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等待去年来临(出书版)》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李天奇【完结】 > 《等待去年来临》作者:[美]菲利普·迪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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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李天奇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6:01

“小姐,”出租车悲哀地说,“我们飞得太久,我快没油了。”

凯茜冷静下来说:“你应该能飞十五个小时才对。”

“一开始,我的油就不多。”出租车不情愿地承认,“是我的错,对不起。您联系我时,我正在去加油站的路上。”

“你个该死的蠢机器。”她愤怒地说。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飞不到华盛顿特区了。现在他们离那里至少还有一千英里。想也知道,这个年代没有这辆出租车所需的高级精炼普洛通燃料。就在这时,她突然知道该怎么办了。出租车无意之间给了她灵感。普洛通是有史以来质量最好的燃料,是从海水中提炼出来的。她只要把一罐普洛通寄给维吉尔·艾克曼的父亲,叫他去分析成分,并申请专利即可。

但她没法寄邮件,毕竟她连买邮票的钱都没有。她钱包里倒是有一小叠边角弯折的邮票,但那当然都是2055年的。我×,她狂怒地骂了一句,束手无策。我知道该怎么办,解决办法就摆在眼前,可就是做不到。

“如果没有这个年代流通的邮票,”她问出租车,“要怎样才能寄信?快告诉我。”

“不贴邮票,也不写退信地址,这样邮局就会往信上贴一张到付邮票,送到目的地。”

“哦,”她说,“原来如此。”但她没法把普洛通燃料塞进普通信封,只能以包裹的形式邮寄。如果没付邮资,包裹可送不出去。“听着,”她说,“你的电路里有晶体管吗?”

“有几个,但晶体管已经淘汰很久……”

“给我一个。我不管没有它你会怎么样,拔一个给我,越小越好。”

过了一会儿,一个晶体管从她面前座椅的凹槽里滚了出来,她及时接住了。

“这样我的无线电发射器就无法工作了。”出租车提出抗议,“您必须支付相应的费用。这东西价格不低,因为——”

“闭嘴。”凯茜说,“赶紧飞到那个小镇去,找到地方就停下。”她在纸上匆匆写道:“维吉尔·艾克曼:这是来自未来的无线电零件。别拿给任何人看,好好保存,等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期,带它去西屋电气公司,或通用电气公司,或其他任何电器(广播)公司。这会让你挣到一大笔钱。我是凯瑟琳·斯威特森特。别忘了我。”

出租车在小镇中心找了座办公楼,小心翼翼地停靠在屋顶上。楼下的人行道上,身着历史服饰的乡下人都瞪大了眼睛抬头呆望着。

“停到街上去。”凯茜重新命令出租车,“我得把信寄了。”她在手提袋里找出个信封,匆匆写好维吉尔在华盛-35上的地址,把晶体管和纸条放进去,封好了信。停满老式古董车的街道离出租车越来越近,似乎正在缓慢地升起。

没过多久,凯茜下车狂奔到邮筒前,把信扔了进去,然后大口喘着气休息。

她做到了。她保证了维吉尔富裕的未来,也就因此保证了自己的未来。这封信将会决定维吉尔和她的职业道路。

见鬼去吧,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她在心里说,我再也不用嫁给你了,你已经是过去时了。

但随即她就沮丧地意识到:为了得到斯威特森特这个姓,我还是得嫁给你。否则未来的维吉尔就无法在我们的时代认出我了。这也就意味着,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

她慢慢地走回出租车边上。

“小姐,”出租车说,“能麻烦您帮我找到加油的地方吗?”

“你在这儿加不上油。”凯茜说。出租车要么是固执地拒绝接受现实,要么是没有能力理解眼前的情况,无论哪一种都气得她发疯。“除非你加了六十号辛烷汽油也能飞,我看不能吧。”

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从旁边走过,看见全自动出租车,一瞬间僵住了,然后冲她喊道:“嘿女士,那是什么玩意儿?美国海军陆战队为打仗准备的秘密武器?”

“没错。”凯茜回答道,“不仅如此,再过几年,它还会阻止纳粹入侵。”她坐上出租车,对周围谨慎地保持着距离的看客说,“好好记住1941年12月7日吧,那将是个值得记住的日子。”她关上了车门,“走吧。我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告诉这些人……但没这个必要。一帮中西部乡下佬。”就这个镇的样子来看,她判断这里不是堪萨斯州就是密苏里州。老实说,这地方让她心生厌恶。

出租车忠实地依言升空。

利利星人应该来看看1935年的堪萨斯州,凯茜在心里说。看过这里,他们也许就不会占领地球了,因为这地方看起来根本不值得占领。

她对出租车说:“找个牧场停下吧。等一阵子,我们就会回到原来的时代。”应该要不了太久。她感觉到这个时代正在逐渐失去实质,变得空空如也。出租车外面的现实显出气体般缥缈的质感,这在她之前那次服药时也出现过。

“您是在开玩笑吗?”出租车说,“难道我们真的——”

“真正的难题,”她语气刻薄地说,“并不在于回到我们自己的时间里。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才能找到一种方法,让药效能持续到我有机会干点儿有价值的事。”现在的药效实在太短了。

“什么药,小姐?”

“管你鸟事。”凯茜说,“你个多管闲事的自动机器,只会拖着一堆电路晃来晃去,什么事都想掺一脚。”她点了支烟,向后靠到椅背上,感到疲惫不堪。这是无比艰难的一天,她心里清楚,还有更多的艰难日子在后头。

年轻人脸色蜡黄,年纪不大,肚子却已经显眼地凸了出来,仿佛在身体力行地说明他有多么享受这个全球政治与经济之都的奢华生活。他伸出湿乎乎的手与埃里克·斯威特森特握了握,说:“医生你好,我是唐恩·费斯顿伯格。很高兴听说你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来杯古典鸡尾酒怎么样?”

“不用了,谢谢。”埃里克说。费斯顿伯格身上有种令他反感的东西,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尽管费斯顿伯格大腹便便、脸色不佳,但他相当友善,而且显然颇有能力。说到底,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埃里克看着费斯顿伯格调酒,暗自思索,也许我不喜欢他,是因为我认为没人该代替秘书长发言。只要是做费斯顿伯格这份工作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一样讨厌他。

“既然现在只有你我两人,”费斯顿伯格左右环顾房间后说,“我想提出一种假设,也许你听了以后会觉得我更顺眼一点。”他露出了然于胸的微笑,“我知道你怎么看我。我虽然是个矮胖子,医生,但我很敏感。假设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已经成功实施,连你也被骗倒了。那个老态龙钟、垂头丧气、整天怀疑自己生了病的基诺·莫利纳里,那个你亲眼见过、并以为是联合国秘书长的基诺·莫利纳里——”费斯顿伯格懒懒地搅拌着鸡尾酒,瞥着埃里克,“他才是机器仿生人。而你不久前在录像带上见过的那个活力四射的形象,才是真正的活人。而这场骗局必须成功维持下去,目的是为了误导我们亲爱的盟友,利利星人。”

“什么?”埃里克吃了一惊,双目圆睁,“为什么要——”

“利利星人之所以认为我们不足为惧,不值得动用他们的军事力量,是因为我们的领袖病入膏肓。看一眼就知道,他根本无法履行职责。换句话说,他根本算不上对手,也构不成威胁。”

埃里克沉默片刻,说:“我不信。”

“好吧。”费斯顿伯格耸了耸肩,“在象牙塔里的人来看,也就是说从纯学术角度来说,这是个蛮有意思的假说。你不觉得吗?”他向埃里克走来,摇晃着酒杯里的液体。然后他站在离埃里克近在咫尺的地方,酒气熏天的呼吸直喷到埃里克脸上。他说:“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你也无法判断,除非你亲自给基诺做全套体检。你读的那些报告,它们可能都是假的,是这场精心策划的恶劣骗局中的一环。”他的双眼闪着冷酷而兴奋的光,“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觉得我像个精神分裂征患者,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找乐子,却没有考虑过如果真是这样,会有什么后果?也许吧。但你无法证明我的猜想是错误的。只要你没法证明——”他喝了一大口酒,做了个鬼脸,“就别对那盘安培录像带上的东西那么排斥,好吗?”

“但你也说了,”埃里克说,“只要给他做个体检,我就会知道真相。”他心想,这很快就会实现,“所以请别介意,我们的对话就到此为止吧。我还没收拾完我的共寓呢。”

“你老婆——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凯茜?她不来对吧?”唐恩·费斯顿伯格冲他眨了下眼,“好好享受吧。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专攻那些不合法律、不守规矩,有违人——离经叛道的东西。‘有违人伦’言重了些。不过你是从蒂华纳来的,我恐怕也没什么新东西可以教你。”

埃里克说:“你叫我不仅排斥那盘录像带上的东西,还排斥——”他住了口。说到底,费斯顿伯格的私生活不关他事。

“还排斥它的始作俑者。”费斯顿伯格替他说完,“医生,你知道吗?在中世纪,当权的贵族会将一些人养在瓶子里,让他们在里面度过一生……当然了,因为他们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放进了瓶子里,所以他们的体积都缩小了。和婴儿时期比,只稍微大一点儿。现在已经不存在这种东西了。但是呢——夏延郡就是现代的王室宝座所在地。如果你感兴趣,这里有很多东西可以给你看。也许你可以站在纯粹的医学角度,用不带私人感情的专业眼光——”

“我想不管你想带我看什么,那只会让我更加后悔来夏延郡。”埃里克说,“坦白地说,我不明白这能带来什么好处。”

“别急,”费斯顿伯格举起一只手,“就看一个。 一件特别的展品。它处于彻底的密封状态,浸泡在某种溶液里,永久保存。你可能会觉得令人作呕。我带你去吧?就在白宫中被称为3-C的房间里。”费斯顿伯格走到门边,打开门等着埃里克。

埃里克略一犹豫,随即跟上。

费斯顿伯格将手揣在皱巴巴的长裤口袋里,在前面带路。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通道,最后来到位于地下的一扇加固的金属门前。门前守着两位高级特工,门上标着“最高机密”“闲杂人等严禁入内”。

“我不是闲杂人等。”费斯顿伯格亲切地说,“基诺把这地方都交给我负责了。他非常信任我,所以你才有幸见到这一国家机密。否则再过一千年,你也没这个眼福。”他穿过两位全副武装的特工,推开了门,又补充道,“不过,有一点不尽人意的地方——我会带你看,但我不会给你解释。如果能解释,我当然愿意了。但我解释不了。”

在昏暗、冰冷的房间中央,埃里克看见了一口棺材。正如费斯顿伯格所说,它被彻底地密封了。一台泵在旁边沉闷地震动着,维持着棺材中的超低温。

“看看吧。”费斯顿伯格尖声道。

埃里克故意不急不缓地点了支烟,然后才走过去。

棺材里基诺·莫利纳里仰面躺着,满脸痛苦。他已经死了。他脖子上有干涸的血滴痕迹,制服多处被撕破,沾满了泥巴。他的双手都在身前抬起,手指扭曲僵硬,仿佛至今还在与杀死他的凶手搏斗,不管那是人还是什么东西。毫无疑问,埃里克心想,这是一场暗杀的结果。领袖的尸体被子弹穿透,歪七扭八。枪口速度显然极快,以至于他的身躯整个扭曲起来,几乎分崩离析。这是一场毫无人性的谋杀,而且它成功了。

“嗯,”过了一会儿,费斯顿伯格深深吸了口气说,“对于这件——我个人将它称为‘夏延郡畸形人展览的一号展品’,有几种可能的解释。不如让我们假设,它是一个机器人。它平时就这样躲在幕后,等待基诺需要它时再出场。它由GRS公司制造,出自极富创造力的道森·卡特之手,你迟早得和他见个面。”

“莫利纳里为什么会需要这东西?”

费斯顿伯格挠了挠鼻子,说:“有很多原因。如果有人进行了暗杀,结果失败了,这东西就可以上场,让基诺暂时避过风头。或者,这也许是为了我们那些乐观的盟友而制造的。基诺可能隐约料想到,未来他也许会在盟友施加的种种压力下退位,这便需要有一项复杂周密的计划。”

“你确定这是机器人?”在埃里克眼里,棺材里的尸体显得无比真实。

“我压根儿就不觉得它是机器人。我怎么能确定?”费斯顿伯格摆了下头,埃里克看到守在门口的两名特工也进了屋。显然,要开棺验尸是不可能的。

“它在这里多久了?”

“只有基诺知道,但他不肯说,只会狡猾地向你微笑。‘你等着瞧吧,唐。’他用那种神秘兮兮的口吻说,‘它总有一天会派上大用场。’”

“如果这不是机器人——”

“那躺在这里的就是基诺·莫利纳里,还被机关枪射成了筛子。机关枪是种原始、落伍的武器,但它一样可以杀人。而且无论移植多少器官,受害人都活不过来。你看,头盖骨已经打穿,大脑彻底完了。如果这真的是基诺,那它是从哪儿来的?未来吗?有一种理论,和你的公司TF&D也有关。他们说,有家分公司已经开发出一种药物,吃了它的人能自由穿梭时空。你知道这件事吗?”他紧紧地盯着埃里克。

“不知道。”埃里克坦白,他恐怕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言。

“总之,有这么一具尸体,”费斯顿伯格说,“它日复一日地躺在这里。我快被逼疯了。也许它来自某个平行现实。在那里,基诺被人暗杀了,一小支得到利利星人支持的地球政治团体用这种方法把他赶下了台。但如果接受这个假说,就能得出另一个推论。那才是真让我不得安宁的部分。”费斯顿伯格的语气变得十分严肃,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录像带上那个威严自负的基诺·莫利纳里,也许也不是GRS公司制造的机器人,而是从另一个平行现实来的、真正的基诺·莫利纳里。在那个平行现实里,战争没有爆发。甚至或许地球根本没和利利星扯上关系。基诺·莫利纳里去了一个更加光明的世界,带回一个身体健康的自己来辅佐自己。你觉得呢,医生?有没有这种可能?”

埃里克没有答案。他说:“要是我早点儿知道那种药物的存在——”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真令人失望,我以为你知道才带你来这里的。不管如何吧,根据这具被人暗杀的尸体,逻辑上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性。”费斯顿伯格迟疑片刻,“我不是很想说出来,因为这太离奇了,相比之下,其他猜想都不值一提。”

“你说吧。”埃里克声音紧绷。

“基诺·莫利纳里根本不存在。”

埃里克嗤了一声。真见鬼,他心想。

“他们所有人都是机器人。录像里的健康人,你见到的那个有气无力的病人,还有棺材里的这个死人——有人造出了他们,以阻止利利星人占领我们的星球。可能是GRS公司。迄今为止,他们一直在用病重的那个。”费斯顿伯格做了个手势,“现在他们把健康的那个也拖出来了,让他上了镜。也许还有其他的。从逻辑上来看,没有理由不造好几个。我甚至想象过其他几个会是什么样子。你说说看。除了我们已知的这三个,还应该有什么样的?”

埃里克说:“当然要有一个力量超乎常人的,仅仅是健康还不够。”他随即想起莫利纳里得过数次绝症又康复的事,“说不定已经有了。你读过病历了吗?”

“读过。”费斯顿伯格点点头,“其中有一点非常有趣。给他做过检查的医生都已经不在职了。没有一项检查是提加登做的,全都是在他上任前发生的事。就我所知,提加登和你一样,从来没说服过基诺接受任何检查,哪怕只是最初步的体检。我想他永远也成功不了。我想你也成功不了,医生。不管你在这儿待多少年。”

“你的头脑,”埃里克说,“确实过分活跃了。”

“我会不会是得了腺体疾病?”

“头脑活跃与腺体无关。不过你的那颗脑袋确实想出了不少特别的假设。”

“这些假设都是有现实依据的。”费斯顿伯格提醒他,“我想知道基诺有什么计划。我认为他绝顶聪明,凡事都能比利利星人多想一步。如果他能拥有他们的经济资源和人口基数,发号施令的就是他。这根本没有悬念。但现状是,他手里只有一颗微不足道的小行星,而他们却坐拥包含了十二颗行星和八颗卫星的星系帝国。老实说,他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要知道,医生,你到这里来是为了找出基诺的病因。但要我说,那根本不重要。他的病因很清楚,就是眼前这一切。真正该问的是:他是靠什么活下来的?那才是未解之谜,那才是奇迹所在。”

“我想你说得对。”虽然不情愿,埃里克不得不承认,费斯顿伯格虽令人厌恶,但具备相当的智慧和创造力。他准确地看到了问题所在。难怪莫利纳里会雇佣他。

“你见过那个学生泼妇了吗?”

“玛丽·赖内克?”埃里克点点头。

“老天,我们这位病人面对这么悲惨、复杂的烂摊子,背负着整个世界、整个地球的重担艰难前行,明知道这场战争要输了,明知道就算发生什么奇迹,利利星人没能让我们臣服,雷格人也一样会来——玛丽还在这儿给他添乱。最他妈讽刺的是,玛丽头脑简单、自私自利、待人苛刻——总之,你能想到什么形容人格缺陷的词,往她身上套就对了。就是这么一个泼妇,却可以让莫利纳里站起来。你也见过她把他赶下床,让他穿好制服,重新开始工作。你了解禅宗吗,医生?这就是一个禅宗悖论。因为从逻辑上说,玛丽本该是彻底摧毁基诺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不禁让人重新思考,灾难在人的一生中究竟起到哪些作用。说实话,我讨厌她。当然,她也讨厌我。我们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基诺,我们俩都希望他能挺下去。”

“她看过那个健康的莫利纳里的录像带吗?”

费斯顿伯格迅速瞥了他一眼,“睿智的提问。玛丽看过录像带吗?也许看过,也许没看过——你挑一个答案吧。就我所知,她没看过。但如果沿用我的平行现实假说,也就是录像带上的不是机器人,而是真实的人类。如果玛丽看到了它——那个充满魅力、激情洋溢、咄咄逼人的半人半神,那想都不用想,另一个莫利纳里就会消失。因为你在录像带上看到的那个基诺,正是玛丽·赖内克想要的基诺,也是她坚持要基诺成为的人。”

这是个多么富有洞察力的想法。埃里克不知基诺是否意识到了事情的这一面。如果他确实了解,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等了这么久,才采取用录像带这种策略。

“我在想,”他对费斯顿伯格说,“考虑到玛丽·赖内克的存在,我们所知道的这个生病的基诺,恐怕不可能是个机器人。”

“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可能?”

“委婉点儿说……当一个GRS公司产品的情妇,玛丽难道不会生气吗?”

“我有点儿累了,医生。”费斯顿伯格说,“这场讨论就告一段落吧。你上楼去收拾你那崭新的共寓吧,那是对你在夏延郡忠诚服务的奖赏。”他走向门口,两位高级特工让到一边。

埃里克说:“告诉你我怎么想吧。我见过基诺·莫利纳里本人,我不相信GRS能造出这么有人情味、这么——”

“但你没见过录像里的那一个。”费斯顿伯格轻声说,“多有意思啊,医生。只要能通过时空错乱,找来平行现实里的自己,基诺就能组成一支队伍,来应付我们的盟友。三四个基诺·莫利纳里组成的委员会,那可相当强大……你不觉得吗?想想看,他们的聪明才智结合在一起,能想出多么异想天开、天才又疯狂的计划啊。”他推开门,又说,“你遇到过生病的他,也看过健康的他的影像——你就不觉得佩服吗?”

“觉得。”埃里克承认。

“你应该不会与那些想让他倒台的人一伙吧?可是如果你想准确地说出他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人那么佩服,你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比如说我们即将赢得这场战争,或逼得利利星收回在我们星球上的投资……可我们都没有。所以医生,基诺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感到佩服呢?告诉我吧。”他站在门口等着。

“我——恐怕说不出太具体的东西。可是——”

身着制服的白宫机器人雇员出现在埃里克·斯威特森特面前,“莫利纳里秘书长在找您,医生。他在办公室里等您,请允许我带路。”

“哎呀。”费斯顿伯格显得懊恼又紧张,“看来我耽误你太久了。”

埃里克没搭腔,跟着机器人沿走廊走向电梯。他本能地感觉到,莫利纳里找他要说的事很重要。

办公室里,莫利纳里坐着轮椅,膝上搭着毯子,脸色灰白憔悴。“你去哪儿了?”埃里克一现身,他就问道,“哎,无所谓了。听着,医生。利利星人说要见面,我要你陪我一起去。为了以防万一,我需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我感觉很不舒服,但愿这场见鬼的会面能彻底取消,至少也延期几周,但他们坚持要见。”他转动轮椅离开办公室,“走吧。会面随时有可能开始。”

“我见到唐恩·费斯顿伯格了。”

“很聪明的小子吧?有他在,我相信我们终将成功。他带你看了什么东西吗?”

直接说看了他的尸体恐怕不妥,毕竟莫利纳里刚说过他很不舒服。所以埃里克只说:“他带我在楼里逛了逛。”

“这地方都由费斯顿伯格负责,我就是这么信任他。”在走廊的拐角处,由速记员、翻译、国务院官员和武装警卫组成的队伍围住了莫利纳里。他和轮椅一起消失在人群里,没有再出现。但埃里克还能听见他在交谈,在解释接下来的安排。“弗莱涅柯西来了。这场会面会很难熬。我大概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等着瞧吧。但最好别事先说出来,否则就等于帮了他们的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弗莱涅柯西,埃里克感到一丝恐惧,心想,利利星的部长亲自到地球来了。

难怪莫利纳里会身体不舒服。

9

在紧急会面的现场,地球代表团占据了橡木长桌的一侧。利利星代表团从外面的走廊鱼贯而入,在长桌另一头依次就座。他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邪恶,而是和地球人一样劳累过度、疲惫不堪,被战争压得不堪重负。他们显然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也一样是终有一死的普通人。

“本次会议的翻译将不用机器,而是由真人完成。”一名利利星人用英语说,“因为不管什么机器都有可能会留下永久记录,我们并不希望这样。”

莫利纳里哼了一声,点点头。

弗莱涅柯西现身了,他是个身材干瘦的光头,头盖骨圆得出奇。利利星代表团和几个地球人起身以表敬意。当弗莱涅柯西在他们中央坐下来,一言不发地打开装满文件的公文包时,利利星人鼓起了掌。

弗莱涅柯西抬头瞥了莫利纳里一眼,露出微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因为这一瞥,埃里克注意到,弗莱涅柯西有一双他所认为的——并且被弗莱涅柯西的行为证明的——偏执狂的眼睛。一旦发现了这点,之后想要大体上了解这个人,就很简单了。那并不是普通人有所疑虑时不安、闪烁的眼神,而是一种静如死水的目光,汇聚起全身的力量才能得到这种精神上的纯粹的专注。弗莱涅柯西并不是自主决定这样做的。他身不由己。无论是同胞、还是敌人,他都只能一视同仁地以偏执的态度对待,毫无转圜的余地。他太过自我,以至于不可能靠同理心理解他人。这双眼睛反映不出任何内心真实的情感;这双眼睛只会将观者本身原原本本地反馈给观者;这双眼睛阻止了交流的可能,是道封墓石般的不可突破的屏障。

弗莱涅柯西并非官僚,就算他努力尝试,也无法认同他的头衔比他本身的人格更重要。弗莱涅柯西始终是个独立的个体,而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他在处理繁忙政务的同时,保持着作为人的纯粹本质。在他眼里,仿佛一切都是有人刻意为之,一切争端都是人和人之间的冲突,而非来自抽象的概念或理想。

埃里克意识到,弗莱涅柯西部长的存在会使其他人的头衔失去神圣的光环,而那由头衔所制造出来的安全无忧的现实也会破灭。在弗莱涅柯西面前,所有人都变得如婴儿一般赤裸坦诚,变回了孤立而独特的个体,无法再依附于他们所代表的组织。

就拿莫利纳里来说吧。一般情况下,“鼹鼠”就等同于联合国秘书长,他作为个人的存在隐没在工作职能之后。事情本该如此。但在弗莱涅柯西部长面前,他被打回了原形,重新变回了一个脆弱孤独的可怜人,还要在这样凄惨的状态中硬着头皮应付部长。平日里正常的、或多或少是安全的人际关系消失了。

可怜的基诺·莫利纳里,埃里克心想。在弗莱涅柯西面前,“鼹鼠”还不如别是联合国秘书长。与此同时,弗莱涅柯西部长变得更加冷漠无情。他并没有要毁灭或统治对手的强烈欲望,只是要拿走对手所拥有的一切而已。让对方真正的一无所有、无处容身。

到了此时,埃里克终于彻底明白,为何莫利纳里得了那么多次绝症,还能好好地活着。那些疾病不仅仅是他所遭受的压力的表现,同时也是解除压力的方法。

他暂时还不能准确判断,作为应对弗莱涅柯西的一种策略,莫利纳里的病情到底会如何变化。但他在心底深处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很快就会知道了。弗莱涅柯西和莫利纳里的对峙眼看就要开始,如果“鼹鼠”想活下去,他必须亮出一切底牌。

在埃里克身边,一位职位不高的国务院官员喃喃道:“这里真让人胸闷,你说呢?真希望他们能开扇窗,或者把通风系统打开。”

埃里克心想,世上没有哪种通风系统能让这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这种压迫感来自于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些人,等他们离开才会消散。也许,就算他们离开了也一样。

莫利纳里向埃里克俯过身,说:“坐到我身边来。”他拉开了旁边的椅子,“听着,医生,你带器材包来了吗?”

“在我共寓里。”

莫利纳里立刻派了个跑腿的机器人。“我要你随时把器材包带在身边。”他清了清嗓子,随即转回去面对着桌子另一端的人,“弗莱涅柯西部长,我,嗯,我这里有份声明想念给你听听,里面总结了地球现在的立场,对于——”

“秘书长,”弗莱涅柯西突然用英语说,“在你读声明之前,我想先讲讲A战线的战况。”弗莱涅柯西站起身,一位助手立即打开地图投影。地图被映射在房间另一头的墙壁上。阴影笼罩了整个房间。

莫利纳里哼了一声,将书面声明塞回制服的内侧口袋里。他没机会再读它了。对方已经先发制人。作为一名政治策略家,这足以称得上是一次重大失败。就算他一开始抢占过先机,现在也已经让它溜走。

“出于战术考虑,”弗莱涅柯西说,“我们的联合军正在缩短战线。在这片区域,雷格人投入了异乎寻常的人力和资源。”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地方,它处于阿尔法星系的两颗行星正中间。“他们这样做持续不了多久。据我预测,从现在算起,要不了一个月——地球时间的一个月,他们的资源就会枯竭。雷格人不明白这将是一场持久战。对他们来说,要么马上打赢,要么就只有输。但我们不一样——”弗莱涅柯西挥了下指示棒,示意整幅地图,“我们非常了解这场对战的战略意义,也明白这个地区有多少地方必须留在我们手里、留多久。此外,雷格军分得太开了。如果在这里爆发重大战役,”弗莱涅柯西指出一个具体的点,“他们将无法及时支援已经开战的军队。不仅如此,到这个地球年结束的时候,我们会再派二十支一线战队上战场。这是对你的承诺,秘书长。在地球上,我们还能招募到几个班的人,而雷格人早就山穷水尽。”他顿了顿。

莫利纳里低声说:“你的器材包拿来了吗,医生?”

“还没有。”埃里克环顾四周,寻找跑腿的机器人。它还没回来。

“鼹鼠”俯身靠近埃里克,在他耳畔低声道:“听着。你知道我最近出现了什么症状吗?我出现幻听了。我耳朵里有像什么东西冲过去一样的声音,‘唰唰唰’的。你觉得这是什么毛病?”

弗莱涅柯西部长继续说:“我们还有新造的武器,来自帝国第四行星。等你拿到录像带,看到这些武器在战术行动中的表现,秘书长,你一定会大开眼界。它们的准确度无与伦比。我就不在这里详细描述它们的细节了,还是等录像带做好再说吧。它们的设计和施工由我亲自监督完成。”

莫利纳里的头近得几乎要贴上埃里克的脑袋了。他耳语道:“如果我左右转头,我能听见脖子根部传来清晰的‘咔咔’声。你听得见吗?”他左右转动头颅,然后动作僵硬而缓慢地低头抬头,“这是什么声音?在我耳朵里还有回音,特别刺耳。”

埃里克什么都没说。他一直盯着弗莱涅柯西,几乎没注意身边的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秘书长,”弗莱涅柯西顿了顿,“由于我们的共同努力,W型炸弹大获成功,雷格人的太空驱动器产量受到了极大限制。MCI通知我们,最近敌方生产线上制作出的产品相当不稳定,好几艘深空战舰上还出现了毁灭性的污染事故。”

跑腿机器人带着埃里克的器材包进了房间。

弗莱涅柯西无视了机器人,继续用严厉而迫切的语气说道:“我还要指出,秘书长,地球军团在蓝色战线的表现并不好,毫无疑问是因为缺乏恰当的装备。不用说,我们终将取得最后的胜利。但目前,我们必须确保在最前线与雷格人作战的军队不会陷入物资匮乏的窘境。让他们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打仗简直是种犯罪,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秘书长?”弗莱涅柯西没等他回答又说,“相信你也能明白,增加地球的战略性战争产品及武器的产出有多么迫在眉睫。”

莫利纳里看见埃里克的器材包,如释重负地点点头。“终于来了,”他说,“很好。把它准备好吧,以防万一。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脑袋里出现这些声音,可能是因为高血压。”

埃里克语带保留地说:“有可能。”

弗莱涅柯西部长终于停下了讲话。他毫无表情的脸显得更加严厉、更加孤僻,完全沉浸在自我当中,周遭一切成了真空,将他包裹其中。他整个人仿佛都陷入了虚无。在埃里克看来,莫利纳里的漫不经心让弗莱涅柯西感到恼火。于是他就从自身那反对一切存在的态度中攫取力量,然后将自己的气场强压在房间里所有人身上。每个人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推得离彼此越来越远。

“秘书长,”弗莱涅柯西说,“这是眼下至关重要的事。我手下那些正在战场上作战的将军告诉我,雷格人的新型攻击性武器——”

“等一下,”莫利纳里声音嘶哑地说,“我要和身边这位同僚商量点儿事。”他靠得离埃里克更近了,汗湿的柔软脸颊整个贴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对埃里克低声说:“你知道吗?我的眼睛好像也有问题,我感觉快瞎了。听着,医生,我要你现在就给我量量血压,确定它的数值没高到危险的地步。老实说,我感觉已经危险了。”

埃里克打开了器材包。

弗莱涅柯西部长站在墙上的地图投影旁边,说:“秘书长,我们必须就这一决定性的细节达成共识,才能继续商讨其他事宜。面对雷格人新研发的稳态炸弹,地球人毫无抵挡之力。因此我提议,在我们自己的工厂里征召一百五十万工人入伍,再让地球人进入帝国工厂,顶替利利星工人的岗位。这样做对你而言有好处,秘书长,这样地球人就不必在前线作战、不必牺牲,可以待在帝国工厂里安全无虞。但这件事要做就得赶紧做,否则就没有意义了。”他又补充道,“我之所以会如此紧急地召开高层会议,就是为了这一目的。”

埃里克在体检盘上读到莫利纳里的血压:290,一个高得异乎寻常的数字,充满不祥之兆。

“很糟糕吧?”莫利纳里说,把头靠到胳膊上,“叫提加登过来。”他吩咐一个机器人,“我要他和斯威特森特医生一起会诊。让他准备好,来了以后必须当场做出诊断。”

“秘书长,”弗莱涅柯西说,“你必须注意听,否则这场会谈就无法继续下去了。我要你派一百万名地球男女到帝国工厂去工作——你听见了吗? 这一重大要求必须立即得到满足,这些人必须在本周内就动身,我说的是地球时间。”

“嗯,”莫利纳里喃喃道,“哦,部长,我都听见了。我正在考虑你的请求。”

“没什么可考虑的。”弗莱涅柯西说,“雷格人在C战线攻势最猛,如果我们想要守住阵线就必须尽快完成这件事。他们很快就会突破战线,而地球军队并不具备——”

“我必须和劳工部长商量一下,”莫利纳里沉默了很久后说,“取得他的允许。”

“我们必须要到一百五十万地球人!”

莫利纳里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对折的讲稿,“部长,我这份声明——”

“能答应我吗?”弗莱涅柯西质问道,“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商量下一件事了?”

“我病了。”莫利纳里说。

室内一片沉默。

最后弗莱涅柯西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秘书长,很多年以来,你的健康情况都令人担忧。所以我自作主张,带了一位帝国医师来参加这次会谈。这位是戈梅利医生。”桌子另一头,一位脸形狭长的利利星人冲“鼹鼠”点头示意,“我想让他给你做些检查,以便永久性根治你的病。”

“谢谢你,部长。”莫利纳里说,“非常感谢你如此费心,带戈梅利医生一同前来。但我有自己的医生,就是这位斯威特森特医生。他和提加登医生马上就会给我做个全面检查,找出导致我高血压的病因。”

“现在?”弗莱涅柯西第一次忍不住流露出真实的情绪——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的血压高得危险。”莫利纳里解释道,“如果放着它不管,我会彻底变瞎。老实说,我现在的视力已经受损了。”他低声对埃里克说,“医生,周围的一切都变暗了。我觉得我可能已经瞎了。妈的,提加登到哪儿去了?”

埃里克说:“我可以找出高血压的病因,秘书长。诊断所需的工具就在我手边。”他又把手伸进了器材包,“我先给你打一针放射性盐试剂,它会通过血液循环——”

“我知道,”莫利纳里说,“通过血液循环聚集到血管收窄的地方。打吧。”他卷起衣袖,伸出毛茸茸的胳膊。埃里克把注射针管的自动清洁针尖抵在他手肘附近的静脉上,轻轻地按入。

弗莱涅柯西部长语气严厉地说:“这是怎么回事,秘书长?我们还能不能开会了?”

“没关系,请继续。”莫利纳里点头说,“斯威特森特医生只是在检查——”

“医学上的事让我觉得无聊。”弗莱涅柯西打断了他,“秘书长,我还有个提议。首先,我想让戈梅利医生留在这里,作为你的长期雇员,主管医疗服务。第二,驻扎地球的帝国反间谍机构向我报告,有一群心怀不满的人想阻止地球参战,他们正计划要暗杀你。因此,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想派一支利利星武装突击小队给你,他们无比勇敢、忠诚、高效,会随时随地保护你的人身安全。这支小队共有二十五名队员,考虑到他们的特殊性质,这个数字十分恰当。”

“什么?”莫利纳里打了个寒噤,“你发现什么了吗,医生?”他一脸茫然,没法同时兼顾埃里克的检查和会议的进展,“稍等片刻,部长。”他对埃里克耳语,“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医生?还是你已经跟我说过了?抱歉。”他揉了揉前额,“我瞎了!”他的声音里充满恐慌,“快做点儿什么啊,医生!”

埃里克检查着记录放射性试剂在莫利纳里循环系统中移动情况的图表,说:“看来你右侧肾脏的肾动脉出现了收窄。血管环——”

“我知道。”莫利纳里点点头,“我就知道是右肾,以前也出现过。你必须赶紧做手术,医生,把血管环切掉,否则我会死的。”他看上去极其虚弱,没力气抬头,瘫倒在椅子里,双手捂脸。“老天,我难受死了。”他发出低喃,随即抬头对弗莱涅柯西说,“部长,我必须立即做手术,解决动脉收窄的问题。我们只能延期再讨论了。”他站起身来,摇晃了两下,失去平衡向后摔去,发出巨大的声响。埃里克和国务院官员抓住了他,扶他重新坐下。“鼹鼠”的身体沉重僵硬,就算旁边有人帮忙,埃里克也险些扶不住他。

弗莱涅柯西宣布:“会议必须继续。”

“好吧。”莫利纳里喘着气,“我一边做手术,一边听你说。”他冲埃里克虚弱地点点头,“别等提加登了,开始吧。”

“在这儿?”埃里克说。

“只能这样了,”莫利纳里呻吟道,“把血管环切掉,医生,否则我就会丧命。我快死了,我能感觉到。”他再次瘫倒在桌子上。这次他没再坐起来,就那么倒在桌上,像个被人遗弃的沉重麻袋。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联合国副秘书长瑞克·普林德尔对埃里克说:“开始吧,医生。如他所说,情况很紧急,这你也清楚。”显然,他和在场的其他人对这样的场面都已经见怪不怪。

弗莱涅柯西说:“秘书长,你是否愿意授权普林德尔先生作为你的官方代表,继续进行地球与利利星之间的洽谈?”

莫利纳里毫无反应,他已经晕了过去。

埃里克从器材箱里拿出一个小型手术稳态机器,暗自希望它足以应付这场精细的手术。这个机器会在人体内自动钻出一条通路,并重新缝合被划开的组织。它将穿透皮肤和体内网膜结构,最后抵达收窄的肾动脉。如果到达时它还在正常工作,它会开始在收窄处搭建起塑料制的支架。就目前的情况考虑,这样做要比切除血管环更加安全。

门开了,提加登医生走了进来。他快步走到埃里克身边,看到莫利纳里倒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样子,说:“已经准备好手术了吗?”

“器材已经就绪,我也准备好了。”

“没有人造器官对吧?”

“没有那个必要。”

提加登抓起莫利纳里的手腕量了量他的脉搏,然后又抽出听诊器,解开秘书长的外套和衬衫,听了听他的心跳。“心跳很弱,不规律。最好给他降温。”

“是。”埃里克表示赞成,从器材箱里拿出冰冻组合包。

弗莱涅柯西走过来看着这一切,说:“你们要在手术中降低他的体温?”

“对,我们会让他陷入冰冻状态。”埃里克说,“新陈代谢系统——”

“我不想听。”弗莱涅柯西说,“我对生理机制不感兴趣。我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秘书长的状态显然无法继续参与这场讨论。我们可是赶了好几个光年的路,特地来开这个会。”他的脸上再次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情绪,带着困惑的愤怒,脸色显得更为阴沉。

埃里克说:“我们别无选择,部长。莫利纳里正处于生死关头。”

“我明白。”弗莱涅柯西说,紧握着双拳走开了。

“从理论上说,他已经死了。”提加登还在听莫利纳里的心跳,“赶快进行冰冻吧,医生。”

埃里克迅速将冰冻包贴到莫利纳里脖子上,激活了它自带的压缩电路。寒意迅速蔓延开来,埃里克放开手,把注意力转回手术机器上。

弗莱涅柯西部长用自己的语言和帝国医师谈了几句,随即仰起头,语速飞快地说:“我要戈梅利医生也参加这场手术,予以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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