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维吉尔的客人不是他。”
“那马尔姆·哈斯廷斯呢?”
“那个着了魔的疯子道教徒?你在编笑话吗,斯威特森特?是这样吗?你觉得维吉尔会容忍一个装模作样的边缘人士,那个——”她用大拇指做了个向上猛冲的粗鲁手势,同时咧嘴一笑,露出整洁到令人赞叹的洁白牙齿。“也许,”她说,“是伊恩·诺斯。”
“那是谁?”埃里克听说过这个人,这名字有些耳熟。他知道,开口问菲莉斯将成为他策略上的失误,但他还是这么做了。非要说的话,这就是他面对女性时的弱点。她们主导,而他总是跟随——有些时候是这样。他曾经不止一次地乖乖被她们牵着鼻子走,特别是在他人生的关键点上。
菲莉斯叹了口气,“你总是技术精湛地给有钱的死人塞人工器官,那些崭新发亮的无菌器官就是伊恩公司的产品。不要告诉我,医生,你根本不知道你这行托的是谁的福?”
“我知道。”埃里克不耐烦地说,心里一阵懊恼,“我脑子里事情太多,一时间没想起来罢了。”
“也许是个作曲家。像肯尼迪时代那样;也许是帕布罗·卡萨尔斯。天啊,他可真够老的了。也许是贝多芬。嗯……”她假装思索,“哦天哪,他好像提起过,路德维希·范·什么什么……还有别的路德维希·范什么吗,除了——”
“老天。”埃里克生气地说,受够了被她这么捉弄,“够了。”
“别摆架子,你也没伟大到哪儿去。给恶心的老头续命,让他活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她又发出了充满欢欣的低笑,笑声温暖甜蜜,十分亲昵。
埃里克用尽量庄重的语气说:“我还同时在照顾TF&D公司全部雇员的健康,一共整整八万名重要员工。老实说,我没法在火星进行这项工作,所以我讨厌这一切。讨厌极了。”这一切中也包括你,他愤恨地想。
“这比例真惊人。”菲莉斯说,“一个人造器官医师,照顾八万个病人——哦不,八万零一名。不过你有机器人小队当助手……你不在的时候,也许它们可以顶你的班。”
“机器人是个臭不可闻的东西。”他用了T.S.艾略特的诗句。
“而人造器官医师呢,”她说,“是个奴颜婢膝的东西。”
埃里克对她怒目而视;菲莉斯呷着酒,毫无愧疚之色。他撼动不了她,她的精神对他而言太过强韧了。
华盛-35的中心是一座五层楼高的砖房,维吉尔儿时的居所。只不过楼里的公寓即便放到如今,放到2055年也十分现代,安装了维吉尔在战争年代中能搞到的所有便捷设施。几个街区外就是康涅狄格大道,沿街排列着维吉尔记忆中的店铺。卡麦基店是维吉尔购买《绝顶漫画》和一便士糖果的地方。在它隔壁,埃里克认出了熟悉的人民药店,老头儿时曾在那里买过一次打火机,还买了基尔伯特五号吹玻璃化学套装。
“上城戏院这周有什么剧?”哈维·艾克曼自言自语。飞船沿着康涅狄格大道缓缓滑行,让维吉尔尽情欣赏他心爱的风景。经过剧院的时候,他瞥了一眼。
是珍·哈露主演的《地狱天使》,他们每个人都已经至少看过两遍。哈维呻吟了一声。
“别忘了那场美好的戏。”菲利斯提醒他,“哈露说:‘我去换身更舒服的衣服睡觉’,然后当她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哈维烦躁地说,“是的,我是很喜欢那一幕。”
飞船从康涅狄格州大道滑上了麦库姆街, 很快就停在了3039号门前,门口有黑铁栅栏和小草坪。但当舱门打开时,埃里克闻到的并不是久远的地球城市的空气,而是火星上稀薄冰冷的大气。他吸不过气来,只能僵立当场大口喘息,感到头重脚轻,虚弱而难受。
“空气机怎么了,我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维吉尔抱怨道,在乔纳斯和哈维的帮助下从飞船走到了人行道上。然而,这空气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敏捷地大步走向公寓大门。
做成小男孩的机器人都跳起身来,其中一个栩栩如生地喊道:“嘿!维吉!你死哪儿去了?”
“给我妈跑腿去了。”维吉尔咯咯地笑着说,脸上满是喜悦,“最近怎么样啊,厄尔?对了,我爸给了我几张不错的中国邮票,是他在办公室搞到的。多出来几张,我跟你换吧。”他在公寓楼的门廊处站定,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片刻。
“嘿,猜我搞到了什么?”另一个机器小孩尖声说,“一些干冰。作为交换,我让鲍勃·罗格用了我的随意拼。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来摸摸。”
“那我给你本大小书吧,”维吉尔掏出钥匙开了公寓大门,“《巴克·罗杰斯与毁灭彗星》怎么样?可精彩了。”
其他人也从飞船上下来了。菲莉斯对埃里克说:“不如给那几个小孩一本1952年的原装玛丽莲·梦露裸照日历,看看他们会给你什么。至少也会给你半根棒冰。”
公寓楼的大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位姗姗来迟的TF&D警卫,“哦,艾克曼先生。我不知道您——您到了。”警卫将众人迎入了铺着地毯的昏暗走廊。
“他来了吗?”维吉尔突然紧张起来,问道。
“是的先生。他在楼里休息,叫我们几小时内不要去打扰他。”警卫也显得很紧张。
维吉尔犹豫了一下,说:“他带了多少人?”
“只有他自己、一名护工和两位特工。”
“谁想来一杯冰凉的酷爱?”维吉尔一边带头往里走,一边回头问。
“我,我。”菲莉斯说,模仿着维吉尔的热情语气,“我要覆盆子青柠口味的。你呢,埃里克?金酒波旁青柠怎么样,还是雪莉苏格兰伏特加?1935年卖这些口味吗?”
哈维对埃里克说:“我想找个地方躺下休息休息。火星的空气让我跟猫崽一样虚弱。”他的脸色斑驳不均,病怏怏的,“他为什么不建个穹顶,在这儿用真正的空气?”
“也许,”埃里克指出,“他自有目的。这样他就不会彻底搬到这里来,享受退休生活了。这或许能逼他待上一阵就回去。”
乔纳斯走到他们身边,说:“我个人很享受到这个与时代脱节的地方来,哈维。这就像个博物馆。”他又对埃里克说,“说真的,你老婆非常优秀,找来了这么多这个时代的古董。听啊,听公寓里的——那东西叫什么来着?广播。”两人依言侧耳倾听。正在播放的是古老的广播肥皂剧《贝蒂与鲍勃》,来自早已不复存在的过去。就连埃里克也觉得佩服:那些声音听起来如此鲜活真实。它们确实存在于现在,而不仅仅是过去的回音。他不知道凯茜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这时斯蒂夫冒了出来,或者说,是模仿他而造的机器人。他是个体型高大、模样英俊的黑人,充满阳刚之气。他是这座公寓的看门人。他吸着烟斗,友善地冲所有人点头致意,“早上好,医生。这几天有点儿冷。孩子们很快就该把雪橇拿出来了。我家那小子乔治,前不久刚跟我说,他在攒钱买雪橇呢。”
“那我也贡献一枚1934年的硬币吧。”拉尔夫·艾克曼说着伸手掏钱,并轻声对埃里克耳语,“还是说,维吉尔老爹会觉得有色人种的小孩不该有雪橇?”
“不用,艾克曼先生。”斯蒂夫让他安心,“乔治会自己挣钱买雪橇。他不想要别人捐钱,只要真正赚到手的报酬。”说完这话,极富尊严的黑皮肤机器人转身走开,就此消失不见。
“真他妈像真的。”过了一会儿,哈维说。
“确实。”乔纳斯表示同意。他微微发颤,“老天,想想看,真的斯蒂夫已经死了一个世纪。我很容易就会忘记我们不在地球,也不在我们自己的时代中,而是在火星上。我不喜欢这样。我喜欢事物都以真实的面目存在。”
埃里克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你晚上在家的时候,旁边的音响播放着交响乐的录制磁带,你会抗议吗?”
“不会,”乔纳斯说,“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都一样。”埃里克反对道,“交响乐已经不存在了,最初的声音早已消失,演出大厅——声音就是在那儿被录下的——如今也已安静下来。你所拥有的只是经特定模式磁化过的一千两百英寸长的氧化铁磁带……和这里一样,都是幻觉。这里还更完整一些。”证明完毕,他心想。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楼梯。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幻觉中,他想道。当第一位吟游诗人唱出讲述某场战役的史诗,幻觉就进入了我们的生活,《伊利亚特》与这些在楼房门廊上交换邮票的机器小孩一样虚假。人类总是努力留住过去,让过去真实得令人信服。这样的行为并无恶意。如果没有过去,我们就无法延续,只剩下眼前这一刻。如果没有了过去,现在这一刻的意义也将消失殆尽。
他一边上楼一边想:也许这就是我和凯茜之间的问题。我记不住我们曾共同度过的过去,想不起以前两人自愿共度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现在,在一起这件事变成了强迫性的安排,上帝才知道这中间的脱节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两个人谁也搞不明白,不懂这一切的意义和导致这一局面的原因。如果我们的记忆更清晰,也许可以挽救局面,把它变回能够理解的某种东西。
他心想:也许这是变老的第一个迹象。变老令人恐惧。可是我刚三十四岁!
菲莉斯在楼梯上停住脚等他,说:“和我搞外遇吧,医生。”
他心里畏缩起来,感到灼热、感到恐惧、感到兴奋、感到希望、感到无助、感到愧疚、感到热切。
他说:“你有世上最完美的牙齿。”
“回答我。”
“我——”他努力思考答案。这能用语言来回答吗?可她就是以语言在试探他,不是吗?“然后被凯茜烧成灰?她能看见发生的一切。”他感觉到女人凝视着他,用那双含有星辰的大眼睛盯着他。“呃……”他呆呆地说,觉得自己凄惨而渺小,每一寸、每一分都成了他不该成为的人。
菲莉斯说:“但你需要。”
“呃。”他感到这个女人正在审视他的精神、查验他邪恶的灵魂,整个人都蔫了下来。他并不欢迎这样的查验,也没做什么该受这种惩罚的事。她得手了——她抓住了他的灵魂,并在舌尖上把它翻来翻去,随意摆布。该死的!她抓住了关键,也说了真话。他恨她,也渴望和她上床。当然她也心知肚明,从他脸上读懂了他的心思。她那双该死的大眼睛看穿了一切,那不是凡人该有的眼睛。
“不这样做,你就会灭亡。”菲莉斯说,“如果不能来一场真实的、自愿的、放松的、纯肉体的——”
“百万分之一。”他声音嘶哑地说,“全身而退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然后他终于笑了起来,“说实话,我们这样站在这该死的楼梯上本身就很愚蠢。但他妈——你才不在乎呢!”他继续向上走,从她身边经过,上了二层。你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他心想。所以你选了我,我是最佳人选。你对付凯茜想必也一样容易,轻巧得就像现在这样把线放了又收,钓着我,直把我拽得团团转。
属于维吉尔的现代私人公寓房门大敞,维吉尔已经进去了。其余的人都在他身后依次鱼贯而入。家族成员理所当然地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公司里一些高层员工。
埃里克也进了门——随即看见了维吉尔的客人。
那位客人,他们专程到这里来见的人。他半躺半坐,表情空洞、面容松弛,嘴唇凹凸不平、遍布紫斑,涣散的目光什么也没看。那是基诺·莫利纳里,地球统一文化选出的最高首脑,雷格抵抗战中地球军的最高指挥。
他的裤子拉链没拉。
3
午餐时分,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中央基地负责质量控制最后阶段的技术人员布鲁斯·西摩尔离了岗,沿着蒂华纳的街道走向他常去的咖啡馆。他之所以去这家店,一方面是因为它价钱便宜;另一方面则是在这里他不必面对社交的压力。咖啡馆名为“克桑托斯”,是夹在两家土砖干货店之间的一座黄色小木楼,常客多是些从事各行各业的工人和某一特定类型的男性——他们往往不到三十岁,完全看不出平时靠什么挣钱糊口。但他们都对西摩尔不理不睬,而这正是西摩尔唯一的要求。老实说,这基本就是他对生活唯一的要求。奇特之处在于,生活也愿意如他的意。
他在咖啡馆深处找了个位置就座,用勺子舀起液体状的辣椒酱,撕扯着与之搭配的柔韧的厚切白面包。这时他看见一个身影气势汹汹地向他走来。对方是个盎格鲁·撒克逊人,头发纠缠在一起,身上穿着皮夹克、牛仔裤和长靴,戴着手套。他的打扮如此不合时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这位来客是克里斯蒂安·普鲁特,在蒂华纳开一辆涡轮动力的古董出租车为生。他因一种从毒蝇伞蘑菇提取出的、被称为“卡布斯汀”毒品,与洛杉矶当局之间产生了龃龉,已在下加州躲藏了十多年。西摩尔勉强算是认识他,因为普鲁特和西摩尔一样,张口闭口都是道教。
“你好啊,朋友。”普鲁特用意大利语拖长声调,侧身滑入包厢,与西摩尔相对而坐。
“你好。”西摩尔喃喃道,嘴里塞满了火辣辣的辣椒,“有什么新闻?”普鲁特总是掌握着最新消息。他整天开着出租车在蒂华纳东转西转,一路上什么人都能碰见。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克里斯·普鲁特立马就可以亲眼见证,而且有可能的话,还能从中捞到一些好处。普鲁特这个人基本上就是在以各种副业为生。
“听着。”普鲁特向西摩尔俯过身去,沙黄色的干瘦脸庞因聚精会神皱了起来,“看见这个了吗?”他从紧握的拳头里扔出一颗胶囊,让它滚过桌面,随即又立刻用手盖住了它。胶囊瞬间消失了,和出现时一样突然。
“看见了。”西摩尔继续进餐。
普鲁特抽搐两下,低声说:“嘿,嚯嚯。这可是JJ-180。”
“那是什么?”西摩尔感到闷闷不乐,疑心重重。他暗自希望普鲁特能赶紧离开克桑托斯,去找其他潜在的客户。
“JJ-180,”普鲁特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身体大幅度前倾,他的脸几乎贴上了西摩尔的,“就是即将以‘弗洛芬那君’这名字在南美上市的药,‘JJ-180’是它的德国名称。它是德国化学公司发明的,用一家阿根廷的制药公司打幌子。他们没法把它运进美国,就连在墨西哥这儿都不那么容易搞到,你能相信吗?”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歪斜的黄牙。西摩尔再一次充满厌恶地注意到,就连他的舌头也染上了奇怪的颜色,仿佛受到了某种非自然物质的腐蚀。他反感地向后退了退。
“我还以为在蒂华纳什么都能买到。”西摩尔说。
“我也是。所以这个JJ-180才让我这么感兴趣。于是我就搞了一些过来。”
“你试过了吗?”
“今晚就试。”普鲁特说,“在我家。我有五颗,有一颗是给你留的。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什么效果?”不知怎的,他很关心这问题。
普鲁特跟着他内心的节奏晃来晃去,说:“幻觉,但不仅如此。咦嘻嘻,唔啊啊,飞啊飞啊。”他的眼睛失去光亮;他回到只有自己的世界,无比幸福地笑了。西摩尔等待着。过了一会儿,普鲁特才回到现实,“每个人都不太一样。好像是跟康德所说的‘感知的形式’有关系。你懂吗?”
“也就是对时间和空间的感觉。”西摩尔说。他读过《纯粹理性批判》,很喜欢书中的写作风格和思想。他在自己的狭小共寓里存了一本实体书,上面有很多笔记。
“对!它会改变你对时间的感知,所以应该算作时证类药物,对不对?” 普鲁特看起来因这个念头而十分兴奋,“有史以来第一种时证类药物……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反时证药物。除非你真的相信你感受到的内容。”
西摩尔说:“我得回TF&D了。”他起身要走。普鲁特把他重新按回座位上,说:“五十块。美元。”
“什——什么?”
“一颗胶囊的价钱。蠢蛋,这可是稀罕货。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普鲁特再次扔出胶囊,让它短暂地在桌面上滚过,“我本不想给你,但这会是一场不错的体验。我们可以悟‘道’,就我们五个。在这场恶心的战争中找到‘道’,难道不值五十美元吗?错过这次机会,你恐怕就再也见不到JJ-180了,墨西哥的那帮混蛋正要严查从阿根廷来的货,而且他们很厉害。”
“它真有那么不一样——”
“哦,当然!听着,西摩尔。你猜我刚才开车时差点儿轧上什么?你的小车。我完全可以把它压扁,但我没有。我到哪儿都能看见它们,随随便便就能压扁几百辆……我每隔几个小时都会开去TF&D一趟。再告诉你一件事吧:蒂华纳当局一直在问我知不知道这些该死的小车从哪儿来。我说了我不知道……所以帮我个忙吧,如果我们不能今晚和‘道’融为一体,我也许就会——”
“好吧。”西摩尔呻吟着说,“我买一颗。”他掏出了钱包,认为这完全是一场欺诈,并没期待这笔钱能换来任何东西。今晚的聚会恐怕只是一场浮夸的骗局。
他错得不能再离谱了。
基诺·莫利纳里,雷格抵抗战中地球至高无上的领导,和往常一样穿着一身卡其布的衣服,胸前挂着他唯一的军功章:由联合国代表大会十五年前颁发的金十字一等奖章。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注意到,莫利纳里急需剃须。他的下半张脸上满是胡茬,它们从皮肤深层一路长出来,仿佛擦不干净的黑色泥土。他的鞋带和裤子拉链一样大敞。
埃里克心想:这个人的外表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维吉尔一行人依次钻进房间,看见他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但莫利纳里并没有抬头,呆滞的表情和散漫的眼神也一直没变。他显然病得厉害,衰弱不堪。公众对他身体情况的印象看来相当准确。
让埃里克惊讶的是,现实中的“鼹鼠”和电视里一模一样,并没有更高大、更稳健、更有威严。他看起来不可能是领导人,但他确实是。在法律上,他无论在哪个层面都保有原本的权力,不必服从于任何人——至少是地球上的任何人。而且埃里克突然意识到,尽管莫利纳里的身心健康都如此堪忧,他仍然没有让位的意愿。不知为何,这一点相当明确。也许是因为他能以这副懒散放松的姿态、以自然的面貌面对一群有权有势的人。“鼹鼠”就这么袒露着真实状态,没有伪装,也没摆出英勇军人的架势。埃里克想:要么他已经神智糊涂到不在乎,要么就是现在有些更重要的事到了危急关头,他不愿把仅剩无几的气力花在震慑别人上,何况这些还是和他来自同一颗星球的人。“鼹鼠”已经超越了这些世俗之见。
不管这究竟是好是坏。
维吉尔·艾克曼低声对埃里克说:“你是医生。你问问他,看他需不需要医护。”他看起来也同样忧心忡忡。
埃里克望向维吉尔,心想:带我来就是为了这个。所有安排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为了让我见到莫利纳里。其他一切、其他所有人都不过是个幌子。为了骗过利利星人的幌子。现在我懂了,我看清了事情的真相,也明白他们想让我做什么。原来如此。他意识到:这就是我必须治好的人,从现在开始,我的技术和天赋都必须为了这个人而存在。必须如此,眼前的情况就是这样。没有其他可能,关键在此一举。
他弯下腰,犹豫地说:“秘书长——”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让他说不下去的并非敬畏,半躺在他面前的男人无法唤起别人的敬畏之心。他说不下去只是出于无知。对这样地位的人应该怎么说话,他完全没有概念。“我是个全科医生。”最后他这么说,并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空洞,“也是器官移植手术医师。”他顿了顿。对方毫无反应,无论是视觉上还是听觉上。“那您在华盛——”
莫利纳里突然抬起头,眼神变清澈了。他注视着埃里克·斯威特森特,然后那熟悉的浑厚嗓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去他的,医生。我没事。”说完后,他微微一笑。那是个短暂但充满人情味儿的微笑,表示他完全理解埃里克笨拙艰难的招呼。“玩得开心点儿!活出1935年的风范来!这是禁酒令期间吗?不,那应该是更早的事。来杯百事可乐吧。”
“我正想尝尝覆盆子味的‘酷爱’呢。”埃里克找回了些许冷静,心跳速度也回归了正常。
莫利纳里愉快地说:“老维吉尔把这儿建得可真不错。我趁这个机会四处逛了逛。我应该把这整个该死的世界都没收充公。投在这里面的私有资本太多了,这本来是应该贡献给星际战争的军资。”他那半开玩笑的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严肃。这个精美的人造世界显然让他很不舒服。正如地球全体公民所知的那样,莫利纳里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但这种生活偶尔也会出现不为人知的奇特插曲,让他过上一小段仿佛普里阿普斯式的奢侈假期。然而最近,据说这些放纵的小假期也逐渐消失了。
“这位是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维吉尔说,“地球上最优秀的器官移植外科医生,你肯定也在总司令部人事档案里读到过。在过去十年里,他往我体内装了二十五个人造器官——还是二十六个?我花了大价钱,他每个月都能赚一大笔。但还不如他心爱的老婆赚得多。”他冲埃里克咧嘴一笑,瘦到皮包骨的长脸上洋溢着父亲般的和蔼。
片刻沉默后,埃里克对莫利纳里说:“我在等为维吉尔换新大脑的那一天。”他被自己声音中的不耐烦吓了一跳。恐怕是因为维吉尔提到了凯茜。“我准备了好几个,随时待命。其中有一个是真正的暴食户。”
“‘暴食户’。”莫利纳里喃喃道,“我没能好好了解最近几个月出现的新词……纯粹是太忙了。有太多官方文件要准备,要在太多奠基典礼上发言。这场战争就像暴食户一样,再多的资源也填不满,你说是不是啊,医生?”他用充满痛苦的黑色大眼睛盯着埃里克,埃里克看见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一种不正常的、不属于人类的强烈情绪。它是一种生理现象,一种敏捷的条件反射。他一定在儿时就形成了这独一无二、优于常人的神经回路。“鼹鼠”的目光中所蕴含的威严、精明,以及力量都远远凌驾于普通人之上。埃里克在那目光中看清了他们所有人与“鼹鼠”之间的差异有多大。在“鼹鼠”体内,连接头脑与外在现实的主要通路——也就是视觉——极为发达,远超出常人的想象。无论有什么东西胆敢挡他的道,他都能全盘掌控。此外,这无与伦比的视觉能力最主要的特质在于警觉性。正因如此,他能够感受到伤害迫在眉睫。
仰仗这样的能力,“鼹鼠”存活至今。
然后埃里克又意识到了一件事,在这么长得令人疲惫而难挨的战争岁月里,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无论是什么时代,无论人类社会到达了哪一阶段,甚至,无论在哪个地方,“鼹鼠”都将是他们的领袖。
“秘书长,”埃里克无比谨慎,极其委婉地说,“每场战争对参与者而言都是一场苦战。”他停下来,思考了片刻又补充,“战争开始的时候,先生,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要自愿参与两个种族之间漫长而古老的激烈战争,这就是我们种族和星球必须要付的代价。”
一片沉默,莫利纳里无言地审视着他。“而利利星人,”埃里克说,“和我们是同族的。基因上我们有亲缘关系,没错吧?”
回答他的仍然只有沉默,一片没人填补的无言虚空。 过了一会儿,作为回应,莫利纳里放了个屁。
“给埃里克讲讲你肚子疼的情况吧。”维吉尔对莫利纳里说。
“疼的情况啊。”莫利纳里做了个苦脸。
“让你们见面的唯一目的——”维吉尔起了个头。
“是。”莫利纳里粗暴地厉声道,上下晃着他的大脑袋,“我知道,你们也都知道,就是为了这个。”
“我相信斯威特森特医生一定能帮助你,秘书长。就像相信税收和劳动工会一样。”维吉尔继续说,“我们这些闲杂人等这就穿过大厅,到那边的套房里去。让你们不受打扰地交谈。”他带着不常出现的谨慎走开了。整个家族的人和公司雇员都随之离开,剩下埃里克·斯威特森特自己对着秘书长。
沉默片刻后,埃里克说:“好吧,先生。请告诉我你腹部有什么不舒服,秘书长。”无论如何,病人就是病人。他在联合国秘书长对面的扶手椅里坐下,条件反射地摆出职业姿态等待着。
4
当天晚上,布鲁斯·西摩尔来到蒂华纳阴沉惨淡的墨西哥区,踏上摇摇晃晃的木制楼梯,走向克里斯·普鲁特的共寓。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背后的黑暗中响起:“你好啊,小布鲁斯。看来今晚是场TF&D内部聚会,西蒙·伊尔德也来了。”
说话的女人在门廊处赶上了他。是伶牙俐齿、火辣性感的凯瑟琳·斯威特森特。在之前普鲁特家举行的聚会中,西摩尔也见过她几次,所以现在并不惊讶。斯威特森特夫人的穿着与她工作时很不一样,这并没有让西摩尔感到惊讶。为了今晚的神秘体验,凯茜腰部以上几乎全部赤裸,当然乳头还是有所遮挡。严格地说,盖住她胸前两点的算不上什么涂层,而是活体的火星生物。它们有感知能力,使得两边乳头仿佛拥有了自我意识。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它们随时表现出警觉。
这景象令西摩尔大为动摇。
在凯茜·斯威特森特身后,西蒙·伊尔德也爬上了楼梯。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满是粉刺、无知呆滞的脸显出空洞的神色。这是个西摩尔并不太想遇见的人。非常不幸,西蒙让他看到了自己,且又比自己更为低劣。对西摩尔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难以忍受。
克里斯·普鲁特的共寓里没有暖气,天花板十分低矮。房间里四处散落着杂物,空中还有一股过期食品的气味。今晚的第四名参加者已经到了,西摩尔一眼就认出了他,不由瞪大了眼睛。因为他以前只在书籍背面上见过这个人的照片。这位来客站在屋内,看起来稍微有点儿紧张。他肤色苍白,戴着眼镜,长发经过精心梳理,身上伊欧布料的服装昂贵而有品位。他就是马尔姆·哈斯廷斯,来自旧金山的道教权威。他四十多岁,身材瘦小但极其英俊,而且就西摩尔所知还十分富有,因为他出版了许多本关于东方神秘主义的著作。哈斯廷斯为什么会来?显然是为了体验JJ-180。哈斯廷斯出了名的喜欢尝试每一种新出的致幻类药物,不管那是否合法。对哈斯廷斯而言,这是宗教的一部分。
但就西摩尔所知,马尔姆·哈斯廷斯从来没有在克里斯·普鲁特这间位于蒂华纳的共寓里出现过。对于JJ-180的效果,这能说明什么吗?西摩尔站在角落里观察着事态发展,默默思考。哈斯廷斯在检视普鲁特收藏的关于药物与宗教的书籍;他对其他人似乎毫无兴趣,甚至对他们的存在嗤之以鼻。西蒙·伊尔德一如常态地蜷着身子躺在地上,靠着枕头,点了支棕色的大麻卷烟。他神情空洞地吸着烟,等待着克里斯出现。凯茜·斯威特森特呢?她蹲了下来,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脚踝,像昆虫一样轻轻抚弄自己,将那肌肉线条分明的苗条身躯调整到警觉的状态。在西摩尔看来,她那瑜伽般缓慢精心的动作完全就是在挑逗。
她的肉体存在感如此强烈,让他心绪不宁。他移开了目光。这与当晚的精神主题格格不入,但没人能给斯威特森特夫人讲清楚。在不听人讲话这点上,说她是自闭症患者也不为过。
然后克里斯·普鲁特从厨房现了身。他穿着一条红色浴袍,光着双脚,透过墨镜瞥了一眼时间,看是否应该开始。“马尔姆,”他说,“凯茜、布鲁斯、西蒙,还有我——克里斯蒂安;我们五个人。一艘刚从坦皮科到这儿的香蕉船带来了新药,我们将借助它进行一场前往未知之地的冒险……药就在我手里。”他摊开手,露出五颗胶囊,“我们一人一颗:凯茜,布鲁斯,西蒙,马尔姆,还有我——克里斯蒂安。这是我们第一次共同迈上心灵旅程。我们会平安返回吗?还是会像波特穆说的那样,‘变了形’?”
西摩尔心想:是彼得·昆斯对波特穆说的才对。
他说出声来:“‘波特穆,你变形了。’”
“什么?”克里斯·普鲁特皱起眉。
“我在引用原文。”西摩尔解释道。
“够了,克里斯。”凯茜·斯威特森特生气地说,“把东西给我们,赶紧开始吧。”她一把夺走了克里斯手里的胶囊。“我先吃了,”她说,“不用水。”
马尔姆·哈斯廷斯用他微微带点儿英腔的口音温和地说:“不知道不喝水,效果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他的眼部肌肉丝毫没动,但显然已经打量了凯茜一番。他忽然绷紧的身体出卖了他。西摩尔愤怒不已。这场聚会的目的不就是让他们超脱于肉体吗?
“都一样。”凯茜告诉马尔姆,“一旦体悟了‘道’,万物归于巨大的混沌之中,再无区别。”说完她吞下胶囊,咳嗽了两声。她的胶囊就这么用掉了。
西摩尔伸出手,拿了自己那一颗。其他人也一一照做。
“如果‘鼹鼠’手下的警察抓住了我们,”西蒙说,这话并没有对着特定的某个人说,“他会让我们都充军,去前线服役。”
“或者在利利星的沃-拉伯集中营里劳动。”西摩尔补充。每个人都很紧张,等着药物生效。在药物起效前的几秒钟里,每次现场都是这样的情况。“为了伟大的老弗莱涅柯西——用英语表达来说的话。波特穆,你变形成弗莱涅柯西了。”西摩尔声音颤抖地笑了起来。凯瑟琳·斯威特森特对他怒目而视。
“小姐,”马尔姆·哈斯廷斯镇定自若地对她说,“不知道我们以前见没见过?你看起来很面熟。你在湾区住过吗?我在西马林的山区里有间工作室,是经过建筑师设计的住所,离海边不远……我们经常在那里举办研讨会,可以自由参加。但如果见过面,我一定会记得你。绝对。”
凯瑟琳·斯威特森特说:“我该死的丈夫,他不会让我去的。我自己养活自己,经济完全独立,可每当我想去干点儿什么,他就会哼哼唧唧的,我还只能忍着。”她又补充,“我是个古董买家,但旧东西变得越来越单调了,没什么新玩意儿。如果能——”
马尔姆·哈斯廷斯打断了她的话,对克里斯·普鲁特说:“这个JJ-180是在哪儿发明的,普鲁特?我记得你好像说是德国。但我认识很多德国制药公司的人,既有国企的,也有私企的,可是从来没人提起过什么JJ-180。”他露出微笑,但那是个绵里藏针的狡猾微笑、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微笑。
克里斯耸了耸肩,“我就是从那儿搞的,哈斯廷斯。不信就算了。”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要求他提供货品的质量担保。
“就是说,不是德国的。”哈斯廷斯微微点了下头,“我明白了。这个JJ-180,或者说弗洛芬那君,有没有可能……完全产自外星?”
短暂的沉默后,克里斯说:“我不知道,哈斯廷斯。我不知道。”
哈斯廷斯文雅而严肃地对所有人说:“以前也有过几起从外星球来的非法药物案,都没什么了不起的。大部分是火星植物的萃取物,偶尔也有来自木卫三的苔藓。我想你们也都听说过;你们似乎都很了解这方面的消息,而且也应该了解。或者说,至少——”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但无框眼镜后的目光却和鳕鱼一样冰冷,“至少,对于给这家伙付了五十美元换来的这颗JJ-180,你们好像都很满意它的纯度。”
“我很满意。”西蒙·伊尔德蠢乎乎地说,“不管怎样,已经太晚了,我们都给克里斯付了钱。药也吃了。”
“确实如此。”哈斯廷斯理智地表示同意。他找了把克里斯家里摇摇晃晃的扶手椅,坐了下来。“有人感觉到什么变化了吗?如果感觉到了,就说出来吧。”他瞥了凯瑟琳·斯威特森特一眼,“你的乳头好像在盯着我看,还是我想多了?总之,这让我非常不舒服。”
“其实,”克里斯·普鲁特紧张地说,“我有点儿感觉了,哈斯廷斯。”他舔了舔嘴唇,想让它湿润一点儿,“抱歉,我——直接说吧,我感觉只有我自己在这儿。你们都不在。”
马尔姆·哈斯廷斯打量着他。
“没错,”克里斯继续说,“我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共寓里。你们都不存在。但书和椅子,所有东西都还在。那我到底在跟谁说话?有谁回答我了吗?”他左看右看,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显然真的看不见其他人。
“我的乳头没在看你,也没看任何人。”凯茜·斯威特森特对哈斯廷斯说。
“我听不见你们说话。”克里斯惊慌地说,“快回答我!”
“我们都在。”西蒙·伊尔德咧嘴笑了起来。
“拜托了,”克里斯说,声音里满是恳求,“说话呀。只有影子,毫无生气。只有死物。这才刚刚开始,我好害怕这药起效的方式,它还在继续呢。”
马尔姆·哈斯廷斯抬手搭向克里斯·普鲁特的肩。
他的手从普鲁特身上穿了过去。
“嗯,这五十美元花得真值。”凯茜·斯威特森特低声说,语气里毫无笑意。她走向克里斯,离得越来越近。
“别去。”哈斯廷斯温和地说。
“我要试试。”她说。说完她就穿过了克里斯·普鲁特的身体,但并没从他的另一侧再出现。她就这么消失了,只剩下普鲁特,仍然叫喊着要人回答他,仍然在空中扑腾,寻找着自己已经无法感知到的同伴。
孤立,布鲁斯·西摩尔心想。每个人与他人的联系都切断了。可怕。可是,药效终究会消散的。不会吗?
现在他还不知道。在他身上,什么都还没有开始。
“通常来说,”在维吉尔·艾克曼位于华盛-35的公寓里,联合国秘书长基诺·莫利纳里躺在手工制作的红色大沙发上,声音嘶哑地说,“这些疼痛在夜里最难熬。”他闭上了眼睛,满是横肉的大脸无助地下垂,脏兮兮的双下巴随着嘴巴的开合一抖一抖,“我去看过病,提加登医生是我的主治家庭医师。他们给我做了无数种检查,特别是针对恶性肿瘤的。”
埃里克心想:这个人在背稿子。这不是他自然的说话方式。这一番说辞已经烙在他的心里;他已经见过上千名医生,也说过上千遍同样的话。结果呢——他仍然饱受煎熬。
“没有发现恶性肿瘤。”莫利纳里补充道,“在这一点上,已经达成了一致的权威意见。”埃里克突然意识到,他的话语间包含着对装腔作势的医疗术语的讽刺。“鼹鼠”对医生满怀恶意,因为他们没能帮上任何忙。“诊断结果往往是急性胃炎,或是幽门瓣膜痉挛。甚至还有人说这是我在重演我妻子生产时的场景,那时她因为疼痛而歇斯底里。她生产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症状出现在她去世后不久。”
“你的饮食怎么样?”埃里克问道。
“鼹鼠”疲惫地睁开眼睛,“我的饮食。我不吃东西,医生。什么也不吃。光空气就能维持我的生命,你没在自动报纸仪上读到吗?我不像那些蠢货,我不需要食物。我是与众不同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而强烈的愤恨。
“你觉得这和你的工作有关吗?”埃里克问。
“鼹鼠”紧盯着他,“你以为我这是精神因素引起的心身症?那种把人们生病归结为道德问题的过时伪科学?”他愤怒地吐了口唾沫,脸庞一阵抽搐。他脸上的肉不再松垮下垂,而是绷得很紧,仿佛从内部吹足气胀了起来。“我这样做就为了逃避责任?给我听着,医生:我仍然要履行责任——再加上忍受疼痛。这也能叫作二级由病获利吗?”
“不能。”埃里克承认,“不管怎样,我没有开心身症药物的资格。你得去找——”
“我看过那些医生了。”“鼹鼠”说。他突然艰难地直起身来,颤颤巍巍地站着,面对埃里克,“叫维吉尔过来。你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审问我了。反正我也不是自愿要来接受审问的,我不喜欢这样。”他脚步不稳地走向门口,一边走一边把松垮的卡其布长裤往上提起。
埃里克说:“秘书长,要知道,你完全可以做个胃切除。随时都可以做。换个人造器官。这手术很简单,成功率几乎百分之百。我没看过你的病历,恐怕不该这么说,但你恐怕迟早要换胃。不管风险有多大。”他确信莫利纳里能存活下去。这位老人的恐惧显然毫无事实根据。
“不。”莫利纳里轻声说,“我不必非得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可以死。”
埃里克瞪着他。
“当然可以,”莫利纳里说,“你就没想过,就算我是联合国秘书长,我可能也会想死。或许这些疼痛,这些个不知道是身体还是心理方面的疾病对我来说是种解脱?我不想再活下去了。也有这种可能吧。谁知道呢?我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区别,有谁在乎?去他的吧。”他一把拉开了门。“维吉尔!”他放声喊道,声音令人惊讶地充满了男子气概。“看在老天分上,赶紧把酒倒上,让派对开始吧。”他回头对埃里克说,“你知道这是一场派对吗?我敢打赌,那老家伙跟你说这是场非常严肃的会议,要解决地球军事、政治和经济上的问题。而且只开半个小时。”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老实说,”埃里克说,“我很高兴这是场派对。”和秘书长一样,他也觉得这场诊疗十分艰难。但他有种直觉:维吉尔·艾克曼不会就此罢休。维吉尔想为“鼹鼠”做点儿什么,想解除这个人的痛苦,而且自有正当、实际的理由。
如果基诺·莫利纳里倒下了,那将标志着维吉尔对TF&D统治的结束。对地球各种经济上的疑难杂症的管控显然是弗莱涅柯西手下官员的头等要事,他们恐怕已经制订了详细的计划。
维吉尔·艾克曼是个精明的商人。
莫利纳里突然问道:“那老家伙付你多少钱?”
“很——很高。”埃里克猝不及防。
莫利纳利盯着他说:“他和我谈起过你,在这次碰面之前。对我猛夸你,说你有多好。说他早该死了,但是因为有你在,他才能活到这么久。诸如此类。”两人相视而笑,“你爱喝哪种酒,医生?我什么都爱喝。我爱吃炸排骨、墨西哥菜、小肋排、蘸山葵和芥末酱的炸虾……我从不亏待自己的胃。”
“波旁酒。”埃里克说。
一个男人走进房间,瞥了埃里克一眼。他的表情沉闷而严峻,埃里克意识到这是“鼹鼠”手下的一名特工。
“这位是汤姆·乔纳森。”“鼹鼠”向埃里克介绍,“是他让我活下去,他就是我的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只不过他用的是手枪。把你的手枪给医生看看吧,汤姆,让他瞧瞧你随时随地、无论距离多远,都能一击毙命的本事。等维吉尔出来,你就给他来上一发,正中心脏,然后医生可以给他换颗新的。那手术要多久啊,医生?十分钟,十五分钟?”“鼹鼠”大声笑了起来,然后向乔纳森一挥手,“把门关上。”
保镖依言照做。“鼹鼠”站在埃里克·斯威特森特面前,正对着他,“听着,医生。我想问你一件事。假设你给我做器官移植手术,把我的旧胃取出来,放个新的进去,结果途中出了差错。这样应该不会疼吧,反正我也人事不省。你能做到吗?” 他盯着埃里克的脸,“你懂我的意思吧?看来你确实明白。”在两人身后,保镖毫无表情地站在紧闭的门前,保证没人进来,没人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是只对埃里克一个人吐露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