文,看谁会跳出来和我们争辩。”
“好吧。你知道这么做需要多久时间?而且,万一被你料中,天赋者是个外邦人,正准备离开这里怎么办?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瞎猜?”
“有根有据的猜测也好,俘获天赋者的陷阱也好,”亚历克修斯的目光越过十指相搭的双手盯着地板中央悬挂吊灯的环。“总比坐在这里吵来吵去强。”他苦笑道,“太有意思了,不是吗?我们本该是这方面的高手。”
“我们确实是。”卡纳迪沮丧地回道,“这正是我担心的。”
五
洛雷登醒来的时候,衬衫上还沾着血迹。他察看了一下伤口,用干净的毛纺布和湿润的苔藓包扎起来,换上另一件。
公寓里没有面包,他不得不艰难地穿上外套(侧腰使不上力,费了老大劲才将胳膊伸进袖子里),吃力地走下楼梯,穿过七拐八弯的狭窄小巷,来到“岛”的南边他很熟悉的一家面包房。这里的人都认识他,不会因为他要买发霉的面包而生气。
“给你留了些。”面包师的儿子说,“你喜欢发蓝的那种,对不对?”
他早就懒得费唇舌解释了,只是笑了笑,递过去一个铜夸特。小伙子挥挥手,表示不收钱。“今天我们请客。”他大方地说,“这里的名人可不多。”
“这样的话,那我就再来一条新鲜面包。你说什么名人?”
小伙子笑出声来,“他们叫你‘伟大的巴达斯·洛雷登’。从昨天起,这附近的人都开始喜欢你了。”
“是吗?我做了什么讨人喜欢的事?”
“下注押你啊,不是吗?”
洛雷登挑了挑眉毛,“因为大家是好邻居?”
“主要是你的赔率高。见鬼,要是我知道你会赢,我押的就不止一个半铜夸特了。尽管如此,二百比一的——”
洛雷登拿起面包。“听起来在这个案子里你们赚得比我多啊。”他有点恼火地说,“怎么没人告诉我赔率是二百比一?我也可以押一把的。”
回家,走上看似没有尽头的楼梯。别的击剑手通过跑步或者在剑术学校的练习室晃来晃去来锻炼身体,他只需要从街上走回家门口就行了。面包房帮他留的那块面包一面覆盖着白点和有点瘆人的蓝斑,正是需要的那种。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将蓝色斑点挑到左手心,再倒在一张干净的羊皮纸上。然后他打开包裹着伤口的布,极其谨慎地将霉菌拍在尚未愈合的刀口上,再重新包扎好。他不知道这个偏方到底有没有用,但自从这么做以来,伤口再也没有严重感染过。话说回来,司法用剑全都保养得干干净净,没有锈斑,所以很有可能只是巧合。他切了一片新鲜面包,倒出昨天剩下的半杯酒。
用面包霉菌疗伤是很久以前他从草原地区学来的小偏方。第一次听说这个方法时,他以为这是对新兵蛋子的恶作剧,类似的玩笑还有每一个新入伍的小家伙都会被哄去找军需官领骡蛋和著名的左手箭。后来他意识到这不是开玩笑,但他还是不敢把这法子用在自己身上。听说很久以前有一群人受伤了,除了鞍囊里坏了的面包以外,手头没有任何可以疗伤的东西,结果居然全都破天荒地痊愈了。洛雷登觉得这很可能只是个传说,草原人喜欢在他们那味道恐怖的奶酪里放霉菌,大概就是这么传开的。毕竟草原人治病的方法和他们的药一样,一向都稀奇古怪。另一个偏方是用柳树皮煮水治疗头痛,据他所知,确实有效。
自上场决斗以来,这是他第二次想起草原人。他想起又一把折断的好剑,还有他在酒馆对那个烦人的女孩做出的解释。草原人钎接剑刃与剑芯时用的是某种在较低温度下就能熔化的焊剂,因而不太容易搞砸回火的工序,剑也不会轻易折断。的确,草原人用的是单刃弯剑,根本不适合上法庭,但这项工艺可以应用在任何设计上。他不知道城里有没有人懂得草原人的铸剑方式,如果有,又该如何瞒过他人耳目找到这个人。
然后他又突然想起,他已经决定金盆洗手,转行干别的了。他皱起眉头,又切了一片面包。
他很早以前就在考虑退出,特别是最近六年以来,每场决斗结束之后。但想和做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他的借口通常是不会干别的、没有其他的谋生技能、现在开始学一门新手艺已经太晚了,等等。直到昨天以前,他还能做到强迫自己相信这些说法。当然啦,他心里知道这些全都是借口。
事实上,在过去的十多年时间里,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战争中残存下来的多余的人,就像切剩的肉末或皮革的边角料一样不堪大用。这是一种愚蠢的生活态度,更不必说相当危险,就连他自己也瞧不起这样的生活方式。随着一场又一场的斗剑,他不断累积着战绩,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痕,从整整一代辩护律师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然而自始至终,他都无法正视自己的问题。
是时候承认失败了。如果靠打斗能找回内心的平静,昨天就该起作用了。
开一所学校或是一家酒馆,只要你能活下来,就有无限的可能。
他重新穿上外套(这次更疼),痛苦地爬上山坡,向剑术学校走去。通常情况下,结案后的第二天,他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剑术学校。那里有其他律师、助理,以及令人生厌的凑热闹的人,身在这个行业就不得不应酬一二。他不想被迫与人寒暄,也不想忍受所谓用左手庆祝的传统。于是他将领子竖起来,偷偷摸摸地从边门溜进去。
出于种种因素,在学校做事的教练人数时有不同。原因涉及经济体系的健康程度、一年当中不同的时间点,等等。这栋建筑中,有六所历史悠久、学费昂贵的学校,他们拥有专属的训练区域以及专用的器械和配件。还有些老家伙以及脑袋缺了根筋的流动人口在廊柱间来回走动,招募学员,说辞是保证一天内练到天下无敌、一年内被杀就全额退款等等。介于上面两种类型之间的,还有十到十二家机构,以相对合理的价格提供一定程度的武器训练。这些机构大多数由业主自己经营,或者顶多加上一名助理以及一个身兼数职的雇员。这名雇员既是文书,也是注册员和会计。这些规模较小的学校共享主训练厅和器械,向理事会缴纳适量的租金。开一所这样的学校,你需要预付一个月的租金,在墙上钉一块写着你名字的布告牌。每天训练开始的时候,学员们可以在牌下集合。
在去理事会办公室的路上,洛雷登看到一个认识的人。此时掉头就走或者躲到圆柱后面已经来不及了。
“恭喜你。”
“谢谢。”他回答道。
这个人名叫伽利达斯,在律师行业干了六年,因一桩金融诉讼案失去了一只眼睛。现在他在排名第二的正规学校当助理,同时也帮忙记记账。他父亲曾经是骑兵队的一员。在一个寒冷的清晨,草原上一个被摧毁的哨所里,洛雷登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于箭伤。临死前他拼命请求有人能照顾一下他的孩子,洛雷登恰巧是离他最近的人。当然他很确定这位父亲以为自己在跟另一个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