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等待去年来临(出书版)》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李天奇【完结】 > 《等待去年来临》作者:[美]菲利普·迪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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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李天奇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6:01

“为什么?”沉默片刻后,埃里克说,“为什么不用乔纳森的鲁格-马格南手枪?如果你真想……”

“真说起来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鼹鼠”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我妻子的死,或者是我必须背负的责任……我没能好好地履行那些责任,至少很多人都这么说。虽然我并不同意,我觉得我做得很成功。人们并不了解所有情况。”然后他承认道:“我累了。”

“这——可以做到。”埃里克说了实话。

“你做得到?”他的双眼闪闪发光,热切地盯着埃里克,每秒都在仔细地审视他。

“嗯,我可以。”对于自杀,埃里克自有他独特的看法。尽管医学从业人员有需要遵守的道德准则,但埃里克仍然相信,一个人有权选择自己的死亡。这种信念来源于他人生中一些非常真实的体验。他并没有详细而合理的逻辑论据来支撑这种信念,也没有寻求过那样的论据。在他看来,这是一种不证自明的信念。并没有任何事物能证明,生命是一种恩惠。也许对某些人来说是这样,但对于其他一些人,事实显然相反。对基诺·莫利纳里而言,活着是一场噩梦。他病得厉害,充满负罪感,身负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重任:地球人对他缺乏信任,利利星人的尊敬、信任和崇拜又无法让他感到开心。除此之外,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他个人的原因。他私生活中的其他部分,包括他妻子的意外死亡和他腹部的疼痛。而且,埃里克突然意识到,事情很可能没这么简单。此外还有一些只有“鼹鼠”才清楚的因素,一些他并不想坦白的决定性因素。

“你真的会这么做吗?”莫利纳里问道。

埃里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会。这将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约定。你提出了要求,而我满足你的要求,仅此而已。这不关其他任何人的事。”

“没错。”“鼹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似乎放松了一点儿,终于感到了些安宁,“现在我明白维吉尔为什么那么推崇你了。”

“我也曾经想这么做。”埃里克说,“就在不久之前。”

“鼹鼠”猛然抬起头,热切地凝视着埃里克·斯威特森特,目光仿佛径直穿过他的肉体,望进了他内心最深、最隐秘的部分。“真的?”“鼹鼠”说。

“真的。”埃里克点点头。所以我懂,他心想,所以我能不问理由就感同身受。

“可我想知道,”“鼹鼠”说,“你的理由是什么。”这感觉太像“鼹鼠”用心灵感应读了他的心思,埃里克震惊不已。他凝视着那双直指人心的眼睛,无法把目光移开。他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鼹鼠”具有什么心理方面的超能力;这是种更快更强大的力量。

“鼹鼠”伸出手来,埃里克反射性地伸手握住。当他想要放开时,手依然被对方握着。“鼹鼠”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疼痛感传到埃里克的胳膊上。“鼹鼠”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他,像菲莉斯·艾克曼之前所做的那样,发掘出他身上可供发掘的一切。但从“鼹鼠”头脑中产生的不是什么巧舌如簧的空洞理论;“鼹鼠”坚持索要真相,并且是由埃里克·斯威特森特自己亲口说出的真相。他必须告诉“鼹鼠”事实。他别无选择。

其实,导致他产生自杀念头的只是一件小事。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就连他的专业头脑刺激员也一样。他没那么愚蠢。如果告诉了别人,对方一定会认为这荒谬至极,并且正确地认为他是个白痴。或者更糟,认为他已经精神错乱。

那件事牵涉他和——

“你妻子。”“鼹鼠”说,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仍然紧紧握着埃里克的手。

“是的。”埃里克点点头,“是我的安培录像带……录的是二十世纪中期的伟大喜剧演员,乔纳森·温特斯。”

第一次邀请凯茜·林格罗姆来他家时,他就是以自己丰富的录像带收藏为借口的。她表示想参观一下,愿意接受他的邀请,去他共寓里看几段精选影片。

“鼹鼠”说:“她认为你拥有这些录像带具有心理学上的意义,说明了你这个人身上‘有价值’的某个方面。”

“是的。”埃里克肃穆地点点头。

之后不久的某个晚上,凯茜蜷着身体坐在他的客厅里,和猫一样,四肢修长,皮肤光滑,裸露的胸脯因涂料而显出淡绿色(当时最流行的风格)。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不时哈哈大笑——当然了,有谁看到那些影片不会笑呢?然后她沉思着说:“你知道吗,温特斯最厉害的是在角色扮演方面的天赋。一旦进入角色,他就全身心地沉浸其中,仿佛真心相信那一切。”

“那样不好吗?”埃里克当时这么问。

“没什么不好。我只是明白了你为什么会喜欢温特斯。”凯茜抚摸着湿润冰冷的酒杯,思考的时候,她的长睫毛往下垂着,“你喜欢的恰恰是他身上剩下的、永远无法沉浸在角色里的那个部分。这说明你抗拒生活,抗拒你所扮演的角色——我想就是器官移植手术医师。你心里有些地方和孩子一样幼稚,在潜意识中不肯迈入人类社会。”

“嗯,这样不好吗?”他试着开玩笑,想把这场伪精神学的沉重对话转向更轻松的领域……他凝望着她纯洁的赤裸胸脯,看着它们闪烁着淡绿色的光芒,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想将话题转向哪个方向。

“这样不诚实。”凯茜说。

听见这句话,他心里发出一声呻吟。现在回想起这一幕,他心里又发出了呻吟。而“鼹鼠”似乎听到了,注意到了。

“你这是在骗人,”凯茜说,“比如我。”然后她终于换了个话题。谢天谢地,他对此感激不尽。可是,为什么这句话会让他如此烦心呢?

后来,他们结婚的时候,凯茜要求他把录像带都放在他自己的书房里,不要侵占共寓里两人共享的空间。她说这套藏品让她心烦。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或者是她没有说过为什么。某些晚上,当埃里克想要重温那些录像带时,凯茜总会提出抗议。

“为什么?”“鼹鼠”问。

埃里克不知道。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也仍然不明白。但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他看到了凯茜的嫌恶,却茫然不解这件事的重要性。这件事发生在他的婚姻生活里,但他却无法知晓其意义。他内心深感不安。

与此同时,通过凯茜介绍,埃里克开始在维吉尔·艾克曼手下工作。他妻子创造了机会,使他在经济和社会阶层上都实现了飞跃。对此他当然十分感激,怎么可能不呢?他的野心基本上完全实现了。

至于实现的方法,他并不认为这十分重要。有许多男人都是仰仗妻子才在职业道路上平步青云,反过来的例子也同样比比皆是。

可是,这让凯茜感到困扰,尽管这原本是她自己的主意。

“是她帮你拿到了这份工作?”“鼹鼠”皱着眉问,“然后她又拿这件事来怪你?我大概明白了。事情很清楚。”他剔了下门牙,仍然皱着眉,脸色阴沉。

“有天晚上,在床上——”埃里克顿住了,感到难以启齿。这件事太私密,太令人难堪了。

“我想知道,”“鼹鼠”说,“所有的一切。”

埃里克耸了耸肩,“反正——她说了句什么‘受够现在这种假模假式的生活了’。所谓‘假模假式’,指的当然是我的工作。”

凯茜躺在床上,全身赤裸,柔软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时候她还留着长发。她说:“你娶我只是为了得到这份工作。你自己却不奋斗,男人应该靠自己的努力闯天下。”她双眼含泪,随即就翻过身去趴在床上哭,至少看起来在哭。

“‘奋斗’?”埃里克困惑不解。

“鼹鼠”插嘴道:“升得更高,找个更好的工作。她们说的‘奋斗’就是这个意思。”

“可我喜欢现在的工作。”他这么回答。

“所以你满足于现状。”凯茜讽刺道,声音含糊不清,“只要看起来成功就够了,可你实际上一点儿也不成功。”她吸着鼻子,又说,“你在床上也差劲透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下意识地走进书房,拿出一盒珍藏的乔纳森·温特斯录像带,塞进了放映机。然后他凄凉地坐在书房里,看着乔纳森一顶接一顶地换帽子,每换一顶就变成另一个人。再然后——

凯茜出现在门口,赤裸的身体光滑而苗条,神色却很狰狞。“你发现了?”

“发现什么?”他关掉了放映机。

“录像带,”她说,“我毁掉的那盘。”

埃里克盯着她,无法理解他听到的话。

“几天前的事了。”她尖声说,语带挑衅,“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心情不好——你正忙着为维吉尔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放了一盘录像带,步骤一点儿没错,完全按照说明书来的。但有地方出了问题,所有内容都消掉了。”

“鼹鼠”阴沉地哼了一声,“你应该回答‘没关系’。”

埃里克知道他应该这么回答。当时知道,现在也知道,但他还是像被人勒住脖子一样,粗声粗气地问:“哪盘录像带?”

“我不记得了。”

他提高了音量,感觉话是自己从嘴里冒出来的,“该死的,哪盘?”他跑向摆录像带的架子,一把拿起最近的盒子,把它扯开,又抱着它回到放映机边。

“我就知道,”凯茜用讥讽的目光轻蔑地看着他,声音尖利而阴沉,“对你来说,那些录像带比我重要多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告诉我是哪盘带子!”他恳求道,“拜托了!”

“不,她不会说的。”“鼹鼠”沉思着轻声说,“这才是重点。你得把所有录像带都看一遍,才能知道是哪盘没了。至少要看上好几天。真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极了。”

“不。”凯茜低声说,声音中饱含怨恨,甚至显得有些脆弱。现在她脸上满是对他的仇恨,“我真高兴这么做了。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我要把所有录像带都毁掉。”

埃里克麻木地望着她。

“你活该。”凯茜说,“因为你有所保留,不肯把所有的爱都给我。这才是你的真实面目,像受惊吓的小动物一样窜来窜去。瞧你这副德行!令人作呕!你全身颤抖,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就因为有人毁了你一盘非常重要的录像带。”

“可是,”他说,“这是我的爱好。我一辈子的爱好。”

“小孩子不停地玩自己的手,也是爱好。”凯茜说。

“这些录像带——再也找不回来了。有些影片仅此一份。那张杰克·帕尔秀——”

“那又怎么样?你知道吗,埃里克?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看录像带上的人?你真的知道吗?”

“鼹鼠”嗤了一声,中年人那满是横肉的脸庞抽搐了一下。

“因为,”凯茜说,“你是个娘炮。”

“哎哟。”“鼹鼠”低声道,眨了眨眼。

“你是个压抑着自我的同性恋。我真怀疑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但事实如此。看着我,看啊。我就在这儿,一个极富魅力的女人,随时都能供你享用。”

“鼹鼠”挖苦地说:“还是免费的。”

“可你宁可在这儿看录像带,也不愿意来卧室和我滚作一团。我希望——埃里克,我向上帝发誓,我真希望毁掉的那盘——”她背过了身,“晚安。祝你自己玩得开心。”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十分平静。

他伏低身子向她扑去。她背对着他,逃进客厅。赤裸的身体光滑白皙。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手指深深陷入她柔软的胳膊里,将她扳过来面对着自己。凯茜惊慌地眨着眼,看着他。

“我要——”他没说下去。我要杀了你,他本来想这么说。但在他那尚未混乱的头脑深处,在造成他歇斯底里举动的狂怒情绪之下,某个冰冷而理智的部分用冰冷如神灵般的声音说:别说出来。如果说出来,你就被她抓住了把柄。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只要你还活着,她就会用这件事来折磨你。绝对不能伤害这个女人,因为她了解各种技巧,她知道怎么以牙还牙。甚至让你付出千倍的代价。是啊,她懂得报复,这就是她的智慧所在。当然她的智慧还不止如此。

“放——开——我。”她的眼睛在冒火。

埃里克放了手。

凯茜揉着胳膊,沉默了片刻说:“在明晚之前,我要你那套录像带从这间公寓里彻底消失。不然我们就完了,埃里克。”

“好。”他点点头。

“除此之外,”凯茜说,“我告诉你我还要什么。我要你去找份薪水更高的工作。其他公司的工作,免得我每次一转身就能遇见你。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我们还能在一起,但得建立在新关系的基础之上,这对我来说更公平些。在这段关系中,你得试着也关注我的需求,而不只是满足你自己。”令人惊讶的是,她听起来非常理智,自控力十足。实在了不起。

“你把录像带都扔了?”“鼹鼠”问埃里克。

他点了点头。

“之后几年里,你都在努力控制对你妻子的仇恨。”

他又点了点头。

“而这份对她的仇恨,”“鼹鼠”说,“变成了你对自己的仇恨。因为你无法忍受自己居然这么害怕一个小女人。但她是个非常强大的人——注意,我说的是‘人’,不是‘女人’。”

“这些卑鄙之举,”埃里克说,“比如消了我的录像带——”

“真正的卑鄙之举,”“鼹鼠”打断了他,“并不是消掉你的带子,而是不肯告诉你消掉的是哪一盘。还有看到你的表现,她显得那么享受。如果她有一点儿抱歉——但像她这样的人,这样的女人,是从来不会感到抱歉的。永远。”他沉默了一会儿,“而你没法离开她。”

“我们已经绑在一起了。”埃里克说,“事已至此。”两人总在夜里互相伤害,无人干涉、偷听,或者赶来帮助他们。救命啊,埃里克心想。我们俩都需要帮助。这一切只会就这么继续下去,变得越来越糟,一步步地侵蚀着我们,直到最后,感谢仁慈的上苍——

但那也许要花上几十年。

所以,埃里克理解基诺·莫利纳里对死亡的渴求。他和“鼹鼠”一样,都将死亡视为一种解脱,这世界上存在的唯一一种可靠的解脱……或者说,由于他们的无知、习性和愚蠢,由于那亘古不变的人性,他们只能看到这一条出路。

埃里克感到与莫利纳里同病相怜。

“你和我,”“鼹鼠”洞若观火地指出,“一个在私生活上承受着难忍的痛苦,完全不为公众所知,渺小而无足轻重;另一个的痛苦则同伟大的罗马公众人物相似,像被战矛刺穿、命不久长的神。真奇特,像微观与宏观那样截然相反。”

埃里克点点头。

“不管怎样,”“鼹鼠”放开埃里克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我惹你不快了。抱歉啊,斯威特森特医生。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他对保镖说,“把门打开吧,我们谈完了。”

“等一下。”埃里克说。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怎么表达。

“鼹鼠”替他说了。“你愿意成为我的雇员吗?”莫利纳里突兀地打破了沉默,“这很好安排。从操作细节来说,就是你将被征入伍。”他又补充道,“不过放心,当然是作为我的私人医生。”

埃里克尽量用不在意的语气说:“我愿意试试看。”

“这样你就不会每天都撞见她了。这也许是个新的开始。你们两人从此就可以分开了。”

“的确。”他点点头。确实如此。这么想来,这真的很有吸引力。但讽刺的是,这恰恰是凯茜多年来一直催着他去做的事。“我得先和我妻子商量一下。”埃里克说,脸随即红了,“至少要和维吉尔谈谈。”他接着喃喃道,“不过不管怎样,他都是会答应的。”

“鼹鼠”严肃地打量着他,语调阴沉地低声说:“这份差事有一个缺点。你不会经常见到凯茜,这固然很好。但如果你陪在我身边,你就会经常见到我们的——”他做了个苦脸,“——盟友。如果周围都是利利星人,你感觉如何?到了夜里,你自己恐怕也会体会几次胃痉挛……也许更糟,也许是其他心身症,就算你是医生也想象不到。”

埃里克说:“现在夜里的情况就已经够糟的了。至少这样还能有人陪我。”

“我?”莫利纳里说,“我可算不上什么同伴,斯威特森特,不管是对你还是其他人。我是一到晚上就被剥了皮的夜行动物。我十点睡觉,然后一般十一点就起来了。我——”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夜晚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时候。”

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5

从华盛-35回到家的当天晚上,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在圣迭戈国境线外的共寓里见到了妻子。凯茜赶在他之前到了家。当然了,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会面。

“从小红火星回来啦。”等埃里克进屋,凯茜关了客厅的门,评论道,“整整两天,都干吗了?把玛瑙弹球扔进圆圈里,打败了其他小孩?还是在放映汤姆·米克斯的胶卷?”凯茜坐在沙发正中央,手里拿着杯酒,头发向后梳起扎了起来,让她看起来像个少女。她穿了一件朴素的黑裙,双腿长而光滑,脚踝处忽然变细的曲线极具魅力。她光着双脚,每个脚趾甲上都有亮闪闪的彩色图案。埃里克俯身去看,发现上面画的是诺曼人征服英格兰的场景。两个最小的趾甲上闪烁着的画面太过猥亵,让他不敢多看。他走到衣橱边把外套挂好。

“我们退出了战争。”他说。

“是吗?‘我们’是谁,你和菲莉斯·艾克曼?还是你和别的什么人?”

“大家都在,不止菲莉斯一个。”他思考着能做点儿什么当晚餐。他的胃部空空如也,咕噜作响。不过,暂时还没疼。也许之后会的。

“没带我去有什么特殊原因吗?”她清脆的声音像条致命的鞭子,抽得他整个人都瑟缩起来。想到即将发生的对话,他心里的动物本能感到了一阵恐惧,既为自己也为了她。她显然和他一样,不得不硬着头皮向下走。她也同样身不由己,无能为力。

“没什么特别原因。”他走进厨房,感觉有点儿呆滞,凯茜这几句开场白仿佛已经摧毁了他的感知。根据之前许多次类似的对峙经验,他学会了保护自己的肉体,如果有可能的话。只有经历了多年婚姻生活,疲惫而身经百战的丈夫,才知道该怎么做。至于新婚不久的那些人……他们不得不跟随自己丘脑的指示做出反应。埃里克如此想道。对他们来说,这一切更难应对。

“我要一个答案,”凯茜出现在厨房门口,“为什么特地把我排除在外。”

老天爷,他妻子的外表是多么有吸引力啊。在黑裙之下,她理所当然地什么都没穿,身上的每条曲线都带着诱人的熟悉感对他发起挑战。可是,与这触手可及的身体相配套的头脑呢?那柔顺的、愿意做出让步的、亲切的灵魂去哪儿了?因为愤怒,她身上诅咒的效力达到了顶峰——他偶尔会在心里将它称为斯威特森特家的诅咒。在他面前的生物,从肉体方面就是完美的化身,而在心理层面上……

总有一天,这份冷酷和顽固会渗透她整个人,这美妙的躯体也会随之石化。然后又会怎样?现在,她的声音已经含有了这份冷酷,与他记忆里几年前、甚至几个月前的嗓音都不一样了。可怜的凯茜,他心想。当这些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寒冷冰霜流入你的腰腹、你的胸脯、臀部和心脏——它肯定早已流进了她的心脏——女性的特质就将不复存在。到那时,你就在劫难逃了。不管我或者其他男人为你做了什么。

“没叫你去是因为,”他谨慎地说,“你太烦人了。”

她猛然睁大了眼睛。一瞬间眼里充满了警觉和纯粹的疑惑。她没能理解。一时之间,她变回了一个普通人,体内那代代相传的刺激人的古老压迫感稍有减轻。

“就像你现在这样。”他说,“别理我。我去给自己做点儿东西吃。”

“叫菲莉斯·艾克曼给你做啊。”凯茜说。经过漫长岁月的累积,女性群体获得了特有的畸形智慧。由此而生的超越常人的威严感和冷嘲热讽的刻薄又回到了凯茜身上。她凭借女性的天赋,以几近心灵感应的超能力发现了他在火星之旅中与菲莉斯之间浪漫的小插曲。后来在火星上过夜的时候,他们……

他冷静地判断,她那高度灵敏的直觉也不可能探知到那一步。他背对着妻子,一丝不苟地用红外线烤箱热起冷冻鸡肉,完全无视她的存在。

“猜猜看,”凯茜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干了些什么?”

“你找了个情人。”

“我尝了一种新的致幻药物。是克里斯·普鲁特给的,我们在他家里闹了一场,大名鼎鼎的马尔姆·哈斯廷斯也出席了。药物起效的时候,他想跟我调情,不过那只是——嗯,纯粹的幻觉。”

“是吗。”埃里克说,在桌上摆好餐具。

“我要能给他生个孩子就美死了。”凯茜说。

“‘美死了’。老天爷,这是什么差劲的英语。”他别无退路,只能转过身面对着她,“你有没有跟他——”

凯茜露出微笑,“哦,有可能那只是幻觉。但我不这么想。告诉你为什么吧。我回家的时候——”

“别说了!”他全身颤抖起来。

客厅里的可视电话响了。

埃里克起身去接。拿起话筒后,出现在灰色小屏幕上的是奥托·多尔夫上尉,基诺·莫利纳里的军事顾问之一。多尔夫之前也在华盛-35上,帮助协调安保事宜。他是个脸颊瘦削的男人,眼睛狭长、目光忧郁,全身心都扑在保护秘书长这一重任上。“斯威特森特医生?”

“是我。”埃里克说,“但我还没——”

“一小时够吗?我们预计会在你那边的八点整派直升机去接你。”

“一小时足够。”埃里克说,“我会收拾好东西,在我共寓的大堂里等你们。”

他挂掉电话,转身走回厨房。

凯茜说:“哦,老天。哦,埃里克——我们能谈谈吗?天啊。”她瘫倒在桌上,把头埋在怀里,“我和马尔姆·哈斯廷斯什么也没做,他确实很英俊,我也确实吃了药,可是——”

“听着,”他说,继续准备着自己的晚餐,“这都是今天在华盛-35上安排好的。是维吉尔让我去的。我们两人私下谈了很久。莫利纳里比维吉尔的需求更重要。事实上,我可以继续为维吉尔提供器官移植服务,但我将驻扎在夏延郡。”他又补充,“我已经被征入伍,明天起就是联合国军队的医生了,隶属于莫利纳里秘书长。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莫利纳里昨晚已经签好了委任状。”

“为什么?”她惊恐地抬眼凝视着他。

“为了从这一切脱身。免得我们中有谁——”

“我不会再花钱了。”

“现在正在打仗,很多人正在死去。莫利纳里病得厉害,需要医疗帮助。至于你花不花钱——”

“可你是主动要做这份工作的。”

沉默片刻后,他说:“说实话,的确是我上赶着求人要的这份工作。面对维吉尔,我表现得激动极了,像一堆串在一起的烧热的保险丝。”

凯茜控制住自己,恢复了镇静,“薪水如何?”

“不少。我也会继续拿TF&D的工资。”

“有没有可能让我跟你一起去?”

“没有。”他事先确保了这一点。

“我早就知道,你一旦真的变成成功人士,就会抛弃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寻找退路。”凯茜的眼中满是泪水,“听着,埃里克,我吃的那种药恐怕会让人上瘾。我怕极了。你根本想不到它有什么效果。我想它是从地球以外的地方来的,可能是利利星。万一我戒不掉怎么办?万一你走后——”

他俯下身,将她揽入怀中。“你应该离那些人远点,该死,我跟你讲过多少遍——”和她交谈完全是徒劳的,他很清楚接下来摆在两人眼前的会是什么。凯茜拥有一种武器,每次都能用它将埃里克拉回自己身边。如果没有他,她早就会因为与普鲁特、哈斯廷斯等人混在一起而成了废人。离开她只会让她的情况更糟。多年来,俩人之间的矛盾已成了痼疾。而他计划中的行动无法根治它。只有在火星的儿童乐园里,他才有闲情为两人想象另一种未来。

埃里克抱起凯茜,走进卧室,轻柔地把她放到床上。

“啊。”她说,闭上了眼睛,“哦,埃里克——”她叹息一声。

但他无法继续。现在的情况,也一样不容继续。他痛苦地离开她身边,在床边坐了下来。“我必须离开TF&D,”他沉默了片刻后说,“你必须接受这件事。”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莫利纳里快崩溃了,也许我帮不了他,但至少得试一试。明白吗?这才是真正——”

凯茜说:“你撒谎。”

“什么时候?我怎么撒谎了?”他继续抚摸她的头发,但动作里失去了热情和欲望,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机械动作。

“如果那就是你离开的理由,那你刚才就会和我做爱。”她重新系好了长裙的扣子,“你根本不在乎我。”她的声音里充满确信。他熟悉这种平淡、尖细的嗓音。她总会像这样竖起一道屏障,让人无法靠近。这次他没再浪费时间进行徒劳的尝试,只是继续摸着她的头发,心想: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会愧疚终生。她也明白这一点。这样一来,她就将所有责任转到了我身上,自己落得一身轻,而这对她而言恰恰是最糟的情况。

没办法,他心想,我没法和她做爱。

“我的晚餐做好了。”他站起身。

凯茜坐了起来,“埃里克,你离开我迟早要付出代价。”她抚平了身上的长裙,“明白吗?”

“嗯。”他走进了厨房。

“我会用这一生来让你付出代价。”凯茜在卧室里说,“这下我有理由活着了。有目标的感觉真好,振奋人心。特别是和你过了这么多年,毫无意义,令人憎恶。老天爷,这感觉像是重生。”

“祝你好运。”他说。

“好运?我不需要运气。我需要的是技巧,我想我有技巧。在那种药物起效的时间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真希望我能告诉你那究竟是什么。那药真了不起,埃里克——它会改变你对整个宇宙的看法,还有对其他人的看法。你再也不会以同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了。你也应该吃一次试试,我可以帮你搞到。”

“没有什么,”他说,“能帮到我。”

在他自己耳中,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墓志铭。

吃完晚餐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收拾行李。即将收拾完毕时,共寓的门铃响了。来客是奥托·多尔夫,他带着军队的直升机抵达了这里。埃里克态度肃穆地为他开了门。

多尔夫环视整座共寓,说:“你和妻子告别过了吗,医生?”

“告别了。”他又补充道,“她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他关上行李箱,把它和其他行李都搬到门口,“我准备好了。”多尔夫提起一个箱子,两人一起走入电梯。“她不太能接受这件事。”电梯下降后,埃里克对多尔夫说。

“我单身,医生。”多尔夫说,“说了我也不懂。”他的态度正确又庄重。

一个男人在停好的直升机里等着。埃里克爬上了登机的绳梯后,他伸出手来,“医生,很高兴见到你。”隐藏在阴影里的男人对埃里克解释道,“我是哈利·提加登,秘书长的医疗部门主管。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秘书长没有提前通知我,但这无所谓——他总是冲动行事。”

埃里克和他握了握手,脑袋里想的却仍然是凯茜,“我叫斯威特森特。”

“与莫利纳里见面时,你觉得他情况如何?”

“他似乎很疲惫。”

提加登说:“他快死了。”

埃里克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说:“死于什么?在如今的时代,这么多人造器官——”

“相信我,我很熟悉目前的技术手段。”提加登干巴巴地说,“你应该也看到了,他有多么听天由命。很显然,他希望自己能得到惩罚,因为是他让我们卷入了这场战争。”提加登沉默着,等直升机升入夜空,才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是莫利纳里精心策划了这场战争的惨败?是他主动想输?我想,就连他最疯狂的政敌也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我之所以跟你这么说,是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此时此刻,莫利纳里正在夏延郡,忍受急性胃炎的煎熬——不管那到底是什么病。你们在华盛-35的假期让他的病剧烈发作,根本起不来床。”

“有内出血吗?”

“暂时还没有。也许有过,而莫利纳里没告诉我们。以他的个性,有这种可能,他天生喜欢隐瞒实情。说到底,他不信任任何人。”

“你确定没有恶性肿瘤?”

“我们没发现。但莫利纳里不肯接受全面检查,他太忙了。有那么多文件要签,那么多演讲稿要写,法案要提交给联合国大会。什么事他都想自己做。看起来,他是不会把权力分出去的。就算分出去了,他也会建立起职责有所重合的组织,让它们从一开始就互相竞争——那就是他自保的方式。”提加登好奇地瞥了埃里克一眼,“在华盛-35上,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埃里克并不想坦白他们对话的内容。莫利纳里的那些话毫无疑问是只对他一个人说的。事实上,埃里克意识到,这就是他被带到夏延郡的主要原因。他能够为莫利纳里提供其他医疗人员提供不了的服务,作为医生本不该提供的服务……他不禁想知道,如果提加登知道了这件事,会作何反应。提加登很有可能会将他逮捕,并且处以枪决。而这也是十分正当的决定。

“我知道为什么你会加入我们了。”提加登说。

埃里克哼了一声,“你知道?”他并不相信。

“莫利纳里就是在遵循他的直觉和偏见行事。他往我们的队伍里注入新鲜血液,从而起到监视审查的作用。但没人反对这件事,说实话,我们都觉得谢天谢地——所有人都过劳了。你肯定也知道,秘书长的家族十分庞大,就连你那子孙满堂的前雇主,维吉尔·艾克曼也赶不上。”

“我好像读到过相关的信息,他有三个叔叔,六个堂兄弟,一个姨妈,一个妹妹,一个哥哥——”

“他们全都住在夏延郡。”提加登说,“一直如此。围绕在他身边,想方设法占小便宜,要求更好的食物、住所、佣人——你应该也能想象得到。而且——”他顿了顿,“我应该告诉你,他还有位情人。”

这件事埃里克倒不知道。从来没有报道提到过,就连对秘书长恶语相向的媒体也一样。

“她叫玛丽·赖内克。是莫利纳里在妻子去世前认识的。官方文件上,玛丽的头衔是私人秘书。我很欣赏她。她为莫利纳里做了不少事,在他妻子去世前后都是。如果没有她,莫利纳里恐怕活不到现在。利利星人对玛丽充满憎恶……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也许有些我不知道的事。”

“她多大了?”埃里克猜测,秘书长的年纪应在五十岁上下。

“年轻得让你无法想象。做好准备吧,医生。”提加登吃吃地笑了一下,“两人认识的时候,玛丽还在上高中。她在傍晚兼职,做打字员。也许她给莫利纳里送了份文件……没人知道具体经过,总之他们是通过某些日常事务认识的。”

“可以和她讨论莫利纳里的病情吗?”

“没问题。她是唯一一个能说服秘书长服用苯巴比妥的人,还有百萨百镁特。他总是说苯巴比妥让他嗜睡,而百萨百镁特让他口干。所以他就把这两种药都扔进了垃圾槽,根本不吃。是玛丽让他重新开始吃药的。和他一样,玛丽也是意大利人。她会大声责骂他,那样子让他想起小时候被妈妈骂的情景,也许吧……或者是姐姐和姨妈。她们都责骂过他,而他会默默地听着,但能真正让他听进去的只有玛丽。玛丽住在夏延郡一处隐蔽的共寓里,由特工小队保护,因为有利利星人存在。莫利纳里害怕他们有一天会——”提加登住了口。

“他们会?”

“杀死玛丽,或者伤害她。又或者损毁她大半心智,把她变成没有脑子的植物人。他们的手段多种多样。你一定不知道,我们与盟军高层之间,相处起来竟如此艰难吧?”提加登露出微笑,“这就是场艰难的战争。利利星人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他们是比我们高出一等的盟军,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些跳蚤。所以你想想看,如果我们的防线崩溃,敌军雷格一拥而入,他们又会如何对待我们?”

他们在沉默中飞行了一段时间,没人有心情开口。

“如果莫利纳里出局了,”最后埃里克说道,“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哦,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更支持利利星的人上台,要么不是。还有其他什么可能呢?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你觉得我们会失去这位病人?万一如此,医生,我们就会失业,很可能也会丧命。你能存活在世的唯一理由——我也一样——就是保证住在怀俄明州夏延郡的那位意大利中年胖男人和他庞大的家族以及十八岁的小情人都能持续、切实地活下去。他胃疼,还喜欢在晚上吃蘸了芥末和山葵的大虾天妇罗。我不在乎其他人对你说了什么,你又签了什么文件,但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不会再给维吉尔·艾克曼移植人造器官了。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因为维持基诺·莫利纳里的生命会占用你全部的精力。”提加登显得烦躁不快。在直升机机舱的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急促。“我已经快受不了了,斯威特森特。你的生活中会只剩下莫利纳里,再没其他活物;他会对你讲话,讲得你耳朵生茧。地球上存在的一切话题都会成为他的演讲题目。他会冲着你练习演讲,并征询你的意见。话题的范围从避孕手段到蘑菇——烹饪蘑菇的方法,再到上帝,还有在假设的某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诸如此类。对于独裁者来说——你应该明白他确实是个独裁者,只不过我们不喜欢用这个称呼罢了——他是个异类。首先,他可能是如今在世的最伟大的政治策略家,否则你以为他是怎么当上联合国秘书长的?他花了二十年才爬到这个地方,一路苦战;他击退了地球上所有其他国家的政治对手,然后他和利利星人混在一起了,这就是他的外交手段。在外交政策方面,我们这位策略大师却失败了,因为在那个时候,他的头脑里突然出现了一处诡异的栓塞。你知道那栓塞是什么吗?无知。莫利纳里一辈子学的都是如何用膝盖对别人的腹部进行猛击,可这招对弗莱涅柯西没用。他和你我一样,应付不来弗莱涅柯西——说不定还不如你我呢。”

“我明白了。”埃里克说。

“可不管怎样,莫利纳里还是采取了行动。他虚张声势,签了《和平公约》,让我们被卷入了战争。与过去那些肥头大耳、狂妄自负的独裁者相比,莫利纳里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自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责任。他并没这里开除一个外交部部长,那边枪毙一个国家政策顾问。他明白,这一切是他造成的。这让他逐渐走向死亡,一寸又一寸,一天又一天。从胃部开始。他热爱地球;他也热爱人民,每一个人,不管地位高低;他还爱那群像海绵一样吸附于他的可怜亲戚。他也会枪毙、逮捕人,但他并不喜欢这些。莫利纳里是个复杂的人,医生。复杂得——”

多尔夫语气冷淡地插话:“是林肯与墨索里尼的混合体。”

“在不同的人面前,他是完全不同的人。”提加登继续说,“老天爷,他做过一些坏事,非常邪恶,你听了会寒毛直竖。但他不得不那么做。有些事永远也不会公之于众,就算是他的政敌也不会说出来。而他也因为这些事饱受折磨。你见过什么人能这样真正地负起责任,承担起一切罪行和指责吗?你行吗?你妻子呢?”

“恐怕没见过。”埃里克承认。

“如果你我真的要为这辈子做过的事承担起道德责任——我们非死即疯。生物本就不该真正懂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拿我们在路上撞死的,还有吃掉的动物做例子。小时候,我每个月都会到屋子外面去给老鼠下毒,那是我的任务。你见过动物中毒死去的样子吗?不止一只,而是好几十只,每个月都这样。我可什么都没感觉到。没有愧疚,没有重负。没这些感觉多么幸运——我也不能有。如果有,我就根本不可能活下去。整个人类种族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所有人,除了‘鼹鼠’。好一个别名。”提加登又补了一句,“比起‘林肯和墨索里尼’,我倒觉得他更像两千年前的‘那一位’。”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埃里克说,“有人将基诺·莫利纳里比作耶稣基督。就连崇拜他的媒体也没这么说过。”

“也许,”提加登说,“这是因为你才第一次见到我这样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鼹鼠’转的人。”

“别把这个比喻讲给玛丽·赖内克听。”多尔夫说,“她会告诉你,‘鼹鼠’是个混蛋。在床上和餐桌边都是头猪,是好色的中年男人,目光总是色眯眯的,早该进监狱。她容忍他的存在……因为她心肠仁慈。”多尔夫发出尖锐的笑声。

“不,”提加登说,“玛丽不会这么说……除非是在她生气的时候,大概只有四分之一的时间是这样吧。我不知道玛丽·赖内克会用谁打比方,也许她根本不会费工夫去想这个问题。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鼹鼠’原本的模样。她会努力去让他变得更好,但就算他不变——他也确实不会变——玛丽也仍然爱他。你认不认识另一种女人?会看到你身上潜能的那种?只要有她的恰当帮助——”

“认识。”埃里克说。他很想换个话题,这些对话让他想起凯茜,而他并不愿意。

直升机轰隆作响,飞往夏延郡。

凯茜一个人躺在床上,半睡半醒,清晨的阳光照亮了她卧室里斑驳陆离的颜色。在与埃里克的婚姻生活中,她早就看熟了这些五彩斑斓的颜色。现在,随着光线缓缓移动,它们逐渐变得鲜明起来。在她居住的这间房子里,凯茜栩栩如生地重塑了旧日时光,而旧时光的精魂就这样被困在了这个混有不同年代的物品的空间中:新英格兰早期的一盏提灯,鸟眼枫木原木制成的五斗橱,赫伯怀特设计的橱柜…… 她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感受着每一件物品的存在,回忆着为了得到它们而用上的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每一件物品都代表着她的一次胜利,以及某位与她竞争的收藏家的失败。不妨将这些藏品视为座座坟冢,战败者的鬼魂至今仍然在墓地四周飘荡,不肯散去。凯茜并不介意它们在她的地盘上如此活跃。说到底,它们谁都没有她强。

“埃里克,”她睡眼蒙眬地说,“赶紧起来,去把咖啡煮上,再回来帮我起床。拉我也行,叫我也行。”她转向埃里克,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立刻坐了起来。然后她从床上站起来,赤脚走到衣柜前去拿睡袍,冷得瑟瑟发抖。

她拿起淡灰色的毛衣往头上套,经过一番努力才穿上。就在这时,她意识到一个男人正站在旁边注视着她。在她穿衣服的时候,他就一直懒洋洋地站在门口,无意宣告自己的存在,只是一直欣赏她着衣的模样。现在他动了动,站直身体,说:“是斯威特森特夫人吗?”他大概三十岁上下,面容黝黑粗糙,看她的目光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此外,他还穿着一件暗灰色的制服。凯茜判断出了他的身份:驻扎在地球上的利利星秘密警察。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遇见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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