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德尔副秘书长开了口:“不行。莫利纳里下过严格命令,能接触他的只有由他亲自挑选出的医护人员。”他冲汤姆·乔纳森和他的特工队点点头,他们缩短了与莫利纳里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弗莱涅柯西问道。
“他们熟悉他的病史。”普林德尔语气平平。
弗莱涅柯西耸耸肩,走开了。他显得比之前更加困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我实在难以理解,”他背对着长桌大声说,“你们怎么能让事态发展到这一步,莫利纳里秘书长怎么会让自己的健康退化到如此境地。”
埃里克问提加登:“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你是指,莫利纳里在和利利星人开会的时候猝死?”提加登不假思索地微微一笑,“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就在这个房间里,连椅子都是同一把。你可以启动‘钻虫’了。”
埃里克将稳态手术机器按到莫利纳里右侧小腹上,打开了它的开关。和烈酒杯大小相仿的机器立即运转起来,首先给莫利纳里局部注射了强效麻醉剂,随即切割起皮肤,一路向肾动脉钻去。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术机器的嗡嗡运转声。包括弗莱涅柯西部长在内,所有人都盯着它钻入莫利纳里瘫软的沉重身躯,就此消失不见。
“提加登,”埃里克说,“我认为我们应当留心——”他站起身,点了根烟,“看看白宫里是否有人犯了高血压,可能同样是肾动脉堵塞,或者——”
“已经出现了,是三楼的一名女仆。当然了,她是因为有遗传性的血管畸形。这位女士之所以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突然发作,是因为她过量服用了安非他命。她的视力逐渐下降,我们决定给她动手术——莫利纳里叫我来的时候,我正在那边给手术收尾。”
“这么说,你也明白。”埃里克说。
“明白什么?”提加登的声音很低,避免被长桌对面的人听见,“我们回头再谈。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什么也不明白。你也一样。”
弗莱涅柯西部长走回他们面前,问道:“还要多久,莫利纳里才能继续参与这场讨论?”
埃里克和提加登瞥向对方,目光在空中交汇。
“很难讲。”过了片刻,提加登说。
“几个小时?几天?几周?上次是十天。”弗莱涅柯西的脸因无可奈何而皱成一团,“我没办法在地球上待那么久。如果要等的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这场会议只能延期再开。”在他身后,包括军事、工业和谈判等领域的顾问团已经开始把笔记本装回公文包里,准备收拾走人。
埃里克说:“这种手术的恢复期一般是两天,但他的情况恐怕没那么乐观。他的整体健康太——”
弗莱涅柯西部长转向普林德尔,说:“而你拒绝代表他,以副秘书长的名义参与会谈?简直胡闹!难怪地球——”他住了口,“莫利纳里秘书长是我的好朋友。”他说,“我非常关心他的健康。但在这场战争中,凭什么要利利星来背负大部分重担?地球凭什么可以这样没完没了地拖后腿?”
普林德尔和两位医生都一言不发。
弗莱涅柯西用利利星语对代表团说了些什么,他们全部站起身来,显然准备要走。
由于莫利纳里突然犯了威胁生命的急病,这场会议就这样取消了。至少是暂时的。埃里克感到如释重负。
莫利纳里利用自己的病成功脱了身。当然,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
但至少他们获得了暂时的安宁。这就够了。一百五十万地球人不必像利利星人要求的那样,被迫到工厂去做苦工……埃里克瞥向提加登,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与此同时,做手术的“钻虫”还在嗡嗡叫着,埋头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一场纯粹由心理因素引起的心身疾病救下了无数人的命。这让埃里克不禁思考起医学的价值,思考起“治愈”莫利纳里将带来的后果。
他听着“钻虫”工作的声音,看着瘫倒在长桌上不省人事、不必再操心应付弗莱涅柯西部长的莫利纳里,终于开始明白这位体弱多病的联合国秘书长到底想要他做些什么。
稍后,在他警戒森严的卧室里,基诺·莫利纳里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对着面前的新闻仪,虚弱地读着《纽约时报》。
“我读读报纸应该没问题吧,医生?”他声音含糊地嘟囔。
“没问题。”埃里克说。手术非常成功,莫利纳里的血压已经降回了他这个年纪的人的健康值。
“瞧瞧这些该死的报纸听到了什么风声。”莫利纳里把头版拿给埃里克看。
弗莱涅柯西带领利利星代表团秘密抵达地球。政策会议因秘书长生病紧急中止。
“他们从哪儿得到消息的?”莫利纳里恼火地抱怨,“老天,这太有损于我的形象了,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他瞪着埃里克,“如果我有胆子,我就应该在弗莱涅柯西提出强制征用劳动力的时候直接拒绝他。”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他会提出那样的要求,上周就知道了。”
“别太自责。”埃里克说。对于自己这种赋格曲般复杂的生理机制,莫利纳里到底了解多少呢?就目前的情况看,他显然一无所知。莫利纳里不仅没有搞懂自己生病的目的,甚至还因为生病而不满。正因为这样,这套机制才能在他的潜意识层面上持续运转。
但这样的状态能持续多久呢?埃里克暗自思考。这两股力量是如此矛盾,水火不容:积极向上的理智,和一心想逃的潜意识……也许总有一天秘书长会患上无法治愈的疾病,致命一击。
房门开了,玛丽·赖内克站在门口。
埃里克抓住她的胳膊,拽她回到走廊上,顺手带上了门。
“我看看他都不行?”她生气地说。
“耽误不了你多久。”埃里克打量着她,仍然无法判断她到底有多了解目前的情况,“我有事想问你。就你所知,莫利纳里接受过精神治疗或精神分析吗?”病历里只字未提,但他凭直觉认为有。
“为什么?”玛丽把玩着裙子的拉链,“他又没疯。”
这倒是真的,埃里克点点头,“但他的身体——”
“基诺就是运气不好,所以他才老是病个不停。精神医师可没办法帮他转运。”玛丽·赖内克又不情愿地补充道,“不过确实有,他去年去过几次精神分析师那儿。但那是顶级机密,如果让报纸知道了——”
“把那个分析师的名字告诉我。”
“凭什么告诉你。”她的黑眸中有恶毒的优越感。她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我连提加登医生都没说,而且我还蛮喜欢他的。”
“我看到了基诺犯病的现场,我觉得——”
“分析师已经死了。”玛丽打断了他,“基诺杀了他。”
埃里克直瞪着她。
“你猜为什么?”她露出青春期少女不时会出现的恶毒微笑,那种毫无缘由的甜美和残忍让埃里克一瞬间仿佛回到了童年,想起了这样的少女曾经给他造成的种种痛苦,“是因为分析师说错了话,有关基诺的病因。我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我想他应该接近真相了……而你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所以你真的想表现得那么聪明吗?”
“你让我想起弗莱涅柯西部长。”他说。
她推开他,走向基诺的门口,“我要进去了,再见。”
“你知道基诺今天在会议室死过一次吗?”
“知道,他必须那样做。当然,他只死过去几秒而已,不至于损害脑细胞。你和提加登当然立刻就把他冰冻住了,这我也知道。我怎么会让你想起弗莱涅柯西呢,那个混账!”她转身走回几步,狠狠盯着他,“我跟他一点儿都不像。你只是想让我生气,好一不小心说溜嘴,告诉你点儿什么东西。”
埃里克说:“你觉得我想让你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跟基诺的自杀倾向有关的事。”她实事求是地说,“他有过那样的念头,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他的亲戚才找我来。保证每天晚上都有人陪在他身边,在床上紧紧地靠着他,或者在他睡不着觉、四处踱来踱去的时候盯着他。不能放他一个人过夜,必须有我和他说话才行。我可以说服他,让他清醒——哪怕是在凌晨四点,也得让他恢复理智。这很难,但我办得到。”她微微一笑,“怎么样?有谁会为你这么做吗,医生?在凌晨四点,陪在你身边?”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真遗憾。你需要这样的人。可惜我不能为你这么做,一个就够我忙的了。再说你也不是我的菜。祝你好运吧,也许总有一天,你能找到像我这样的人。”她打开门,消失了。埃里克独自站在走廊里,任由无力感上涌。突然之间,他感到无比孤独。
不知道分析师留下的档案都去哪儿了?他机械地想着,把思绪转回工作上。基诺一定销毁了所有文件,以免落入利利星人手中。
是啊,他心想,凌晨四点确实是最难熬的时候。但我没找到像你一样的人,他想。所以就这样吧。
“斯威特森特医生?”
他抬起头。 一名特工正向他走来。“我是。”
“医生,外面有位女士自称是你的妻子,她想进来。”
“不可能。”埃里克恐惧地说。
“能请你跟我去一趟,确定她的身份吗?”
他不由自主地与特工并肩而行。“让她离开。”他说。但他心知,这可行不通。不能像小孩挥舞魔棒一样,凭妄想解决问题。“我很确定那是凯茜。”他说,“结果她还是跟着我过来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是什么该死的破运气。你有过这种感觉吗?”他问特工,“和某个人一起生活,结果发现已经没法再一起生活下去了?”
“没有。”特工冷冷地说,继续领路。
10
会客室位于白宫之外的一座独立楼房里。他妻子站在房间一角,读着新闻仪上的《纽约时代报》。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脸上的妆很浓。尽管如此,她仍然显得脸色苍白,眼睛比平时更大,目光中充满痛苦。
埃里克走进房间,凯茜瞥了他一眼,说:“我正在读关于你的报道呢,看来你给莫利纳里做了手术,救了他的命。恭喜你啊。”她冲他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勉强而凄凉,“带我去喝杯咖啡吧,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
“你没什么可告诉我的。”埃里克说,没法掩饰语气里的震惊和沮丧。
“你走了以后,我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凯茜说。
“我也是。那就是,我们分手是正确的。”
“那可怪了,我的发现和你正好相反。”她说。
“我知道。你人都来了,意思还不明显吗?听着:根据法律,我不必非得和你一起生活。只要我——”
“你应该先听听我要说的话。”凯茜平静地说,“一走了之不符合你的道德准则,那也太便宜你了。”
他叹了口气。真是实用主义哲学,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困住了。“好吧。”他表示同意,“我确实不能一走了之,也不能矢口否认你是我妻子。我们喝咖啡去吧。”他感到命中注定,无能为力。也许这是种与他的自我毁灭本能类似的反应。总之,他投降了。他拉起凯茜的胳膊,带她走下回廊,穿过几名白宫警卫,走向最近的咖啡厅。“你的脸色很差,”他说,“怎么看上去这么紧张。”
“我过得不太好,”她坦白地说,“自从你离开以后就一直不好。我想我是真的很依赖你。”
“依存关系,”他说,“是很不健康的。”
“才不是这样!”
“当然是了。你来就证明了这一点。不,如果一切毫无改变,我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他十分坚决,至少在这一刻是这样。他准备好了要抗争到底。他看着她说:“凯茜,你好像病得很厉害。”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鼹鼠’身边,所以觉着周围的人都在生病。我健康得很,只是有点儿累。”
但她看起来似乎……更加瘦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体内流失,使她整个人都干涸了。那感觉很像变老,但还是不太一样。光是和他分手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影响吗?埃里克心存怀疑。比起最后一次见面,他妻子的样子憔悴多了。对此埃里克一点儿也不高兴。尽管对她心存怨恨,他仍然为她担忧。
“你最好做个系统体检,”他说,“彻底检查一下。”
“老天,”凯茜说,“我没事。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我能解开误会,冰释前嫌,我就没事——”
“一段关系的结束,”他说,“不是因为彼此间产生了误会,而是对生活的重新梳理。”他拿了两个咖啡杯,在咖啡机上接了咖啡,给机器收银员付了钱。
在桌边坐下后,凯茜点了支烟,说:“好吧,我承认,没有你,我整个人都崩溃了。可你在乎吗?”
“我在乎,可这并不等于——”
“你就狠心让我这么渐渐衰弱下去,自生自灭?”
“我正在不分昼夜地照顾一位病人,这占据了我的全部精力。我没法同时照顾你。”他心想,何况我并非真心想要照顾你。
“但你只需要——”她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呷了口咖啡。他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颤抖,仿佛是得了帕金森病。“——没什么。只要让我回到你身边,我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不。”他说,“坦白地说,我不信。你病得很厉害,绝对不只是因为这种理由。”我这医生可不是白当的,他心想。我可不会漏过这么明显的症状。但他无法做出进一步的诊断。“我想你很清楚自己得了什么病。”他直白地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现在这样只会让我更提防你。你有事却不肯告诉我,既不诚实,对自己也不负责任,这足以让我觉得——”
“好吧!”凯茜直瞪着他,“我病了!我承认!但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担心。”
“要我说,”他说,“你的神经已经出现了损伤。”
她猛然抬起头,脸上残留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去,脸色苍白极了。
“我想,”他突然说,“我即将采取的行动恐怕有些欠考虑,而且过激,但我还是要这么做,看看后果如何。我要叫人来逮捕你。”
“老天爷,为什么?”她恐慌地盯着他,震惊得哑口无言。她的双手防备地举起,但随即又落了回去。
埃里克站起身,走向一位服务员。“小姐,”他说,“能麻烦你帮我叫位特工,去那张桌子那儿找我吗?”他指了指之前所坐的位置。
“没问题,先生。”女人眨了眨眼,并没露出任何困扰的表情。她转向一位勤杂工,男孩心领神会地跑进了厨房。
埃里克回到桌边,重新在凯茜对面坐下。他继续喝起咖啡,一边尽量保持冷静,一边默默为即将发生的事做好心理准备。“我的理由是,”他说,“这是为了你好。当然了,我并不能完全确定,但我觉得到了最后,这对你会有好处。你自己恐怕也清楚。”
凯茜脸色惨白,惊恐不安。她恳求道:“我这就走,埃里克,我这就回圣迭戈去——行吗?”
“不。”他说,“你自己跑到这里来,这是你自找的。你把我牵扯进来,就只能承担相应的后果。你应该懂的。”他觉得自己无比理智,一切尽在掌握。眼前的情况很糟,但他能感觉到,更加糟糕的事情有可能会发生。
凯茜声音嘶哑地说:“好吧,埃里克。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我染上了JJ-180的毒瘾。我之前跟你讲过这种毒品,就是我和马尔姆·哈斯廷斯他们一起吃的那种。这下你知道了。我没什么别的可说了,就这些。在那之后,我又吃了第二次。光吃一次就能让人上瘾,你肯定也明白,毕竟你是当医生的。”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乔纳斯·艾克曼。”
“你是通过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搞到那东西的?从分公司搞到的?”
“嗯——是。”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所以乔纳斯知道,是他帮我搞到的。但你别告诉别人,求你了。”
埃里克说:“我不会告诉别人。”谢天谢地,他的思维又开始正常运转了。唐恩·费斯顿伯格拐弯抹角提到的就是这种药吗?“JJ-180”这名字唤起了一些本已沉睡的记忆,他努力理清头绪。“那东西也叫弗洛芬那君,”他说,“就我对它的了解,你这下麻烦大了。它是黑泽丁造的。”
一名特工出现在桌边,“什么事,医生?”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位女士确实是我的妻子。我想得到许可,让她和我一起留在这里。”
“好的,医生,我们将对她进行例行安检。不过我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特工点点头,离开了。
“谢谢。”过了一会儿,凯茜说。
“在我看来,对毒性这么强的药物上瘾就等于得了重病。”埃里克说,“在现在这个时代,这比癌症和心脏骤停更可怕。我不可能抛下你不管。你可能要住院才行,这你应该也想到了吧。我会联系黑泽丁,了解他们所掌握的信息……但你要明白,也许根本无法治愈。”
“嗯。”她抽搐似的猛然点头。
“无论如何,你表现得非常勇敢。”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冷,感觉不到任何活力。他放开了她的手,“你绝对不是个懦弱的人,在这点上我一直很佩服你。当然,恐怕也正是这份勇气让你敢于尝试新药,结果走到了这一步。总之,这下我们又在一起了。”被你那致命的毒瘾紧紧黏在一起,他抑郁而绝望地想道。真是个维系婚姻的好理由。他实在觉得有点儿吃不消。
“你真是个好人。”凯茜说。
“你身上还有那种药吗?”
她犹豫了一下,“——没了。”
“你撒谎。”
“我不会交出来的。我宁可离开你,听天由命。”她的恐惧瞬间变成冥顽不化的挑衅,“听着,既然我对JJ-180上瘾,我就不能把手头的存货给你——上瘾就是这个意思!我不想再吃了,但我非吃不可。不过我手头上也没多少。”她全身一阵发抖,“它让我觉得还不如死了好,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能想到。老天爷,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那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就我了解,好像与时间有关。”
“对,你会失去固定的时间坐标,可以在时间线上自由往来。我希望这功效能派上点儿什么用场,好好利用我前往的那个年代。秘书长用得上我吗?埃里克,也许我能避免这场战争的爆发,我可以在莫利纳里签署《和平公约》之前提醒他。”她的目光充满希望,“这是不是值得一试?”
“也许吧。”但他想起了费斯顿伯格曾说过的话,也许莫利纳里已经使用过JJ-180了。但“鼹鼠”显然没有尝试回到签署协议之前,也许他做不到。也许这种药在不同人身上会有不同的效果。许多兴奋剂和致幻药物都会这样。
“你能帮我和他取得联系吗?”凯茜问道。
“嗯——也许吧。”但他心里猛地一个激灵,他警觉起来,“这需要时间。他还处于肾脏手术后的恢复期,你应该也听说了。”
凯茜一直痛苦地低垂着脑袋,这时摇了摇头,“老天,我感觉糟透了,埃里克。也许我根本撑不过去。你明白吗……灾难近在眼前的感觉。给我些镇静剂吧,也许这会让我好受些。”她伸出一只手,埃里克再次意识到她在不停地颤抖,而且似乎比之前更严重了些。
“我先安排你住进这里的病房。”他做了决定,站起身来,“只是暂时的。我再想想该怎么办。但在这之前我不想让你吃药。药物或许反而会加强毒品的效果。对于新药,没法——”
凯茜打断了他,“当你去叫特工的时候,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埃里克?我往你的咖啡杯里放了一颗JJ-180。别笑,我是认真的。我说的是实话,你已经把它喝下去了。这下你也上瘾了。药效随时都会开始,你最好赶紧离开这里,回你自己的共寓去,那药效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的语气平淡而沉闷,“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找人来逮捕我。你自己说的,我相信了。所以这都是你自己不好。对不起……真希望我没这么做,不过无论如何,现在你更有动机来治好我了,你必须找到办法。我没法把一切都赌在你的好心肠上,我们之间存在太多问题了。你说呢?”
埃里克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我听说过,瘾君子都喜欢带别人一起上瘾。”
“你能原谅我吗?”凯茜也站了起来。
“不能。”他说。 他感到怒气冲天,头昏眼花。他心想:我不但不能原谅你,还会竭尽所能,让你无药可救。在我眼里,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报复你这一件事。甚至连治好我自己都排在其次。他感到一股纯粹、绝对的仇恨。是啊,这就是她的做法,他妻子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想离开就是因为这个。
“这下我们利害一致了。”凯茜说。
埃里克竭尽全力保持动作的稳定,一步步走向咖啡厅门口,走过旁边的桌子和人群,离开她。
他差一点儿就成功了。就差一点儿。
环境终于恢复了正常,但又和之前的完全不同了。周遭的一切改头换面,焕然一新。
在他对面,唐恩·费斯顿伯格靠到椅背上,说:“你真走运。不过我最好还是给你解释解释。来,看日历。”他伸手一推,埃里克看着他把桌上的黄铜物品推到了自己面前。“你穿越到了一年之后。”埃里克瞪着它。那东西上面是华丽的雕刻。“现在是2056年6月17日。这药只会在一小部分人身上产生这样的功效,而你就是幸运儿之一。大多数人只会游荡到过去,陷在制造平行宇宙的混乱中。你懂的,他们扮演上帝的角色,直到神经损害得太严重,整个人退化到只会胡乱抽搐。”
埃里克努力想说点儿什么有意义的话,但他什么也想不出来。
“别费劲了。”费斯顿伯格看出他在努力挣扎,“听我说话就好。你在这儿只能停留几分钟,所以让我抓紧时间把话说完。一年前,你在咖啡厅里吃下JJ-180。还好我很快就赶到了现场。你妻子变得歇斯底里,而你当然已经消失了。特工带走了她,她承认自己染上了毒瘾,也坦白了她的所作所为。”
“哦。”埃里克条件反射地点点头。整个房间随之升起又下落。
“结果——你感觉好点儿了?总之,现在凯茜已经痊愈了,但这不是我要谈的事情,这并不重要。”
“那我——”
“嗯,至于你,你的毒瘾。一年前还没有戒除的方法,但现在有了,你听到应该很高兴吧。这方法是几个月前研究出来的,我一直在等你出现——现在我们对JJ-180的了解比一年前要多得多。非常幸运,我算出了你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几乎精确到分钟。”费斯顿伯格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这就是由现在的TF&D分公司生产的解药。你想要吗?如果你现在喝下二十毫升,你的毒瘾就会彻底消失。就算你回到原本的时间,也有用。”他微微一笑,蜡黄的脸上出现了数道不自然的皱纹,“不过——会有一些问题。”
埃里克说:“战争怎么样了?”
费斯顿伯格不以为然地说:“你干吗关心这个?老天爷,斯威特森特,你整条命都悬在这个小瓶子上。你根本不知道对那东西上瘾是怎么一回事!”
“莫利纳里还活着吗?”
费斯顿伯格摇了摇头。“你这家伙只有几分钟时间,却只想问‘鼹鼠’的健康情况。听着,”他向埃里克俯过身,嘴角不高兴地向下撅着,整张脸都因紧张激动而鼓了起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医生。我给你这些药片,作为回报,我要你做些事。我的要求非常低,请你一定要答应我。如果你没能戒掉毒瘾,下次再吃那种药的时候,你就会穿越到十年以后,那可就太晚、太远了。”
埃里克说:“对你来说太晚了,但对我来说可不一定。解药一样会存在。”
“你就不想问问我要的回报是什么?”
“不想。”
“为什么?”
埃里克耸耸肩,“我觉得不舒服。你在对我施加压力,我不喜欢这样。我宁可不要你的帮助,自己冒险。”解药是存在的,对他来说知道这点就够了。这样的确信足以缓解他的焦虑,让他随心所欲地行动,“显然,我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多吃几次这种药,至少两三次,每次去到更远的未来。等它的破坏性效果达到——”
“你每用一次,”费斯顿伯格咬牙切齿地说,“都会造成无法逆转的大脑损伤。你个愚蠢的白痴——你已经用得太多了。你也见过你妻子的模样了,你想让自己也变成那样吗?”
埃里克深思了片刻,说:“为了得到我想得到的东西,我愿意。等我第二次服用,我就能知道战争的结果。如果结果不好,我就可以给莫利纳里提出相应的建议,避免那样的未来。与之相比,我的健康又算得了什么?”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在他看来,一切都清晰无比,没什么可讨论的了。他默默地等着药效褪去,等着回到自己的时代。
费斯顿伯格打开玻璃瓶,将里面的白色药片倒在地上,伸脚将它们碾成粉末。
“你有没有想过,”费斯顿伯格说,“在接下来十年里,地球也许在战争中受到巨大的打击,以至于TF&D分公司再也无法供应解药?”
埃里克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慌张起来,但很好地掩饰住了情绪。“走着瞧吧。”他喃喃道。
“老实说,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我知道过去这一年,你是如何度过的。”费斯顿伯格拿出一份自动新闻仪,摆到桌上将正面对着埃里克,“这是你在白宫咖啡厅嗑药后六个月的事。你会感兴趣的。”
埃里克扫了一眼新闻仪上的头条文章和标题。
在针对代理联合国秘书长唐纳德·费斯顿伯格的谋反行动中,
斯威特森特疑似主犯,现已被特工控制
费斯顿伯格突然抽回报纸,将它揉成一团,往后一抛,“我不会告诉你莫利纳里怎么样了。你自己调查去吧,反正你也没兴趣和我达成理性的共识。”
埃里克沉默了片刻,说:“你有一整年的时间来准备一份假报纸,我记得这在政治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你看看我的制服,”费斯顿伯格失控地说,他脸色涨得通红,上面的肉都在抖,仿佛随时有可能爆炸,“还有我的肩章!”
“这些就不能伪造了?我不是说它们肯定是假的,自动新闻仪也是。”反正他也无从分辨,“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这就足以令我起疑。”
费斯顿伯格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控制住自己。“好吧,你很谨慎。这一切让你晕头转向,这我能理解。可是医生,拜托你现实一点儿吧。你已经看过报纸了,你知道我通过某种方法成了莫利纳里的继任者,成了联合国秘书长。此外,以你的时间点为准,六个月后,你在密谋拉我下台时,被人逮个正着。还有——”
“代理联合国秘书长。”埃里克纠正。
“什么?”费斯顿伯格瞪着他。
“报纸的措辞表示,这只是暂时性、过渡性的情况。而且我也没有,或者说不会,‘被抓个正着’。报道说的只是嫌疑,没有审判,更没有定罪。我很有可能是无辜的。有可能是有人陷害我,比如你。”
“不要班门弄斧!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好吧——”费斯顿伯格的声音很稳,“我承认。刚才给你看的那份报纸是假的。”
埃里克微微一笑。
“我也不是代理联合国秘书长。”费斯顿伯格继续说,“但是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就要你自己来猜了。你猜不到的,再过没多久,你就会回到自己的时间里,对于未来的世界一无所知。如果你和我做些交易,你也许就能无所不知。”他盯着埃里克。
“看来,”埃里克说,“我是个傻瓜。”
“不仅如此,还是个多相变态。你完全可以带着无所不能的武器回去,拯救你自己、你妻子和莫利纳里——当然了,是比喻意义上的武器。接下来的一年里,你会饱受煎熬……前提还得是你能带着毒瘾熬过那么长的时间。走着瞧吧。”
埃里克终于感到了一丝不安。他错了吗?毕竟他甚至连费斯顿伯格想要自己做什么都不知道。但现在解药已经碎成了粉末,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他们说再多也只是唇舌之争罢了。
埃里克站起身,望了一眼窗外的夏延郡。
整座城市已成了一片废墟。
他难以置信地睁着双眼,感到真实可触的房间摆设和眼里见到的一切的实体都在消融。实物从他面前慢慢地消失。他伸手去抓,想将它们留存下来。
“祝你好运,医生。”费斯顿伯格说,随即他也变成了一缕缥缈的雾,与周围灰暗的一切融为一体。桌子、墙壁和其他物体也都烟消云散,让人难以相信它们片刻前还那么稳定真实。
埃里克失去了平衡,挣扎着想站稳身体。他一头扎入了令人作呕的失重状态……等他在剧烈的头痛中仰起脸,周围出现了白宫咖啡厅的桌椅和人群。
一群人将他团团围住,面带忧色却不敢上前。他们都只是在一旁观看,不敢真的碰到他的身体。
“多谢你们的帮助。”他勉强挤出声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旁观者带着愧疚逐渐散去,回到各自的桌边,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凯茜还在。
“你晕倒了整整三分钟。”她说。
埃里克什么都没说。他不想再和她说话,不想与她再有任何牵扯。他感到阵阵恶心,双腿不断发抖,头部更是疼得像要裂开、要碎掉。他心想,这一定就是一氧化碳中毒的感觉,以前的教科书里就是这么描述的。那感觉仿佛是一口吸入了死亡。
“要我帮忙吗?”凯茜问道,“我还记得第一次时的感觉。”
埃里克说:“我现在就带你去病房。”他抓住了凯茜的胳膊,感觉到她的手提袋抵在自己身侧,“你的药肯定就在手提袋里。”他一把抽走了手提袋。
他很快就找到了两颗细长的胶囊,然后将它们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把凯茜的手提袋还给了她。
“谢了。”凯茜讽刺道。
“也谢谢你,亲爱的。在这个婚姻的新阶段里,我们对彼此都付出了很多爱。”他领着凯茜离开咖啡厅,她没有抵抗。
还好我没答应和费斯顿伯格做交易,埃里克心想。但费斯顿伯格还会再来找他的,这事绝对没完。但他仍然拥有优势——在这个时间点,他知道的事情,是那个脸色蜡黄的讲稿撰写人还不知道的。
从一年后的谈话来看,费斯顿伯格在政治方面有野心。他会想办法发动政变,并收买他人的支持。联合国秘书长制服是假的,但费斯顿伯格的野心并不假。
而现在,费斯顿伯格对事业的谋划很可能还未开始。
现在的费斯顿伯格再也不可能让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吃惊了,因为一年后的他已经提前亮出了自己的底牌,而此刻的他对此一无所知。 一年后的他也没有意识到这一举动所带来的后果,这是政治上的巨大失策,也是个无可逆转的错误。
何况与他同台竞艺的还有其他政治策略家,其中不乏资源丰富、能力高强的好手。
基诺·莫利纳里就是其中之一。
将妻子安排在白宫病房里住下后,埃里克给TF&D公司的乔纳斯·艾克曼打了个可视电话。
“这么说,你知道凯茜的事了。”乔纳斯说。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高兴。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埃里克说,“我只是想——”
“我做了什么?”乔纳斯的脸一阵抽搐,“她说是我让她染上毒瘾的,是吗?这不是真的,埃里克。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你好好想想。”
“这个就不讨论了。”没时间了,“我想问的是,对于JJ-180,维吉尔了解多少?”
“了解一些,但并不比我多多少。本来——”
“让我和维吉尔谈谈。”
乔纳斯不情愿地将电话转到了维吉尔的办公室。片刻后,老头出现在埃里克面前。看清呼叫者是谁时,他斜睨了埃里克一眼,毫不掩饰目光里的狂热。“埃里克!我已经在新闻仪上读到了你救了他一命。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如果你每天都能这样——”维吉尔发出愉快的吃吃笑声。
“凯茜染上了JJ-180的毒瘾。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帮她戒掉。”
维吉尔愉快的表情消失了。“那太糟了!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埃里克?当然了,如果有可能,我很乐意帮忙。我们都很喜欢凯茜。你是当医生的,埃里克,你应该能想出办法帮她。”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埃里克打断了他。
“告诉我分公司的联系人是谁。就是制造JJ-180的地方。”
“哦,好啊。黑泽丁公司,在底特律。让我找找……你该去找谁呢?波尔特·黑泽丁本人?等一下,乔纳斯到我办公室来了,他有话要说。”
乔纳斯出现在了屏幕上,“我刚才就想告诉你,埃里克。我发现凯茜的情况后,马上联系了黑泽丁公司。他们的人已经在去夏延郡的路上了。凯茜失踪后,我猜她应该会直接去你那里。等那个人到了,有什么进展都通知维吉尔和我一下吧。 祝你好运。”他从屏幕上消失了,显然因为能帮上忙而松了口气。
埃里克谢过维吉尔,挂了电话。他随即站起身,马不停蹄地去了白宫接待室,看黑泽丁公司的代表到了没有。
“哦,有的,斯威特森特医生。”负责接待的姑娘低头看着登记簿说道,“不久之前刚有两个人来过,我们正通过广播在走廊和咖啡厅里找你。”她读着登记簿上的人名,“一位是波尔特·黑泽丁先生,还有一位是巴奇斯小姐……她的字迹很难辨认,好像只留了这么个姓。我们叫他们上楼,到你的共寓去了。”
走到共寓门前时,埃里克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两个人坐在他狭小的客厅里。中年男人衣着整洁,披着件长外套,而另一位不到四十岁的金发女人则戴着眼镜,五官轮廓突出,看起来干练而专业。
“黑泽丁先生?”埃里克说,边进门边伸出手。
一男一女都站了起来。“你好,斯威特森特医生。”波尔特·黑泽丁和他握了握手,“这位是希尔达·巴奇斯,来自联合国毒品监控局。我必须将你妻子的情况报告给他们,医生,这是法律的规定。不过——”
巴奇斯小姐脆生生地说:“我们并不想逮捕或惩罚你的妻子,医生。我们和你一样想帮助她。我们已经准备好去看她了,但我们想在去病房之前先和你谈谈。”
黑泽丁轻声说:“你妻子身上还有多少药?”
“没了。”埃里克说。
“请让我为你解释一下,”黑泽丁说,“对毒品的适应性和上瘾有什么不同。上瘾——”
“我是个医生,”埃里克提醒他,“你用不着讲得那么细。”他坐了下来,药效仍有残留。他的头仍然很痛,呼吸的时候胸口也很疼。
“那你也应该知道,那种药进入了她肝脏的新陈代谢系统。现在这药已经成了新陈代谢继续进行的必备物品。如果不再服药,她会死于——”黑泽丁算了一下,“她吃了多少?”
“两三颗吧。”
“如果不再服药,她很可能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如果继续服药呢?”
“大概还能再活四个月吧。到那时呢,医生,我们也许会研制出解药,别以为我们没在努力。我们连人造器官移植都试过了,把肝脏移除,再用——”
“这么说,她必须继续服药。”埃里克说,随即想到了自己。他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如果她只吃过一次,会不会——”
“医生,”黑泽丁说,“你不明白吗?JJ-180并不是作为药物而研发的,而是战争武器。从一开始,它就被设计成这个样子:吃一次就会彻底上瘾,给人带来大规模的神经和脑损伤。它无色无味,下在你的食物或饮料里,你无法觉察。从一开始我们就意识到,迟早会出现自己人不小心中招的问题。我们本来要等到研发出解药,再对敌方使用JJ-180。可是——”他看着埃里克, “你妻子并不是意外染上的毒瘾,医生。是有人故意做的手脚。我们知道她是从哪儿得到这种药的。”他瞥了巴奇斯小姐一眼。
“你妻子不可能是从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搞到的药。”巴奇斯小姐说,“黑泽丁从没把药交给过母公司。”
“是我们的盟友。”波尔特·黑泽丁说,“这是《和平公约》中的一项规定,我们必须把地球生产出的每种新武器都交给他们一份。是联合国强迫我把JJ-180邮寄给了利利星。”他的脸部肌肉松弛下来,但依然带着怨愤。不过这种怨愤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巴奇斯小姐说:“出于安保上的考虑,寄送给利利星的JJ-180分为五批,装在五个不同的容器中,通过五趟不同的航班运送。其中有四批顺利抵达了利利星,还有一批被雷格人用自动探测机摧毁了。之后,我们安插在帝国里的特工就一直报告,说有传言利利星特工把这批药带回了地球,要用在我们自己人身上。”
埃里克点点头,“好吧,她不是通过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拿到的。”但是凯茜在哪儿得到的药很重要吗?
“所以,利利星的情报人员已经接触过你的妻子。”巴奇斯小姐说,“她不能再留在夏延郡。我们已经和特工队商量过了,他们会将她送回蒂华纳,或者圣迭戈。没有其他可能性。当然了,她不肯承认,但利利星人确实已拉她入伙,作为交换,他们向她继续提供药品。她到这里来找你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可是,”埃里克说,“如果你切断她的药品供应——”
“我们不打算这么做。”黑泽丁说,“事实上,我们要做的事正好相反。为了让她远离利利星的特工,最好的方法就是由我们直接向她提供药品。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制定的策略就是……你妻子并非第一个陷入这种处境的人,医生。我们早就见过这样的例子,请你相信我的话,我们知道什么是最佳方案。当然了,是在有限可能性里的最佳选择。首先,她必须继续服药,才能存活下去。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们保证她的药品供应。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应该让你知道。那批原本要送往利利星,结果被雷格探测机摧毁的药……就我们所知,雷格人成功地捞走了那艘飞船的部分残骸。他们也得到了JJ-180,数量很少,但仍然货真价实。”他顿了顿,“他们也在研制解药。”
室内一片沉默。
“现在地球上没有任何治疗方法。”沉默了一会儿后,黑泽丁继续说,“利利星则根本没在研制,虽然他们并不是这么跟你妻子说的。他们只想大量制造这种药,毫无疑问是想同时用在敌方和我们身上。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而雷格人也许已经研制出解药了。瞒着你这事是不公平的,也是不道德的。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叛逃到敌军那一边,也不是想提出什么建议——我只是告诉你实话。四个月以后,我们也许会有解药,也许没有。我无法预知未来。”
“这种药,”埃里克说,“会让某些吃了它的人进入未来。”