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继续穿衣服,坐到床上把鞋套上,目光始终不离对方,“我是凯茜·斯威特森特,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的妻子,如果你不——”
“你丈夫现在在夏延郡。”
“是吗?” 凯茜站起身来,“我得去做早餐了,请让我过去。还有,让我看看允许你进屋的搜查令。”她伸出手,等待着。
“我的搜查令,”利利星的灰衣人说,“让我有权对此共寓进行搜索,寻找非法药物 JJ-180,也就是弗洛芬那君。如果你有这种药,现在就交出来,我们这就去圣莫尼卡的羁留所。”他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昨天晚上,在蒂华纳阿维拉街45号,你口服了这种药物,同时在场的还有——”
“我能给律师打个电话吗?”
“不能。”
“你是说我根本没有法律权利?”
“现在是战争时期。”
凯茜害怕起来,但她还是尽可能地以理智冷静的口吻说:“我可以给老板打个电话请假吗?”
灰衣警察点点头。 凯茜走到可视电话边,拨打了维吉尔·艾克曼在圣费尔南多住处的号码。过了一会儿,他那状似鸟类、饱经风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仿佛是突然被吵醒的猫头鹰。“哦,凯茜。现在几点了?”维吉尔左顾右盼。
凯茜说:“救救我,艾克曼先生。利利星——”她没能说下去,因为灰衣人敏捷地一扬手,切断了信号。凯茜耸耸肩,挂断了电话。
“斯威特森特夫人,”灰衣人说,“请允许我向你介绍罗杰·康宁先生。”他做了个手势。另一个利利星人进了门,他穿着普通的商务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康宁先生,这是凯茜·斯威特森特,斯威特森特医生的妻子。”
“你是谁?”凯西问。
“能为你排忧解难的人,亲爱的。”康宁语气愉快地说,“我们不如在客厅里坐下,再来讨论这件事吧?”
凯茜走进厨房,转了下旋钮,等待溏心蛋、烤面包和不加奶油的咖啡。“这共寓里可没有JJ-180,除非是你们夜里偷偷放进来的。”早餐准备好了,她用一次性托盘将食物端到桌边,坐了下来。咖啡的香气驱散了她心里残留的一丝害怕和慌张,她不再觉得那么无助而恐惧了。
康宁说:“我们有连续的照片记录了你在阿维拉街45号度过的夜晚,这资料是永久性的。从你跟随布鲁斯·西摩尔上楼梯进门开始。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啊,布鲁斯。看来今晚是场TF&D内部——’”
“不完全正确,”凯茜说,“我叫的是‘小布鲁斯’。我一直叫他‘小布鲁斯’,因为他总是跟青春期小孩似的充满幻想,又愚蠢。”她喝着咖啡,端着一次性杯子的手稳如磐石,“你的连续的照片能证明我们服下的胶囊里面是什么吗,刚宁先生?”
“是康宁。”他好脾气地纠正道,“不,凯瑟琳,它们不能证明。但其他两位在场人士可以。等他们登上军事仲裁庭、宣了誓,他们会作证的。”他继续解释道,“这件事不属于你们民事法庭的管辖范围,整个案子将由我们亲自处理。”
“为什么?”凯茜问道。
“JJ-180只能从敌方获得。所以你吃这种药就构成了通敌罪——我们能在仲裁庭上证明这一点。在战争时期,仲裁庭的判决自然就是死刑。”康宁转身对灰色制服的警察说:“普鲁特先生的宣誓证词你带来了吗?”
“在直升机上。”灰衣人走向门口。
“我就觉得克里斯·普鲁特有什么地方不像人类。”凯茜说,“现在我不禁怀疑起其他人了……昨天晚上,还有谁表现出了非人的气质?哈斯廷斯?不。西蒙·伊尔德?不,他——”
“这一切都可以避免。”康宁说。
“但我并不想避免。”凯茜说,“艾克曼先生在可视电话上听见了我的话。TF&D会派律师过来。艾克曼先生是莫利纳里秘书长的朋友,我不认为——”
“不到晚上我们就可以杀了你,凯茜。”康宁说,“仲裁庭今天上午就可以开庭,一切都安排好了。”
凯茜没再吃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为什么?我有这么重要吗?JJ-180里到底有什么?我——”她迟疑片刻,“昨晚我吃的药并没产生什么作用。”她突然极其希望埃里克并没离开。她意识到,如果他还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些人会有所顾忌。
凯茜无声地哭了起来,她缩着肩坐在餐盘前,眼泪滑下脸颊,落下去,消失不见。她完全没想遮住脸,只是抬手捂住额头,将胳膊支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去他妈的,她心想。
“你的处境十分严峻,”康宁说,“但还不至于无路可走。这两者是有区别的。我们可以做个交易……这就是我来的目的。别哭了,坐起来好好听着,容我解释给你听。”他打开了公文包。
“我知道,”凯茜说,“你们想让我去监视马尔姆·哈斯廷斯。你们想抓他,因为他之前在电视上大肆鼓吹应该和雷格人也签署《和平公约》。老天,你们渗透了整个地球。没人是安全的。”她站起身来,绝望地呻吟了一声,吸着鼻子进卧室拿手帕。
“你愿意为我们监视哈斯廷斯吗?”等她回来后,康宁问道。
“不。”她摇摇头。还不如让我死了呢,她心想。
“我们要的不是哈斯廷斯。”穿制服的利利星警察说。
康宁说:“我们要的是你丈夫。我们想让你跟他去夏延郡,继续你们的关系。夫唱妇随,地球上好像是这么说的吧。速度越快越好。”
凯茜瞪着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们分手了。他抛弃了我。”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通晓一切,却不知道这件事。
“在婚姻中,”康宁带着仿佛经年累月流传下来、久经考验的智慧说道,“你们这样的关系破裂随时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变成一个暂时的误会。我们会带你去见我们的心理学家——在地球上,我们有好几位非常杰出的专家。他会教你一些技巧,来修补与埃里克之间的裂痕。别担心,凯茜,我们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说实话,这对我们十分有利,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单独见你了。”
“不。”她摇摇头,“我们永远不可能复合。我不想和埃里克在一起。没有心理医生能改变这一点,就算是你们的人也一样。我讨厌埃里克,讨厌你们掺和的这堆破事。我讨厌利利星人,地球上所有人都这么想。我希望你们能从这个星球滚出去,我希望我们从来就没有加入过这场战争。”她瞪着他,眼里蕴含着愤怒和无奈。
“冷静点,凯茜。”康宁不为所动。
“老天,我希望维吉尔能在这里。他不怕你们——他是地球上仅有的几个——”
“没有哪个地球人能那样。”康宁心不在焉地说,“你也该面对现实了。要知道,除了杀掉你,我们还可以把你带到利利星去……你想过这一点吗,凯茜?”
“老天啊。”她打了个寒噤。别把我带到利利星去,她在心里无声地祈祷。至少让我待在地球上,和认识的人在一起。我可以回到埃里克身边,甚至可以对他苦苦哀求。“听着,”她大声说,“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埃里克。不管你们要对他做什么,都吓不到我。”我担心的是我自己,她心想。
“这我们明白,凯茜。”康宁点着头说,“如果你能不带多余感情地好好想一想,有这个机会,你应该高兴才是。顺便一提……”康宁把手伸进公文包,拿出一把胶囊。他把一个胶囊放到桌上,它滚落到了地板上。“别无冒犯之意,凯茜,不过呢——”他耸耸肩,“这药让人成瘾,就算只吃一次也一样。而你昨晚在阿维拉街45号已经吃了。克里斯·普鲁特可没法再供应你了。”他捡起掉在地上的JJ-180胶囊,递给凯茜。
“不可能一次就成瘾。”她轻声说,摇头表示拒绝,“我吃过十几种药,从来没——”然后她仔细看了看他。“你们这帮混蛋。”她说,“我不信。再说,就算这是真的,我也可以戒掉——有戒毒所。”
“没有戒JJ-180的。”康宁把胶囊放回公文包里,口气随意地补充道,“我们可以帮你戒掉,但不在这里,而是在我们星系的诊所里……这件事回头可以安排。你也可以一直吃下去,我们能提供够你吃一辈子的量。反正你这辈子也没多长。”
“就算是为了戒毒,”凯茜说,“我也不会去利利星。我会去找雷格人,毕竟这是他们的药——这可是你说的。既然是他们发明的,他们肯定了解得比你们多。”她转过身背对着康宁,走进卧室从衣橱里拿出大衣。“我要去上班了。再见。”她打开了房门。两个利利星人都没有阻止她的意思。
这么说,他的话一定是真的,凯茜心想。JJ-180一定像他们说的那样让人成瘾。我根本别无选择,他们清楚,我也清楚。我要么与他们合作,要么一路逃到雷格的战线去,那里是JJ-180的起源地。但就算我逃到那里了,说不定也仍然戒不掉,到最后我还是落得一场空,而雷格人恐怕会杀了我。
康宁说:“这是我的名片,拿着吧,凯茜。”他走到她身边,伸手递来白色的小卡片,“等你发现自己需要吃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吃到——”他把名片塞进了她大衣的胸前口袋里,“那你就来找我。我们会一直等着你,亲爱的,我们一定会满足你的需求。”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它当然会让人上瘾了,凯茜,否则我们怎么会让你吃上呢。”他冲她微微一笑。
凯茜关上房门,跌跌撞撞地走向电梯。她整个人都麻木了,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连恐惧也没有。她的体内只有一片巨大的虚空,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哪怕一丝找到出路的可能。
不,维吉尔·艾克曼会帮我的。她对自己说,走进电梯按了按钮。我这就去找他,他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永远不会与利利星人合作,不管有没有毒瘾。我不会听他们的话去监视埃里克。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她会的。
6
正午没过多久,凯茜·斯威特森特坐在TF&D的办公室里,处理一桩买古董的生意:一张1935年的唱片,基本完好无损,迪卡唱片公司出品,内容是安德鲁斯姐妹组合唱的《我眼中美丽的你》。就在这时,凯茜出现了第一次戒断症状。
她的双手变得异常沉重。
她非常小心地放下了手中珍贵的唱片。在她周围的物体纷纷变形。在阿维拉街45号,当JJ-180起效时,她感觉世上的一切都轻盈透气、松散绵软,仿佛由大量气泡组成,而她可以随意在物体间穿行——至少在幻觉中可以。而现在,在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里,她感到现实正发生着不祥的改变。她的目光所到之处,原本稀松平常的物体都在逐渐增加密度。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动、改变,又或是影响它们。
另一方面,她体内同时发生着令人窒息的变化。无论怎么看,她对自我的知觉,对身体的控制和对外部世界的感知都失调了。在生理方面,她感到自己正迅速变得无力。时间每过一秒,她能做到的事就越少。就拿那张十英寸的迪卡唱片来说吧。它就躺在她手边,但如果她伸手去拿,会发生什么事呢?唱片会躲开她的触碰。她的手异常沉重,笨拙无比,因内部密度的增加而阵阵发颤。她只会把唱片打碎或磕坏。以现在的状态,她不可能对唱片进行任何复杂、精密的操作。她的身体变得沉重而臃肿,无法做出精准的动作。
她敏锐地意识到,这说明了JJ-180的某些性质。它想必是一种丘脑兴奋剂。此刻,随着戒断反应的出现,丘脑的能量不足使她备受折磨。她感受到的外界和体内的这些变化,实际是在她大脑新陈代谢过程中发生的种种微小改变。可是——
知道这些并不能让她好过一点儿。在她体内和周围世界里出现的变化并不是她的一厢情愿,而是真正的亲身体验。这些体验来自她的感官,她别无选择,只能承受。她躲不开这些刺激。就这样,整个世界不断变形,无休无止。凯茜恐慌地想,要变成什么样才会停下来?还能比现在更可怕吗?现在已经差到极限了……在她周围,哪怕是体积最小的东西,其密度值仿佛也趋向无限大。她全身僵硬地坐着,无法动弹,也无法甩动自己的庞大身躯,触碰到周围的物体。它们个个重得让人难以忍受,似乎还在不断向她逼近。
就在办公室里的物体齐刷刷地向她压来的同时,在另一个层面上,它们也越来越遥远,以意味深长、令人恐惧的方式渐渐远去。凯茜意识到,它们正在失去生气,失去所谓的灵魂。随着她进行心理投射的能力不断退化,曾经寄居在这些物体上的灵魂也依次消散。它们失去了朝夕相处的亲切感,变得冰冷遥远,充满敌意。她与它们之间的联系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虚空。在这片虚空中,摆在她周围的这些物体恢复了它们原本的状态,不再受到人类精神力量的约束和驯化。它们变得原始突兀,充满凹凸不平的尖锐棱角,足以划出又深又长的致命伤口。凯茜不敢移动分毫。死亡的危险潜伏在每一件物品里。就连她桌上手工制作的黄铜烟灰缸也失去了规则的形状,失去对称性,冒出了尖刺般参差不齐的凸起,如果她愚蠢到向它靠近,随时有可能被开膛破肚。
桌上的视讯盒响了起来。维吉尔·艾克曼的秘书露西尔·夏普说:“斯威特森特夫人,艾克曼先生叫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我建议你带上今天购买的那张唱片,《我眼中美丽的你》。他很感兴趣。”
“好。”凯茜说。光是吐出这个字就几乎让她送了命。她坐着,不再呼吸,胸口堵塞,最基本的生理过程也在巨大的压力下放缓了速度,趋向死亡。然后,不知怎的,她又成功地吸入了一口气。她让空气充满胸腔,然后呼出,发出急促粗重的喘息声。现在,她暂时还能苟且得生。但情况在不断恶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站了起来。原来染上JJ-180的毒瘾就是这种感觉,她心想。她好不容易才拿起那张迪卡唱片,穿过办公室走到门边。唱片的黑色边缘仿佛尖利的锋刃,不断地锯着她的双手。它明明没有生命,却散发着一心要毁灭她的恶意。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忍不住畏缩起来,放开了手。
唱片掉了下去。
它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显然毫发无伤。可她要怎么做才能再次把它拿起来?怎样做才能将它从背景里拽出来、与周围的一切分开?唱片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它融入了周围的环境。它和地毯、地板、墙壁,还有办公室里其他所有物体一起,变成了一个平面,浑然一体、天衣无缝。没人能进入或离开这个立体空间,所有地方都已被填满,彻底完工。没有东西会变,因为一切都已经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了。
老天爷,凯茜低头凝视着脚边的唱片。我不可能凭自己逃出去。我只能待在这里,等其他人看见我这个样子,意识到大事不妙。我仿佛是得了全身僵硬症!
她就那么站着,直到办公室的门被人打开。乔纳斯·艾克曼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年轻光滑的脸上表情愉悦。他大步走到凯茜身边,看见唱片,动作流畅地弯下腰,轻轻将它捡起,放到了凯茜摊开的手掌里。
“乔纳斯,”凯茜说,声音又低又涩,“我——我要看医生。我病了。”
“怎么了?”乔纳斯关切地盯着她。他的脸扭曲抽动,在她眼里就像涌满蛇的巢穴。他的情绪让她无法承受。那情绪里有一种充满恶臭、让人作呕的力量。“天哪。”乔纳斯说,“你可真会挑时间——埃里克今天不在,他在夏延郡。代替他的人还没来呢。我可以开车送你去蒂华纳政府诊所。你得了什么病?”他抓起凯茜的胳膊,捏了捏她的肉,“我看你只是因为埃里克不在而闷闷不乐。”
“带我去楼上,”凯茜勉强挤出一句,“去找维吉尔。”
“我去,你听起来确实病了。”乔纳斯说,“好,我这就送你上楼去找那老家伙,也许他知道该怎么办。”他扶着凯茜走向办公室的门,“不如把唱片给我吧。看你这样子,恐怕它随时都会掉下来。”
走到维吉尔·艾克曼的办公室本来用不了两分钟,但在凯茜看来,这场折磨持续了漫长的时间。等她终于站在维吉尔面前,她已经累坏了,气喘吁吁,说不出话。这实在超过了她能承受的范围。
维吉尔好奇地瞥了她一眼,随即警觉起来,用他那极具穿透力的尖利嗓音说:“凯茜,你今天就早退吧,给自己准备一叠女性杂志,再来杯喝的,在床上好好躺躺——”
“别管我。”凯茜听见自己说,“天啊,”她绝望地继续说道,“别抛弃我,艾克曼先生,求你了!”
“呃,你到底想怎么样?”维吉尔说,继续仔细地打量着她,“我知道,埃里克离开这里,去了夏延郡——”
“不,”凯茜说,“我没事。”戒断反应消退了一些。她感到从维吉尔身上吸得了一些力量,或许是因为他的精力实在太过旺盛。“这是一件不错的古董,很适合华盛-35。”她转向乔纳斯,示意自己要那张唱片,“这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曲目之一。除了《音乐永无止歇》之外,就是这首歌了。”凯茜接过唱片,放到维吉尔面前的大桌子上。我不会死,她心想。我能挺过去,恢复健康。“还有一件古董我也已经有线索了,艾克曼先生。”她坐到桌边的椅子里,想尽量节省体力,“有人私录了亚历山大·乌尔考特的节目《街头公告员》。下次我们再去华盛-35,就可以听到乌尔考特的真实嗓音,而不是现在的模仿品了。”
“《街头公告员》!”维吉尔发出孩子气的快活叫喊,“我最喜欢的节目!”
“我有理由相信,我能把它弄到手。”凯茜说,“当然了,在实际付款之前,谁也没法打保票。我得飞到波士顿去,做些最后的安排。唱片就在那儿,拥有它的人是个相当精明的孤老太太,她叫艾迪斯·B.斯克鲁格斯。她在信里说,唱片是用派卡德-贝尔录音机录的。”
“凯茜,”维吉尔·艾克曼说,“如果你真的能找来亚历山大·乌尔考特的现场录音,我——我就给你涨薪,所以你一定得好好干!斯威特森特夫人,甜心,我爱死你为我做的这一切了。乌尔考特的广播节目是WMAL台还是WJSV台播的?帮我查查吧?翻一遍1935年的《华盛顿邮报》——对了,我想起来了,登着关于马尾藻海的文章的那本《美国周刊》,我们最后还是决定不把它留在华盛-35上了。因为在我小时候,我爸妈从来没买过赫斯特出版集团的报刊,我第一次读到还是在——”
“等一下,艾克曼先生。”凯茜说,举起一只手。
维吉尔期待地歪起脑袋,“怎么了,凯茜?”
“我能不能去夏延郡,找埃里克?”
“可是——”维吉尔叫了起来,挥舞双手,“我需要你!”
“我很快就回来。”凯茜说。也许这样就能让他们满意,她心想。也许他们不会再提更多要求。“你都放他走了。”她说,“他可是给你续命的人,比我重要多了。”
“可是莫利纳里需要他。再说他也不需要你,他又没造儿童乐园,对过去也不感兴趣——他像个少年,满心想的都是未来。”维吉尔愁眉不展,“我离不开你,凯茜。失去埃里克已经够糟的了,但至少我们说好了,如果我遇到什么困难,我随时可以叫他回来。我必须放他走,在战争时期,这是种爱国行为。我并不想这么做,老实说,没了他,我怕得要命。但你不一样。”他的语气变得悲哀起来,“不行,这样我受不了。在华盛-35,埃里克对我发誓,你绝对不会想跟他一起走。”他无声而乞求地瞥了乔纳斯一眼,“让她留下来,乔纳斯。”
乔纳斯若有所思地揉着下巴,对她说:“你不爱埃里克,凯茜。我和你们两个人都聊过,你们都告诉我,你们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仇敌。你们已经形同陌路,甚至连搭伙打劫的可能都没有……我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当他还在这里的时候,”凯茜说,“我确实是那么想的。但我那是在欺骗自己。现在我才明白事情并非如此。我相信他也一样。”
“你确定吗?”乔纳斯毫不留情地指出,“给他打个电话吧。”他示意维吉尔桌上的可视电话,“听听他怎么说。说实话,我觉得你们两人分开是对的,我相信埃里克也清楚这一点。”
凯茜说:“请问我可以走了吗?我想回办公室。”她胃里泛起阵阵恶心,感到极度惊恐。她那饱受毒瘾摧残的身体渴望休息。在毒瘾发作的痛楚中,她的行动不受自己控制,她不得不去夏延郡找埃里克。不管两位艾克曼说什么都没用。她无法阻止自己。即便她仍处于一片混乱的状态,也能够清晰地预见未来:她摆脱不了JJ-180的控制。利利星人说得一点儿没错。她无路可逃,只能根据康宁给她的名片回去找他们。老天爷,她心想,如果我能把这一切都告诉维吉尔就好了。我必须告诉某个人。
然后她又想:我可以告诉埃里克。他是个医生,一定有办法救我。这才是为什么我要去夏延郡的原因,绝不是为了他们。
“能帮我个忙吗?”乔纳斯·艾克曼对她说,“看在老天爷分上,凯茜,听我说。”他抓紧了她的胳膊。
“我听着呢。”她焦躁地说,“放开我。”她抽回手臂,向后退开一步,感到一阵愤怒。“别这么对我,我受不了。”她对乔纳斯怒目而视。
乔纳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语气格外冷静,“我们可以让你去夏延郡找你丈夫,凯茜,但有个条件:你必须保证,你会等待二十四小时再去。”
“为什么?”凯茜不解。
“让你有机会消化一下分离所带来的暂时性冲击。”乔纳斯说,“我希望等过了二十四小时,你会看清现实,改变主意。与此同时——”他瞥了维吉尔一眼,老头赞同地点点头。“我会陪着你。”乔纳斯对凯茜说,“如果有必要,我会陪你一整天。”
凯茜震惊地说:“见鬼的你陪我。我可不——”
“我知道你有些不对劲。”乔纳斯轻声地说,“这很明显。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我会负起责任,保证你不出事。”他又低声补充,“你对我们太重要了,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他再一次抓住了凯茜的胳膊,动作坚决,毫不留情。“走吧,下楼回你的办公室去。埋头工作对你有好处,我会安静地坐在一边,不打扰你。等下了班,我带你飞到洛杉矶,去斯普林格餐厅吃晚饭。我知道你喜欢吃海鲜。”他拉着她走向门口。
凯茜心想:我可以半路逃跑。你可没那么聪明,乔纳斯。过不了今晚,我就会甩掉你,自己去夏延郡。或者,更确切地说——她带着重新涌起的恐惧感有些反胃地想,我会甩掉你,抛下你,从你面前溜走,没入夜晚的蒂华纳迷宫。在这里,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不管是糟糕至极的,还是美妙绝伦的。你绝对应付不了蒂华纳。连我都差点儿受不了。而我对它很熟悉,我的大部分时间和人生都是在夜晚的蒂华纳度过的。
瞧瞧我现在的结局吧,她苦涩地心想。我在人生里寻觅某种纯净而神秘的东西,结果却加入了敌方的阵营,与仇恨我们、统治我们的种族为伍。我们所谓的盟友,她心想。我们本该与他们开战才对。事到如今,我终于看清了这一点。如果我能在夏延郡与莫利纳里独自见面——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我会告诉他,告诉他我们选错了盟友,也选错了敌人。
“艾克曼先生。”她急切地转向维吉尔,“我必须去夏延郡,我有事要告诉秘书长。这件事与战争密切相关,会影响到我们所有人。”
维吉尔·艾克曼冷冷地说:“告诉我就好,我会转告他。这样更保险一些,你不可能见到他……除非你是他的亲戚,或是他的种。”
“事实上我是的。”凯茜说,“我是他的孩子。”她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毕竟地球上所有人都是联合国秘书长的孩子。所有人都期待着地球之父能带领他们走向和平。然而,他竟然失败了。
凯茜不再挣扎,跟着乔纳斯·艾克曼往外走。“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对乔纳斯说,“埃里克不在,我状态又这么糟,你想趁机占我便宜?”
乔纳斯笑了起来,“哦,那我们走着瞧吧。”在凯茜听来,他的笑声里毫无负罪感,反而充满自信。
“好啊。”她表示同意,心里却想着利利星探员康宁,“就看看你的运气如何,能不能成功和我搞上吧。我可不会为此打赌。”她没花力气去推开那只强硬地揽着她的肩的大手。就算推开了,它也还会回来。
“要说的话,”乔纳斯说,“看你的样子,我会以为你嗑了一种名叫JJ-180的药,但我知道那不可能。”他又补充,“因为你不可能搞到那东西。”
凯茜瞪着他,“什——”她说不下去了。
“那是种毒品,”乔纳斯说,“是我们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开发的。”
“不是雷格人发明的?”
“弗洛芬那君,也就是JJ-180,是去年在底特律研制出来的。研发公司隶属TF&D,名叫‘黑泽丁’。它是战争中的重要武器。或者说,等批量生产以后,它会是的。今年下半年就开始生产了。”
“是因为,”凯茜麻木地说,“它的成瘾性特别强?”
“才不是。从鸦片衍生物开始,大多数毒品都会让人上瘾。是因为它会导致使用者产生特殊的幻觉。”乔纳斯解释道,“它是致幻类毒品,就像迷幻药。”
凯茜说:“给我讲讲,它会产生什么样的幻觉?”
“不行,这是机密军事情报。”
凯茜尖锐地笑了起来,然后说:“老天!看来我只能亲自尝尝才知道了。”
“那怎么行?它还没上市,就算上市了,我们也绝对不会给自己人用——那东西能致命!”乔纳斯瞪着她,“就算只是嘴上说说都不行。所有注射了那种毒品的实验动物都死了。忘了这件事吧,就当我没说过,我还以为埃里克已经告诉你了——是我的错,我不该提起它。只是你的表现真的很奇怪,让我想起了JJ-180。因为我很害怕——我们都很害怕,怕我们中的某个人,想办法把它搞到了地球市场上。”
凯茜说:“但愿不会发生这种事。”她仍然觉得想笑,整件事荒唐极了。利利星人在地球上搞到了这种毒品,却假装是从雷格人那里弄来的。可怜的地球,她心想。就连这种东西,他们都不肯承认是我们的功劳——这种危害性极大、足以摧毁头脑的化学物质,正如乔纳斯所说,这将会是战争中的强大武器。谁在使用它?我们的盟友。用在谁身上?我们自己。太讽刺了,真是一个完整的循环。而第一个对其成瘾的是个地球人,这才算得上是宇宙的正义。
乔纳斯皱起眉,说:“你问我JJ-180是不是敌人研发的,这说明你已经知道它的存在了。所以埃里克确实跟你讲过。不过没关系,它的存在并不是机密情报,它的特性才是。雷格人也清楚,我们研究药品在军事中的应用有几十年了,从二十世纪就已经开始。这可以说是地球的一项专长。”他吃吃地笑了起来。
“也许我们终将胜利。”凯茜说,“这总能让基诺·莫利纳里开心了吧。如果能有几种神奇的新武器帮忙,他也许还能连任。他很看重这东西吗?他知道这件事吗?”
“莫利纳里当然知道,黑泽丁一直在向他报告研发进展。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可别——”
“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凯茜说。但我可以让你也染上JJ-180的毒瘾,她在心里说。那是你活该。所有在研发过程中做过贡献的人、知道它存在的人,他们都活该。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好好在旁边陪我吧。她心想。和我吃饭、上床,等二十四小时结束,你会和我一样在劫难逃。然后,她心想,也许我可以让埃里克也染上。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应该染上。
我就带着药去夏延郡好了,凯茜如此决定。让那里所有人都染上毒瘾,包括“鼹鼠”和他的随从们。而且这样做自有正当的理由。
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被迫寻找一种方法,来成功戒除这种毒瘾。因为这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生死攸关,而不只关乎我的生死。如果成瘾的只有我,没人会认为这件事有做的价值。就连埃里克也不会做出任何努力,康宁那伙人更不在乎——没有任何人在乎我的死活,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
当康宁和他上面的人决定派她去夏延郡,恐怕没想过这一点。很遗憾,她已经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了。
“我们会把药投入他们的供水系统。”乔纳斯解释道,“雷格人拥有规模巨大的中央供水系统,像火星过去所做的那样。我们会把JJ-180投放进去,让他们的整个星球都感染毒瘾。我承认,这听起来有点儿不择手段了。怎么说呢,一项规模宏大的壮举。但说实话,这是非常理智而合理的举动。”
“我可没说这计划不好。”凯茜说,“老实说,这主意棒极了。”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电梯开始下降。
“地球上的普通老百姓是多么无知啊。”凯茜说,“他们高高兴兴地正常生活……做梦都想不到政府已经发明了一种药,能把人变成——怎么形容才好呢,乔纳斯?变成连机器人都不如的行尸走肉?反正肯定不如正常人。不知道在进化阶梯上,这种生物应该摆在什么地方。”
“我可没说过JJ-180吃了会上瘾。”乔纳斯说,“肯定是埃里克告诉你的。”
“应该和侏罗纪时期的蜥蜴摆在一起吧。”凯茜下了结论,“脑袋特别小,尾巴特别大。几乎没什么思想,只是些完全依靠条件反射的机器,摆出一副活着的模样,其实并不真正地存在于世。你说呢?”
“嗯,”乔纳斯说,“被感染的是雷格人,我可不会为了雷格人浪费感情。”
“无论是谁,”凯茜说,“只要染上了JJ-180的瘾,我都会一样同情他。我恨那种东西,真希望——”她没再说下去,“别在意。我只是因为埃里克离开而烦心,很快就会没事的。”她在心里暗自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去找康宁,要来更多的小胶囊。她已经成了瘾君子,这毫无疑问。她必须面对这个现实。
她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经过夏延郡政府一系列秘而不宣的安排,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住进了一间整洁的现代化共寓,只是共寓的面积极为狭小。正午时分,他在共寓里读完了新病人堆积如山的病历,所有记录都以“布朗先生”来指代这位患者。埃里克将文件放回牢不可破的塑料箱中,上了锁,思考着读到的内容:布朗先生病得很重,但以常规医疗手段无法诊断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在过去几年中,患者的某些重要器官出现过疾病症状,但那些症状不可能是由心身症引起。这才是奇怪的地方,而提加登却没提前告诉他。他得过肝癌,癌细胞还转移了,可是布朗先生并没有死。恶性肿瘤就那么消失了。或者说,恶性肿瘤如今已不在那里,过去两年间的体检证明了这一点。他们甚至还进行了一次探索性的手术,结果发现布朗先生的肝脏健康极了,连男人到了这个年纪理应出现的正常功能衰退都没有。
那简直是一个刚十九、二十岁的年轻人的肝脏。
其他临床检查显示,他的其他器官也出现了同样的诡异现象。然而,布朗先生的整体健康却在逐步恶化。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衰弱,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衰老得多,全身都散发出病入膏肓的气息。这感觉仿佛是在生理上,他变得越来越年轻,但他的内核、他的精神格式塔,却在自然老去,事实上是急速地衰竭崩溃。
无论维持他器官健康的是什么力量,除了让他几经重病——最近的肝部恶性肿瘤,更早之前的脾脏恶性肿瘤,还有他三十多岁时根本没查出来的、足以致命的前列腺癌——但都幸免于难这点,布朗先生并没能从中获得其他益处。
布朗先生还活着,但也只是勉强活着。他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正在不断恶化。拿他的心血管系统来说吧。尽管布朗一直在口服血管扩张剂,他的血压仍然是220,视力已经受到极大影响。然而,埃里克想道,布朗毫无疑问会战胜这一疾病,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即便他不按医嘱饮食、吃了利舍平也没有反应,这些症状也迟早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值得注意的事是,布朗先生几乎得过所有已知的重大疾病,从肺部的血管梗死到肝炎一应俱全。他仿佛是行走的疾病综合展示体,从来没有过健康的时候,生理功能也从来没有正常过。无论何时,他的体内总有某个重要器官在经受疾病的折磨。但是到了最后——
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他总能自我痊愈,连人造器官都用不上。也许布朗接受了民间传统的顺势疗法、用了些不靠谱的草药偏方,只是从来没对围着他打转的医生们提起过。恐怕他永远也不会提。
布朗必须生病。他是真的有疑病症。他有歇斯底里的症状,但还不仅如此,他还会真的患上在一般情况下足以置人于死地的绝症。如果这只是歇斯底里症,是单纯的心理疾病,那埃里克还从没见过如此严重的例子。尽管如此,埃里克仍然本能地感觉到:这些疾病并非平白无故地出现。它们诞生于布朗先生精神世界那复杂而不为人知的深渊。
在布朗先生的人生中,他已经让自己得了三次癌症。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这来自于他对死亡的渴望。但布朗先生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停了手,将自己从生死边缘拉回人间。他必须生病,但未必非死不可。既然如此,他的自杀愿望就只是个幌子。
认清这点很重要。如果事实真是这样,布朗先生就会极力求生,与原本请埃里克到这里来的目的对着干。
这样一来,毫不夸张地说,布朗先生会是一位极其难对付的患者。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潜意识层面。布朗先生一点儿也没察觉到自己被两股矛盾的力量拉扯着。
共寓的门铃响了。埃里克走过去开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着整洁西装,官员模样的男人。他拿出证件表明身份,解释道:“我是一名特工,斯威特森特医生。莫利纳里秘书长需要你。他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中,我们必须马上动身。”
“没问题。”埃里克冲到衣橱间拿了外套,随即和特工一起快步走向停在楼下的车。“还是腹部疼痛吗?”埃里克问道。
“现在似乎转移到他的身体左侧了。”特工转动方向盘上了路,“在心脏一带。”
“他是怎么形容的,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压在他身上?”
“没有,他只是躺在床上呻吟,叫我们来找你。”特工的语气十分冷静,显然已经见过这种场面不少次。毕竟秘书长已经久病多时。
没过多久,他们就抵达了联合国白宫,埃里克通过内部通道下了楼。如果我能给他植入人造器官就好了,他心想,这样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但读过病历后,他很清楚,为什么莫利纳里拒绝一切形式的器官移植。如果他接受了移植手术,他就会恢复健康。这样一来,他在疾病与健康之间游移的状态就会消失,自身存在的不确定性也一样。两股相互矛盾的作用力会决出胜负,只剩下健康那一方。微妙的精神平衡一旦打破,莫利纳里将沦为体内两股斗争势力中胜者的阶下囚。他无法承担这样的结果。
“这边走,医生。”特工领着埃里克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扇门前,门外站着好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他们让开了路,埃里克走进门。
基诺·莫利纳里仰面躺在房间中央的一张凌乱的大床上,正盯着天花板上悬挂的电视。“我要死了,医生。”莫利纳里转过头来,说道,“现在疼的是心脏。也许一直都是心脏。”他红润的大脸上满是汗水。
埃里克说:“我们会给你做心电图。”
“不,十分钟前我刚做过,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的病你们那些仪器是测不出来的,但这并不代表我没病。我听说过,有些人患有严重的冠心病,照了心电图也没用。实际就是这么回事吧?听着,医生。有些事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些疼痛的症状。我们的盟友,战争中的搭档,他们制订好了一项宏大的计划,夺取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的控制权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连合同都给我看过了——可见他们多么有信心。你们公司里已经被安插进了他们的特工。我告诉你这件事,是为了以防万一,这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要了我的命。我什么时候死掉都不奇怪,这你也清楚。”
“你告诉维吉尔·艾克曼了吗?”埃里克问。
“我本来要说,可是——老天,他那么大年纪了,该怎么开口才好呢?他根本不懂所谓全面战争意味着什么。占领地球的主要企业?这算不了什么。这才刚刚开始呢。”
“既然我知道了,”埃里克说,“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维吉尔。”
“好啊,告诉他吧。”莫利纳里声音嘶哑地说,“也许你能开得了口。在华盛-35,我本来要说的,可是——”他疼得翻了个身,“帮帮忙吧,医生,我要死了!”
埃里克给他的静脉注射了吗普罗卡因,联合国秘书长安静了下来。
“你都不知道,”莫利纳里语调和缓地嘟囔道,“那帮利利星人给我找了多少麻烦。我可是拼了命让他们别来烦我们,医生。”他又补充,“我感觉不到疼痛了,看来你打的这一针很有效果。”
埃里克问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对TF&D下手?很快吗?”
“再过几天,或许是一周。谁知道呢,计划很灵活。计划的目的是制作一种他们感兴趣的药……你恐怕没听说过,我也没听说过。说实话,我现在完全被蒙在鼓里,医生。我对自己的真实处境一无所知。没人跟我说实话,就连你也一样,比如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打赌,你也不会告诉我。”
埃里克对在一边旁观的特工说:“这附近哪儿有可视电话亭?”
“你别走。”莫利纳里从床上半坐起来,“我能感觉出,疼痛马上就会回来的。我想派你去找玛丽·赖内克,叫她过来。我现在感觉好些了,我有事要和她谈。是这样的,医生,我还没告诉她,没说我病得有多厉害。你也别告诉她,她心中必须要保留我的完美形象才行。女人就是这样,要爱一个男人,就必须崇拜他、美化他。明白吗?”
“可是她看见你卧床不起,难道不会——”
“哦,她知道我病了,只是不知道这病有多致命。懂了吗?”
埃里克说:“我保证,我不会告诉她这病致命。”
“这病致命吗?”莫利纳里警觉地睁大了眼睛。
“就我所知不会。”埃里克说,接着又谨慎地补充,“说起来,我在你的病历中读到,你曾患过好几种致命的重病,包括癌——”
“我不想谈这件事。每次想起我得过多少次癌症,我总会心情抑郁。”
“我认为——”
“我活下来了,所以我应该兴高采烈才对?不。下次我也许就没法再躲过去了。我是说,我迟早有一天会死,而且是在我的任务完成之前。然后地球会变成什么样?你想想吧,你来做个合理的猜想。”
“我去帮你联系赖内克小姐。”埃里克边说边走向门口。 一名特工走过来,领他去打可视电话。
两人出门进了走廊,特工低声地说:“医生,三楼有人病了。一名白宫厨师在一小时前陷入了昏迷,提加登医生正陪着他,想让你过去一起会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