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多半只是唬人。”洛雷登的眼睛盯着要上胶的连接部位说道,“每次新族长继位,他们都要闹出点动静,摇旗呐喊一番,激起族人的豪情,重新变成英勇无敌的战士。这是他们的传统,他们不会当真的。”
“哈,”艾希莉离沸腾的胶水太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你好像对草原部落很熟悉。”她说,“怎么回事?”
“听说的。老兵讲的故事。破酒馆里总能碰到不少退伍老兵。好了,你可以把手指拿开了,谢谢。把麻绳给我拿过来,胶水煮好了。”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一阵沉默后,艾希莉说,“万一他们真的心血来潮,要来攻打我们怎么办?我们没有军队——”
洛雷登做了个鬼脸。“如果有军队,”他回答道,“这就意味着有敌人需要这支军队去攻击。只有在有仗可打的情况下,我们才有可能打输。我听人说过,草原人在近身鏖战中相当剽悍。可现在呢,就算他们真的来打我们,能做的也只是驻扎在河对岸,眼看着运粮船开进港口。你可能已经注意到那个用大石头垒起来的东西,我们管它叫城墙——”
“好啦,别这么狂妄。我还是在想——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说城墙坚不可摧,我对围城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你说该怎么判断城墙到底可不可靠?”
“从来没有人从陆地方向攻破过城墙,这就是一个相当好的证明。”他一边耐心地将麻绳一圈一圈缠绕在剑柄上,一边说,“也不是没人尝试过。想攻进城,你需要合适的工具:各种器械、攻城塔、攻城槌、架桥装置等等。这些是部落民完全不擅长的。这样说吧,除非有人帮他们开门,否则他们绝对进不来。我认为还不至于出现这种情况。”
“那就太好了。”艾希莉站起来,用搭在洛雷登椅背上的一块抹布擦了擦手,“我想这只是谣传。要是真的,皇室一定会采取措施的。”
“是啊,那是当然。这是他的职责。”他干脆利落地打了个结,咬断麻绳,“如果你非要自己吓唬自己,成天担心外邦人入侵的话,你还不如把入侵者想象成岛民呢。”
“他们不是我们的盟国吗?”艾希莉反驳。
“盟约并不是永久有效的。他们的确和我们有很多商业往来,但并不代表他们愿意付钱,不想直接掠夺。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唯一拥有舰队的国家,尽管这支舰队和强大完全不沾边。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舰队想要越过海峡来攻打我们也没那么容易。首先得经受住各种守城器械和砲弹的考验。说真的,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来攻打佩里美狄亚。柿子挑软的捏,比我们弱的目标多的是。好了,这把修好了。到目前为止只有两把需要修理,这批剑质量不错。”
他点了支蜡烛,然后把灯掐灭了。晚上这个时候学校已经没人了。幸运的是,他设法从理事那里拿到了一把边门的钥匙。“我们出去吃点什么吧。”他说,“辛苦了一天。”
洛雷登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身,惊讶地发现是班上那个名字记不住的古怪女孩。“嗨,”他说,“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你说我需要练习展臂执剑。”她回答道,似乎对他明知故问有些不满。她看起来很累,前额汗津津的,刘海一绺一绺地贴在那里,“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看我练习吗?”
洛雷登两边眉毛都挑了起来。“可以吧。”他略带疑虑地说。
女孩看看他,再看看艾希莉。“如果需要额外付钱,我很乐意——”
“按标准收费再加每小时一夸特,这是一对一课程的费用。”艾希莉坚定地说,“我会记在你账上的。”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洛雷登,仿佛在说“小心哟,这姑娘对你有好感”。洛雷登心领神会,但他轻轻摇了摇头。
至少,他不认同艾希莉的看法。不过,这女孩的确不太对劲。她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洛雷登敢肯定,事实恰恰相反。但有关她的一切都像蒙上了轻纱,让他想起每次皇帝出现在公众面前,总是隔着一扇丝绸画屏,免得被平民的视线玷污之类的。总之,这是个怪人。“你打算留下来吗?”他略带紧张地问艾希莉,她摇摇头。
“我要回家了。”她说,“没人付我加班的钱。”
他先让她出去,再把门反锁上。“好,”他说,“既然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我们不如去大厅练习,那里有灯。”他朝两人对面高高的拱门指了指,“带上火把,我们可以把壁式烛台点起来。”
走向空荡荡的大竞技场时,不知为什么,洛雷登心里涌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这里是仿照法庭格局建造的,目的是为了让学生适应大场面,旁听席的长条凳以及特殊的回声会让不熟悉环境的人感到心烦意乱。建造这里的人仿得不是特别到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像法庭大厅一样,让两剑相交的声音那么响亮刺耳——但类似的环境已经让洛雷登很不自在了。
“我们可以多点几盏灯,把这里照亮。”他大声喊道。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黑暗中显得有力而自信,让他觉得很满意,“反正不用付蜡烛的钱。”
她没有回答。洛雷登觉得有点傻,这又不是社交场合,为什么要隔空聊天呢。我怎么就同意了呢?他心下揣度。也许艾希莉的猜测是对的,我被引诱到这里来,说不定会损害我的荣誉。他回想起女孩的脸,之前从没有想过那女孩长得漂不漂亮。客观地说,算是棱角分明的那一种,不过……不,他完全没印象。不能算漂亮吧。
“好了,”他将最后一个壁式烛台点亮放回去,“我们开始吧。用红袋子里的剑。小心点,那是我的斯派·布利夫剑。”
她点点头,解开绳结。她喜欢啃指甲,之前居然没注意过。她手里的剑看起来异常的陌生,似乎尚未认定她为主人。她让剑袋落在地上,打直手臂伸出去,然后调整了一下双脚和肩膀的姿势,将背挺直。
“基本到位。”洛雷登鼓励地说,“左肩再向后收一点,右脚与剑刃齐平。好多了,你已经掌握了要点。现在坚持住。”
他一边解开第二个剑袋,一边默默计时。不知为什么,他的手指不太灵活,指甲被粗硬的绳索钩到了。“你这是在故意为难自己。”他一边说一边抽出被改造过的骑兵用剑,拿在手中,“你不能使劲握着剑柄,要让它被虎口托住。来,看我示范一下。”他站到和她相对的位置,缓缓抬起右臂,直到两支剑的剑尖相对,连成一条直线。“看,我让手指尖和大拇指底部自动托住剑柄。这就是练习这个动作的意义。放松地握剑比紧张地握剑要更稳固,招式更灵活。对了,现在好多了。坚持下去,你做得很好。”
她似乎没有在听,或者,倒不如说她根本不在乎他的鼓励和解释。跟之前一样,他再次感觉到,其实这女孩根本不想学习剑术,但又不得不学,似乎在执行一项很厌恶但又必须完成的任务。哦,是啊,有教无类嘛。我可以愉快地说,她的动机不关我的事。
“好了,休息一下。”等了足足一分钟,他说。女孩皱起眉头看着他,像是要争辩什么,然后放下了剑。“等一下我们再来一次,坚持两分钟,不过这次要试一下从一开始就用我教的方法握剑,先从这个要点开始。怎么样?”
她点点头,用头部的微小动作进行精确有效的沟通,使两人的交流被局限在最小范围内。这有点像在决斗的时候,法官下令开始,双方互相点头致意的场景。因为敌对的双方除了“好,现在我们开始厮杀吧”以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这个认知让洛雷登有些不安。
“好,开始。”他们同时抬起手臂,连成一条钢铁般笔直的线。洛雷登看着她的眼睛。这种对视令人很不舒服,仿佛又回到了法庭,甚至还要糟糕些。在法庭上,当他直视对手时,总能从对手眼中找到一丝恐惧——当然,对方也能从他的眼里看见同样的东西。这是人性的最后一刻共鸣,是击剑手之间最后一次心灵相通。然而,女孩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永远不要重回法庭,他暗自发誓,能赚再多的钱也不回去。
他在计时,一分四十五秒、一分五十秒,女孩的剑一点也没有晃动。对一个上课时笨手笨脚、经常做错动作的人来说,这是相当不错的表现。但这让他不自在。也许她故意在课上表现得很糟糕,以便顺理成章地要求一对一授课。至于这么做的动机,他毫无头绪。不管怎么说,他有一种被人操控的感觉,这种感觉非常清晰,同时又隐隐混杂了某种诡异的感受,仿佛正在被人围观似的。
一分五十八秒,女孩的剑尖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发出懊恼的低哼。洛雷登知道,这声音意味着极大的痛苦。他自己的肩膀和肱二头肌也酸痛得厉害,但经验使得他可以坚持下去。女孩的剑尖又晃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这次是有点不受控制的抽搐。就到这里吧,洛雷登决定。但他突然心血来潮,不如让她暂时放下预备姿势的练习,体验下一个阶段的动作吧。他迅速判断了一下方位,向她刺出一剑。她马上领会到教练的意图,开始格挡。双方交换了两三招以后(毫无疑问,这个女孩很有天赋,我都有点嫉妒她),他手腕迅速一翻,将女孩的剑打落。因为太用力,手腕以上直到肘部的肌肉扯得厉害,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弯腰抱着前臂,低声咒骂着。
女孩一言不发,似乎在生自己的气。
“刚才打得不错,你已经掌握要领了。”洛雷登气喘吁吁地说,“如果这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的话。”他一边说一边按摩着前臂上方的肌肉,后悔自己没有克制住想要炫技的冲动,结果不但受了伤,还在学生面前丢了脸。但是,女孩似乎对他的安慰毫不领情。
“我失败了。”女孩回嘴道,“我任由你打败了我。”
不知为什么,女孩的话让洛雷登心中生出隐隐的不安。“说句公道话,”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点,“我毕竟是你的老师啊。”
“不过是更有技巧而已,”女孩说,“这没什么,如果对方比你强,你一样会死。”洛雷登觉得她这话有蹊跷,不像是说给他听的。
洛雷登耸耸肩膀,试图挽救谈话的气氛。“你知道吗,”洛雷登说,“我很庆幸自己可以及时退步抽身。我最受不了追求完美的人了。”
女孩用怨愤的目光地瞪着他,双臂交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扣住肩膀。洛雷登曾经见过女人做这个姿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暗自希望自己用不着知道。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应该继续解释几句。
“如果我说话带了情绪的话,对不起。”他说,“但你为什么如此在意呢?你知道的,你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大大超过了……”
她微微别过头,似乎不想听他说下去。“我想练好剑。”她说。
“已经很好了。你在剑术方面有天赋,这一点,很多人是比不上的。”他忽然灵机一动,“也许,是遗传?”
“我叔叔是个剑士。”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跟刚才一样,只不过此时两人之间没有两码长的钢条隔着,“也许你听说过他的名字,提奥菲尔·赫丁。”
洛雷登皱起眉头,有点熟悉但还是想不起来。“我在记名字方面很糟糕。”他说,“我很擅长认人,但名字通常听一遍就忘了。”他自嘲地一笑。“再说,”他加了一句,“在这行,你和许多人往往只有一面之缘,所以记名字意义不大。”
“我当然明白。”她手抓着剑柄上方的剑刃,把剑捡起来,“我们能再来一遍吗?”
哦,不。真的还要再来吗?“好吧,为什么不呢?”他尽量打起精神,“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加入对练。万一扭了手腕,我的损失就大了。”
她点点头,握住剑柄,伸直手臂,剑尖朝下,直至触到地板。“这一次,我要尝试坚持四分钟。”
洛雷登耸耸肩。“随便你。”他说,“好了,来吧。”
她抬起剑,剑尖隔空直指他的喉咙,完美的传统剑派预备姿势。他转身将自己的剑放回剑匣,同时默默计时。等他回头看时,女孩没有动。真厉害,尽管有些疯狂。
“自己练习的时候,”他说,“千万别刚刚休息完就直接练三四分钟。先从一分钟开始,然后慢慢延长时间。这对你有好处,而且练习效果更好。”
她紧盯着他,确切地说,是盯着他喉咙处那一寸见方的目标。好像她毕生都在瞄准这个位置一样,他想。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如果她现在动了——右膝微弯,重心和平衡稍稍转移一下——她完全可以一剑刺穿他的喉咙,不给他留下一丝逃跑的机会。他空空的手掌心开始冒汗,有一种想后退几步的冲动。但真这么做也太——
“三分钟。”他说,“继续坚持到四分钟。”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是一种被人注视着的压抑感,好像自己是个展览物或者试验品。此刻一定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他非常肯定。但那个女孩仍然像雕像般一动不动,似乎她正准备刺出一剑时被某个神明冻结住了。想闪开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到了几乎无法抑制的地步——这是一种本能。洛雷登心想,在这行打拼了十年,被人拿剑指着会感到不安是很正常的。然而他身体上的不适似乎有点反常,除了冒汗的手心,他开始感到头疼得要命。三分二十五秒,剑尖纹丝不动。
这恰恰证明了我是个多么好的老师。
三分五十五秒,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知道女孩的剑完全没有动,但他似乎同时看到了现在和未来两重影像,剑尖既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同时又从完美的角度向他刺过来。他开始胡思乱想,如果她真的刺过来,我还真是自作自受……
三分五十九秒……
他身后忽然响起来有人在清喉咙的声音。洛雷登猛地转过身去,就在那一瞬间,女孩的右膝微沉,剑尖下垂。有人正站在拱门下看着他们。
“洛雷登大人?”糟糕,是莱瑟斯·莫丁,学校的其中一名理事。他看起来不太高兴,“我看到这里有灯光。”
洛雷登微微垂下头。“我在给这名学员做一些额外辅导。”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在陈述事实。“当然,也是因为她是个非常有潜力的学生。莫丁大人,这是……”
见鬼。记不起她的名字了。在记名字方面,我真的无可救药。
女孩喃喃报上自己的名字。莫丁大人看起来不是特别感兴趣。“你要用学校的设施进行课外辅导,希望你能事先通知我一声。”他有点生气地说,“严格说起来,这么做会产生额外费用,比如蜡烛费和场地费。这一次我就当没看见,不过,如果你打算经常这么做——”
洛雷登皱起眉头,头疼欲裂。他此时最不想做的就是站在这里,当着学生的面,被一名理事会成员训斥。鬼才知道这个老蠢货这么晚还在学校干什么?难道这些人不回家的吗?“谢谢你,莫丁大人。我会记住你的提醒。以后有同样的情况会事先告知。如果你能让我的助理知道我需要付多少蜡烛使用费的话——”
莫丁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还要待多久?”他问道,“严格说起来,任何人在使用学校的设备的时候,都必须有一名理事会成员在场,以防事故发生。你知道,这是规定。”他看了一眼那个女孩,似乎看到了什么古怪而又不知名的东西,“比如,上个礼拜发生的那宗令人遗憾的事故。当——呃——流血事件发生时,直接向当局负责的那一方是我们。”
洛雷登莫名地觉得脖子上冷飕飕的。“对不起,大人。”他僵硬地回答,“今晚的练习结束了。谢谢。给您带来不便真的很抱歉。”
理事发出抽动鼻子的轻哼,表达不悦。“那好吧,洛雷登大人,小姐。”他加了一句,很不情愿地对着女孩点点头,“晚安。”
走出学校、锁上边门后,洛雷登觉得好多了。他的脑袋还在一抽一抽地痛,但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至少可以把艾希莉的猜想否了。他拔出钥匙,放进口袋里,将器械包背在背上。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他觉得快要下雨了。
感谢上天垂怜,他想。
看着钢铁被熔炉的火焰渐渐吞噬,颜色从紫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绿色。最后一道变化渐渐显现,绿色渐渐加深,几乎要变成黑色,抓住这个时机,别过了——
“可以了。”特姆莱一边用袖子擦拭前额的汗水一边说道,“现在赶紧冷却。”
一条长长的扁平的钢铁在水中嘶嘶作响,很快被水面腾起的一团蒸汽遮蔽。嘶嘶声停下之后,他们将它抽出来仔细检查。
“好,”他尽力掩饰自己心中的忐忑,说道,“现在将它折断。”
两个强壮的男人合力才勉强将钢条压弯,但它只是变成了一张弓,没有折断。“行了。”特姆莱松了一口气,说道,“好了,现在我们知道如何煅烧长锯条了。”
他让手下负责用嵌了砂岩碎块的楔子打磨锋利的锯齿,自己沿着堤岸走回主伐木场。砍树、切段、锯成木板,这些工作都需要六尺和八尺的锯子,效率比起用斧子、锛子以及拉刀要高两至三倍。幸好如此,他才能赶在冬天到来、河水结冰之前把所需的木材运到下游哨站组装起来。他可不想将木材用马车运过来,特别是一路要翻过几座积雪的山隘,能够避免这些困难就最好不过了。
山谷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山腰以上的树木已经被砍光,只留下一茬一茬的树墩和砍伐下来的树枝。森林里回荡着几百柄斧子砍在树干上的叮叮声、伐木工的号子声以及将无数削好的木头套在一群群牛马身上时,赶牲口的人发出的吆喝声。到了山坡底下,套索被解开,木头滚入水中,撑筏子的人从一根木头上跳到另一根,嘴里咒骂着、呼喝着,用杆子捅着、推着,将原木聚拢起来,绑成筏子,想尽办法完成运木头的任务。我们是在一边干,一边琢磨正确的方式,特姆莱心中既惊喜又有些惶恐,现在既然有了锯子,也有能力挖一个大坑,若能建一个我在城里见过的水力锯木机会多有意思啊。可惜我们没有时间。再说,有时候太聪明反而不是好事,搞不好还会闯祸。
最令他头疼的是测算。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星期全花在清点树木的数量,找出足够高、足够直、值得砍伐的树木,并在树皮上刻下标记。接着还得估算出每棵树能产出多少完好的木板和木条,以及需要多少木板和木条才能造出数目尚未确定的器械和机器。一星期过后他放弃了,让手下把大致看起来有用的都砍下来。反正到最后材料不是太少,就是太多。
另外一个难题是,部落在一个不太适合扎营的地方停留了空前之久。他们不得不将牲畜赶到上游的新鲜牧场,带走了大量目前急需的人手。这就意味着要派更多的人去运送补给,或是去远离喧嚣的丛林深处打猎。另外,开采铁矿和石灰、烧制木炭也需要人,偶尔还要派人守卫那些聚在一起用芦草搓绳的妇女——由于消耗太快,绳索的储存量已经岌岌可危。奇怪的是,尽管派出了那么多人,他们还是有足够的人留下来干活。他开始意识到,这个部落太庞大了,人数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我拿到了刚做好的锯子。”朱莱出现在他身后,他刚刚护送走最后一筏木头,被溅得满身泥水,显得有些邋遢,“质量很好。要我把打造钉子的铁匠召集起来去锻造锯子吗?”
特姆莱摇摇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说,“打造钉子的工匠现在在打箭镞,原来负责箭镞的工匠就可以去造锯子了。我让造打火石的工匠去给砂轮塑形打磨,因此——”他疲倦地笑了,“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停顿了一会儿,看着上千个忙忙碌碌的身影在伤痕累累、看起来有点陌生的山林间忙碌,“我们居然干起了这个,简直是疯了。”他说,“城里人花了几百年时间才学会的技能——”
朱莱耸耸肩。“这么无聊的事,幸好有他们做。”他说,“到头来让他们自作自受。”他打量了一下周围,也许对看到的景象不怎么满意,“只有神明才知道我们今后的路会怎么展开。”他轻声说,“有人在私底下议论,说这么做是不对的。”
“我就知道。”他抱怨道,“这次又是什么借口?冒犯了河神、山神,还是火神——”
“所有的神。”朱莱激动地回答,“不过这次他们议论的是,如果城里人是邪恶的,必须被打败,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学他们?”
“啊。”特姆莱苦笑着,“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模仿是最诚挚的赞美,或许。他们想要消灭我们,我们就有样学样。”他用两只手一左一右夹住自己的脸,按揉起来,“其实我自己也不想,但该做的还是得做。我想,关于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如果有人认为我们可以靠骑兵队冲破佩里美狄亚的城墙,欢迎他来跟我探讨一下。我乐意听听他的意见。”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而后站起来,“好了,现在,”他兴致勃勃地说,“轮到箭杆了。我最好去看看他们在脚踏木车床方面的进展如何。”
翻过附近一座山,有一个四壁陡峭的小山谷,这里的树木已经清光。车床小队就在这里工作。翻越山头的时候,特姆莱注意到一片类似育苗圃的地方,只不过这里的树苗已经全部砍了下来,修剪整齐,固定在地上,充当百来架造箭车床的弹簧杆。但愿再过一两天,这些车床就可以组装完毕,投入工作。以城里人的标准来说,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器械。弯曲的弹簧杆顶部绑着一根绳索,将绳索缠在一根穿在两个固定支架中间的转轴上,再连接到一个铰链式踏板。造箭的工匠用脚踩下踏板,带动绳索,转轴就会转起。固定在地上的弹簧杆将绳索往后拉,又能使转轴往反方向转动。把用来制作箭杆的木条一端插在转轴尾部的两个叉头上,一端由一个尾架支撑着保持水平。转轴的转动带动木条,工匠将一片锋利的刀片压在上面,随着转动刨去外皮,最终生产出均匀、细长、笔直的箭杆。
(但我们用的大多是新材,造出来的箭不怎么好使,就算不会搭上弓弦就断掉,飞起来也多半又歪又慢。这一切很可能纯属浪费时间和精力。如果能多点准备的时间,就能找到正确的制作方法。可惜到那时,我们说不定早就被灭掉了。我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将错误的概率降到最低。)
“说到需要造多少支箭,”他们走过一排排完成了四分之三的车床时,特姆莱感伤地说,“我真的不想提这个问题。想想吧。每人每分钟可以瞄准并射出十二支箭,而就算这些工匠铆足干劲,也只不过可以让一台车床每天生产大约二十支。就算有足够的木材来制作这该死的玩意儿,也永远生产不出足够的数量。况且,我们用的木材不对,”他补充道,“这是新材。至于上哪儿弄羽毛——”
“我正要说这个。”朱莱说,“我的一个手下说在另一座山的山顶上有一个湖,湖里全是鸭子。”
“鸭子。”特姆莱重复道,“妙极了。”
“就算不考虑羽毛的问题,这也不是个坏点子。”朱莱继续说,“估计我们已经把最后一只鹿赶到深山里去了。如果不准备把正在产乳的牲畜杀了——”
“别。好吧,你需要多少人去抓鸭子?我没听说过用鸭毛做箭翎的,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是实话,他心里暗道,绿色的箭杆加鸭毛箭翎,这就是所谓弓强马壮的民族。难怪敌人对我们越来越放心。
到了中午,食物被分发下去,部落人聚在一起开始吃饭。所有的动静都停下来了,或者,至少没有那么突兀了。特姆莱只来得及从硬邦邦的奶酪边缘啃了一大口,众人就围拢过来。有人疑惑,有人恼火,有人发牢骚,还有人感觉受到了冒犯——“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们原先的计划是什么?”“到底该用什么来做出这玩意儿?”“没有合适的工具,怎么做得出这几样东西?”“你不是真的指望我们用这玩意儿来干活吧?”他尽力抵挡各种问题和抱怨,微笑着摇头,表达同情,承诺他会想办法,表示这些问题会有人负责。直到最后人群散开,又到了工作的时间。他将剩下的奶酪扔给一只过路的狗,迈着沉重的步伐去看绑木筏的绳子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老是断。
哎呀,好吧,他自我安慰道,神明一定也有相同的感受。亏我之前居然还羡慕祂们呢。
下午过了一半的时候,他已经说服木筏小队的人,绳子之所以磨损得很厉害是因为他们捆得太紧了。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河对岸有一队骑兵站在山巅,从高处观察着这里的动静。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七岁那年,被吓坏了,他想要冲进营地发出警告,快跑啊,骑兵队来了!然而,他数了数人头,思考了一会儿,叫来了他的表兄弟麦斯拜和佩普泰,他们原本正在营地里走来走去登记猎鸭人的名单。
“动作快点,”他说,“召集二十个人,绕到那座山背后去——”他指向骑兵所在地,“什么都别做,只要绕到他们背后去,就位之前不要被发现。然后爬到山顶,让他们看到你们。如果他们离开了,就悄悄跟踪,但不要动手。明白吗?”
佩普泰是一个矮小结实的小伙子,胡子很长、很稀疏。他点点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可以把他们都抓过来。”他说,“或者,我们可以射箭驱逐,看你愿意怎么办。”
“不行。”特姆莱摇摇头,断然拒绝,“我不想这么做。在他们的印象里,我们对他们非常敬佩,根本不可能造成伤害。我们要暂时维持这个印象。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他们。”
派了人之后,他又看了一眼河对岸。城里派出了十个人盯着他,想知道他在这堆树墩中间待着有什么阴谋。如果麦克森还在,根本不会有人从老远的地方礼貌地观察。他们会直接看到重骑兵从山谷的四面八方冲下来,席卷营地,不等有人拿到弓箭或上马,整个营地就已经陷入横飞的箭矢、肆意的砍杀以及熊熊烈火中了。我应该采取一些措施,他决定,在进山的各条路上安排岗哨,河的沿岸也是。如果是麦克森,此时河流已经被围堵,他们会在下游大开杀戒……这真是一个令人不快的念头。要不要派些全副武装、随时准备战斗的士兵到上面去,以防他们真的打算偷袭?但这么做有可能适得其反。本来我们在他们眼中只是一群和平勤劳的伐木工,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反而会提高警惕。
神明在上,当这一切都结束以后,我将会多么高兴啊。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到旧有的生活方式了。他转身,背对着碍眼的城市离开了。
九
有人敲门进来,将吊灯拉起来钩好,又出去了。亚历克修斯被吵醒,打了个呵欠,坐了起来。不可能已经这么晚了吧?好吧,不管了。他点燃了小台灯里的蜡烛,找到自己刚才在看的段落,尽力专心阅读。
在考虑元理最基本的普遍性时,我们要将其视为一个整体,而不仅仅是其多样化的可感知效果的集合(这些效果的物质性以及纯粹偶然性,显然不能成为更为宏观的图景的真实范例),最终,我们可以开始尝试达到一种无限和个体逐渐趋于无法区分的认知阶段……
他已经第二次尝试读懂这段话了,但仍然像是在荆棘丛里逮一群四散逃跑的鹅,没什么头绪。他没有把书放下,但忍不住开始走神。不一会儿,他又睡着了——
——他身处城墙,站在特罗弗城门一个哨塔顶端的平台上,望向大草原——两条河流的发源地。大地和云层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相接,强劲的风卷着云团朝着海岸的方向涌过来,如牧羊犬驱赶着羊群。然而,滚滚而来的不是云,是一团团扬起的尘土。
奇怪的是,他身边还站着那个叫巴达斯·洛雷登的辩护律师、维特里丝和她的兄弟,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从他那极其糟糕的穿衣品味来看,应该也是岛民,但长相颇为城市化。他们望着滚滚烟尘,就像身在赛马场观众席,或是法庭的旁观席上。过了一会儿,维特里丝捅了捅她哥哥的肋骨。
“押两个金夸特赌这边会赢。”她说。
她哥哥做了个鬼脸,“没可能。”
“一赔十。”
他摇摇头。“我不占你便宜。”他说。
“以过去的经验来看——”维特里丝刚开口,文纳德就笑着摇头,“那就算了。”维特里丝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但不试一试,我怎么会甘心呢。”
亚历克修斯不禁注意到另一件奇怪的事:烟尘似乎是从海上升起的。
“卡纳迪,是你吗?”
“我知道,我在你的梦中。我本来可以从我自己的梦过来的,但今晚我不能睡。你知道的,迎接图姆的掌院的招待会。我发誓尽量不碍事。”
从海上涌过来的不是烟尘,是帆船。径直打在亚历克修斯脸上的疾风将几千张灰黑色的船帆吹得鼓鼓的,让船只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接近。维特里丝说:“我押三个五盎司(1)金币,赔率二十五比一。”还是没人接受她的赌注。
“这是我经历过的最荒唐的事。”巴达斯·洛雷登对教长说,尽管他的脸正对着海的方向,“我认得你,当然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想城里人几乎个个都认得你。但是,为什么我会做一个关于你的梦?我猜你的出现代表着有人在施法术吧。”
“无意冒犯,”亚历克修斯回答,“但你才是出现在我梦中的人。而且这不是魔法,这是元理。”
“哦。”洛雷登耸耸肩,“对不起,但你说的这些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在我们家,高戈斯才是那个研究神秘主义的人,对吧?”
维特里丝从梦中惊醒。
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来,把她枕边的那张脸染成了淡金色。强烈的光线暴露了岁月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与瑕疵。枕边人紧闭的眼睛和因熟睡而皱紧的眉头使他看起来更老了,还有点凶狠。维特里丝打着呵欠,手指梳开遮在眼前的头发。
“高戈斯。”她叫道。
“走开。”
“高戈斯,该起床了。”
“去去去。”
维特里丝从床上溜下来,打开百叶窗。窗户下面海水是蓝色的,但深得近于黑色,只在云水相交处有一抹金红。从窗口朝下看,维特里丝可以直接看到属于她和她哥哥的三艘船,停在岛屿最好的港口海牙莫隆,位置离其他的船只略有一点距离。她挣扎着套上睡裙,系好腰带,拿起梳子梳着头发。
“高戈斯,”她说,“你真的必须起床了。文纳德的船已经靠港,他随时会出现在这里。”
床上粗壮的大块头睁开了眼睛。“你这蠢女人,为什么不早说?”他骂骂咧咧,双脚探出床外,摸索着他的衣服,“我不是说过——”
“快点。”维特里丝背过身去,想不通昨晚到底看中了这个男人什么。毕竟,她一般不做这样的事。“何必这么粗鲁。再说他还得过海关,监督卸货。你没必要这么惊慌。”她轻蔑地加了一句。
高戈斯·洛雷登一言不发,专心地将靴子套在那双巨大无比的脚上。维特里丝现在不想理睬他。昨晚喝的酒壶放在窗台上,她想倒一杯,酒壶是空的。
她的头很痛。真是活该,谁让她这么放荡。
就算文纳德提前回来,她也不担心他会动手。退一万步说,哪怕此时门被踹开,文纳德暴跳如雷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剑,她只需要咯咯一笑,或者说:“文,你拿着那玩意儿干什么?”他就会万分窘迫,就像遭遇红蚁窝的狗一样,退后几步,发出低吼。再说,就算他真的冲进来,在她眼皮底下干掉高戈斯·洛雷登,也不会就此毁了她的生活。她真正受不了的是,一旦事发,在未来六个月里文纳德一定会不停地唠叨和指责她,还会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而且下次出门还会坚持带上她,或者把她托付给他们那位神憎人厌的姨妈。
“穿好衣服了吗?”她说,“我还以为女人才会早上起床拖拖拉拉。”
“好了,我马上走。”身后有个声音回答,“这里有边门吗?”
“我带你去。”维特里丝说,“快点。”
昨晚发生的一切似乎全是命中注定。在晚宴上,她正吹嘘着自己如何见过城里的教长大人——他人很和蔼,但真的有点古怪——还在法庭旁观过一场真正的斗剑……她的邻座捅捅她,指着坐男人那一桌上首位置的人说:“现在别转头,看到长桌尽头那个结实的大块头没有?他的兄弟就是佩里美狄亚的剑士。”听到名字,她发现正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位,她在教长大人宫殿一样的住处做了个有趣的梦,梦里也有这个人。酒过三四巡,带她来的那个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甩掉她,和莫诺辛那个婊子一起溜走(祝他们好运),然后……
就成了现在这样。当时她还没感觉那么糟糕,但现在她只想快点翻篇,把昨晚的事干脆利落地忘掉。她在高戈斯·洛雷登船长身后关上门——差点把他斗篷的一角给夹住,愣是给原本忧郁单调的戏码添了几分喜剧效果——然后走到中庭,泡了个澡。
将近中午的时候,文纳德终于到家,看起来很疲倦,还有点生气。
“我知道我们是海盗的后人,”他一边甩掉靴子,一边抱怨道,“我也赞成传统文化的复兴。但海关的人也不能以海盗文化为借口就肆意洗劫我。就这样。家里有吃的吗?”
“当然有。”维特里丝回答,“你以为你出门的时候我在干吗?纵酒狂欢吗?
“纵酒狂欢才好。”他按摩着脚说道,“与其让这帮见天待在水边虎视眈眈的鲨鱼吞掉我们的钱,还不如夜夜笙歌,把钱都挥霍掉。算上他们刮走的税,这趟麦芽买卖我能把成本捞回来就算幸运了。”
“吃点面包、奶酪和苹果怎么样?或者,你一定要来点热汤?”
“只要不是鱼就行。”文纳德心有余悸地说,“今后六周内,只要家里有鱼,我就走。在萨提拉,除了该死的生鱼,其他什么吃的都没有。我重复一遍,是只有鱼。除非你把那种生的、黄黄的菌类当食物。我可不承认那是食物。”
“可怜的宝贝。”维特里丝心不在焉地说,“躺下来休息一个钟头吧,我去弄点吃的。”
浸泡了柳树皮的玫瑰水以及一个橘子起了作用,头疼很快就过去了。泡澡则多多少少洗去了些洛雷登船长留在她身上的印迹。尽管如此,她仍然觉得疲倦,无精打采——睡不好只能怪你自己。把蜂蜜酒、苹果酒和烈酒混在一起喝,难怪要做噩梦。
其实也不算是噩梦。说真的,正常的噩梦倒比这个好。
巴达斯·洛雷登满头大汗地醒过来,嘴里低声咒骂着。看到窗缝间透进来的光线,便手忙脚乱地穿起衣服来。他头痛欲裂,饥肠辘辘,胃里全是污秽腐臭的劣质工业酒。得了,如果动作够快,他可以只比正常上课时间晚四分之一个钟头赶到学校。都怪那个邪恶诡异、疯疯癫癫的女孩,害他不得不喝上一杯。
最后只迟到了十分钟。在他看来,这算是相当大的成就了,该获得欢呼和敬仰,而不是来自班上学员冷冰冰的注视。
“好了,”他说,“静一静,对不起我迟到了。现在,我们练习传统剑术的步法。各就各位。不是这样,尤文少爷,除非你要用摔倒来迷惑对方。前脚和剑身对齐,后脚与前脚呈直角,来吧,我们已经练了上百次……”
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年以后梦到他?为什么酒馆里遇见的那个女孩和她哥哥也出现在梦里?为什么世上那么多人,偏偏是教长大人?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用那么多劣酒把自己灌醉了。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阴郁的女孩,那个令人不安的大麻烦——今天练习得格外出色。她的动作已经隐隐有了一流律师那种致命的、优雅的风范。他自己从未练出过这样的气质,但曾在别的律师身上见过。他不太认同这种态度,总是将它与从杀戮中获取快感的病态心理联系在一起。但这对女孩未来的职业发展肯定是有利的。至于他自己,他的剑法和他的为人一致:一个技术好、脑子灵光的懦夫,知道让自己活着的唯一方式就是杀掉对方。
“嗨,”他正在看学员们练习划半圆,艾希莉忽然出现在他背后,“昨晚和马脸小姐进行得如何?到了早上你们还相处融洽吗?”
“别捣乱,艾希莉。我有点头疼。顺便告诉你,你猜得大错特错。我不知道那该死的女人想干什么,但我可以很愉快地告诉你,绝对不是追求我。”
“你确定吗?”
“我肯定。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教她怎么将人大卸八块的老师。说起这点,你看看今天早上她的动作。我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说,她以后成就非凡。”
“老师的爱徒,是吧?”
“噢,快走开,去干点别的吧,这才是好姑娘。”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可以帮忙做一件事。”他补充道,“去跟莫丁理事施展你迷人的微笑吧。他跟我闹翻了。他那样的人要是存心刁难我,我可应付不了。你可以用上小姑娘常用的那招,一只脚翘起来,手指卷着一缕头发,就像上次你对棕榈油公司的那个糟老头做的那样。”
“我才没有——”艾希莉恼羞成怒,然后又放松下来。“好吧。”她说,“咱们别较劲了好吗?”
“休战。不过,如果你能替我安抚一下莫丁,那就帮了大忙了。显然我不该滥用理事的信任,未经许可在下班以后进行单独的教学活动。”
艾希莉点点头。“好吧。”她说,“我会编一个关于濒死的祖母的故事,再主动要求付费。”
“只要不是真的付钱就可以。”
艾希莉笑了。“相信我,”她说,“我可是在律师行待了很久的。”
等她搞定莫丁理事,艾希莉想,一只脚翘起来,手指卷着一缕头发的招式还真是管用(很高兴他注意到了)。我不应该走歪门邪道,但如果没时间争论输赢或是辩个是非曲直,用上这招说不定能轻易解决问题。看来,爱情和法律都是不择手段的……
“打扰一下。”
她一转身,差点惊叫起来。她很想问“您怎么起床了?”或者“您不是该卧床休息吗?”。当然,最终她没问出口,而是说:“教长大人,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很抱歉打扰你,”教长说,“你是洛雷登大人的助理吗?门口的那个人把你指给了我。”
“是的。”她说。这么说外面的传闻是真的,她心里暗自琢磨,他一定是病了,可怜的人,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您想见他吗?他现在正在上课,但我相信他一定——”
教长笑了。他的笑容很和蔼。她吓了一跳,出席庆典活动或履行公务时,他一向都很高贵庄重。原来他会笑啊。
“没关系。”他说,“不是什么急事。我可以在这里等到午间休息吗?”
“如果您确定不耽误……”艾希莉有点手足无措。下面一个小时内她得负责让这位身体虚弱的贵人在这里待得既舒服自在,又不无聊。她是该站在这里陪他聊天,还是请他到安静的角落去看会儿书?这还是在她能找到一把椅子,并且对方愿意坐下的前提下。该死,艾希莉想道,我妈没把我培养成擅于交际的人。
“不,完全不碍事。”教长示意她带路。(如果还要劳烦他给我开门,那我真要羞愧死了。)“我希望没给你们添麻烦,我对这个机构的运作方式一无所知。”
她杂七杂八地张罗了一阵子以后,他终于同意坐在廊柱边的椅子上,观摩一下训练的场景。“如果能麻烦你给我一杯水的话,”他补充了一句,“那就太好了。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有点头疼。”
哎呀,老天爷,我上哪儿去给他找喝水的用具?“一点儿也不麻烦。”她坚定地说,“我很快就来,如果您确定您独自待在这里没问题的话。”
“这里很舒服,谢谢。”亚历克修斯回答,“你真是太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