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去年来临》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
献给唐纳德·沃尔海姆:
他为科幻所做的贡献无人能及。
谢谢你,唐,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相信我们。
祝福你。
1
这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建筑外形像只几维鸟,大身子、小细腿,一如既往投射出雾蒙蒙的暗淡灯光。埃里克·斯威特森特折叠起汽车,勉强停进属于他的小隔间。他厌倦地想,这刚早上八点。可在TF&D公司,他的老板维吉尔·L.艾克曼先生已经开门营业。什么样的人才会大早上八点就头脑清醒?斯威特森特医生暗自琢磨。这简直是在违抗上帝的明确指示。这个按需分配的世界可真不错;战争让所有古怪行为都有了借口,连那老头也不例外。
不管怎样,他还是继续向入口通道走去——但又不得不停住脚步: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嘿,斯威特森特先生!请您稍等!”是机器人鼻音浓重的嗓音,令人反胃。埃里克不情愿地停下脚步,那东西赶到他身边,精力充沛地上下挥动手脚。“是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的斯威特森特先生吗?”
他没错过这句话隐含的轻蔑,“是‘斯威特森特医生’,谢谢。”
“有您的账单,医生。”它从金属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您夫人凯瑟琳·斯威特森特女士三个月前使用了她的‘梦想世界·共享欢乐时光’账户。六十五元,再加上百分之十六的手续费。还有法律上的问题,您也明白。很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不过那是,呃,违法的。”它警惕地盯着他,埃里克老大不情愿地掏出了支票簿。
“买了什么?”他一边写支票,一边阴沉地问道。
“幸运星香烟,医生。绿色包装的真货。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产品,还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没换包装的那种。所谓‘绿包上战场去了’,您也知道。”它吃吃地笑了起来。
埃里克简直无法相信。一定有什么事情搞错了。“可是,”他表示抗议,“这应该走公司的账户啊。”
“不,医生。”机器人这么告诉他,“我没骗您。斯威特森特女士特别说明,这次购买的产品是供她私人使用的。”然后它又补充了一句解释,埃里克一听就知道是谎话。但他不知道说谎的是机器人还是凯茜,至少不能当场就判断出来。“斯威特森特女士,”机器人诚恳地说,“在制造匹兹-39。”
“才怪。”他把写好的支票扔给机器人,然后趁它冲上去捕捉飘舞纸条的工夫继续走向入口通道。
幸运星香烟。哈,他阴沉地心想:凯茜又发作了。那股创造性的欲望,只能用大肆消费来发泄。她花出去的钱总是远远超过她的薪水——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她赚得比他多那么一点儿,老天爷。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声?这么一大笔开销……
当然,答案很明显。这份账单本身就指出了问题所在,其严峻程度简直令人抑郁。他心想:十五年前的我恐怕会说,把凯茜和我的收入加在一起,肯定足够、也应该足够让两个算不上挥霍无度的成年人享受富足的生活,即便将战争带来的通货膨胀考虑在内——当年我也确实这么说过。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内心深处有种挥之不去的直觉:这恐怕永远也不会成真了。
进了TF&D大楼,他按了通往自己办公室的楼层号,抑制住去楼上凯茜的办公室当面质问她的冲动。回头再说吧,他如此决定。等下了班,吃晚饭的时候再问好了。老天,他的日程排得这么满,实在没精力进行无休止的争吵。他从来都没有那样的精力。
“早上好,医生。”
“你好。”埃里克对面目模糊的秘书珀斯小姐点了点头。今天她把自己喷成了亮蓝色,四处点缀着闪闪发亮的碎片,反射着办公室外间顶灯的光线。“西摩尔呢?”最后环节的质量监控检查员还没来,而他已经看见附属工厂的代表抵达了停车场。
“布鲁斯·西摩尔来过电话,说圣迭戈公众图书馆要告他,他可能得去趟法庭,今天恐怕会迟到。”珀斯小姐冲他露出专注的微笑,露出一口毫无瑕疵的乌木色假牙。一年前她从德克萨斯州的阿马里洛搬到了这里,随之到来的还有这口虚假到让人心生凉意的假牙,“图书馆的警察昨天闯进了他的共寓,找到了他偷走的二十多本书。你也知道布鲁斯,他有不敢结账的恐惧症……希腊语怎么说来着?”
埃里克走进了办公室的里间,这是他一个人的天下。维吉尔·艾克曼坚持用这样的安排彰显埃里克的身份,并以此为借口,不给他涨薪。
而现在,在属于他的办公室里,在属于他的窗边,正站着他的妻子凯茜。她抽着一根气味甜滋滋的墨西哥香烟,眺望着城市南边南下加州萧条的棕色群山。这是今早埃里克第一次见到她。她比他早一个小时起床,一个人穿戴整齐、吃了早饭,开她自己的车出门。
“怎么了?”埃里克语气生硬地说。
“进来,把门关上。”凯茜转过身,但并没看他,小巧精致的尖脸上满是沉思的神色。
他关上了门,“多谢你请我进自己的办公室。”
“我知道那个该死的讨债员今早会来打扰你。”凯茜语气淡漠地说。
“将近八十元。”他说,“还有罚款。”
“你付钱了吗?”她终于看了他一眼,黑色的假睫毛扇动得更快了,显出她心里的担忧。
“没有。”他讽刺地说,“我就站在停车场里,让机器人当场开枪把我毙了。”他把外套挂进了衣橱,“我当然付了。非付不可,自从‘鼹鼠’废除了整个信用付账系统以来一直如此。我知道你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要是欠债时间超过——”
“拜托,”凯茜说,“别教育我了。它怎么说的?说我在造匹兹-39?它在说谎。我买绿包幸运星是为了送人。我不可能不告诉你一声就去造儿童乐园,毕竟那有一半会属于你。”
“匹兹-39可不会属于我。”埃里克说,“我从来没在那儿生活过,不管是39年还是别的什么年份。”他坐到办公桌前,捶了视讯盒一拳。“我来了,沙普太太。”他告诉维吉尔的秘书,“你今天还好吗,沙普太太?昨晚的战争债券游行结束后,你平安到家了?没被好战的纠察员敲脑袋吧?”他关掉了视讯盒,对凯茜解释道,“露西儿·沙普太太是位热心的绥靖主义者。我挺欣赏能允许员工参加政治宣传活动的公司,你觉得呢?而且一分钱都不用花,所有政治集会都是免费的。”
凯茜说:“但你必须祈祷、唱歌。他们还会让你买那些债券。”
“香烟是送给谁的?”
“维吉尔·艾克曼,还用说吗。”她吐出两道对称的灰色烟雾,“你以为我想另谋高就?”
“如果比现在的待遇更好的话,当然。”
凯茜若有所思地说:“不管你怎么想,埃里克,让我留在这里的并不是高薪。我相信我们所做的事能对战争有所帮助。”
“在这儿?怎么个帮助法?”
办公室的门开了,显出珀斯小姐的身影。她只有轮廓是清晰的。她向埃里克的方向俯过身,那泛着亮光、模糊不清、微微倾斜的胸部擦过门框,“哦,医生,抱歉打扰了,乔纳斯·艾克曼先生想见你——维吉尔先生的侄孙,来自‘浴场’。”
“‘浴场’最近怎么样,乔纳斯?”埃里克伸出手去。老板的侄孙向他走来,两人握手致意。“值夜班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跟着泡沫一起冒出来吗?”
“就算有,”乔纳斯说,“它也扮成了工人的模样,光明正大地从正门离开了。”他注意到了凯茜的存在,“早上好,斯威特森特太太。话说,我见到你为我们的华盛-35置办的新东西了,那辆甲壳虫形状的车。那是什么牌子的,大众?是叫这个名字吗?”
“是克莱斯勒的‘气流’。”凯茜说,“是辆不错的车,但是承载簧下质量的金属太多了。这一工程学方面的错误导致了它在市场上的溃败。”
“老天。”乔纳斯充满感情地说,“对某种东西了解得如此彻底,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啊。去他的文艺复兴。要我说,就应该专注于一个领域,直到——”他住了口,注意到斯威特森特夫妇身上都散发出沉默而阴郁的气息,“恐怕我来得不是时候?”
“公司事务优先,”埃里克说,“其次才是个人享乐。”他很高兴有人来打断他和凯茜的对话,即便是这位在公司的复杂等级结构中地位居下的成员。“请你赶快离开吧,凯茜。”他对妻子说,丝毫不掩饰语气的冷淡,“我们晚餐时再谈。我要做的事太多了,没空在讨债机器人是否有能力撒谎的问题上吵个不停。”他推着妻子走向门口,她并没抵抗。埃里克轻声地说:“它和世上所有人一样,也在嘲笑你,是吧?所有人都在说你坏话。”他把她送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乔纳斯·艾克曼耸了耸肩,说:“哎,现在的婚姻就是这样:合法的仇恨。”
“你为什么这么说?”
“哦,你们的对话里满是弦外之音,就像死神带来的寒冷,能让人凭空感到一阵凉意。应该有条例禁止夫妇在同一个地点工作,甚至是同一座城市。”乔纳斯微微一笑,年轻瘦削的脸庞上瞬间没有了之前的严肃表情,“但你要知道,她真的很优秀。自从她开始在这里工作,维吉尔逐渐让其他古董收集员都走人了……这她肯定告诉过你吧。”
“说过无数次了。”几乎每天一遍,他讽刺地心想。
“你们干吗不离婚?”
埃里克耸了耸肩。这动作本来是为了让人显得深不可测,他暗自希望它的实际效果也有这么好。
但它显然没起作用,因为乔纳斯说:“意思是你喜欢现在的状态?”
“意思是,”埃里克自暴自弃地说,“我以前也结过婚,比现在好不了多少。如果我和凯茜离婚,我还会再找别人结婚——因为我的头脑分析员说过,我只能在三种身份里实现自我:丈夫、父亲和负责挣钱的大富翁。而下一段该死的婚姻也一样好不到哪儿去,因为我就是会选同一种类型的女人。性格使然。”他抬起手,竭尽所能地用自嘲又敌对的目光盯着乔纳斯,说,“你找我有何贵干,乔纳斯?”
“旅行。”乔纳斯·艾克曼高高兴兴地说,“去火星,大家一起去,也包括你。去开会!咱俩可以坐得离老维吉尔远远的,免得要跟他聊生意、战况,和基诺·莫利纳里。我们坐大船去,单程只要六小时。看在老天分上,咱可别一路站到火星再站回来,一定得提前买好坐票。”
“到火星待多久?”埃里克一点儿也不期待这趟旅行,这会让他的工作搁置太久。
“明后天就回来。听着,这能让你躲开你老婆。凯茜会留在这里。这有点儿讽刺,但我注意到,老家伙去华盛-35的时候从来不带古董收集员……他喜欢独自享受,呃,那地方的奇妙……而且他越老就越喜欢这样。等你也活到一百三十岁,也许就会理解了——或许我也是。在此之前就忍忍吧。”乔纳斯又严肃地补充,“作为他的医生,埃里克,你可能早就清楚这一点了:他永远也不会死。他永远也不会做出所谓‘艰难的决定’,不管他身体的哪部分又坏了要换掉。有时候我会嫉妒他这么……乐观,嫉妒他这么享受生活,这么看重生命。而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凡人呢,到了我们这年纪——”他瞥了埃里克一眼,“不过三十岁,三十三岁,就痛不欲生——”
“我还精神着呢。”埃里克说,“还能再活很久。生活击不倒我。”他从口袋里掏出讨债机器人给的账单,“你回忆一下。大概三个月前,华盛-35有没有出现过绿包的幸运星香烟?凯茜送的?”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乔纳斯·艾克曼说:“你个多疑的蠢货。你整天念念不忘的就这么点儿事。听着,医生,如果你不能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就完了。我们的人事档案里至少有二十个已经提交过申请的人造器官医师,随时等着到维吉尔手下来工作,毕竟他在经济领域和战争中的地位都举足轻重。老实说,你的技术可不怎么样。”他的表情中一半是同情、一半是责备,这两者的奇特混合让埃里克·斯威特森特猛然清醒,“就我个人而言,如果我的心脏突然不行了——这是早晚的事,我可不会找你看病。你太专注于私事了。你完全为自己而活,不考虑星球大义。老天爷,你难道不记得?我们打的可是生死之战,而且快要输了。每天我们都被打得溃不成军!”
确实如此,埃里克心想。此外,我们还有位病魔缠身、疑神疑鬼、意志消沉的领袖。有许多工业巨头企业在为“鼹鼠”撑腰,勉强维持着这位病重领袖的政坛地位,而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就是其中一员。若不是有许多和维吉尔·艾克曼一样影响力巨大、讲义气的伙伴,基诺·莫利纳里早就该下台,或者去世,或者在养老院里度过余生了。这点我非常清楚。可是说到底,每个人的生活总要继续。毕竟,我自己也不愿意家事缠身,像拳击手一样与凯茜进行无止境的扭抱纠缠。他如此想道。如果你认为这都是我自愿选择的,那恐怕是因为你罹患“年轻”这一不治之症,无法从自由自在的青春期脱身,搬到我所在的世界来:拥有一个在经济上、头脑上,甚至性爱上,都远胜于我的妻子。
离开大楼前,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想知道布鲁斯·西摩尔到了没有,于是去了“浴场”一趟。西摩尔确实已经到了。他站在巨大的残次品筐边上,筐里装满了出故障的“懒惰棕犬”。
“把它们变回垃圾好了。”乔纳斯对西摩尔说,后者露出他一贯空洞、夸张的笑容。这位艾克曼家族最年轻的成员拿起一个出故障的圆球,冲他抛过去。圆球滚下TF&D公司的装配线,跟着滚下来的还有几个合格品。这些圆球是星际飞船指令导航结构体的一部分。“你知道吗,”乔纳斯对埃里克说,“如果你从这些控制组件里拿出一打,不是出故障的这些,是那些要装进集装箱运给部队的那些,你就会发现,比起一年以前,甚至半年以前,它们的反应时间慢了几毫秒。”
“你是说,”埃里克说,“我们的质量标准下降了?”
这不可能。TF&D的产品太重要了。军队的整个行动网都依赖于这些人头大小的圆球。
“没错。”乔纳斯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因为之前我们挑出来的残次品太多了,根本赚不到钱。”
西摩尔结结巴巴地说:“有——有时我真希望,我们还在做火星蝙蝠粪生意。”
公司最初通过收集火星扇翼蝠的粪便赚到了第一桶金,之后凭借这笔资金独家承销了另一种天外生物:火星印记阿米巴虫,从中获得了巨大的经济利益。这种了不起的单细胞有机体靠模仿其他生物为生,特别是那些体积与其相仿的种类。地球的航天员和联合国官员都对这种能力惊叹不已,但一直没人发现它的产业价值,直到因蝙蝠粪便生意而出名的维吉尔·艾克曼闪亮登场。见到这种生物后没过几个小时,维吉尔就从情妇的昂贵皮草收藏中拿出一件,放到了印记阿米巴虫面前。阿米巴虫忠实地发挥了模仿能力,维吉尔和姑娘之间出现了两条无论怎么看都别无二致的貂皮长围脖。遗憾的是,阿米巴虫最后厌倦了皮草形态,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这是个让人心有不甘的结果。
经过好几个月的研究,他们找到了解决方法:只要在阿米巴虫变形时杀死它,然后用化学定形剂喷洒尸体,阿米巴虫就会永远保持最终形态,不但不会腐败,而且和真品一模一样。很快,维吉尔·艾克曼就在墨西哥的蒂华纳建起了收货点,接收他在火星设厂生产的大批人造皮草,品种应有尽有。几乎在一夜之间,他就摧毁了地球上的整个天然皮草市场。
可是战争改变了这一切。
话说回来,又有什么没被战争改变呢?当地球与盟友利利星签订和平公约时,谁又能想到事态有一天会变得如此严峻?毕竟,根据利利星和其代表弗莱涅柯西部长的说法,他们才是宇宙中最领先的军事力量,而他们的敌人雷格不仅在军力上略逊一筹,在其他方面也同样无法匹敌;这场仗想必打不久。
战争本身就已经够糟糕的了,埃里克心想。然而更糟的是,没有什么事物会像一场行将失败的战争这样逼人思考,逼人徒劳地不断质疑过去的决定——比如《和平公约》。如果问问地球人在质疑过去的哪些决定,恐怕有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和平公约》。不过没人会去征求他们的看法,不管是“鼹鼠”还是利利星政府。实际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现在连“鼹鼠”的意见都没人过问了。不管是在酒吧这样的公共场合,还是在卧室的私密空间里,很多人都表达过这样的看法。
与雷格的冲突一爆发,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就像其他所有制造业的公司一样,不再生产人造皮草这样的奢侈品,而是开始制造与战争相关的产品。对于这些以TF&D为代表的企业而言,选择去生产火箭控制组件的极度精准的复制品,即在市场上独领风骚的“懒惰棕犬”,是个再自然不过的选择。转型进行得顺利而迅速。现在,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对着满筐的残次品陷入沉思。他想找到一种方法,让这些未达质量标准却依然复杂精细的产品产生经济效益。他拿起一个残次品,在手里左右掂量。它的重量和棒球差不多,大小则与葡萄柚相仿。最后他判断这些被西摩尔拒收的次品已经无力回天,就把手里的球扔回了回收斗深不见底的大嘴里,它们将会在里面分解成原本的有机分子形态。
“等等。”西摩尔嘶哑地说。
埃里克和乔纳斯都转眼望着他。
“别把它们融掉了。”西摩尔说。他尴尬地扭着丑陋的身躯,胳膊缠在一起,骨节粗大的长手指绞成一团。他张着嘴,一副蠢样,喃喃道:“我——我现在不这么干了。说到底,作为原材料,这一个单元只值零点二五分,这一整筐只值一元钱。”
“所以呢?”乔纳斯说,“它们还是得化成——”
西摩尔嘟囔道:“我会买下它们。”他反手把手伸进裤兜,费劲地寻找着钱包。经过漫长而艰苦的挣扎,他终于把钱包掏了出来。
“买下来干什么?”乔纳斯质问道。
“我自有安排。”经过一段令人难挨的沉默,西摩尔说,“我为每个‘懒惰棕犬’残次品付半分钱,是它们正常价格的两倍。这样一来,公司也能有进账,所以有什么理由拒绝我这样做呢?”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乔纳斯打量着他,说:“没人反对。我只是好奇你买它们要做什么。”他瞥了埃里克一眼,仿佛在询问他的看法。
西摩尔说:“呃,我自有用途。”他神色阴沉地转过身,蹒跚走向旁边的一扇门。“它们已经是我的了,我可是提前预支工资付的钱。”他一边打开门,一边回头对两人说。他戒备地站在门边,脸上除了阴沉的愤懑,还有被严重的恐惧症所带来的焦虑腐蚀出的痕迹。
那扇门后是一间货仓,里面有许多辆小车四处滑行,车轮只有银币大小。房间里大概有二十辆这样的车,速度飞快,却无比准确地避开了彼此。
埃里克看到,每辆小车上都装了一个“懒惰棕犬”,并连上电线,控制着小车的运行。
过了一会儿,乔纳斯揉了揉鼻翼,哼了一声,说:“动力是从哪儿来的?”他俯下身,趁一辆小车经过身边时把它一把抓了起来,轮子还在空中徒劳地转动。
“一节便宜的可以续航十年的A号电池就行,”西摩尔说,“成本一样是半分钱。”
“这些小车是你造的?”
“没错,艾克曼先生。”西摩尔拿回乔纳斯手中的小车,把它放回地上。它转着轮子飞快地滑走了。“这些还太新,不能放走。”他解释道,“它们还需要多练习。”
“等它们练好了,”埃里克说,“你就放它们走?”
“没错。”西摩尔点了点他几乎完全秃顶的大脑袋,角质框架的眼镜在鼻梁上直往下滑。
“为什么?”埃里克问。
这下他们问到了核心问题。西摩尔脸色发红,身体难受地扭个不停,神色却隐隐带着一种防御性的骄傲,“因为这是它们应得的。”
乔纳斯说:“可这些原生质并不是活物,喷洒定性剂的时候它们就死了。你是知道的呀。之后它们不过是些电路罢了,没有一个例外,和——嗯,和机器人一样没有生命。”
西摩尔满怀尊严地回答道:“但我认为它们有生命,艾克曼先生。它们只是比较低级,没有能力在太空引导火箭,但它们同样有权利好好过完这卑微的一生。等我放走它们,它们还能再跑个六年吧,甚至更久。那就足够了。我只是把它们应得的东西还给它们。”
乔纳斯转向埃里克,说:“这事要是让老家伙知道了——”
“维吉尔·艾克曼先生已经知道了。”西摩尔立刻回答,“我得到了他的认可。”他随即又纠正道,“或者说,他容许我这么做。他知道我有付钱给公司。而且我只有晚上,在自己休息的时间才造这些小车。我在自己的共寓里建了一条生产线,当然,做工很粗糙,但是有效。”他又补充道,“我每天都干到夜里一点。”
“放生了以后,它们会做什么?”埃里克问,“就在城里四处瞎晃?”
“谁知道。”西摩尔说。这显然不是他所关心的事情。只要造好小车、保证“懒惰棕犬”安上去后运转正常,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也许他是对的。他总不可能陪着每一辆小车,帮它们排除城里的一切艰难险阻。
“你是位艺术家。”埃里克评价道,不太确定自己的感受是有趣、恶心还是其他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并没觉得感动。整件事弥漫着一种荒谬而滑稽的气氛,简直愚蠢可笑。西摩尔每天这么无止歇地工作,在工厂上完班,回家又继续忙个不停,保证每一个残次品都能在阳光下有一席之地……然后呢?与此同时,其他所有人都在忍受另一种规模更大、参与人数更多的荒谬:一场情势恶劣的愚蠢战争。
在这样的背景下,西摩尔就显得没有那么可笑了。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疯狂弥漫在大气里,从“鼹鼠”一路传到这位质量监控员身上。以临床精神病学的角度来看,他显然有些失常。
埃里克和乔纳斯·艾克曼一起沿着走廊往外走,说:“他可真是个垃圾。”在所有针对异常行为的表达中,这是语气最强烈的一个词。
“显然。”乔纳斯挥手表示这事不值得再提,“但这让我对老艾克曼有了新的认识。他容忍了这种行为,而且显然不是因为这能让他赚到钱。不是这么回事。老实说,我很高兴。我还以为老艾克曼的心肠会更硬,会直接把这个可怜的混蛋扫地出门,丢进前往利利星的奴隶劳工队里。老天爷,难以想象那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西摩尔真走运。”
“你觉得结局会怎么样?”埃里克说,“‘鼹鼠’会不会和雷格再签个独立的公约,保全我们,让利利星人自己扛着去?反正这也是他们活该。”
“他不能这么做。”乔纳斯语气冷淡地说,“弗莱涅柯西的秘密警察会在地球上发动突然袭击,把他剁成肉泥。踢他下台,第二天换个更激进的人当权。一个享受战争的人。”
“可他们不能这么做。”埃里克说,“‘鼹鼠’是我们选出来的领袖,又不是他们选的。”但他知道乔纳斯说得对,法律上的问题并不是真的问题。乔纳斯只是在很实际地评估他们的盟友,直面现实。
“我们最好的选择,”乔纳斯说,“就是输。慢慢地,但是无可挽回地输掉这场战争,正如现在这样。”他压低了声音,几近耳语,“我也不想说丧气话——”
“随便说,别在意。”
乔纳斯说:“埃里克,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哪怕后果是忍受雷格将近一个世纪的侵占,作为在错误的时间、在错误的战争里选择了错误盟友的惩罚。这是我们第一次出于道德考虑涉足星际军国主义战争,这就是我们的选择——‘鼹鼠’的选择。”他做了个苦脸。
“而‘鼹鼠’是我们选的。”埃里克提醒他。说到底,这一切的责任还是要落在他们自己身上。
在他们前方,一片树叶般轻薄干瘪的身影向他们飘来,用尖利虚弱的声音喊着:“乔纳斯!还有你,斯威特森特,该出发去华盛-35了。”维吉尔·艾克曼的语气有些焦躁,仿佛急于完成职责的母鸟。到了这个年纪,艾克曼几乎变成了雌雄同体的无性别存在,男性与女性的特征混在一起,死气沉沉却又举足轻重。
2
维吉尔·艾克曼拆开空空如也的古董骆驼牌香烟盒,把纸板压平。“加浓、爆裂、过滤,还有爆珠。你选哪个,斯威特森特?”
“过滤。”埃里克说。
老头凑近已经变成二维的烟盒,眯眼读着盒底内侧上的记号。“是爆裂。我可以拿烟头烫你胳膊了,三十二次。”他仪式性地拍了拍埃里克的肩,愉快地微笑起来,象牙白色的牙齿闪烁着灵动的光泽。他选择做的是自然风格的牙齿。“但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医生。毕竟,我随时都有可能要换肝……昨天晚上,睡下以后,有几个小时我的状态很不好。我觉得我可能又得了毒血症,当然这还需要你来检查。我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
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坐在维吉尔·艾克曼对面的座位里说:“你几点睡的,睡前干了什么?”
“哦,医生,有个姑娘。”维吉尔咧开嘴,对周围的家人露出淘气的笑容。哈维、乔纳斯、拉尔夫和菲莉斯,这些艾克曼家族的人此刻都和他们一起,坐在从地球飞往火星上的华盛-35的细锥形飞船里。“不用我说下去了吧?”
他的侄孙女菲莉斯严肃地说:“老天,你已经太老了。干到一半你的心脏就会衰竭,然后她会怎么想——不管她是谁?死在这种场合可一点儿都不体面。”她责备地瞥了维吉尔一眼。
维吉尔尖声说:“我右手里有专为这种情况而设的死亡监测器。这时候它就会呼叫这位斯威特森特医生,他会立马冲过来,不是给我送终,而是取出那颗崩溃了的旧心脏,塞颗全新的进去,然后我就——”他嘻嘻地笑起来,然后从大衣胸前的口袋取出叠好的亚麻手帕,拭去下唇上的口水。“我就接着干下去。”他如纸般轻薄的皮肤熠熠发光,头骨的轮廓在底下清晰可辨,此刻正因逗弄众人而开心得阵阵颤抖。这些人无权进入他的世界,无权享受他这样优越奢侈的生活,这都是战争所造成的私有化给他带来的福利。
“‘一千零三’。”哈维尖酸地说,引用了达·彭特的歌剧,“可你呢,老风流鬼,你是一百万零三,不管用意大利语怎么说。等我到了你的年纪——”
“你永远也到不了我的年纪。”维吉尔得意扬扬地笑道,眼神因愉悦带来的活力而灵动闪亮,“别想了,哈维。别想太多,回去看你那些财政记录吧,你就是个整天叨叨不休的行走的算盘。等你死的时候,没人会在你床上找到女人;陪在你尸体边上的只有——”维吉尔在头脑中搜索着字词,“只有,呃,一瓶墨水。”
“拜托。”菲莉斯冷冷地说。她转头望向窗外的星辰和黑暗的太空。
埃里克对维吉尔说:“我有点儿事想问你,关于一包绿包幸运星香烟。大概三个月以前——”
“你老婆爱我。”维吉尔说,“是,那是给我买的,医生。一件别无他意的礼物。放松放松你那发烫的大脑吧,医生;凯茜我可不感兴趣。再说了,那只会惹麻烦。女人,我有的是;人造器官医师嘛……”他沉思片刻,“嗯,仔细想想,我也能找来不少。”
“我今天也是这么跟埃里克说的。”乔纳斯说。他冲埃里克眨了下眼,后者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可我喜欢埃里克。”维吉尔继续说,“他是个冷静的人。瞧他现在的模样,非常讲道理,典型的理性派,不管到什么危急关头都一样冷静。我见他动过很多次手术,乔纳斯,我是最有发言权的。而且无论时间有多晚,他都愿意爬起来……这种人可不多。”
“你付钱给他。”菲莉斯简单地评论道。她总是这样寡言少语,沉默孤僻。维吉尔这位侄孙女是公司董事会的一员,身上有股猛禽般的尖锐,和老头相似,只是少了他那古怪的狡猾劲。对她来说,除了公事,其他的都无足轻重。埃里克心想,如果是她发现了西摩尔那档事,恐怕就再也没有小车滑来滑去了。菲莉斯的世界里容不下人畜无害的事物。他觉得她和凯茜有点儿像。另一点与凯茜相似的是,她的外表也相当性感。她的头发梳成一条长长的马尾辫,染成流行的群青色,搭配着自主旋转的耳环和(他并不太欣赏的)鼻环,这在资产阶级上流圈子中是有待婚配的表示。
“这次开会的议题是什么?”埃里克问维吉尔·艾克曼,“为了节省时间,不如现在就开始讨论吧?”他感到心浮气躁。
“这次是消遣之旅。”维吉尔说,“找个机会,远离我们所在的死气沉沉的行业。到了华盛-35,有位客人会来迎接我们,他说不定已经到了……他有张空白支票。我向他开放了我自己的儿童乐园,这还是我第一次让别人到里面去自由体验。”
“谁啊?”哈维质问道,“严格意义上,华盛-35可是公司资产,我们都是董事会成员。”
乔纳斯冷冷地说:“维吉尔可能把‘恐怖战争卡片’的真品都输给这个人了。除了敞开大门迎接对方,他还能怎么办呢?”
“我从来不拿‘恐怖战争卡’或FBI卡打赌。”维吉尔说,“顺便提一句,我有‘帕奈号沉船’的复制品。是艾顿·汉姆布罗送我的生日礼物,你们知道他吧,那个在曼佛雷克斯公司当董事长的傻帽。我还以为是个人就知道我有那起事件的完整档案,但显然汉姆布罗不知道。难怪他的六家工厂都让弗莱涅柯西的手下管着呢。”
“给我们讲讲《小叛逆》里的秀兰·邓波儿吧。”菲莉斯百无聊赖地望着飞船前一望无际的群星,“讲讲她是怎么——”
“你又不是没看过。”维吉尔语气暴躁。
“嗯,可我就是看不够。”菲莉斯说,“不管我再怎么挑剔,仍然觉得它引人入胜,直到那拙劣的胶片转完最后一寸。”她转向哈维,“打火机借我。”
埃里克站起身,走到狭小飞船的客厅里,在桌边坐下,拿起饮品单。他觉得喉咙发干。与艾克曼家族的人争论总会让他口渴,让他急需某种使人安心的液体……也许是初乳的替代品,他心想:生命之乳。我也应该有一个儿童乐园,他半开玩笑地想着。但只有一半能属于我。
除了维吉尔·艾克曼,去1935年的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对其他人而言都是在浪费时间,因为只有维吉尔记得这城市当年的真实模样。那地方已经消失太久了。可以说,华盛-35在每个细节上都精心再现了维吉尔童年时所生活的那个有限的宇宙,并在他所雇的古董收集员凯茜·斯威特森特的帮助下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真实。但实际上,它并不是真正真实的,因为它毫无变化,紧紧抱着已死的过去不放……至少,艾克曼家族的其他人都是这么想的。但对维吉尔来说,那里就是活力的来源。他在那里总会精神焕发。他在那里恢复逐渐委顿的生命活力,然后再回归当下,回到与其他人共享的现实世界之中。维吉尔深刻理解现实世界,并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但在心底却从来没有把它当过家。
然后,他那面积广阔又复古的儿童乐园流行起来,形成了一股风潮。世界顶级的实业家和有钱人——说得更直接、更难听一点儿,那些发战争财的人——也纷纷按实物大小建起了自己童年世界的模型,只不过规模没维吉尔的那么大。维吉尔的儿童乐园不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了。当然,其他儿童乐园都不像维吉尔的那座那样复杂丰富,真实可信;它们充其量不过是对现实的粗糙模仿,里面所摆放的也不是经受时空考验而留存下来的真古董,只是些虚假的仿制品。埃里克心想:不过公平地说,也没人有足够的财力和经济技术来支持这样的商业冒险。毕竟建造这样的世界昂贵到不可想象,就算用仿制品也根本不切实际。何况,还有这场可怕的战争。
但话说回来,这仍然是人畜无害的一件事,还有点儿古雅的风情。他不禁觉得这和布鲁斯·西摩尔那些咔咔作响的小车有点儿相似。这种事不会导致屠戮,也说不上对国家大计有什么作用……在针对比邻星生物的武装反抗中更是派不上用场。
想到这里,他的脑中闪过一阵不太愉快的回忆。
在地球上,在联合国的首都、怀俄明的夏延郡,除了关在战俘营里的雷格之外,还有一小群雷格,被拔掉了毒牙。地球军营总拿它们举办公共展览。地球的民众会从旁边经过,瞪眼打量这些长了外骨骼的六肢生物。雷格用两条腿或四条腿都能快速直线前行。它们没有发音器官,交流方式和蜜蜂相似——通过触角舞蹈般复杂的摆动交流。人类和利利星人用机械翻译盒来与它们交流,而过路的看客也得以用翻译盒来向这些低贱的囚徒发出质问。
直到不久之前,问题越来越趋于一致,都是一些诱导性的问题。但现在,一场新的审问露出了些许端倪,并带来了不祥的噩兆——至少在地球军看来是噩兆。这样的情况出现后,战俘的公共展览突然中止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始。这个问题就是:我们怎样才能达成和解?神奇的是,这些雷格真的知道答案。它们的回答总结起来是这样的:活下去,也让对方活。地球应当停止向比邻星系的扩张,而雷格也不会再侵略太阳系,以前它们也从来没侵略过。
但对于利利星的问题,雷格没有回答,因为它们对此并没有答案。几个世纪以来,利利星人一直是它们的敌人。所以没人再去思考如何和解了。再说利利星的“顾问”已经设法在地球上驻扎下来,执行安保方面的职责……仿佛一只六英尺高、长着四条胳膊的蚂蚁形生物走在纽约街头而毫不引人注目似的。
与之相反,利利星顾问的身影倒是很容易埋没在人群里。利利星人在心理上与藻菌相似,但外形上却与地球人无异。这是有原因的。在旧石器莫斯特时代,来自利利星南门二帝国的舰队移民到了太阳系,占领了地球和火星的一部分。两颗星球的殖民者之间爆发了结果致命的争吵,随即引发了一场造成文明退化的漫长战争。其后,同一文明的两分支都回到了荒凉沉闷、极为野蛮的时期。由于气候上的问题,火星一方彻底灭绝了;地球一方则一路摸索着,经历了各段历史时期,终于重新进入文明时代。由于利利星与雷格之间的冲突,这支地球殖民队没能再与南门二帝国取得联系,而是靠自己扩张到了整颗星球,文明不断演进,科技不断进步,发射了第一颗绕轨道卫星,发射了开往月亮的无人飞船,又发射了载人飞船……最后,就像是所有伟大作品的套路一般,他们与自己发源的星系再次取得了联络。当然,双方对此都同样吃惊。
“你的舌头被猫吃了?”菲莉斯·艾克曼对埃里克说,在狭窄的客厅里坐到了他身边。她微微一笑,整张瘦削精致的脸庞都因笑容变了个样子,一瞬间美得极其诱人。“给我也点杯喝的吧,要不我根本受不了那个波罗球、简·哈露、冯·里希霍芬男爵、乔·路易斯的世界……还有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她紧闭双眼,在记忆中搜索着,“我忘掉了。哦对,汤姆·米克斯。还有他的《罗尔斯顿直射手》。还得和牧马人一起。该死的牧马人。还有麦片!麦片盒上没完没了的印花标签。你知道我们到了那儿会做什么吧?又要听《孤儿安妮》的广播,玩她的解码徽章了……被迫听着阿华田饮品的广告,记下里面念的数字,解开暗号,这样就知道安妮在星期一做了些什么。老天。”她弯腰去拿饮料,埃里克不禁以几乎是职业心的好奇向下一瞥,望见了长裙下她那小巧圆润又白皙的胸部未经雕琢的自然弧线。
眼前的美景让埃里克心情不错。他谨慎地调侃说:“总有一天,我们会记下假播音员在假广播里给出的数字,用《孤儿安妮》的解码徽章解码,结果发现——”他忧郁地想道,结果发现传出的信息是:与雷格另签和平协议。现在就签。
“我知道。”菲莉斯接口补完了他没说完的话,“没用的,地球人。快放弃吧。我是雷格帝王,都给我好好听着:我已经渗透了华盛顿特区的WMAL电台,我会把你们全部歼灭。”她神情严肃地端起高脚杯喝了一口,“你们喝的除了阿华田,还有——”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但她说得已经很接近他的想法了。埃里克有些恼火,“你们家的人都这样,好像有基因要求你必须打断别人的话,在无血人——”
“什么人?”
“我们就这么称呼你们。”他阴沉地说,“你们艾克曼家的人。”
“哦,继续吧,医生。”她灰色的眼睛兴致盎然地亮了起来,“把你的话说完。”
埃里克说:“还是算了。那位客人是谁?”
女人的灰眸从未像此刻睁得这么圆,显得这么冷静,通过充满自信的内在宇宙对一切进行主导和命令,因为对一切值得了解的事物拥有不会动摇的绝对了解而显得无比安宁。“到时候就知道了。”她的眼睛毫无变化,嘴唇却带着挑逗和戏谑之意动了起来。片刻之后,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新的光芒,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彻底改变。“门突然开了,”她狡黠地说,双眼闪闪发光,嘴唇带着少女般的难以遏制的欢乐抽动,“后面站着一位沉默的比邻星大使。啊,好一番奇景。一只圆滚滚、油乎乎的雷格,我们的敌人。真是不可思议,尽管有弗莱涅柯西的秘密警察在四处打探,它还是成功地偷偷来到了这里,和我们正式洽谈,以达成——”她顿了顿,最后用毫无起伏的语气低声说,“另外的和平条约。”她的表情变得阴郁,眼神里也没了光。她无精打采地喝完了手里的酒,“嗯,那可是个大日子。我完全能够想象出来。老维吉尔在公司坐着,和平常一样兴高采烈,结果发现他所有的战争合同全都打了水漂,没有一份例外。回去做假貂皮,做蝙蝠粪吧……整个工厂臭得连天堂都能闻见。”她发出短暂而清脆的嘲笑声,“随时都可能会变成那样,医生。绝对的。”
“可是正如你自己说的这样,”埃里克受到了她情绪的感染,“弗莱涅柯西的警察会飞快地扑到华盛-35来……”
“我知道。这只是些幻想,一场满足愿望的美梦。源自绝望的渴求。至于维吉尔是不是真的策划,甚至安排了这样的一场会面,那根本不重要,你说呢?因为再过一百万光年,也成功不了。可以尝试,但不可能做到。”
“太遗憾了。”埃里克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随即陷入了沉思。
“叛徒!你想进奴隶劳工队吗?”
埃里克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地说:“我想——”
“你不知道你想怎么样,斯威特森特。所有婚姻不幸福的男人都丧失了了解自己想法的生物学能力——或者说被剥夺了。你只是个臭烘烘的渺小躯壳,想做正确的事却总是做不到,因为你那饱受折磨的小心脏根本不在状态。瞧瞧你这副德行!你整个人都扭起来,就为了离我远点儿。”
“我没有。”埃里克说。
“——以避免和我有任何的身体接触。特别是大腿之间。哦,仿佛大腿之间的地带都从宇宙中消亡了。可这一定很困难吧,在厅里……在这样的狭小空间中扭起来保持距离。但你仍然成功做到了,是不是啊?”
为了转换话题,埃里克说:“昨晚我听电视上说,那个留着滑稽胡须的四维学家,沃尔德教授,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